路小漫的脸霎时涨红了。她爬起身来正要冲出去,却被那帮人堵住了门口。
“给姑奶奶滚开!”路小漫上脚正好踹上其中一人的双腿之间,对方登时捂着□哀嚎起来。
整个妓坊顿时笑开了花,路小漫一把推开那人,却又被其他人再度推了回去。
“哎哟,这个小丫头脾气倒是挺倔。”
肉麻的声音传来,路小漫顿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四、五十岁脸上已满是皱纹身体也略微发胖的女子扭着身子行了过来,这便是传说中的鸨母了?
她绕着路小漫转了一圈,露出欣赏的表情,“就这小模样,眉清目秀的,稍加打扮便可倾国倾城!主子——您看看,满意不满意?”
还有什么主子?
路小漫顺着鸨母的视线望向高处,只见一身着墨青锦衣的男子缓缓行了下来。
他的衣领和袖间皆是精细的纹理,腰间别着一枚玉饰,整个人宛若被黑暗包裹,每一步都牵扯着众人的视线。
他的脸上戴着一只青铜面具,有几分狰狞骇人。他的左怀右臂皆是美女,她们宛若无骨般依附着他,露出极为娇人的姿态。
路小漫就算看不见此人的脸,也能想象他脸上惬意自得的神态。
“主子,您看看——她够不够资格啊?”
那男人的手指摸了摸下巴,缓慢而意味深长,吊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他不过微微点头,陷入安静的妓坊骤然喧闹起来。
路小漫心如打鼓,一把拽过鸨母,“你说的什么资格?”
“哎哟!您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姑娘家家的还往咱们流烟巷里钻?今日可是流烟巷中十八家妓坊的老板纳妾的大日子!所有姑娘想要嫁给咱们老板的,就要到这儿比美,谁入了咱们老板的眼,谁就能做我们老板第一百个小妾!”
“什么?第一百个小妾?你家老板还真不比皇上逊色啊!”
“做皇帝的女人哪有做咱们老板的女人快活啊?咱们家的老板乃是京城第一的美男子,多少姑娘只为了看咱们老板一眼挤破了头入了流烟巷,一辈子就圈在了这里,再没回过头!”
“哈哈……哈哈哈……”路小漫低□来,差点没笑破肚皮。
要说美男子,她路小漫相信自己见过的这世上再没人比得过。
就算不提安致君的风骨,轩辕流霜往重华园里晃一晃,多少宫人都冒着受责罚的风险也要抬头看他两眼。而轩辕静川承继自梁贵妃的容颜更叫人惊为天人,过目难忘。
她才不相信这个什么老板长的有多叫人魂牵梦绕呢!
“小丫头,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这群人井底之蛙!姑奶奶不陪你们玩了!什么第一百个小妾,找别人吧!就那边那个穿粉裙子的,不是挺不错的吗!跟你们老板正好王八看绿豆——对眼”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猜猜娶小漫做第一百个小妾的是谁?
☆、60
路小漫刚迈出步子,就被鸨母拉了回来。
“我说姑娘,流烟巷进来容易,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既然老板刚才已经点了头,你就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完,几个香气刺鼻的女子将路小漫拉进了一旁的厢房。
“你们要做什么!做什么!”路小漫大喊了起来。
她们七手八脚将她身上那套安致君送的青色小衫给脱了,硬是把大红色的喜服套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发髻也被扯了下来,发丝被灵巧地梳起,满头插上各种饰物,胭脂水粉扑啦啦全上了脸,路小漫挣扎了起来。
“我不要!别给我抹这些!我不要!”
她甚至还上嘴狠狠地咬,几个姑娘被她咬的不得不松了手。
“她还挺白净的,细皮嫩肉,我看粉就不用上了!”
“给她描个眉,唇上点个红就行!”
路小漫被强行打扮了一番,连红盖头也盖上了脸。
“你们干什么啊!放开我!”
路小漫被她们推搡着,情急之下只得一把抓过被扔在地上的那只蓝玉发簪。
那可是安致君送给自己的,这几年下来,这只发簪是她唯一的饰物。
她被人按着肩膀送回了原处。
耳边是众人议论着。
“新娘子来了!”
“恭喜老板就要娶第一百个小妾了!”
恭喜你全家!你才小妾呢!
路小漫不断挣扎着,想要将红盖头给摇下来,身旁有人直接扣住了她的脖颈,令她再动弹不得。
只见得那个什么老板走到了她的身边,她只能看见那双千层绢丝的靴面。
“一对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路小漫这下真的呆了。这算什么?还真来?
她死不肯弯腰,却愣是被人按着脖子低下头来。
“我拜你牌位!”路小漫恨恨道。
对方不气不恼,满堂宾客和姑娘们就跟看大戏似得呵呵笑了起来。
“二拜高堂!”
“我爹娘在阴曹地府!有种你下去拜!”
“夫妻对拜!”
“谁跟你是夫妻呢!谁要是敢说送入洞房,姑奶奶让他断子绝孙!”
“哎哟,小姑娘你这是乱说什么呢!小心砸了自己的福报!”
“我把这福报给你——快放我走!”
“送入洞房——”
哗啦啦一片掌声响起,路小漫差点没喷血出来。
她硬是给押入了一间房,推上了榻。
路小漫猛地起身,一把掀了红头盖,押她进来的姑娘们都嘻嘻笑着离开了厢房,将门合上。
而榻的另一头,坐着的就是那个老板。对方好整以暇,一手玩弄着腰间的玉饰,另一手撑着下巴,似乎在欣赏着路小漫的表情。
“姑奶奶一点不想嫁给你做什么小妾啊!你找别人吧!”
路小漫刚要下榻就被对方一把按了回去,后脑在枕上一震,一抬眼对上的便是那只面具,心脏差点没从嘴里跳出来。
不过一瞬,她已经被压倒了,双手禁锢在枕边,而对方的腰身轻易地贴合在她的双腿之间,这般暧昧的姿态,路小漫害怕着挣扎起来。
“你干什么啊!我都说了不想嫁给你了!放开我!放开我啊!”
路小漫越是挣扎,双腿却不偏不倚蹭过对方的腰际,而压在她身上的男子纹丝未动。
“……我……我告诉你啊!我不止没情趣!而且还几个月没洗澡!我以前是做乞丐的!身上长了虱子!你离我远点儿!不然全跳到你身上!”
对方忽然以一手扣住路小漫的双腕,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脸颊轻挑地滑下,指尖掠过她的脖颈,勾起她怀里的那只药囊。
“那是我的东西!你别碰!别碰!”
对方发出一声低笑声,极为悦耳,这是路小漫意料之外,但那音质却隐隐有几分熟悉。他将药囊放在鼻间闻了闻,意思似乎是路小漫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他知道她在撒谎,天天带着这样的药囊怎么可能生虱子呢。
那男人的手掌隔着衣衫缓缓抚摸而下,竟然揉捏起她胸前的柔软,时而用力,指尖寻找着她的□,伸进她的里衣之中。
“你混蛋!你放开我!再敢碰我一下你一定会全身溃烂肠穿肚烂,烂到你娘都认不出你!”
对方的面具蹭过路小漫的脸颊,冰凉的,面具上的纹路有种要陷入她肌肤中的错觉。
他的手指游刃有余地解开了她的腰带,缓缓伸了进去。
路小漫想要并拢双腿,却只是将对方夹的更紧。
感受这他的手掌挤入她的腿侧,路小漫的惊慌无以复加。
“救命啊!救命啊!”
房门外传来那群姑娘幸灾乐祸的声音,“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对方的手指用力,路小漫一直握在右手的发簪也跌落在了枕头下。他的力气大的要命,她在他面前显得无力而脆弱。
闹掉了也是碗大个疤,姑奶奶就当被狗咬了!
她恶狠狠扬起下巴,“你不是自诩美男子吗?什么多少姑娘为了看你一眼深陷烟花之地云云……我看你就是个丑八怪!连真面目示人都不敢!”
又是一阵轻笑声,路小漫越发觉得熟悉。
而那男子竟然搂着她的后背,猛地一把将她抱坐起来。
路小漫发出一声惊呼,而对方却牢牢按住了她的腰,两人的□紧紧贴在一起,路小漫别提多尴尬。
可这时候,她的双手却得了空闲。她撑住他的肩膀拼尽了力气想要起身,可对方却更加用力地将她按在自己身上。
路小漫起火了,一把掀开了那只青铜面具。
“丑人多作怪……”
那一刻,她顿住了。
优雅的眉骨,细致的眉头锐利的眉峰,深邃入清潭的眸子还有那入峻岭起伏的鼻梁。
他莞尔一笑时的气韵,令她忘记了呼吸。
“我好看吗?”
他问她。
路小漫半张着嘴,根本没想到搞了半天竟然会是这个混蛋!
见她不回话,他轻笑了一声,扬起下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点,唇瓣相碰,那般的柔软却又在瞬间分离,路小漫的心仿佛从云端坠落,下意识扣紧了他的肩膀。
“轩辕静川!竟然是你!”
醒过身来的路小漫怒火冲天,上手就去掐对方的脖子。
轩辕静川扯起唇角,那蔫坏的模样和从前判若两人。听惯了他用幼稚的语气说话,刚才他的笑声反而令她没有认出来。
轩辕静川搂着路小漫顺势倒下,天地倒转,路小漫刚破口大骂张开嘴,轩辕静川的唇撞了上来。急切的亲吻攻城略地,毫无顾忌地吮吸,力道之大,路小漫真害怕对方是要杀了自己。她拼了命地拍打轩辕静川的背脊,对方终于抬起头来,路小漫得了空隙别过头去拼命地喘气。
轩辕静川在她的颈间落下一吻,调笑般地问:“我们拜过天地了,现在是不是该洞房了?”
路小漫腾地就要起身,却被轩辕静川压了回去。
“你又在玩什么游戏!你这个死骗子!放我起来!我要回去了——你自个儿在这儿玩个痛快吧!”
“回去?回哪里?”
轩辕静川追着路小漫的唇,无论她怎么躲,他都能亲上去。
“还能回哪里!如果不是你让莫祁风看着我——我早就回老家了!”
“当初我说的好像是要他保护你吧?他可以保护你回宫,也能保护你回老家。”
“鬼才信你这个死骗子!放我起来!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什么不亲?”轩辕静川哈哈笑了起来,单手撑在路小漫的耳边,另一只手逗弄着她的下巴,路小漫发了狠,对着他的手指咬下去,结果这家伙缩的倒挺快,而她却悲催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啊……”路小漫的眼泪就快掉下来。
“怎么了?你咬不中就算了怎么还能咬着自己?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轩辕静川一副心疼的表情哄着路小漫。
路小漫只是缩着脑袋直哼哼。
“都说了让我看看了!”
他捏起她的下巴,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间,路小漫就似被勾住了魂一般,下意识微微张开唇,舌尖还未伸出去,他又将她含住了。和刚才的肆意妄为不同,这一刻,轩辕静川的舔舐要温柔许多,他的舌尖一遍一遍缠绕着她,将她包裹在温暖湿润之中。
路小漫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满是轩辕静川细密的眼帘。
“还疼吗?”
他的气息顺着她的唇缝渗入她的五脏六腑。
“不……不疼了……你再玩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轩辕静川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的舌头,我问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她心脏的位置。
“我那里为什么会疼!”路小漫像是害怕什么秘密被戳穿,挣扎着坐起身来。
“因为今天舅舅成亲了。”
“他成亲了,我高兴都来不及!”
轩辕静川只是笑着望着她,却只字不言。
他越是这样,路小漫那早已经刻意忘记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
“你又不了解我!别自己在那里乱想!”路小漫挥开他的胳膊,起身整好自己的衣衫推门而出。
那一刻,她愣住了。
方才那些流香四溢的酒桌消失不见,花枝招展的女人与酒气熏天的宾客统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一排的小贩,甚至于妓坊的中央也变成了杂耍。
“这……这怎么回事?”
轩辕静川起身,笑着来到路小漫的身边,扣住她的手指,“走吧娘子,你不是一直很想逛夜市吗?”
“在这里逛?这里不是妓坊吗?”
路小漫意识到应该是他们在房中的时候,这个妓坊被十分迅速地布置了。
“不然你想去哪里逛?子夜已经过了,京城里的夜市早就收摊了。”
轩辕静川拉着她走了出去。
“你也太无聊吧?夜市就是要有很多人逛,人挤人才有意思,就咱们俩……”
她与轩辕静川还穿着那身喜服,两人拉着手站在小摊小贩中间,显得极为突兀。
“那我让莫祁风派人来假扮逛夜市的百姓?让他们来挤你?”
“你还没玩够?”路小漫无语了。
“没有。”轩辕静川拉着路小漫来到一个老人家的面前。
“听说他就是京城里捏糖人捏的最好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叫他捏给你!”
那老人家的胡子已经花白,背脊也佝偻起来,但是一双手却巧的很。
“对不起啊老人家,大夜里的您老人家应该是要歇息了,却被这个不懂事的家伙……”
“不不不!新郎官很用心啊,看来很喜欢夫人你!他付给老朽的酬劳足够老朽家里吃上十几年了!老朽感激都感激的不得了!夫人您喜欢什么?”
路小漫看向轩辕静川,“夫人?”
轩辕静川眉梢一挑,一瞬芳华。
“老人家,那就捏一个我,捏一个她。”
路小漫必须承认,这确实是这么多年来,她度过的最开心的一夜。
她手里拿着糖人,尽管不是她所*的,戴着猪八戒的面具,领子后面插着风车,只要一走动,耳后就听见呼啦啦的声响。她吃着不同的小吃,哈哈笑着看着艺人的表演。
当她回头时,她看见轩辕静川就在那里。
或者他们真的是舅甥,细看下来他们总有几分相似。
只是……此时此刻当她再想起安致君,已经没有了胸膛仿佛被死死按住那般的难受。
玩的累了,路小漫倚着廊柱坐下,轩辕静川也坐在她的身边。
“谢谢你。”
“我不要你的谢谢。”
“那你要什么?”
他低下头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安致君。
“有一次,我对舅舅说……不要同我争。”
“争什么?”
轩辕静川摇了摇头。路小漫吃的太饱,没有力气去想他话语中的意思。她太困了,脑袋缓缓倒在轩辕静川的肩头,睡着了过去。
有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永远不知疲倦一般。
当路小漫再度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榻上,她迷糊着起身,发觉这就是昨晚轩辕静川戏弄自己的“洞房”。
推开门,整个妓坊中空空如也,昨夜的繁华仿佛梦一场,除了她身上那件可笑的大红喜服。
该死的轩辕静川,故意将她留在空荡荡的妓坊里,不就是为了奚落她吗!
亏她昨晚还有点儿觉得这家伙算个好人!果真又被骗了!
路小漫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自己那件青色的外衫,赶紧换上。
出门时想到了什么,赶紧奔回榻边,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枕头下找到了那支蓝玉发簪,她来到铜镜前,正要将它插回去,却停住了手。
吸一口气,路小漫还是将她收入怀中。
清晨的流烟巷反倒没有夜晚那般人潮汹涌,反而一片宁静。
行出了流烟巷,路小漫走在晨曦之中的街道上。她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切,心想回了南园说不定陈公公得唠叨她怎么一整晚没回去。
不对,陈顺和轩辕静川可是一伙儿的,他应该早就知道轩辕静川的计划了。
可是昨晚的一切,他到底是在作弄她……还是安慰她?
一辆马车行驶而过,车中人高喊一声“停——”
马车稳稳停在了路小漫前方。
车帘撩开,一个男子探出头来。
“小漫!你怎么在这里?”
是轩辕流霜。
如此低调简约的马车,除了车夫和车前的两名侍卫,任谁都想不到这竟然是晋王的马车。
“殿下。”路小漫低下头来屈膝行了个礼。
“听说昨夜是安太医成亲,你是去喝喜酒了吗?我还特意嘱咐了小江子送你回宫,可他说去了喜宴上根本没找着你!我还以为你提早回宫了呢!”
“我……现在正要回宫。”
“上车吧。我送你到偏门。”
轩辕流霜拉开车帘,不由分说将路小漫拽了进去。
车厢里满是书本,看来轩辕流霜在上下早朝的路上都在看书。
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严厉,唇上的笑容也淡漠了不少。从前他是个极有耐性之人,一曲萧也能沉浸一个下午。也许朝政琐事当真磨人,将曾经的翩翩少年也打磨得沉敛许多。
“一整晚,你去哪里了?”
他的问话平缓,听不出到底是斥责还是关心。
“喜宴上除了杜太医,我认得的人也不多。杜太医走了之后我也就走了。许久没在京城里逛过,我就沿着夜市一路走,吃了碗混沌又看了天桥下的杂耍……直到摊子全收了才想到过了子夜……是有门禁的。我就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了一晚。今晨起来了,就要回太医院了。”
轩辕流霜微微叹了口气,眉心又缓缓皱起,他的手指伸过来,路小漫下意识后退,背脊抵在车厢上,他的手指僵在她的衣襟前,良久才道:“你的脖子怎么有红痕?”
路小漫一惊,这才想起那是昨晚轩辕静川留下的。
她只能呵呵一笑:“有点痒,可能是客栈里被什么虫子给咬了吧?”
“是吗?我戴着你做的药囊,从来没被蚊虫咬过。怎么你自己的反倒不管用了?”他的尾音上扬,似有怀疑。
路小漫尴尬地笑着,“忘记换里面的药了。”
“回去了记得给自己上点药。”
“嗯,谢殿下关心。”
马车在南偏门停下,路小漫下了车,看着她入了宫门,轩辕流霜这才离开。
路小漫呼出一口气来,她果真不习惯撒谎,而且骗的人还是轩辕流霜。
回到太医院,林太医背着药箱与自己擦身而过,走了没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路医女!”
“林太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鸾云殿,小皇子最近吃的不好,我去看看。你与静妃相熟,不如你也一起去吧?”
一听说是小皇子不舒服,路小漫没有二话就跟着去了。
皇上特地给了安致君三日假,宫里其他的太医就更忙碌了。
林太医摸着胡子给小皇子诊脉,得出的结论却是小皇子腹部受寒伤到了脾胃,冬日将至,需主意保暖,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静妃知道之后,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林太医离去之后,静妃将路小漫留下,自从端裕皇后的事情之后,两人还没有机会好好说说话。
她们谈起了许多,最大的话题还是轩辕静川终于不再是所有人眼中的痴傻皇子了。
“你是不是有些生他的气呢?你心地善良性子又耿直,虽然总是显得没耐性,但本宫看得出来从前你对五皇子是极好的。”
“极好有什么用,人家耍着奴婢玩儿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五皇子目睹母亲被刺客所害,心中的苦痛有几人能知?”
“不说她了,娘娘近日可好?皇上可有经常来看娘娘?”
“每隔几日,皇上便会来看望本宫。”
“诶,奴婢可是听说了,三年选秀之期到了,容贵妃问皇上什么时候开始选秀,皇上以后宫充裕且选秀过于繁复且劳民伤财为由压下了。宫里人可都在说‘充裕’二字是指娘娘您。”
一抹红晕涌上静妃的脸颊,“皇上也是提起过,不想后宫再起风云,希望本宫母子平平安安。你不知道,皇后的人将本宫和小皇子锁在殿中,每一刻本宫都心惊胆战,生怕他们冲进来会……”
“当日之事,娘娘就不要再提了。这几日宫中又忙碌了起来,听说是北戎的使者要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什么皇子,名字又长又奇怪。”
☆、61
“是北戎的三皇子,阿扎德巴。他应该是来要求和亲的。听说北戎的大汗年纪已经老了,去年还生了场大病,到了今年连马背都上不了。他总共有三个儿子,都在争皇位呢。阿扎德巴虽然年纪是最小的,可他的势力却不容小觑。此次来朝见,若能娶得轩辕王朝的皇女公主,就相当于得到了我们的支持。”
“还好娘娘生的不是一位公主。”路小漫笑道。
“皇上的公主年纪都很小,也不适合远嫁北戎,估计会从亲王郡王的宗亲翁女里选一个,封做公主吧。”
路小漫轻叹了一声,“皇命难违,就这样说嫁就嫁了……本就素不相识,没有感情……若是以后这个什么阿扎德巴的对和亲的公主不好,离乡背井……这才难受吧……”
“所以我们只能祈祷,这个阿扎德巴是个知道疼女人的男人。”
无论京城还是皇宫,都因为北戎使者的到来热闹了起来,忙碌的可不只有宫中各司各局,也包括太医院。听说北戎的节气与中原不同,风大,草原繁茂,多以牛羊畜牧为主。而北戎的牧民几乎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其骑兵精猛善变,防不胜防。他们的饮食习惯自然与中原不同,北戎使者千里迢迢前来轩辕王朝,太医院自然要注意他们的饮食,以免水土不服引起其他疾病。
路小漫在药房里帮着其他药僮配药,低下头时,脖子上的药囊掉落了下来。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安致君送给自己的了,外面的布缎陈旧的抽了丝,以往都是自己撒娇拿着药囊缠着安致君给自己换药,如今该是自己动手了。
一旁的药僮方路生探了头过来道:“哎呀,是不是该换药了呢?”
“是啊,我写个方子与你,你帮我磨些药成吗?”
“当然成了!”
到了晌午,方路生将药囊送还给了路小漫,她送到鼻间一闻,白芷和艾叶的香味涌入鼻腔,“咦,你还放了白兰花和丁香?”
“小漫!你的鼻子可真灵啊!我就觉得你是女孩子,这就快冬天了,蚊虫什么的也少了,药囊里还是多添些花香的好!你若是不喜欢,我就给你按照原来的方子配过?”
“不用了!这样挺好!”
从前的方子都是安致君的味道,她……应该要有属于自己的味道了。
“谢谢你,这气味好闻多了!”
“你喜欢就好!”
一天结束,路小漫走回南园,一路上就时不时听见宫人们小声谈论着阿扎德巴。
“还以为这个皇子会满脸胡须,粗犷不识礼数呢!谁知道长相倒是文质彬彬,说话也是温文尔雅。御膳房的春泥给他上酒的时候,他还说了谢谢呢!”
“那和亲的事情提了没提啊?阿达在这里就相当于亲王的王妃,阿扎德巴若是继承大汗的位置,那他的阿达就相当于是皇后了啊!”
“就算是这样,北戎也是塞外邦国,风俗习性与中原大相径庭,语言也不通,若真嫁过去了,只怕夜夜孤寂,思乡之时却无人拭泪……不知道哪位亲王郡王的贵女会被选去啊!”
“你还不知道吗?阿扎德巴向皇上禀告,说他的阿达不一定要金枝玉叶,草原的丰饶女神选择了谁,哪怕这个人是个乞丐,他都会娶她!”
“哈?那要是他的什么女神选了尚仪局的王嬷嬷,是不是他也娶啊?”
婢女们小声笑了起来,路小漫也忍不住抿起唇角。
谁不知道尚仪局的王嬷嬷已经六十岁了,各宫有位分的宫人不少都受过她的教训,她为人虽然不坏,但平日里却很严苛,是新入宫的小宫女们最害怕的人。
“路医女。”小宫女们听见路小漫的笑声赶紧止住了议论。
路小漫点了点头,正要离开,没想到一只雀鸟飞了过来,停在了她的肩头,发出轻灵而悦耳的鸣叫。她侧过头,只觉得惊奇,这只鸟虽然长的酷似黄鹂,但翅膀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羽毛,而尾部的羽毛也比黄鹂要长上一些。
“你是什么鸟啊?怎么停在我肩上啊?”
路小漫起了兴致,以指尖逗弄着它的嘴巴。它轻轻杵弄着路小漫的指腹,像是挠痒痒一般,逗的她咯咯笑出声来。
正在高兴的时刻,忽然身后一双臂膀环绕上路小漫的腰际,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呀——”她惊叫了一声,回过头来发现一身着裘衣的男子将她抱起。
这家伙的力气大的惊人,竟然能令她坐在他的手臂上,路小漫在他的怀里轻若鸿毛。
他与路小漫见过的其他男子皆有不同,脸部的轮廓十分坚毅,眉宇之间显得狂放不羁,可脸上的笑容却又温文有礼。
“你……你是谁?”路小漫按住他的肩头挣扎着要下来。
他却扣住了她的后腰,露出希冀的表情。
“姑娘,请你别害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路小漫狐疑地盯着他。
不远处有人缓缓行来。
这家伙抱着路小漫就跑了过去,路小漫呆了,行过来的正是光烈帝,陪伴在他左右的则是静妃与容贵妃还有轩辕流霜和轩辕凌日。
路小漫顾不上会摔下来,甩开那家伙的手臂,跌了个踉跄,垂首立于回廊边。
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也来了?这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皇上,阿扎德巴已经找到了我的阿达!”
路小漫略微一惊,什么?他就是北戎的皇子阿扎德巴?
“哦?今日游园,你见到了那么多郡主还有宗室的翁女,朕见你都不动声色,还以为你没有一个看得上呢?说吧,不知你看中了谁?”
下一刻,路小漫被拽到了光烈帝的面前,耳边响起阿扎德巴兴奋而喜悦的心情。
“就是她!就是这位姑娘!”
“什么?”路小漫呆了,张大了眼睛望着一旁的男子,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仅仅是路小漫,轩辕流霜赶紧道:“阿扎德巴殿下,你是不是弄错了?她是太医院的医女,并不是皇亲贵族家的小姐。”
“身份和地位不算什么!我们草原的丰饶女神选择了她!”
我才不要嫁到什么北戎去!这不是要她路小漫客死异乡吗?
她刚要喊出“我不要”,轩辕流霜便以眼色令她不得开口。
“阿扎德巴殿下,您为什么说是丰饶女神选择了路医女呢?”
“晋王殿下,正是这只鸾鸟告诉了我。”阿扎德巴指了指路小漫的肩膀,那只小黄鸟还停在她的肩头,十分欢脱地跳来跳去,“在我们草原,鸾鸟就是丰饶女神的使者。我正是为了得到女神的认可,才特地带着鸾鸟千里迢迢来到轩辕王朝。一路劳顿,鸾鸟本筋疲力尽了,可就在刚才它见到路医女的之后,又恢复了生机!这难道不是丰饶女神给阿扎德巴的指引吗?”
路小漫傻了,自己刚才就不该逗弄这只死鸟!就该扇它走!真后悔没带个弹弓!
她摇着头,顿时惶恐不安起来。
“皇上!不可以!”静妃蓦然开口。
“怎么了云衣?朕知道你喜*小漫,舍不得她出嫁,但朕相信阿扎德巴会待她很好的。”
光烈帝的话令路小漫的心凉了大半,他该不会是本就想在宫中找个替死鬼,免得那些郡主翁女之类的去北戎受苦吧?
“父皇,路小漫既非皇室翁女,又非亲贵,出嫁和亲于理不合。倘若北戎的其他部落知道了,还会以为我们轩辕王朝以平民女子代替公主,是对北戎的不敬,若是成为引发两国争端的借口,那就不好了。”
轩辕流霜低下头来,他说的话令路小漫重新看见了希望。
光烈帝果然蹙起眉头沉思。
而阿扎德巴却道:“皇上,既然是丰饶女神为阿扎德巴选出的阿达,其他部落的首领只会信服不会前来挑衅,请皇上放心!”
路小漫的目光若能成为刀子,定然把他戳了个稀巴烂。
问题的重点不在于你的部落认不认同,而是我压根儿不想嫁给你!
“皇上,其实身份这个问题也是最容易解决的。路小漫这丫头,在北宫救过静妃也救过静川,小皇子被迷魂香谋害被她察觉,这丫头还差点儿丢了性命。皇上不妨收她做义女,封她为公主,风风光光嫁给阿扎德巴殿下,多少女子想做北戎皇子的阿达还没这个福分呢。既然阿扎德巴殿下说是丰饶女神选中了她,她在北戎也必然会备受尊重不会吃苦。”
光烈帝似是沉思,微微点了点头。
“母妃,前朝德信帝也是将一个宫女封为公主嫁给了当时北戎的大汗,结果呢?北戎以公主出身卑贱德信帝蒙骗北戎而大动干戈,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皇上,臣妾也觉得此事还需三思。如今虽然阿扎德巴殿下看重了路小漫,但这是和亲,并非殿下喜欢就能成事。”
光烈帝犹豫了片刻,对阿扎德巴道:“此事朕还需好好想一想,既要名正言顺又要避免两国可能出现的争端,殿下也可趁这段时间好好考虑。”
阿扎德巴皱起了眉头,“皇上既然这么说,那阿扎德巴愿意等一等。但既然是阿扎德巴认定了的,就不会轻易改变!”
“好了,好了,再走几步就是皇宫中风景最为别致的南园。虽然已经是初冬,但南园的景色也是别有风味。”容贵妃出言缓解了尴尬。
一群人朝着南园去了。
路小漫呆呆地站立在回廊边,低着头,脑海中一片空白。
难道真的要让她去和亲?
什么福分什么备受尊重!说白了就是两国政治的牺牲品!
轩辕流霜提起的那个被封为公主的宫女,在北戎郁郁而终,千里也就一座孤坟,只有冷风枯草为伴,她路小漫才不要那样的下场!
静妃担忧的目光掠过路小漫的肩头,这令她更加感到惶恐了。
整个人如同游魂一般回到了太医院,她呆呆坐在药房中,无论谁与她说话,她都是一言不发。
直到日薄西山,有人走入了药房,正在收拾的药僮们纷纷低头行礼,只有路小漫仍旧呆坐在原处。一旁的药僮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路小漫!路小漫!晋王殿下来了!”
路小漫吸了一口气,只见轩辕流霜站立在自己面前,逆着夕阳,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挥了挥衣袖,所有人离开了药房,只余他们二人。
“你可知道阿扎德巴非常坚持要娶你?”
路小漫一听,连火气都快没了。
“皇上答应了?”
“还没。顾念着静妃,加上大理寺梁大人也有和我一样的担心,所以父皇还在犹豫。但阿扎德巴那边却又难以安抚。万不得已之时,一道圣旨,你就只能远嫁北戎了。”
“皇上要是真的下旨了,大不了也就是系根绳子脑袋往里一钻的事……”
路小漫的唇被对方紧紧捂住。
“别说傻话了!也不许做傻事!”轩辕流霜的眉头蹙的厉害,路小漫从没见他这么愁过。
瞪着轩辕流霜,路小漫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他的指尖划过她的眼角,将那抹湿润掠去。
“我……去向父皇表明心迹,就说我喜欢你,要娶你。”
“什么……”路小漫傻了,轩辕流霜不是要娶岳霖梢吗?
看着她的表情,轩辕流霜无奈地一笑。
“嫁给我总好过嫁去北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路小漫抿着唇,嫁给轩辕流霜,以她的身份能做个侧室都十分不易,日后晋王府中只怕不比皇宫安宁。
你断然是不会想我受委屈的,只是很多事情到最后都是身不由己。
“这件事要尽快打消父皇的念头,等父皇下了决定,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今晚夜宴阿扎德巴,等夜宴结束,我就去向父皇禀明此事。”
她期待着自己的命运有其他的选择,但此刻她只能说一声:“谢谢。”
轩辕流霜自嘲地一笑,“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谢谢。”
他走了,路小漫站在药房门口,望着他的视线越拉越长,路小漫的心也跟着越发落寞。
“小漫,小漫!”林太医的声音传来,路小漫这才回过神来,她到底在门前站了多久了?
“林太医……”
“小漫,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宫舍呢?”
“哦,正要回去了。”
路小漫吸一口气,这件事王贝儿应该也听说了吧。她只怕还在屋里为自己着急呢。
夜晚的南园愈发冰冷,风中都透露出几分萧瑟。
悬挂在回廊上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曳,看的路小漫的眼睛越发酸涩。
只是她走了还没两步,就见陈顺急匆匆迎面赶来。
“哎呀!小漫丫头!见着你就好了,省的老奴还有去太医院!”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哦!五皇子身体不舒服,连晚宴都没去。方才御膳房准备的粥也是半口没动过,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你去瞧瞧看吧!”
路小漫叹了一口气,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病了……他不知道她现在没心情给人看病吗?
“唉,你还愣着做什么啊!咱们快走吧!”
陈顺火急火燎的,路小漫只能跟着他赶去了轩辕静川的寝宫。
整个寝宫里黑灯瞎火的,竟然连根蜡烛都没点,宫人们也在殿门外守着,死骗子不是病了吗,病了怎么没人在一旁照顾?
路小漫纳闷了起来。
“陈公公,怎么不……”
路小漫一回头,发觉哪里还有陈顺的踪影啊。
只听见“吱呀”一声,殿门合上了,密不透光的寝殿里,黑的瘆人。
“陈公公!你这是做什么啊!”路小漫回身,拍打着殿门。
“小漫,殿下等着你呢。老奴什么都不多说了,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什么帮我啊!快放我出去!你定然是帮着五皇子耍弄我呢!告诉你!我今日没心情!”
任凭路小漫怎样用力地拍打殿门,它就是纹丝不动。陈顺是打定主意要将她锁在里面了。
她回过身,后背抵着门缝,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忐忑起来。
仿佛有一只野兽将要从她看不见的地方冲出来,一口将她吞没。
“放我出去陈公公!放我出去!”
门缝和雕花的窗纸隐隐透露出微弱的光线,路小漫能辨认出所有人都守在了门外。
“轩辕静川!你在哪儿!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只听见一声微弱的火折子擦响,床榻边的烛台被点燃,轩辕静川的笑脸在柔和的烛光中显得俊美异常,仿佛妖艳的花朵,悄无声息地绽放却肆无忌惮地爬满了每一道心绪。
“你……你干什么!吓唬人吗!就知道你这家伙装病!你这辈子除了耍弄我还有别的乐趣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已经够倒霉了!再不想被你耍着玩了!”
路小漫的声音抑制不住带着几分哭腔。
轩辕静川换了个姿势靠坐在榻边,隐隐流露出几分魔魅。
“那你想不想去北戎和亲?”
“当然不想!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我的师父在这里,贝儿在这里,还有……还有我到现在都没找到我爷爷呢!我怎么能去北戎?那里什么都没有……”
说着说着,路小漫的眼泪再度掉落下来。
轩辕静川发出一声轻笑,“其实我倒是觉着,以你的性子,去了北戎说不定会比待在皇宫里潇洒。”
“到现在你还能凉飕飕地说这种话!”
路小漫真想把桌子抬起来砸到他的脑袋上。
“你还在指望四哥救你吗?”
路小漫呆住了,他怎么知道轩辕流霜要救她?难道轩辕流霜已经向皇上禀明了,消息传开了?
“他救你的办法太中规中矩,也太笨了,人在朝中,他早就身不由己。如果是我,我会让父皇必须要将你留下,至少绝对不能让你嫁去北戎和亲。”
轩辕静川老神在在,就连眉梢都流露出一抹惬意。
“什么办法?你是不是又骗人呢!”
“我没骗人啊。除了我不是傻子这件事,由始至终我都没有骗过你。只不过你的眼睛只看见我骗你的那一件事而已。”
“那你说啊!什么法子!”
路小漫的心中涌起一抹希望来。
轩辕静川是极为聪明的,他这个人也许会冒险,就似当初由北宫潜入那般,但他这个人的心思比自己想象的缜密,他说可行,那就十之八九是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