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陈顺与五、六个宫人纷纷入内,替轩辕静川整理衣衫,束发,上帽冠。
路小漫从被子的缝隙里看见轩辕静川缓缓走到了榻边,低下头来,一双如月的眼睛望进狭窄的缝隙里。
“好看吗?”
“……你是孔雀吗?”
轩辕静川笑了,将被子撩开,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吻。
“我这就去送走阿扎德巴,让你安心。”
直到他离开了偏殿,路小漫这才坐起身来。
其实阿扎德巴从不是让她不安的原因。
她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倘若她真的不得不嫁到北戎去,至少那里没有高耸的宫墙,那里的天空很蓝,她可以大声笑,倾听自己的回音。
就算轩辕静川说过,会给她一个药房,让她过上平常人的日子,但是她知道承诺往往成空。
京郊,轩辕静川与阿扎德巴拥抱告别。
“五皇子,你娶了路医女,我娶了长硕公主,我们都找到了心*的人。希望你我共同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虽然阿扎德巴是个粗人,但却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你放心,我会将自己的幸福死死握在手中,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将它夺走。”
两人满杯共饮,就此告别。
重华殿内,容贵妃握着茶杯,神色阴冷。
轩辕流霜入内行礼请安,低头垂眉,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你还能沉得住气!你知不知道……岳丞相有意将岳霖梢嫁给轩辕静川!一旦这真的发生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不明白!”
“母妃你担心什么?岳中浔是不会把岳霖梢嫁给五弟的。”
轩辕流霜淡然一笑,倚桌而坐,为自己斟了杯茶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端裕皇后和左相的前车之鉴,岳中浔不会让自己成为被父皇忌惮的对象。二哥的王妃前两年因为难产去了,但是他不可能东山再起,所以岳中浔不会在他身上放半分筹码。三皇兄的母妃地位卑微,在朝中无权无势,为人也不喜名利,在父皇眼中一向就不是继承皇位的人选。剩下的就是我与五弟了。既然选五弟会被父皇忌惮,只有我是他唯一的人选。不过这只是关于岳霖梢的婚事,以他的老谋深算,把孙女嫁给我,也不代表他就支持我。”
容贵妃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竟然已将这些看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还惦记着路小漫?她已经是轩辕静川的女人了!不止如此,她还是赵家拉拢轩辕静川的筹码!”
“我知道,所以我会娶岳霖梢。母妃倒不妨多想想,静妃的恩宠太盛,赵家如日中天,可别压过了岳氏,到时候儿子就算娶了岳霖梢,也没多大用处了。”
“静妃……我自会处理。”
轩辕流霜颔首一笑,“就怕母妃你做的太扎眼。”
路小漫本以为阿扎德巴离去了,她的生活即将就此平静下来。
但是她错了,她真正的噩梦是轩辕静川。
有时候路小漫躺在园中的树下午憩,轩辕静川会悄无声息来到她的身边,一开始他的一切都小心翼翼,无论是掠过她眉角的手指还是含吻上她耳廓的嘴唇,路小漫本就是雷打不醒的性子,半天没有反应轩辕静川便会愈发放肆起来。
直到他的手掌伸进她的衣襟,揉捏起她的柔软,指尖隔着里衣在她的□上画着圈,她才赫然惊醒。拳头还没砸在对方的脸上便被反剪,接下来则是铺天盖地地亲吻。
路小漫心惊胆战,倘若有任何一个宫人路过,看见了他们在做什么,自己可以直接吃上一桶米饭撑死,好过羞愤而死。
轩辕静川大有在树下逞欲的架势,路小漫连踢带咬,轩辕静川却很享受她的“垂死挣扎”,直到路小漫没了力气,眼泪挂在脸颊上,他才好笑地抹开她的泪花。
“你真以为我会在这里要你呢?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别人看见。”
路小漫恨到牙痒痒,当晚就吩咐了王贝儿把殿门给锁起来。
这个王八蛋自己有寝殿不睡,天天要跟她窝在同一个被子里,害她一翻身后背就撞着墙就算了,还连带着动手动脚,她已经被他整的几个晚上没睡好,现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睡个安稳觉。
“小漫,这样不好吧?”王贝儿虽然插上了锁栓,心里却惶惶不安。
“管他呢!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路小漫被子一扯,盖上脑袋做她的春秋大梦。
到了入睡的时刻,果然轩辕静川来推门了,见门上了锁,他倒是轻笑出了声。
就是这声笑,令路小漫气的胃疼。
他从前装疯卖傻时,她可没嘲笑过他。这下好了,轮到他把她当成小孩子来嘲笑了!
“小漫,外面冷,快开门吧。”
路小漫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要是觉得冷就早早滚人,她现在还记得轩辕静川想要做的那档子事情有多疼人。
“小漫,还是开门吧!若是殿下生气了就不好了!”王贝儿正要将锁栓取下来,路小漫立马瞪了过去。
王贝儿僵在那里,叹了口气道:“我觉得殿下对你一直挺好的啊!吃的用的样样齐全。你喜欢研究医术药理,他就快把太医院的药坊都搬来给你了。你折腾那些草药不和他说话,他也不生气,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你!可我却觉得你似乎一直在生什么气!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路小漫咽看着王贝儿的眼睛,良久才道:“贝儿,如果有一天你嫁给了一个男人,是因为什么?因为女人终究要找个男人嫁了?”
“当然不是!虽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常理,但我还是希望能找个情投意合之人,他不需要是天之骄子,也不需要像五皇子这般令人过目难忘,我只要他疼我懂我,为我支撑起一片属于我的天,他就算是贩夫走卒,我也会矢志不渝。”
“可是……可是并不是我选择了他……我甚至都没闹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就已经成了什么皇子嫔了!静妃娘娘曾经对我说过,嫁给一个男人就是嫁给一种生活。他给我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贝儿……如果我认定了一个人,即使撞了南墙头破血流,即使到了黄河只能往下跳……我也绝不后悔……可是……可是五皇子他……”
就在这个时候,一把匕首从门缝里伸进来,蹭着锁栓,只听见吧嗒一声,那块木头掉落在了地上,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轩辕静川站立在那里。
他的身后是皓月千里,夜色如海浩瀚无垠。
王贝儿赶紧行礼,她知道方才路小漫说的话,五皇子是一定听见了的。
此刻的轩辕静川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发出一声叹息,显得疲惫而无奈。
“贝儿,你出去吧,我有话要和她说。”
“是。”王贝儿欠了欠身子,看了路小漫一眼,只得走出门去将门合上。
轩辕静川将匕首按在桌上,那声轻响令路小漫莫名心惊,仿佛锋利的尖刃划过她的心房,隐隐疼痛了起来。
路小漫抱着膝盖不说话,向床榻里边挪了挪。
轩辕静川的手掌伸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知不知道每次小舅舅这么对你的时候,我都羡慕的要命。你总是耸着肩膀低头笑着,只有他才会令你无比安心,而我却只能用最蠢笨的方法来赢得你的注意。你说的没错,我是个该死的骗子。你还记不记得……宫里盛传父皇会将斓郡王的小郡主婚配给我的时候,你按住我的肩膀,要我对父皇说自己很喜欢小郡主。你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我以为你笨,以为等皇上……随随便便任何人都能欺负你……”
“所以你想要斓郡王来庇护我。知道你想法的时候,我心里面又喜又伤。喜的是除了陈顺,没有人像你这样为我设想好了一切……伤的是,你不在乎我娶的是不是我心*的女人。”
路小漫别过头去,轩辕静川却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说的没错,不是你选了我,而是我霸王硬上弓。因为你总是看着更高远的地方,我永远不会在你托付终身的人选之中。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的是小舅舅,他的宁静他的淡泊,他总能轻易地将你带出任何困扰你的泥潭之外。可我做不了安致君,我是轩辕静川,一直看着你的那个死骗子。”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路小漫闷着声音问。
“我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你觉得你蠢的可怜,这么*好打不平又沉不住气,一定活不久。渐渐又发现其实你挺可*,于是故意整你,也跟陈顺说了要好好教你在宫中的生存之道,谁知道路小漫还是路小漫,没有变过。”
“等等……”路小漫皱起眉头,“该不会大摆筵席差点撑死我,还有陈顺总是跟我不对付,都是你故意的?”
“你说呢?”
“娘的!你这人实在……”路小漫气急,若不是桌子离的远,她指不定就要拔过那只匕首。
轩辕静川笑了,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近乎安致君的沉静,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皆在他的唇间。
“可后来我不就不忍心再继续教训你了吗?反正怎么教你也不会变,就只好看住你了。”
路小漫低下头来,她无数次化险为夷……确实都是轩辕静川。
“小漫,也许我与你想象中的夫君天差地别……但有一点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什么?”
“无论是安致君还是四哥,他们不能为你做到的,不能为你放下的,我统统都能做到。”
路小漫没有看向他的眼睛,但却在那瞬间溺毙于他的目光之中。
他落下的吻,仿佛一片毫不起眼的雪花,融化时却是江河大海,吞没了她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一个周一啊……周一……
这个月开始不再做日更六千的傻事儿了,顶不住……
☆、67
数日之后,正是京中一年一次的女儿节。女儿节与七巧节不同,在七巧节,未出阁的女子会摆上新鲜的蔬果对着天空中的皓月千里祭拜,祈求上天赐予她们巧手与慧心,以此赢得美满姻缘。而女儿节则是整个京城街市都将贩卖女子所喜*的东西,比如说胭脂水粉,布匹绸缎甚至于其他零星的小玩意儿。女儿节使得略显沉闷的京城初冬活络了起来。
到了这一日,街市上人声鼎沸,无论是未出阁的小姐还是带着孩子的妇人,甚至于六旬老妪都纷纷来到集市,因为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时候能买到又好又便宜的东西。
而琉璃街则是名媛小姐们的天堂,在这里有做工精良花色优雅大方的布缎,还有京城中最出名的剪裁师父为她们量身定做裙衫,更不用说各种材料精选工艺细致的饰品,还有香气与色泽俱佳的胭脂水粉。
这条街自然不像普通街市上那般拥挤,也没有哄抢的场面,往来的都是富户官宦家的女眷,能在这条街上逛,代表的就是身份。
岳霖梢缓步行走在琉璃街上,她身着一身南川出产的月峨缎面棉袄,身下的裙子以银线绣出的纹饰在日光下泛着高雅的光泽,头上戴着一顶裘绒小帽,温暖而贵气。
各家店铺的小二与老板一看见她都放下面前的生意迎上来,问她需要些什么。这是岳霖梢最为得意的时刻,她看中的向来是最贵最好的,看见她,他们看见的就是财神爷。
岳霖梢来到玲珑坊前,这里无论首饰还是头饰都昂贵的令人咋舌,但每一件饰物的雕饰都绝无仅有,钗头上的宝石玉石也是稀罕之物,而玲珑坊的坊主从前也是专门给宫里的娘娘公主们做饰物的宫女,就是现在还有不少嫔妃会托人到这里买首饰。
“哎呀,是岳小姐来了!快请进!请进啊!”老板娘将岳霖梢迎了进去,赶紧让人上茶,茶叶用的也是上好的雪顶回春,岳霖梢抿上一口,眉梢一挑,略微露出一抹笑来。
“岳小姐,女儿节到了,小店里也进了不少精贵的首饰,当然岳小姐好东西都看过了,只怕瞧不上眼。”
“拿来看看吧。是该添置一些冬天的头饰了。”
“那是,冬天的头饰和其他时节的都有所不同,应景儿。若是将夏天的翡翠或者石榴石做成的首饰戴在头上,那就轻呼呼的,没了分量。也只有岳小姐您的品味懂这些。”
小二端着几个纯银制成的托盘来到岳霖梢的面前,托盘里衬着黑色的绒缎,几只头钗长短不一、髻花颜色与边饰各有不同。
岳霖梢看了看,点头道:“手艺确实不错,挑不出毛病,却也没什么精彩。”
老板娘笑了笑,“唉,岳小姐什么精品没见过。”
小二将另一个银盘刚要呈上来,却被老板娘拦住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哟……是小的没注意……”
小二刚要回身,岳霖梢扬起手来。
“等等,端过来我看看。”
老板娘赶紧上前道:“岳小姐,真不好意思,那些已经被定出去了……”
“我说,拿来我看看。”
“这……”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银盘送到了岳霖梢的面前。
盘子上有两支发钗,一只髻花、还有一只琉璃与银丝制成的手镯。
其中一只发钗是东海出产的月长石,虽然月长石并非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东海的月长石因为产量稀少,石头的质地柔和光泽如同天空中的银月而名满天下,起价格不在稀有的龙烟皎玉之下。更难得的是发钗上的这块东海月长石被雕琢成茉莉花的形状,花瓣下还缀着一滴小小的露珠,仿佛真的随时要坠落下来一般。
茉莉花本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民间倒是经常用来熏香屋子,也是最常见的香饵。可就是此刻,如此精细的雕工与形态,令得袭入房中的微风也蔓延着淡淡的花香。
令一只发钗要掠短一些,用料乃是西域的五彩琥珀。钗头细若流丝,交缠涌动,流丝之上镶嵌着几颗绿松石,优雅之中更添活泼。
至于那只髻花,是用南川的冰蚕丝做成,边缘点缀着如米粒般大小的海蓝宝石,髻花的底部以鹿腹部的茸毛为依托,若是戴在头上行走在冬日的暖阳之下,必然熠熠生辉。
而那只手镯,银丝萦绕在琉璃之上,从银丝的缝隙间隐隐能看见琉璃的色泽,所谓犹抱琵琶半遮面,反而令人更加想要看清楚。
“这几样才是你店中的精品吧?总算有些能入眼的东西了。说吧,这些多少钱,本小姐愿意花三倍的价格将它们买下。”
“这……”老板娘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几样饰物已经被订下了,对方连银两都付了……”
“那本小姐就出十倍的价格,陪给对方。”
“岳小姐……那位客人他不在乎钱……而且小店也得罪不起……”
“那么左丞相府你就得罪的起了?”
天底下还有谁能和她岳霖梢抢心*之物了?
“这……是……是宫中的五皇子。”
“五皇子?”
听到这个称谓,岳霖梢心中一颤。
“是啊,昨个夜里,五皇子就和一位公公来了小店,五皇子听说小店的首饰名满京城,特意前来为皇子嫔挑选首饰。”
“这些……都是给五皇子的皇子嫔?”
岳霖梢侧目,心中就似被什么东西堵住,直想将这家店都掀翻。
“那个女人……出身卑贱,哪里懂得这些东西!”
“唉……岳小姐……您看……就别为难小店了吧……一会儿工匠将制好的首饰盒送来,小店就要将这几样东西送去宫里了。”
“行了,不卖就算了!以后也别指望本小姐再来!”
说完,岳霖梢带着侍女大步离开了玲珑坊。
“小姐,不如还是去羽衣阁看看吧?您不是说想做一身赏雪的袄子吗?”
岳霖梢强按下自己心中的怒火,“走——去羽衣阁!”
主仆二人来到羽衣阁前,眼尖的小裁缝赶紧将老板唤来,两人极为热情地将岳霖梢迎了进去。
“岳小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岳霖梢扬起下巴,心中得意起来。该死的玲珑坊,你不想做本小姐的生意,有的是人抢着要做呢!
“本小姐想要做一身赏雪的裙袄,一定要合身保暖,而且不能臃肿。衣衫上的纹饰也一定要对得起本小姐的身份。”
“……岳小姐,不知道您的袄子是打算什么时候要?”
“给你七天的时间,应该够用了吧?照往年来看,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应当就在七、八天之后。”
“这样啊……”老板叹了口气,陪笑道,“岳小姐,刚巧店里也接了一单生意,也是要在七天之内赶制一件赏雪的袄子,面料、做工、款式上的要求也特别高,店里的其他单子都已经挪后了,不知道岳小姐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几日?如果不能在落雪之前将这袄子穿上身,本小姐买来何用?”
“这……这……小店人手有限,就算日夜不眠也……”
“以本小姐的身份,还有谁能排在本小姐之前不成!”
“是……宫中的五皇子替皇子嫔制的新衣……”
“什么……又是五皇子?”岳霖梢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怒火冲上脑门,“宫中不是有制衣局吗?他的皇子嫔要衣裳穿不是应该找制衣局,找上你们算怎么回事?”
“五皇子的意思是,宫里的款式太过沉闷,样式这几年也没有变化,皇子嫔正值花样年华,应当穿些新颖靓丽的衣衫……”
“够了!你就直说是不是七日之内无法为本小姐成衣?”
“……确实为难……”
“我们走!”岳霖梢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快步行了出去。
一出门,她便发起脾气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小姐您别生气了,要不然咱们去看看胭脂水粉吧?”
“走——本小姐就不相信自己什么何意的东西都买不到!”
但半刻之后,岳霖梢气得一把水粉店中的东西扫落。
“小姐!小姐!”
“岳大小姐,方才老板都对您说过了,那款水粉已经被五皇子订下了,没有更多了!您堂堂左相家的小姐怎么跟街头泼妇一般!”
“本小姐还用不着你来教训!”
岳霖梢长这么大,一直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周围的人也是想尽办法给她摘下来,哪像今日,无论她要的是什么,都被别人抢先一步!
她气的喘不过气,用力一推,却没想到那小二的身板稳得很,自己反倒向后一倒,摔在了地上,半边脸满是沙尘,狼狈不堪。
☆、68
“你……你竟敢推本小姐……”
“诶!岳小姐,做人可要凭良心,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是你在这儿发疯,又是摔东西又是推人,小的可是动都没动过!”
围观的人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是啊,就她一人在那里发疯……”
“还左相家的小姐呢!”
“弄成那样……你说她是左相的孙女,我才不信呢!”
岳霖梢环顾四周,每一个人的眼神,他们唇齿的一开一合,都令岳霖梢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被拨开,有人在她的身旁单膝跪下。
“岳小姐,怎么了?”
岳霖梢肩膀一颤,略微抬起头来,对上的竟然是轩辕流霜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脸涨红,眼泪瞬间掉落下来。
太丢脸了!怎么好死不死竟然被他给看见!
对方的衣袖蹭上她的脸颊。
“怎么这么不小心?今天是七巧节,人多的地方你就不该跟着挤过去。”
岳霖梢顿了顿。
轩辕流霜要做什么?
求你就当做什么没发生,快点走开吧!
可轩辕流霜却托着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
“没事吧?”
他发出一声叹息,听不出到底是无奈还是心疼。
“没……没事……”
轩辕流霜回过身来,从腰间掏出一枚金子,对那小二道:“岳小姐不小心撞翻了你的东西,这些是赔给你们的。”
老板赶紧迎了出来,脸上笑的灿烂到让人以为春天来了。
“是小的们没有招待好岳小姐,这些东西都是便宜货,撞了就撞了!倒是让岳小姐摔倒了,小的反倒过意不去了。”
“岳小姐是名门闺秀,这些东西对她而言虽然不算什么,但以她的个性,只要是她撞下来的,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她都会赔给对方,您就不要拂了她的面子。”
轩辕流霜一席话,落落大方,完全挽回了岳霖梢的颜面。
小江子怒目对围观者道:“晋王殿下是你们随便看的吗?该干嘛干嘛去!”
周围人立马散开。
岳霖梢呼出一口气来,侍女赶过来替她整理衣衫。
“小姐,你没事吧?”
“我……”
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刚才我摔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来扶一把?
但是轩辕流霜近在眼前,她只得忍住心中的怒意。
“岳小姐也来琉璃街买东西吗?有选到什么心仪之物吗?”
岳霖梢刚要开口,一旁的侍女回答道:“我家小姐从早上一直逛到现在,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都被……”
侍女的话还没说完,岳霖梢赶紧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狠狠瞪了她一眼。
真想把这傻子的舌头割下来!
“一直没有什么喜欢的,越逛越无趣了,正打算回府了。”
岳霖梢挤出所谓大家小姐的笑容。
轩辕流霜颔首一笑,那一瞬间在岳霖梢的凝结成不可逾越的风景。
“不然,岳小姐同我去一趟明月斋吧。”
“明月斋?那是什么地方?”
“也是卖些首饰还有胭脂水粉的地方。我正好也要去给我的母妃挑选一些饰物,岳小姐正好帮忙参详参详。”
“明月斋……若是容贵妃能看上的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哦……明月斋的客人不多,宫里面除了我的母妃就是韩充容还有几位亲王的王妃是常客。”
“殿下这么说……倒是让我对明月斋好奇了起来。”
两人相携而去,来到琉璃街尽头,轩辕流霜带着岳霖梢走进一个幽深的小巷中。
“到了。”
轩辕流霜微微一笑,岳霖梢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了明月斋的牌匾。
那三个字隽秀淡雅,她一看便知这明月斋不是寻常地方。
走进去之后,顿觉不凡。所有桌椅摆设都品味高雅,前来引路的女子身着素色长衫,脸上也只是着淡妆,表情平静怡然。
行入内堂,当岳霖梢看见那一排一排的架子时,不禁目瞪口呆。
“这边都是头饰,岳小姐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事合适我母妃的?”
岳霖梢微微吸了一口气,这里所陈列的每一件首饰五一不是精工细活,材质更是难得一见,和它们想比,玲珑坊的那些东西简直太小家子气了。
她缓缓行过一排一排的架子,每一样都让她想要珍藏起来,但她却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想在轩辕流霜面前失了分寸。
“晋王殿下,我觉得这只钗很很适合容贵妃。”
轩辕流霜来到她的身后,侧脸倾□来,他的脸颊就在她的身旁,那一瞬间岳霖梢心如捣鼓。
“嗯,庄重但并不古板,母妃应该会很喜欢。”
“还有这只手镯,我相信容贵妃应当也会喜欢的。”
“你的眼光真好,怪不得母妃那么喜欢你。”
岳霖梢低头一笑,余光瞥过另一侧的一只发簪,虽然小巧,但外形独特,线条流畅,别在发间一定很有风韵。
轩辕流霜将选中的首饰包起,与岳霖梢一同走了出去。
岳霖梢强忍着回头看的冲动,心想等下次见到容贵妃一定要与她说说,将自己介绍给明月斋。
“这就正午了,岳丞相一向家教甚严,岳小姐是一定要回府用午膳的吧?”
岳霖梢点了点头,心中却又涌起莫名的期盼。
“既然这样,我送你回去岳府吧。“
他淡然一笑,一切浮华黯然失色。
不知不觉之间,他比起之前在南园相见时要更加深沉内敛了。
小江子驾着马车来到巷口,轩辕流霜亲自撩开车帘,将岳霖梢扶入车厢中。
一路上,岳霖梢假意望向窗外,而轩辕流霜却安静的很。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是直到岳府门口,他始终不发一言。
即便是这样,岳霖梢仍旧很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她下了车,走向岳府大门,心中怅然若失。
“岳小姐,请留步。”
岳霖梢转过头去,只见轩辕流霜信步而来。
“我忘了把这个给你了。”
“什么?”
岳霖梢仰起头来,只觉得对方将什么东西插入了她的发丝之中。
“|我觉得很好看,希望你喜欢。”轩辕流霜转身离去,风中掠过淡淡的药草清香。
岳霖梢下意识摸了摸发间,赶紧进门奔入房中,坐在铜镜前,微微侧过脸来,她发髻间别着一只小巧的发钗,正是她在明月斋中看中的那一支。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岳霖梢赶紧冷下脸来,“还敢说!就是你!该说的不该说的你都一股脑地说出来!也不想想我的颜面!”
“小姐……是奴婢的错,您别生气!”
“算了!”
岳霖梢侧身细细看着那只发钗,心中涌上一丝甜意。
几日之后,京城下了一场小雪。洋洋洒洒,在空中曼妙起舞。
午后的南园,笼罩在一片冬日暖阳之中,就连枯槁的树枝也被渡上了一层怡人的淡金色,未消融的白雪薄薄的一层落在树枝上,平添了几分令人心境怡悦的美感。
路小漫穿着薄棉袄来到门前,伸了个懒腰。
王贝儿为她拢了拢发髻,“看看你,也不知道打扮打扮,哪天五皇子要是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你就等着心疼吧。”
路小漫抿着唇笑了笑,“那样才好呢,到时候我就带着你还有我们的私房钱,远走高飞!”
王贝儿狠狠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瞪圆了眼睛道:“你就成天想些有的没的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端着个托盘来到了她们面前。
“王贝儿在么?”
“在呢,这位公公有何吩咐?”
“这些是采办局给皇子嫔采办的首饰还有棉袄。”
“谢谢公公。”王贝儿狐疑着将所有东西收下,才一转身,那位公公就离开了。
“什么东西啊?”
路小漫将盖在托盘上的绒布掀开,便看见了一排首饰和水粉胭脂。
“啊……真漂亮啊!”
王贝儿发出一声叹息,路小漫虽然已经是五皇子的皇子嫔了,但是皇子的嫔妃并不是太子或者亲王的嫔妃,在宫中基本上没什么分量。虽然宫中各局对于路小漫的衣食用度从不曾苛待,但也没有比位份低的才人要好上多少。这样精致的首饰王贝儿还是第一次见到。
路小漫扯了扯唇角,她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
王贝儿却兴奋的紧,将路小漫按在梳妆台前,“有了这些,我得给你好好打扮一番,可别叫其他人小瞧了你这位皇子嫔。”
“……你该不会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都戴在我的脑袋上吧?我可不要,重死了!”
“当然不会!饰物不在多而在于精。”
王贝儿给路小漫挽了一个俏丽而不失庄重的发髻,选了一只长钗两只短钗给她戴上,又换了一身薄袄,领子上雪白的茸毛衬的路小漫的脸颊肌肤如凝脂白玉。眉梢轻轻描了两笔,唇上沾上些浅桃红色,显得越发水灵动人了。
“好了,瞧瞧你现在,多标致啊?”
路小漫笑出声来,“贝儿,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就算我自夸好了,你不是要去给静妃请安吗?走吧!”
两人相偕出了门,走过了南园回廊,行向鸾云殿。
一路上碰见两个小公公正端着茶点,其中一个抬头瞟了路小漫一眼,差一点没将托盘里的东西打翻。
“那是哪个宫的主子?”
“什么哪个宫的主子?那是五皇子的皇子嫔路氏!”
☆、69
“啊?是皇子嫔?我怎么听说路氏长像一般,刚才见了明明……”
“皇子嫔从前是医女,在宫里边儿不少人都得过她的帮助,现在她嫁给五皇子了,那是她的福气!不是只有浓妆艳抹才叫漂亮,看见没,路医女才是清水出芙蓉,顺眼!”
王贝儿的耳朵尖,听到了他们小声议论,心里美的很。
路小漫却在嘀咕,这袄子的下摆怎么这么窄,让她走路都迈不开步子。
正说着,路小漫的额头撞在了某个人的胸膛上。
“晋王殿下!”
王贝儿和其他宫人们赶紧屈膝行礼。
路小漫心中咯噔一声,猛然想起那一日轩辕流霜将自己按在宫墙上亲吻的那一刻,手臂上的汗毛不自觉立起。
“没事吧?你怎么还像从前一样不看路呢?”
轩辕流霜的声音和煦着犹如音律,与那一日判若两人。
路小漫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
轩辕流霜的唇上弯起一抹浅笑,他的身旁站着的正是岳霖梢。
岳霖梢的目光掠过路小漫的发髻,瞬间认出了那几只自己曾经看中的发簪。
而她身上那件薄袄,绣工精巧,线条简约大方,衬得她的身段更加婀娜。
岳霖梢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原来是五皇子的皇子嫔啊,宫里没有嬷嬷教导你礼仪吗?横冲直撞,也不怕给五皇子丢了颜面。”
“没关系,静川就喜欢她这样直来直往的性子。若真让嬷嬷们教成了规规矩矩的模样,静川反倒要心疼了。”
“只怕五皇子将她宠上了天,将来五皇子的王妃入了府,她还是这么无法无天。”
路小漫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岳霖梢还真把她自己当成王妃了?
“静川。”
轩辕流霜才刚喊出这两个字,路小漫就只觉着有人从后面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听见了没,岳小姐都说我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
路小漫吓得闭紧眼睛抱住对方脖颈。
轩辕静川的轻笑声在耳边回荡,路小漫睁开眼,便对上他如同墨染的眉眼,就连那一丝调侃在他双眼的深邃中都被淹没了。
“是你!”
“除了我,还有谁敢抱着你?”
轩辕静川作势又要转圈,王贝儿赶紧上前道:“殿下,别玩了。小漫她头晕的。”
“这样啊……”轩辕静川将路小漫放下,用力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轩辕流霜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一旁的岳霖梢轻哼了一声道:“不止连主子,就连婢女也是没大没小!”
王贝儿一怔,赶紧跪了下来。
“五皇子恕罪,奴婢方才直呼皇子嫔的名讳,请殿下责罚。”
路小漫对岳霖梢的厌恶更上一层,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王贝儿*怎么称呼她关岳霖梢什么事情。
“要是责罚了你,小漫岂不是心疼死了?”轩辕静川摸了摸笑吧,调笑着看向岳霖梢,“岳大小姐对礼仪章法如此熟悉并且记挂于心,可惜了你是左丞相家的小姐,不然王嬷嬷就有人可以继承衣钵了。”
此话一出,王贝儿和路小漫都忍不住笑出声。
岳霖梢气的吸一口气,而轩辕静川却来到她的面前,眉梢一挑,唇角的笑意便是芳华无限。
“岳大小姐生气了?我可没有恶意,只是看你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忍不住要开开玩笑罢了。”
岳霖梢刚要回应,轩辕静川却拉起了路小漫的手腕,笑着离去。
“今天怎么想着打扮了?这支发钗戴在你的头上很好看。”轩辕静川低下头来,下巴刚好蹭在路小漫的头顶。
岳霖梢的牙关轻轻颤抖,由始至终,轩辕静川都没有看她一眼。
直到他们的身影远去了,岳霖梢才侧目看向一旁的轩辕流霜。
他的目光深远,延绵无尽。
“怎么?晋王殿下难不成对五皇子的皇子嫔念念不舍?”
轩辕流霜颔首一笑,“不是念念不舍,是看她过的很好,心里也就没那么遗憾了。”
他转身,岳霖梢快行两步跟上他。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眉眼间的和煦是与轩辕静川孑然不同的风度。
“方才下过雪,岳小姐穿的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岳霖梢一愣。
正逢小江子拿着披风行来,轩辕流霜接过披风,腕间一个回旋,披风便落在岳霖梢的肩头。
“走吧。”
轩辕流霜已然转身。
岳霖梢扣紧了披风的领子,心中涌起莫名的悸动。
“今天怎么想到打扮自己了?”轩辕静川好笑地扣着路小漫的手指,
她不安分地眼睛望向远处的观景山。山上有个小鸟窝,一只*的雀鸟站在暖阳之下叽叽喳喳。
“把窝驻在那种地方,没有丝毫遮蔽,待到再下雪,那只鸟只怕活不了。”
“可那个位置却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路小漫仰着头,轩辕静川的眉心却不动声色地蹙起。
“殿下,出门之前采办局送来了好些首饰,不知道是不是殿下特意吩咐他们准备的?”王贝儿开口问。
“采办局?”轩辕静川摇了摇头,“小漫不喜欢那些东西,所以我没有去特意吩咐过。倒是御膳房那边,我倒是打了招呼要他们每日都得对小漫费些心思。”
“这可怎么好啊,皇子嫔每日都好吃好喝,又总喜欢窝在房里,没过多久只怕又要重新量制新衣了!”
“好啊!你敢说我胖!”
路小漫甩开轩辕静川的手,追着王贝儿一路打闹。
黄昏将近之时,轩辕流霜与小江子行至宫门,马车正在门外等候。
“四哥。”
清朗的声音响起,轩辕流霜回头便看见轩辕静川信步而来。
“小江子,我有些事情要与四哥聊聊,你先去马车吧。”
“是。”小江子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向后退去,在宫门前等候。
“叫住我有什么事吗?”轩辕流霜惬意地整了整衣袖。
“四哥真是有心了,让采办局为小漫准备了那么多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前几日是女儿节,你不记得了不代表她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她是我的女人,所以把她放在心上的是我,不是别人。四哥精心准备一场,却不让小漫知道那些东西是你送的,应该是要做给别人看的吧?”
轩辕流霜轻笑了一声,“她嫁给了你,不代表一辈子就是你的。你应该很了解她的性子吧?”
轩辕静川的目光沉了下去,随即唇角扬起。
“四哥,你说的没错,不到最后鹿死谁手有未可知,只是她不是战争也不是筹码。”
轩辕静川甩开衣袖,转身离去。
轩辕流霜轻笑一声,与他背道而行。
是夜,岳霖梢推开了岳中浔的书房,
岳中浔放下手中的书,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孙女,略带斥责道:“怎么你越来越不知礼数了?”
“我要嫁给晋王。”
岳霖梢扬起下巴,露出高傲的神色。
“什么?”岳中浔眯起了眼睛。
“我说,我要嫁给晋王。”
“……你怎么忽然回心转意了?你这个孩子一向执拗,认准了不到手不罢休,这一次怎么心意转的如此之快?”
“轩辕静川的眼里根本没有我,他只有那个孤女出身的贱婢!现在确实是他得势,但正如祖父您说的,风水轮流转,我要让他知道,没有我,他笑不到最后。不是他们选我,而是我选中的人才能坐的上那个位置!”
“你住嘴!”岳中浔冷冷看着自己的孙女。
岳霖梢却弯起了唇线,“祖父,您的心里何尝不是将四皇子当做最佳的人选?如果是轩辕静川,他的身后还有梁家还有赵家!我们岳家根本做不到一家独大!真想要权倾朝野,轩辕静川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岳中浔叹了一口气,“你能想到这些,老夫觉得很欣慰。但老夫还是必须要告诉你,一朝天子一朝臣,如若最后真的坐上那个位置的是轩辕静川,你也只能安心做晋王妃,再动其他念想就会招致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