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流霜一身皇室成婚时的礼服,仍旧是黑色的底缎,袖边襟口上却是红色的祥云奔流,庄重高雅,不似民间喜服那般红火扎眼。
“五皇子到——”小江子一声高喝,与宴的众臣纷纷颔首行礼。
岳路谋轻哼一声,“连王爵都还没有,满朝文武对他的尊崇比晋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住嘴,你是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说完,岳丞相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五皇子来了啊!怎么没看见皇子嫔呢?听说殿下与皇子嫔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啊!”
“岳丞相见笑了,小漫有孕在身,不方便前来,还望岳丞相还有四哥见谅。”
轩辕静川笑意满容,轩辕流霜的目光却微凉。
“既是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一路颠簸从宫中来晋王府又是何必。”
“四个多月的身孕……”轩辕静川眉梢向上一挑,“没想到四哥倒是记得比我清楚呢。”
岳路谋自然是听说过轩辕流霜曾经中意路小漫之事,轩辕静川显然话里有话,他正要开口,没想到轩辕流霜却轻笑了一声。
“那是自然。静川你孩子心性,没想到比我先做了父亲。”
轩辕流霜话语平缓而坦荡,岳氏父子舒了一口气。
“四哥这么一说,静川倒真是觉得对小漫的关心不够了。日子也不早了,我就现行回去陪着她,不然她非在窗台前坐着眼巴巴地等我。”
轩辕流霜还未及开口,岳丞相陪笑道,“都说五皇子与皇子嫔感情甚佳,如今皇子嫔又有了身孕,五皇子心中记挂乃人之常情。老夫在此敬殿下一杯。”
“岳丞相乃是朝中元老,何须对静川如此客气。只是饮下这杯,静川就要先行离去了。”
“无妨!无妨!”
此时的路小漫站立在偏殿门前,仰望着夜空中的一轮皓月。
漆黑一片的天边燃放起了礼花,色彩纷斓,绽放的瞬间连心绪也被撑开。
“是晋王的婚礼吧,记得几年前端王迎娶廉亲王之女的时候也放过礼花。”路小漫仰着头,十分专注地望着天空。
陈顺以为她是感叹自己嫁给五皇子时却没有这样的排场,安慰道:“殿下这般*重你,等你腹中骨肉出世,殿下也一定会燃放礼花来庆祝的。”
路小漫垂眉莞尔,她只是感叹今夜的京城沉浸在晋王大婚的喜庆之中,可偏偏轩辕流霜却不见得满心欢喜。他对她的倾心来的悄无声息,当她还没有意识到时已成了空。
路小漫知道轩辕流霜一直介怀自己做了轩辕静川的女人,路小漫也许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但并不后悔。
在她入宫的这些年月里,轩辕流霜也好,轩辕静川也好,都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但他们都不是她心目中的男人。正如王贝儿所言,她珍惜轩辕静川的怀抱,他给予她的温暖和保护,就算是欺骗也是费尽心思令人恨不起来。
她不会说白首到老,因为白首不一定有情,而是无奈。
她只愿轩辕流霜能看到岳霖梢的好。
只要闭上眼睛,她便想起轩辕流霜还是少年时候的模样,他眼角眉梢笑意缱绻,游走于名利喧嚣之外。
“咦,五皇子嫔站在门口做什么呢?”
宁伊手中拎着一只食盒,乘着夜色而来。
“宁伊,你怎么来了?”
“今日晋王大喜,五皇子也出宫赴宴了。静妃娘娘心想你这会儿只怕寂寞,还眼巴巴地想着出宫转悠玩耍,娘娘本想亲自来看住你,谁知道小皇子哭闹着不肯睡觉,娘娘就遣了奴婢来作陪。”
“快进来吧!有人陪着皇子嫔说话,老奴就少费心思逗她开心。”
宁伊进了屋,将食盒中的点心端了出来,“问过安太医了,这些都是吃了对孩子好的。”
“静妃娘娘费心了。”路小漫伸手拿过一块放进嘴里。
宁伊赶紧拍她的手背,“你啊,陈总管还没验过呢,就傻呵呵往嘴里送。”
“静妃娘娘送来的能有什么问题?”
“静妃娘娘当然不会害你,可点心是吩咐御膳房给做的啊!”宁伊没好气地说。
陈顺以银针试了试所有的糕点,路小漫这才将点心放入口中。
三人围着桌子谈笑,没过多久就听见门外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什么走水?”陈顺赶紧来到门外,看见无数宫人和侍卫端着盆子提着桶子赶去南园西边。
“回陈总管的话,南园西边儿的宫阁走水了,西阁与重华园连在一起,要是不小心烧到容贵妃那儿可是不得了啊!”
“走!我跟你们去看看!”
陈顺身为南园的总管,若是真让朝云阁的火烧到重华园去,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宁伊,你帮着我照顾着皇子嫔,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陈总管您去吧,奴婢就在这儿陪着皇子嫔等您回来!”
陈顺急匆匆离开了,远远听见呼喊着泼水的声音,路小漫抬起窗户将脑袋探出去。
渐渐地来往殿门前的宫人和侍卫都少了,大多数人都忙着从镜池取水灭火。
“怎么好端端地走水了呢。”
“快回来坐着吧,若是窗户沿膈着您的肚子了,奴婢怎么向陈总管交代啊!”宁伊扶着路小漫回到桌边,安慰道,“入春了,虽然还不怎么暖,但草木复萌,一个不小心就走水了吧。”
☆、80
“嗯……”路小漫坐在桌前,时不时回首望向窗口,“不会烧到这边来吧?”
“怎么会?没见着那么多人都赶去了吗?西边儿的楼阁离这儿远着呢。”
“嗯……”路小漫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半块儿点心吃下去。
当她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宁伊时,忽然觉得对方的脸怎么多了几分重影?
“皇子嫔?您没事儿吧?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我……怎么觉得……”路小漫揉了揉眼睛,忽然之间困倦的厉害。
“要不奴婢扶您回榻上歇息?”
“嗯。”路小漫点了点头,起身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宁伊……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怎么了,您是闻见着火的味道了?”
“不……不是……好像是……迷烟的气味……”
方才她一颗心系在西边儿走水的宫阁,现在却闻到了一股迷烟的气味,虽然很淡很淡,但路小漫还是分辨了出来。
她的手指扣紧宁伊,目光偏向一旁的烛台。
陈总管离去之前还没有这股味道,怎么现在就有了?
若这真是什么令人晕眩的迷烟,为什么宁伊却没事?
难道……
路小漫的指尖一颤,此时她已经躺在了榻上,宁伊替她脱去了鞋袜,盖上了被褥。
头顶的帐幔旋转着,路小漫扣紧了手指要自己清醒。
“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宁伊拍了拍被子起身。
路小漫心中却叫骂了起来。
娘的——果真是你趁着姑奶奶不注意往蜡烛里加了东西!你想干什么?
“也许以后就见不着面了,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一些事,不然我这辈子都过的不舒畅。”
什么事?
路小漫的脑袋越来越昏,下意识手掌想要覆上自己的小腹。
“人人都说,是你在北宫救了我。可我却觉得我能活到最后,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天意,是因为我命硬!要不然都是饮下清酒,为何我活着,杜鹃却死了?”
路小漫听了心中狂笑,我又没巴望着你感激我!
“可偏偏所有人都说是你救了我,在你面前我永远低人一等,你说的永远都是对的!有谁还记得当初在北宫里不眠不休照顾静妃的人是我!可静妃却把你当做她的妹妹,凡是为你打算。而我呢?只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罢了!所有人都提醒着要我别忘记你的救命之恩!实在是可笑!”
路小漫笑的都快抽筋,她不是笑宁伊而是笑自己。
当时在北宫,自己做的一切不过是遵从安致君的“医道”二字,没想过要谁对她感恩戴德。她没染上痘疮都是天大的运气,能救下这么些人来她也全让当做是自己的福气。
可是后来呢?
小常子差点没要了她的命,这会儿宁伊也不知道在算计些什么。
千万千万别是因为她的孩子。
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路小漫的眼前有什么走马观花般地掠过。
宋才人、淳嫔、静妃……
她们不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就是差点失去。
现在终于轮到她了吗?
老天爷,深宫之中害人之人无数,可她路小漫自问俯仰对的起天地……老天爷难道要折磨她不成?她从未想过要以腹中骨肉争名夺利,她只想远离是非潇洒度日。
还有不到半个月了……轩辕静川就能带着她离开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也许她对这个孩子从没有过期待,但这四个多月来的一点一滴,令她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想象。
她像自己的母亲一样,轻拍着孩子哄他入睡,就算针线活儿不好,她也会笨拙地为他缝制衣服,她会变得比以前更有耐心更懂得付出……
老天爷……不要拿走这个孩子……
路小漫的眼角有泪水淌落下来。
宁伊低着头,手指掠过,声音却凉的彻骨。
“别挣扎了,清醒着反而更痛苦。”
宁伊起身来到殿门前,竟然拎进来一只桶子,她将桶子里的东西泼在帐幔上,廊柱上,桌椅上,还有轩辕静川的书格上。
吱呀一声响,火折子落在了地上。她的鼻子很灵,瞬间就反应过来那是油!
瞬间偏殿燃烧了起来,宁伊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的目光中满是凉意。殿门和窗户不消半刻陷入火海。
路小漫翻身从榻上跌落,呼喊出声:“救命……救命啊……”
殿外,宁伊向侍卫和宫女们点了点头,他们带着水桶水盆盛了水,假装救火,却将水统统泼在殿门外。
整个偏殿陷入红莲地狱,路小漫只觉着她呼出的气都要蒸发,四面八方没有出口,呛人的烟雾令人窒息,脑袋里昏昏沉沉,就是站起身都勉强。横梁发出吱呀的声响,路小漫知道它就要坍塌了。
宫人们发觉偏殿竟然也失火了,纷纷拎着水桶赶了过来。
宁伊缓缓后退,消失在人流之中。
外面人声鼎沸,她听见了救火的呼喊声,火势凶猛,门窗都辨识不清了……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
路小漫想起当年被烧着了的茅草房,她的父母她的哥哥都在那里,只有她……
我明白了,老天爷……你是在惩罚我当年丢下了家人……所以才要烧死我……
可是我不想死……我真不想死……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想见到贝儿……
我想……和他白头到老……
哪怕他以后娶个王妃回来欺负我……
此时此刻,路小漫忽然发觉自己最想见到的竟然是那个大骗子。
她眷恋着他在北宫墙根握住自己手指的温度,他在凉山水潭中奋力将自己捞起时的力度,还有他拦腰抱着自己离开深井时胸膛的起伏。
“静川……静川……”
路小漫的眼前是他送给她的睡莲,她来不及看它绽放的姿态了。
但是她想见到他,发疯般地想要再见他。
老天爷,只要你让我再见他一面……我愿永生永世都做乞丐……挨饿受冻在所不惜……
闭上眼,四周时烈焰熊熊,可她的眼前却浮现出自己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
他坐在高高的槐树树干上,眉梢的轻挑唇角的凹陷都是极致的美景。
小馒头!小馒头!
他狠狠咬在自己的鼻尖上,疼的她想要抽他两个大耳瓜子……
死骗子……我都没机会咬回来呢……
只听得“轰——”的一声,着火的殿门被木桩撞开,传来门楣坍塌的声响。
“殿下!您不能进去!殿下!”
“让开——”
路小漫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着她的名字。
“路小漫!路小漫!你醒醒!我们这就出去!”
火光映衬着轩辕静川的脸庞,在一片摇曳之中显得分外明亮而不真实。
“怎么是你……”
一定是她快死了,所以出现幻觉了。
就算不是真的,能看见你也好,她不敢闭上眼睛,害怕闭上了,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就算一切崩溃在她的面前,她也希望最后的最后,自己的眼睛里满满地都是他。
头顶的悬梁坠落而下,轩辕静川不由分说趴在了路小漫的身上。
那一刻的重量动人心魄。
路小漫心中一紧,这分量……真的是轩辕静川!
装有睡莲的水缸被悬梁砸中,水花四溅,不断有星火落在他们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静川……静川……”
她无力地哭泣了起来,拍打着轩辕静川的肩膀。呛鼻的烟雾涌入,她就快不能呼吸。
“起来啊静川!起来……”
殷红的血沿着轩辕静川的额角低落在路小漫的脸上,那是比烈焰还要灼热的东西,燃烧她的肌肤,蒸发她的骨骼。
她想要再见到他,但绝不是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独自一人承受一切!
“……静川……你不可以死在这里……你醒醒……”
路小漫只恨自己为什么一点力气没有!她抱着他费尽力气想要挪动分毫,无奈身上的重量宛若泰山。
终于,轩辕静川有了反应,一边缓缓撑起上身,一边在她耳侧喃语。
“我也不想我们死在这里……太亏了不是……”
他以胳膊肘撑着地面,护着她移出了悬梁。
摇晃着起身,轩辕静川扯过烧了一半的被褥,将它按入水缸之中。
殿门外是陈顺已经嘶哑的呼喊声。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啊——进去救人啊!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皇上一定要了你们的命!殿下!殿下!”
“陈顺!你听见我说话吗!”轩辕静川抱着路小漫低□,烟雾在他们的头顶蔓延,火星不断崩裂。
“殿下!老奴在!老奴马上进来救殿下!”
轩辕静川无奈地一笑,“你进来也救不了我们!把门楣给我顶开!”
“快!把门楣顶开!快!”
轩辕静川将湿透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将无力的路小漫一把抱起。他望向已经分不清楚门窗的火势,覆在路小漫的耳边问道:“我们要冲出去了。”
“别管我了……带着我你跑不快……”路小漫昏昏欲睡,眼睛都睁不开,可是她的心却无比清醒起来。从前她是那么反感他的怀抱,总以为他禁锢了自己期待的一切,而此时此刻她
☆、81
“不管你,我进来做什么?”
轩辕静川淡然一笑,他的唇间便是这个世界,一瞬的完满,刹那的芳华。
路小漫的脑袋枕在他的怀里,原来这就是她的一生一世。
殿外响起了吆喝声。
“一——二——三——”
只听见轰隆一声,坍塌下的门楣被撞裂开,可这么一撞,横梁也摇摇欲坠。
“殿下!”陈顺惊慌着叫喊出声。
轩辕静川犹如扑火的飞蛾冲了过去,路小漫的耳边是他心跳的声响,他的呼吸就似黑暗中的潮水,沉默而汹涌。
就在轩辕静川跨出去的瞬间,横梁断裂,整个偏殿就似失去主心骨一般坠落塌陷,化为乌有。
披在他们身上的被褥滑落,轩辕静川抱紧了路小漫,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宫人们纷纷围了上来,耳边是陈公公“谢天谢地”的呼喊声。
路小漫一抬眼,望见的是满天星斗几欲坠落,夜风中混合着土木燃烧的味道,却少了方才的灼烧感。她艰难地侧过头,看见的是轩辕静川鲜红一片的后背。
“我们……还活着吗……”
“还活着!还活着!”轩辕静川侧着身搂着他,此时此刻,他的肩膀他的背脊都在颤抖,唇上挤出安抚的笑容,他亲吻上她的鼻头。
柔软而温热。
“嗯……”
路小漫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很累很累……现在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
“小漫!小漫你怎么了!陈总管!快去叫太医!”
轩辕静川惊慌失措地吼出声来,宫人们都愣住了,没有人见过轩辕静川露出这般嗜血的表情,一个小太监膝盖一软竟然跪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唤太医啊!”陈顺回过神来,拽起两个小太监狠狠推了他们一把。
路小漫毫无动静地躺在轩辕静川的怀里,她的脸上是一层烟灰,身上的群衫也被熏黑灼烧得看不出原样。
无论轩辕静川用怎样的语调呼唤她,轻柔的还是狂躁的,她却不曾睁开眼睛。
安致君与林太医终于赶来,当他们望见南园的一片狼藉时都不由得怔住。
“小漫在哪里!”还是安致君最先回过神来。
“在那边!安太医您快瞧瞧!明明还喘着气儿呢!可怎么叫也叫不醒啊!”
安致君看见路小漫的那一刻,倒抽一口气,顾不上礼仪,手指直接扣上她的手腕。
良久,他才开口道:“皇子嫔是中了迷药所以昏睡不醒!微臣这就去开方子,要尽快将药性化去,以免对腹中孩子不利!现在一定要让皇子嫔好好休息,此番波折,胎象已有不稳!”
安致君与林太医商议着开了药方,赶紧回去太医院配药。
轩辕静川将路小漫抱起,南园的西阁、正殿与偏殿如今都付之一炬,只余北面的一个书阁。
书阁中有一张软榻,轩辕静川将她置于榻上,宫人们打来热水,拧干了帕子,轩辕静川却将她们都支了出去。
“殿下!您身上也有伤,还是赶紧让太医瞧瞧吧。”
帕子轻柔地擦拭过路小漫的脸颊,轩辕静川的手指拨开黏在她额上的发丝,沉着声道:“陈公公,别人的话我都不信。现在我只要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我说一遍!这才刚入春,谈不上天干物燥,怎么就能走水?火势怎么会这么快就从西阁蔓延到偏殿?最离谱的是南殿也就烧了门窗可小漫的偏殿却成了火海?”
陈顺也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陈公公,我现在只要你把你看见的和知道的都说出来。”
陈顺低着头想了想,将宁伊到访,西阁失火自己赶去与众人救火,后又听说偏殿忽然起火,自己再赶回来时,火势凶猛,且无人看见皇子嫔逃出来,殿门与窗阁紧闭,陈顺以为宁伊与路小漫都被困在里面了。
轩辕静川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哼了一声,“陈顺,你马上通知各个宫门,一只苍蝇也不得放出宫去!不过这个宁伊只怕已经逃出宫了!命京城各城门严加守备,今夜谁也不得出城!”
“殿下,您是说……宁伊她……”
“我在殿内根本没见到宁伊的影子!偏殿失火,她若还在宫里,怎么会不来救火?”
“老奴这就派侍卫通知各宫宫门!”
书阁不远处扬起灯笼的亮光,是光烈帝与静妃赶了过来。
当光烈帝行入阁中,看见满身狼狈的轩辕静川时,愣住了。
随即他暴喝一声,“太医呢!没看见五皇子受伤了吗!”
“父皇莫要气恼,儿臣不过皮外之伤,小漫中了迷药昏睡不醒,太医们担心迷药不利于腹中孩子,赶回太医院为小漫配制解药了!”
“迷药?不是走水吗?怎么还有什么迷药?”光烈帝瞪向陈顺,“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个南园总管是怎么当的!”
陈顺望了静妃一眼,却低头不语了。
“朕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皇上,奴才不敢说……”
此时,重华园的容贵妃也赶来了。小麦子扶着她走上阁楼,她见到躺在榻上的路小漫发出一声惊叹,“老天啊!听说走了水!怎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有什么不敢说的?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说,要去内刑司再说吗?”
容贵妃见着此时此刻的情形,开口劝陈顺,“陈公公,你可是南园的总管,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一个南园都没了,你还不说清楚,是想把所有事儿都揽上身吗?”
陈顺看了轩辕静川一眼,低声将自己方才对轩辕静川所说之事再说了一遍。
“什么?静妃身边的宁伊?”光烈帝不可置信的样子看向静妃。
静妃赶紧跪下,“回皇上,今日晚膳之前,宁伊向臣妾告假,说是从前在北宫一起共患难的姐妹生了病,想要去看看她,臣妾就准了,还让她带了些点心前去。可臣妾万万不知道她是来小漫这里的啊!”
容贵妃冷笑了一声,“敢问静妃妹妹,宁伊对你说这些的时候,可还有旁人在场?”
“这……宁伊是本宫的贴身宫女,她说这些时,宫女们都离得远着呢……”
“静妃妹妹,这你可就说不清了啊!就算你宫里有人听见宁伊对你这么说,那也有可能是你安排好了的!自打离开北宫,宁伊可就一直跟着你,你可是她的主子!迷昏皇子嫔纵火南园,可是大罪!单凭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没有人给她撑腰她能有这个胆儿?”
“父皇,儿臣相信以静妃的性子是不会指使宁伊做这种事,小漫还在昏睡,到底失火之前宁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是等小漫醒过来再问。”
光烈帝的眉头仍旧紧蹙,静妃侧目望向他,本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哽在了喉中。
“这里不过是个书阁,你与小漫住在此地实在不合适。王公公,去把帝临殿的偏殿整理整理,暂且让他们住过去。”
容贵妃微微一愣,拳头下意识握紧,帝临殿的偏殿乃是光烈帝午憩之所,众多后宫嫔妃之中当年也只有粱疏影有孕之后曾在那里小住过一段时日。
“奴才这就去打点一切!”
“另外,就是将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务必要将宁伊给朕找出来!”
光烈帝离去之时,容贵妃与静妃跟在他的身后。
静妃心绪沉落,一个不小心从台阶上跌落,身旁的宫人赶紧将她扶住。
光烈帝回身,扣住她的手腕,“怎么下个台阶都这么不小心?”
“皇上……”静妃抬起头,垂泪欲滴。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朕不会怀疑你,也不会疏远你。”
简单的一句话,静妃的唇上绽出一抹笑来。
晋王府的喜宴还未散去,小江子急急忙忙来到轩辕静川的身边,“殿下!殿下!宫中走水了!南园的西阁还有偏殿都给烧了!”
“什么?”轩辕流霜手中的白瓷酒杯跌落下来,与地面相触发出一声脆响,一片一片割在心头。
宴席间的朝臣们也在议论纷纷,看来他们都已得知消息。
“皇上如何了?”岳丞相拽住小江子问。
“皇上……皇上勃然大怒,命人一定要将宫女宁伊找出来!听说南园的偏殿失火,跟她脱不了干系。”
“那皇上就是没事了!”岳丞相松了一口气。
可轩辕流霜的心却提了起来,“失火的是南园偏殿?”
“是啊……还好五皇子回去的及时,将皇子嫔救了出来!可听说她人到现在都没醒过来呢!”
“不行!我要去趟宫里!”
轩辕流霜拨开宾客急匆匆行了出去,来到王府门外,他随手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如同离弦之箭,冲入夜色之中。
“晋王!晋王!”岳丞相急匆匆奔了出来,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备车!备车!老夫也要入宫!”
路小漫饮下安致君送来的汤药,过了小半个时辰才醒了过来。
眼前的一切与她所熟悉的偏殿截然不同,头顶的帐慢纹饰简洁之中富有力度,她缓缓侧目,隐隐望见墙壁上的挂画高山流水飞岩峭壁,极具风骨。
☆、82
烛台的灯火昏暗,她的床榻不远处有人背对着她坐着,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缠绕在他的身上。
“静川……静川……”路小漫呢喃了起来。
轩辕静川听见声响,骤然起身来到她的身旁,她从没见过他那么担忧的表情。
“小漫,我在这里!你醒了?”
路小漫微微抬起手,轩辕静川扣住她的手指,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从高高的云端坠落入他的掌中,被小心翼翼的包裹着,整个人都仿佛躺在棉花地里。
“你疼不疼?”
路小漫的嗓音嘶哑,她呛了不少烟灰。
轩辕静川摇了摇头,手指抚过她的眉梢,“只要你好好的,我哪里都不疼。”
安致君上前,替路小漫诊脉,他微微叹了口气,“还好保住了。”
“……什么保住了?”路小漫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
“方才宫女们替你换衣衫的时候,发现你落了红。我们都担心你的孩子会保不住,还好你一直好动身体好过后宫里那些娇贵的主子,饮了安胎药,我与林太医又给你施针稳住胎象。从现在开始,你要听话,好好在榻上修养,不然我与林太医的一番努力就白费了。”
路小漫听见孩子暂时保住了,不由得呼出一口气来。
此时陈顺入来说:“晋王殿下来了。”
“今日他不是成婚吗?”
轩辕静川在她的鼻尖弹了一下,“宫中走水,还将整个南园都烧没了,哪个皇子还能安心成婚?我出去同他说两句话,你乖乖地躺着吧。”
来到殿门外,一身喜宴婚服未及褪下的轩辕流霜站立在月色之下,他的脸上没有了以往的淡然,风尘仆仆之中显得有些慌乱。当他看见轩辕静川的瞬间,眼中一怔。
此时的轩辕静川虽然着了外衫,但从后颈到手臂甚至额角都是伤,白色的纱布还隐隐渗透出血渍来。
“她……怎么样了?”
“四哥应当先行向父皇问安。”
“我问你,她怎么样了?”轩辕流霜的音调更加沉冷了。
“她被人下了迷药,又被烟熏火呛,人也吓的不轻。现在好不容易睡下了,我在这里多谢四哥关心了。”
就在此时,莫祁风赶来禀报,他们在城中万年寺内找到了宁伊,并将她押入宫中。
轩辕静川眯起了眼睛,冷声道:“父皇已经下了口谕,宫女宁伊找到之后即刻押入内刑司!莫统领,请你转告内刑司的陈总管,皇上要的不是结果,而是真相。”
“是!”
内刑司是专门断理宫案之所,其断案手法远远不及朝中三司,但论酷刑与残忍,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因此冤案错案不少,但宫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很多时候宫中流血是非真相并不重要,要的只是将是非平息,宫中得以安宁。
光烈帝的一句“要的不是结果,而是真相”分量十分之重。
“四哥,看你的样子就是喜宴还未结束便赶来了吧。您还是快回去歇息吧?”轩辕静川向前行了一步,与轩辕流霜比肩,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四哥就这样扔下王妃赶过来了,只怕晋王妃会不悦吧,连带着容贵妃也会不开心,到时候只怕又要找小漫的麻烦了。”
说完之后,轩辕静川退后了半步,微笑着看着轩辕流霜。
一切骤然冷却。
轩辕流霜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夜里,路小漫又梦见了那场大火,她困在其中不得自救,眼泪落下,叫喊出声。
“静川!静川!”
“我在这儿呢!小漫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在这里呢!”
路小漫好不容易睁开眼,果然看见轩辕静川就侧躺在她的身边,她下意识伸手将对方紧紧搂住,“你哪儿都不要去好不好?”
“好。我哪里都不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
轩辕静川轻轻哄着她,直到她睡着了过去,手指还攥着轩辕静川。
退朝之后,晋王的马车行驶在回去王府的路上。
几个孩子在路边嬉笑打闹,一块小石子被他们的弹弓射入车厢之内,刚好沿着轩辕流霜的耳朵砸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夫停了车,侍卫将孩子抓到了马车前。
“大胆!此乃晋王的……”
轩辕流霜将车帘掀开,孩子的父母冲了过来在车前叩首。
“晋王饶命——晋王饶命——孩子还小不懂事冲撞了晋王!草民在此给晋王殿下磕头了!”
“下次小心一点儿,小孩子玩心重就是这样的。放他们走吧。”
侍卫只得悻悻然松了手。
直到马车远去了,百姓们才交首议论起来。
“还好遇上的是晋王的马车,要是其他达官显贵只怕全家都要遭殃啊!”
“你没看见石子儿都蹦进车里了,晋王脸上一点儿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当真好修养啊!”
此时的轩辕流霜随着车辙摇晃。
他望着脚下那颗石子儿,蓦然想起几年以前,路小漫在南园的假山下以弹弓弹射石子儿让陈顺头破血流的情形。自己想逗弄她,收走了她的弹弓。
那时候她的表情,委屈不解还有想怒却不能发怒的模样……这一切的一切恍若隔世。
他伸手去抓,用力去想,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时她的脸庞。
无论如何用力抑制,他都无法阻止眼中的湿润奔涌而出。
他是晋王,在众人心中不计名利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执着。
轩辕静川的话在他的耳边回荡,话语之间的暗示他当然听的明白。
这一场执着,真的到最后只能碎裂吗?
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小江子在门帘外轻唤了一声。
“殿下,到王府了。”
轩辕流霜一怔,自嘲地一笑,将一切骤然收敛,掀开帘幕,下了马车。
一入王府,便见到岳霖梢迎面而来。
“听说皇上要贬斥我父亲前去南疆,可有此事?”
她已经挽了髻,两侧是东海琉璃玉翠发簪,发髻是月锦制成的绢花,还缀着几颗小巧圆润的珍珠,一身华服,美艳不可方物。
轩辕流霜顿了顿道:“南园大火,死伤了不少人,父皇心情不佳。陈充容因为着了一身月锦制成的裙子在园中散步,被父皇看见之后,斥其心地冷漠,对宫中惨剧无动于衷,竟然还有心思梳妆打扮,将其降为才人。你身为王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难道不知低调收敛吗?”
岳霖梢一顿,随即道:“我看不是我需要收敛,而是你一心记挂的女人没了,看谁都不顺眼吧?”
“那你不妨就打扮成这样上京城里逛一圈,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人去宫里给你添油加醋,至于你父亲要被遣去南疆还是什么地方,我也无能为力!”
“你……”
不等她多说,轩辕流霜入了书房。他静静坐在书桌前,一侧脸望见的是院中那棵桂花树,初春渐至,桂花枝梢上抽出了几只新芽。
轩辕流霜眯起了眼睛。
“殿下在想什么呢?刚才王妃在厅中发了顿脾气呢!”小江子正好端着茶水走进书房。
轩辕流霜轻笑了一声,“随她去吧。小江子,听南园里的人说,偏殿不过半个时辰就烧了个通透,这实在说不过去。”
“奴才也觉着奇怪。火烧起来总归有个势头,就算起了势头,撞开门将皇子嫔救出来也不会没有机会。可偏偏南园的宫人们都说火势是突然一下起来的,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那日南园西面起火,大部分宫人都去救火了。可就算是那样,也一定会留人守在小漫的身边,那些人呢?”
“是啊……”
“火能烧得这么旺,一定不是意外而是人为。你不是听说原本陈顺将鸾云殿的宁伊留下来守着小漫,可失火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宫中了。就在昨夜,莫祁风派人在宫外找到了她,已经送去内邢司了。”
“奴才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奴才这就去嘱咐内刑司一定要好好查查她。只是她再怎么样也是静妃身边的人,从前在北宫皇子嫔还救过她的性命……她真的会……”
“宫里的人,可没几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你去吧。”
小江子一转身,便隐隐听见轩辕流霜的一声叹息。
这一夜的内刑司,阴郁萧瑟,宁伊待在囚室之中抱紧自己的胳膊,幽深的甬道引起一阵冰冷的遐思。
忽然,壁火被点燃,传来一阵脚步声。
“晋王您请!当心脚下,这个地方阴气太重,又十分潮湿,台阶什么的都滑着呢!”
“李公公,我明白此案父皇已经交给了内刑司,我来此横插一脚,还望李公公莫要见怪。”
“殿下说哪里话。皇上说不要结果要真想,这委实令奴才等头疼不已。在宫里,得出个结果还不容易?最难的可不就是真相吗?”
宁伊知道来者是晋王,唇上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轩辕流霜驻足在宁伊的面前,李公公搬了张椅子来到他的身后,“你这个奴婢太不知道礼数!见了晋王,连行礼都不懂吗!”
“将死之人,就是扣天拜地又有何用?”宁伊抱着胳膊,眉眼之间皆是不屑。
轩辕流霜抬了抬手,李公公不再说话了。
“宁伊,我来这里,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你纵火南园?如果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83
“纵火烧南园?这顶帽子扣的也太大了吧?”宁伊上前,双手扣着牢笼,睁大了眼睛望进轩辕流霜的眼睛里,“西阁起火之时,奴婢还在偏殿里同路小漫还有陈公公在一块儿呢!”
轩辕流霜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动,“那我换个问题吧,南园的偏殿是不是你烧的?”
“是又怎样?难不成殿下还要将内刑司也烧了替你的路小漫出口气?”
李公公一听立马火大,“你这个女人!胡言乱语些什么?”
轩辕流霜仍旧不怒,淡然道:“宁伊,你可知道这几日宫中出了好几件事。”
“什么事?”宁伊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
“有人在芙渠溺毙,有人从宫阁上被推落下来……还有人被阁楼上扔下来的花樽砸死了。”
“哦。那又如何?”
“你知道端裕皇后做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要不是她自毁长城说不定至今都没人发现她,是因为什么吗?”
宁伊不言,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因为她从来不留活口。内刑司又不是铜墙铁壁,就算你不被酷刑折磨死,对方也会要你的命吧?”
宁伊轻笑了一声,“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活。不如试一试看,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轩辕流霜起身,拍了拍衣角,“走吧李公公,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翌日,宁伊本以为自己会被严刑拷打,但李公公却对她全然地不闻不问。
只是三餐饭食,都是残羹剩饭搅拌在一起,宁伊每每见了都会将其踹翻,并且大声咒骂。
“哟!脾气还挺大的!不吃拉倒!进了内刑司,有上顿没下顿的,看你还有没有命矫情!”
到了下半夜,宁伊又冷又饿,全身上下疼得厉害,连嗓子眼也快冒烟了。
“水……我要喝水……”
她爬到囚牢边,拍打着囚栏。
内刑司的小太监笑着来到她的面前,顺带在她的脸上踢了一脚。
“我说你刚才不是横着吗?给你吃给你喝你不要,现在又说要水?”
宁伊恶狠狠地瞪向那个小太监,令他猛地一个激灵,毛骨悚然起来。
“还说你多求我两句,就给你口水喝,既然脾气这么臭,就继续臭着吧。”
另一个小太监端着水瓢走了过来,“行了,生什么气呢!这个女人差点将有身孕的皇子嫔给活活烧死,多大的事儿啊!她若是渴死在这儿,案子没了着落,李公公能放过我们?”
说完,他将水瓢送到了宁伊的嘴边,就似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宁伊抱着水瓢猛灌了起来。
“你慢点儿!慢点儿!没谁跟你……”
下一刻宁伊一口水喷了出来,扣住喉咙倒在地上抽搐。
两个小太监慌了神,赶紧大喊救命,李公公赶了过来。他是内刑司的老人了,取过水瓢闻了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水有问题!你们出去打水进来!”
李公公命人按住宁伊的四肢,拼命给她灌水。
“你要是想活命就全喝下去!等肚子里的毒药都吐出来才能保住性命!”
宁伊只知道天昏地暗,李公公掰开她的嘴就往里灌,直到她侧着身子狂吐,整个人虚脱了昏厥过去。
待到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发觉林太医就在她的身边。
“还好李公公有经验,不然你这条小命就玩完了。”林太医摇了摇头,背上药箱离了囚牢。
“我……是中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