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可能每次见到我都不说话的。”
路小漫心想确实以后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轩辕流霜也是个不依不饶的主儿,索性狠下心来一股脑把心里的话倒了出来,“我也无数次想过那一日自己跑走了会不会更好!真是好奇心害死猫!可是每次想象自己跑走了,我又内疚到要死!要是你真死了,我一定会每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觉得你的鬼魂会来找我麻烦问我当日为什么不救你!可我救你却又扎坏了你的嗓子!他们都说我运气好主子没怪罪,不然一样会被问责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太医院还会连累我师父!”
路小漫一口气说完差点憋过去。
“你是怕被赶出太医院,还是怕连累安致君?”
“啊……”路小漫根本没想到对方会问她这个。
“我问你到底是怕被赶出太医院还是怕连累安致君?”轩辕流霜的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力度,令路小漫下意识向后退,可是肩膀却被对方牢牢按着。
“我……”路小漫倒抽一口气,就想起那日他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表情,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怕……自己医术太烂……手不够稳……怕你中的不是西域毒芹自己误诊……救不了你……”
路小漫在心中懊恼,没有两把刷子果然不能出头啊!
好歹姑奶奶我救了你的命,至于你的嗓子也没到残了的地步……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轩辕流霜却长久地沉默,他望着路小漫,里面有不解,有狐疑,还有太多她理解不了的情绪。
“所以,你那时才会着急地哭出来?”
“哈?”路小漫不记得自己哭过。
“还没有谁能把眼泪掉在我脸上,你是第一个。”轩辕流霜轻笑了一声,他的手掌覆上路小漫的头顶,轻轻揉着。
路小漫心中一震,惊讶地看向他。
对方却无所谓地一笑,“安致君不是这样安慰你的吗?”
“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有因为害怕伤了我的嗓子冒险救了我的命吗?我确实怪你,不过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什么?”
“你竟然因为救了我而再不敢问诊施针,这样宫中少了一位名医,岂不都成了我轩辕流霜的过错?”
良久,路小漫才反应过来他话语中的意思。
“原来……原来……你不怪我?”
“你才明白,真够傻。到了我面前,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真该让陈总管好好教教你!”
路小漫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一阵“你”、“我”,这可是大忌,赶紧要磕头请罪,她可不想因为这个被打板子或者丢掉小命,那就太不值得了。
“算了,你救了我的命,作为报偿,我就允许你在我面前尊卑不分吧。”
轩辕流霜勾起唇角,宛如落在平静水面上的落叶,这是路小漫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路小漫,有时候我觉着奇怪,你在这里不巴结任何主子,也不求露脸得到谁的赏识,终日跟在安致君的身后,你莫不是喜欢安致君吧?”
“什么——”路小漫睁大了眼睛,“那是我师父!”
“哦……那你是想成为太医了?”
“成为太医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要待在宫里……”
“那你跟着安致君为什么?”
她的后半句话令轩辕流霜的眉头蹙起,只是舒展的太快,路小漫没有察觉。
也许是因为轩辕流霜那句“允许你在我面前尊卑不分”令路小漫没了戒备,反倒心里的话藏不住了。
“虽然五皇子没什么心机,但是他一不高兴了所有太监、宫女都会吃尽苦头。我一开始是想着到师父那儿避难呢……只是后来,觉着自己必须得有一门手艺,不然等二十五岁离了宫,我靠什么吃饭啊!太医院里的可都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等我跟着师父学有所成,离了宫,我就开个医馆,又能赚点小钱养活自己,又能救人,菩萨都会保佑我长命百岁的!”
“想的倒挺美。你不知道就算你到了二十五岁,如果主子要留下你,你一样得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哈?什么?我不要!要是有谁要留下我,你得救我!”路小漫赶紧抓住轩辕流霜的胳膊。
轩辕流霜却甩开了她,懒洋洋拉起自己的被子,“我困了,要睡了,你回去你师父那儿吧。”
看着他闭上眼睛翻过身背对着自己,路小漫心里自我安慰起来,就她这个德行,哪个主子会留她下来哦!自己只要安安稳稳撑到年岁就行了!
回到太医院,路小漫重新燃起了对医道的热诚。
以前安致君要她好好练习问脉和针灸,她学一会儿还会偷偷懒,现在她明白了,若真要在宫中立足,自己必须得有本事,而且是比别人更好的本事,一整日下来,她可以动都不动。只要有人来太医院,她就要为对方诊脉,看的多了,经验也丰富了起来。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路小漫找出去年的衣衫往身上一套,这才发觉裤腿都短了一截。
可是没办法啊,制衣局和采办局才不会在意长个子的小宫女呢,她只能穿成这样去了太医院。
“小漫,你去南园看看陈总管吧,他从台阶上摔下来,伤着了腰。”安致君正在整理药箱,抬头瞥见路小漫的时候,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他拿出了一套宫装放在桌上,“换了这个再去南园吧。”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可想要一套新衣服啦?”路小漫欣喜的不得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过了冬天你就十四了,还能不长个子?这也不是新的,是我让制衣局的朋友用以往宫人不穿了的衣裳给你改的,你试试吧,看合不合身。不合适我再请朋友帮你改改。”
安致君出门之前伸手正要摸一摸路小漫的头顶,却停在了半空。
路小漫抬头,安致君已然收手行出门去。
师父怎么了?
路小漫虽然心有疑问,但新衣服带来的快乐盖过了一切。
“要去给陈顺看病啊?真不想去……不过给他看了病,就可以要他多照顾着贝儿一些了吧……”
虽然路小漫根本不指望陈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路小漫这是第一次去到陈顺的宫舍,这家伙不愧是总管太监,他的房间就和路小漫那个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宫舍一样大,外带着还有个小太监在一旁端茶送水。
“哟……小漫你来了!安太医呢?”陈顺哼哼唧唧地起了身,没两下就哎哟哎哟地躺了回去。
路小漫将药箱一放,捞起袖子道:“我师父去给李充容诊脉了,想什么腰疼头疼之类的小毛病,一向都是我这个徒弟出马的!”
“啊?”陈顺的声音听着打颤,“你行不行啊……要不我再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再等,黄花菜都凉了!”
路小漫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替他把衣裳捞起来,她来到一旁,看了眼就乐呵起来,“哟,青了一大片呢!陈总管,你摔的可不轻啊!怎么弄的啊?”
“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路小漫忍着笑,她早就听其他人说过了。昨日轩辕静川爬到观景假山上想要够到雀鸟筑的巢,结果从上面摔下来,虽然被宫人们接住毫发无伤,陈顺却吓了个够呛。他又开始对周围的宫人拳打脚踢,谁知道轩辕静川竟然扑了过去,陈顺差点儿踹上他,急急收腿时向后栽倒,撞在了观景石上。
贝儿说那天五皇子张开双手挡在他们面前,叫嚷着不许不把奴婢当人看。
路小漫听到这时,心中一震,她压根没想过轩辕静川会把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要知道他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楚。
“陈总管,您这是伤着经脉了,得舒经活血啊!”路小漫故意用手指在他青紫的地方戳了戳,果然陈顺就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真是活该!
“您得忍着点儿,我会帮您施针,但是淤血散开时会冲撞经脉,您会觉着肿痛,可得忍着点儿。忍过去了,就好了!”
说完,路小漫还将一只木塞递到陈顺面前。
“这……这是干什么用的?”
“塞嘴里啊!万一您疼的忍不住了,咬着舌头了怎么办啊!”
“什么?还会咬着舌头?”陈顺惊了。
路小漫呵呵掏出自己的针包,煞有介事地弹开在陈顺的榻边,每一根都闪烁着森冷的光。
没过多久,就听见陈顺的房里传来凄惨的闷哼声。
半个时辰之后,路小漫从房里走了出来。
☆、阳虚?
陈顺将木塞从嘴里吐出来,连带着吐出许多木头渣滓,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叫嚷着:“路小漫!你铁定是医术不到家!疼死本公公了!你还是多学学再出师吧!要了本公公的老命哦!”
一旁的小太监上去伺候着:“陈总管,您还疼吗?”
陈顺顿了顿,摸了摸后腰,“诶……还真没那么疼了……”
路小漫捂着嘴忍着笑,行走在回廊里。
当她绕至南园的草地时,瞥见轩辕静川正坐在中央,双手抱着腿,下巴磕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日光静静流落在他的发梢肩膀,经年流水,与他无关。
宫人们都站在一旁低着头陪着他。
路小漫一眼就瞥见了王贝儿,她与去年相比,多了几份柔美的曲线,特别是在一片春光之下,路小漫觉着万般美好。
王贝儿也望见了路小漫,冲着回廊的方向挥了挥手。
轩辕静川缓缓侧过头来,看见路小漫的那一刹,宁静的表情雀跃了起来。
宛如一世沉寂被打破。
“小馒头!小馒头!”轩辕静川跑了过来,一群宫人紧随其后。
路小漫已经没有从前那么讨厌他了,只是有些害怕见到他。他一见到她就要缠着和她玩耍,可是路小漫有太多东西要学还要替师父分忧,所以路小漫明明知道这里是轩辕静川经常玩耍的地方却故意绕道而行。
“殿下。”路小漫颔首行礼,她已经不是那个初入宫廷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了,虽然还没吃够苦头,她知道如果要在这里活到离开,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无论她对轩辕静川有多么不耐烦,她都不会再放在脸上。
“和我玩吧……”
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带着一丝恳求。
路小漫扯起唇角,向他伸出手来,“好啊。”
轩辕静川的笑容缓缓掠起,就似一百年被放在了这一刻中。
“想要玩什么?”
“我要和小馒头一起做冰灯!”
“殿下,冬天已经过去了,没有下雪做不了冰灯!奴婢给你扎草蚂蚱好不好?”
“好啊!好啊!”
路小漫与轩辕静川席地而坐,她随手摘过狭长的草叶,灵巧地编了起来。不出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就出现在轩辕静川的面前。他睁大了眼睛,拎着草蚱蜢,上下提动,草蚱蜢的翅膀就拍了起来。
“哇——草变成蚱蜢了!”
“所以才叫草蚱蜢啊。”
“我也要变草蚱蜢!小馒头教我!”轩辕静川一下子拔了一把草放到路小漫的面前,令得她哭笑不得。
“草要够长才行,不用一把全部都抓下来的。”
不知为何,今日见到轩辕静川总觉得他十分寂寞,这让她莫名内疚了起来。
她握着轩辕静川的手指,无论他多么笨拙,草叶多少遍都穿不过去,她都没有感到一丝不耐烦。
而一向没什么耐性的轩辕静川却意料之外地沉得住气,失败了无数遍都会傻傻地抓着一大把草来到路小漫的面前,“帮我挑长长的草叶!”
莫名地,路小漫期待起他那样认真地一次又一次蹲回到自己面前的模样。
回廊之中,有人安静地望着园中的一切,目光落在路小漫凹陷的唇角,他身下的影子随着日光静静地偏移。
“殿下,您在这儿站了许久了。”小江子出言提醒道。
轩辕流霜宛如从梦中醒来,吸了一口气。
此时,远处轩辕静川终于折出了一只草蚂蚱,欢蹦乱跳了起来。
路小漫缓缓起身,斜阳在她的脸上错落有致,阴影与日光之间交织出静谧的美感。
“一些日子没见,她的小鼻子小眼睛倒是长开了。”
轩辕流霜轻笑了一声。
“殿下说谁?五皇子吗?”小江子不明所以。
此时的路小漫不知道对轩辕静川说了什么,他一张高兴的脸立马苦了起来,拽住路小漫的衣角不松手。
路小漫又说了些什么,轩辕静川才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将药箱甩上身,路小漫转身走向回廊,一抬眼便对上了轩辕流霜。
“殿下安好。”
就算对方曾经答应过她可以不分尊卑,但她若真那么嚣张,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给我看看。”
“啊?什么?”路小漫将别在腰间的草蚂蚱伸到轩辕流霜的面前。
轩辕流霜好笑地摇了摇头,“我是说你的手指。”
“哦!”路小漫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没什么,就是被草叶划了一下,现在也不疼了。”
对方却握住了她的手,伸到了唇边,路小漫还没来得及抽回来,他已经将她的手指含入唇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小漫感觉到轩辕流霜的舌尖掠过自己的指腹,心跳被勾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坠落,他便放开了她。
“下次小心一点儿。”轩辕流霜走过路小漫的身旁,小江子的视线惊讶地掠过她,脑袋差点撞在廊柱上。
路小漫良久才回过神来,一个皇子替奴婢吮伤口,要是传到宫舍里,她今晚别想睡着觉了。
回到太医院,安致君正在收拾行李。
过两日,他就要随着光烈帝去西川巡查了。
听闻西川那边出了几个贪污大案,朝中官官相护,蒙蔽圣听。西川一个举子到京城来告御状,结果差点被活活打死。吏部侍郎赵良文冒着丢掉乌纱帽的危险,上奏此事。光烈帝看到之后勃然大怒,下旨彻查此案,并且打算出行西川。随行者没有朝中的丞相尚书,只有亲信侍卫和护卫禁军,还有赵良文。
安致君是唯一被点名随行的太医,但是他不能带上路小漫。
“师父,我不能跟着你去吗?”
路小漫粘惯了安致君,他这一去就是几个月,路小漫忽然找不着自己的方向了。
“皇上是去西川了解民情,又不是去游山玩水。随行的都是男人,你一个小姑娘多不方便。我不在的日子你就跟着杜太医好好学,别偷懒,等我回来会考你的。”
“好吧……”
别看安致君一向儒雅温柔,但是他决定了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我已经和御膳房的赵御厨说好了,你若是饿了就去找他,他会给你开小灶的。还有制衣局的肖公公,我不在的时候你若又长个了,衣裳不合适了,就去找他。这些银子你留好,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打点。但是财不可露白,明白吗?”
“嗯。”路小漫点了点头。
虽然安致君从衣食住行都给她打点的妥妥当当,她还是觉着失落。
安致君能找到这么多人关照路小漫,也是因为他在宫中行医不论尊卑,往往雪中送炭,积攒了上佳的口碑和人缘。
两日之后,光烈帝离开帝都前往西川,安致君也跟着离开了。
城楼上送别的人太多了,都是后宫中品阶较高的娘娘,还有几个皇子,三品以上的朝臣,路小漫没那个资格,只能待在太医院里瘪着嘴巴配着药。
“你的嘴巴就快能吊药包了。”
略微上扬的尾音,悠然自得的语调,路小漫不需要抬头也知道对方是谁。
“四皇子,您没在城楼上送别皇上吗?”
“孝顺的皇子太多,少我一个也不少。”轩辕流霜靠在桌边,其他医僮们纷纷行礼,只有路小漫仍旧聚精会神地称量着草药。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面上,路小漫骤然想起那一日他含住自己手指的情形。
“殿下来太医院不知可是要向哪位太医问诊?”
轩辕流霜勾过药包上的细绳,随心道:“找你啊。”
“找我?”路小漫眨了眨眼睛。
对方却撩起了袖子,将手腕伸到她的面前,“看看你有几分安太医的火候了?”
路小漫没好气地按上他的手腕,这家伙身体好的很,一点毛病没有。
“嗯,殿下脉象沉迟,手脚冰凉,看来是有些阳虚啊!”
男人最忌讳被说阳虚,路小漫等着老神在在的轩辕流霜变脸色。
谁知道他却反手扣住了路小漫的手腕,向前一倾,唇角的那一抹笑勾起桃花无数。
“你要不要试一试我有没有阳虚?”
路小漫顿住了,赶紧将手收回来,脸上涨红,而且还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轩辕流霜无声地笑了,手指触上她的耳廓,路小漫赶紧躲开。
“看你没事还瞎说。”
“是谁在瞎说呢?”
清朗的男音响起,年轻却沉稳的声调令所有医僮再度低下头来。
“二皇子!”
路小漫顿了顿,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和其他人一道行礼。
匆匆一瞥,她只看见对方绣着墨色祥云的领口还有腰间那块剔透的东海暖玉。
“二哥。”轩辕流霜转过身,靠着桌子懒洋洋唤了一声。
这就是二皇子轩辕凌日,端裕皇后的独子,也是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选。
“流霜真难得你没在重华园里吹箫弹琴,反倒来了太医院里与医僮闲聊了?莫不然你厌烦了音律,对医道感兴趣了?”
轩辕凌日没有发话,任何人都不敢抬起头来。
☆、痘疮疫病
“哈哈,原来在二哥心里,我就是个附庸风雅的人。”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入朝为父皇分忧了。”轩辕凌日的手掌按在轩辕流霜的肩上,“无论音律还是医术,可以用来调解心情,但绝不能让自己沉浸其中。”
“知道了。二哥,父皇这一次前往西川前不是下旨让您监国吗?您应该很忙吧?”
轩辕凌日低沉地一笑,“少来,就是我打扰你在这儿和医僮闲聊,想支走我吧?”
“哈,我的小心思都被二哥你拆穿了……”
“我知道你曾经中过西域毒芹,所以现在才会对这些草药感兴趣了吧?”
“那是,有些东西用在对的地方是良药,祛瘀除脓。同样的东西,用在别的地方,却能要让人性命。实在有趣的很。”
“唉……”轩辕凌日摇了摇头,“明年你就行成人礼了,我会向父皇请奏让你去工部或者户部好好学学,可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二哥……你还是放过我吧……我还打算成年可以离宫之后,就向父皇请去游历我轩辕王朝的大好河山!才不要被困在这巴掌大的京城里。”
轩辕凌日叹了口气,“你何时能长大啊……”
待到他离去,轩辕流霜的手指扣了扣桌面,“都起来吧,你们的脖子不累吗?”
路小漫这才从桌子下爬起。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成年的皇子,轩辕凌日的沉敛以及富有压迫性的气质令路小漫的后背都凉了。
“他吓着你了?”轩辕凌日向后仰脑袋,正好对上她低垂的眉眼。
“有点儿……”
但路小漫并不是没有见过轩辕流霜那样富有压迫感的样子。
她心里隐隐知道,轩辕流霜其实和轩辕凌日是一样的,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将真正的自己藏在无害的笑容之下,那是层层的迷雾薄纱。
她掀起一层,会有另一层涌来,让她更加迷惑,更加找不到出口。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待在他的迷雾之外,至少她还能看清楚他以外的世界。
之后数日,太医院变得紧张了起来。宫中不断有宫人出现寒颤、高热的症状,而赵良仪宫中的一个宫人竟然出现了斑疹脓疮。
前往诊治的太医回来之后,整个太医院陷入一片哗然。
那就是宫中竟然出现了痘疮!
接连着几日,不断有太监、奴婢倒下,而赵良仪也被染上了痘疮,她的宫门紧闭,每日宫人都以布巾围着口鼻,将汤药、膳食放在距离宫门几丈外的地方转身就跑。
宫中人心惶惶,竟然出现将一个有些咳嗽的小太监推入观景池中淹死的事情。
端裕皇后下旨,命所有妃嫔、宫人都待在各自宫中不得外出。所有出现痘疮症状的宫人甚至于主子都必须移居至北宫。太医院着手配制药草分发给各个宫苑。宫人们都忙碌着以药草熏烤各个角落。
路小漫与医僮们一起,忙到夜里还在配制草药。
她的心里是恐惧的,那年老家泛滥痘疮瘟疫,村子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被染上,前几日还见到谁在河边打水,过几日人就死在家中。没人敢入内为死者收尸,村子里的人都是连着茅草房一起烧掉。
路小漫的父母还有哥哥都是死于痘疮。
那时候母亲与哥哥刚开始发冷,父亲就觉着情形不对,叫了路小漫的爷爷戴上她藏到山里去。村里人早就失了心性,他们不让母亲与哥哥出门,只有父亲每日照顾他们。不用多久,父亲也倒下了。
不到一个月,路小漫就在山上看见自己家的茅草房子被烧着。
她看着那红彤彤的一片,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下来。她知道家里人都去了。
爷爷轻声说着:“别看,别看。”
路小漫却没有偏过头。
她将这一切牢牢看在眼里,刻在心头。
她的家人最痛苦最恐惧的时刻,她逃走了。
这是她这一生都要背负的痛苦。
数月之后,爷爷带着路小漫回到村子里。村里人都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户人家。路小漫与爷爷为了讨一口饭吃,会帮着被人家放牛、挤奶。
路小漫发觉牛身上也有类似痘疮的疹子,当晚回去告诉爷爷,爷爷就发觉她的手指上也起了小疹子,爷孙俩吓破了胆子,再不敢替人家放牛。
路小漫叫爷爷走,因为自己可能也染上痘疮了,可爷爷却不肯。他说自己除了小漫就什么都没有了,要死他们爷孙俩就死在一起。这是那个死老头子做过的最神勇的事情。
只是路小漫既没有出现高热也没有打寒战,只是手指上的脓疮不怎么舒服,过了几十二十天,她指尖的脓痂脱落了,爷爷才拍了拍胸口道是虚惊一场。
在那之后,爷爷便带着路小漫离开了他们的小村子。
“小漫!小漫!你发什么呆呢?”杜太医的声音响起。
“啊!没什么……”路小漫揉了揉眼睛,她累了。
“行了,你去休息吧!眼睛都红了!”
“这怎么行?大家都忙着呢,我怎么能偷懒?”
“那你随我过来,我有些话要嘱咐你。”
路小漫跟着杜太医来到药房外,他将一个小瓷瓶塞给路小漫,压低了嗓音道:“丫头,这是专门给宫里主子配的药,用来预防痘疮的。陈才人服用了这药可还是染痘疮去了,多半这药也没多大用处。但我还是偷偷给留了一点儿,你拿去悄悄吃了,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路小漫心中一颤,“杜太医……我……还是你吃吧!”
“你还年轻!我都老了!还能活几年啊!要是你有个什么,致君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你不是还喊我爷爷吗?又给我捶肩又给我端茶送水的,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孝顺过呢!”
杜太医把药塞给她就匆匆走了。
路小漫的眼眶里烫的厉害。
夜里,路小漫刚踏入宫舍,就看见王贝儿守在门口,她憔悴了不少,眼中满是不安。
“小漫!你可回来了!你把我吓死了!”王贝儿一把将她搂紧。
“怎么了贝儿?是我们这儿有谁染上痘疮了吗?”
王贝儿摇了摇头,“我听说太医院里今日有好几个医僮染上了,都被送去北宫了!你这么晚了才回来,我怕……我怕你……”
路小漫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贝儿的后背,“别怕,我就在这儿呢!太医院里人手不够了,我走不开罢了!好了,咱们进去歇息吧。”
路小漫拉着王贝儿走到门前,推了推,谁知道门竟然被锁上了。
“喂!你们锁门干什么!开门啊!”
“路小漫!你别怪我们!你跟着太医铁定每天都会跟得了痘疮的人打照面!我们不敢放你进来!褥子都给你拿出来,你就在外面睡吧!”
“什么?”王贝儿用力锤了捶门,“你们没毛病吧!小漫治病救人,你们却把她当瘟疫!你们还是人吗?”
“我们是人才害怕!路小漫!你是好人我们都知道!但这儿有这么多条人命呢!我们不能冒险!就当姐妹们对不住你了!”
“你们!你们都什么人啊!”王贝儿狠狠一脚踹在门上。
路小漫拽住了王贝儿,她还是第一次见王贝儿发这么大的脾气,她一向温柔可人,不与任何人交恶。
“小漫,你拉着我做什么!我就是要进去教训这帮自私自利的家伙!”
“别啊!那屋子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才是最容易染上痘疮的地方。我回来就是打算带着你跟我去太医院住呢!我师父的屋子空着,就咱两睡,多好啊!有什么不舒服,立马药房里就抓药吃了,太医要是研究出什么新法子,咱们也立马就用了,多好啊!”
王贝儿一回头,就对上路小漫笑得弯弯的眼睛,分不清她到底是说真的,还是故意气里面那些人。
“走吧——”路小漫拉着王贝儿的手,出了院子,她将杜太医给的小瓷瓶掏了出来。
“这是什么?”
“甭管这是什么了,反正不是毒药。你把它吃了吧,吃完了别对别人提起。”
“这是太医院里分给你们医僮的药丸吗?”
“……嗯,算是吧。”路小漫要是告诉她这是杜太医偷偷给她留下的,王贝儿铁定不会吃。
“那还是你吃吧。我不要。”王贝儿将瓷瓶塞回给路小漫。
“你不吃怎么行啊?我在太医院里要拿到什么药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你快吃了吧,别让我忙的时候还担心你!”
“那就一人一颗,你不吃我也不吃。”王贝儿冷着脸说。
路小漫知道她固执起来也是要命的主儿,倒出药丸来放进嘴里,把瓷瓶递向王贝儿。
“你咽下去了,我再吃。”
路小漫只得咕嘟一声把药吞下去,眼睛鼻子立马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药啊……药房里是没有甘草了吗?真是苦死姑奶奶了!
王贝儿终于笑了出来,将药丸倒在掌心里。
“等等,你先攒点儿口水再把药放嘴里……”
王贝儿笑的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痘疮就是所谓的天花,小漫童鞋感染的是牛痘。另外在此郑重向1234童鞋道歉,误解了你发表评论时候的立场,当然我不否认本文还是会有两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戏码出现,没办法这就是言情的精髓。但至于N大于等于三的现象不会出现。诸位读者可以主动避雷了。
☆、北宫
看着她吃了药,路小漫才稍稍放下心来。现在宫里到处笼罩在痘疮的恐惧中,轩辕静川就是再不高兴陈总管也是要将他关在寝殿里的。路小漫想着这些日子就让王贝儿待在安致君的房里,哪里都不去,这样染上痘疮的机会就会更小。
晚风阵阵吹入回廊里,廊檐上的灯笼轻轻摇摆。南园的夜晚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味,远处的曲桥假山朦胧了姿态,只剩下柔美的剪影。
路小漫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伸开双手,晚风从指缝之间游走而过。
她身后的王贝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贝儿,你怎么了?”
“小漫……你的样子就跟要飞走似的,我怕。”
“我能飞哪儿去啊?又不是嫦娥奔月!要是能奔月我也得拉上你啊,不然那么清冷的月宫里,就一个只会砍树的汉子和一只兔子,有什么好玩的?”
“我不管……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在这里,我只有你。”
“别担心,痘疮会过去的。你和我都会没事。”
路小漫拍了拍王贝儿的手背,抬起头来见着有人正提着灯笼缓缓而来。
这么晚了,有谁会到南园里来?
路小漫正奇怪呢,对方的容颜在夜色中缓缓显露,细腻的眉眼,玩世不恭的笑。
“四皇子!”王贝儿赶紧跪下,路小漫也跟着行礼。
轩辕流霜停了下来,“起来吧。”
他的声音就似月色从天际不着痕迹地流落,点在路小漫的心上。
“殿下,宫中正在流行痘疮,您怎么还到南园里来?”
轩辕流霜垂目一笑,“因为我要找你。”
“啊?莫不是你有什么不适?”
轩辕流霜看着路小漫皱起的眉头,手指一弹,“怎么?你还想我染上痘疮不成?”
“奴婢不敢!”
“你是不敢做,但什么都敢想。”轩辕流霜在回廊边坐下,将灯笼放在一边,柔和的烛火衬着他,他的眉间是流云奔泻,唇间是解不开的清潭蒙雾,路小漫发觉自己怎么样也挪不开自己的眼睛。
蓦地,轩辕流霜笑出声来,路小漫正奇怪时,他却掏出了帕子,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你受累了,这几日只怕靠着炭炉子都能睡着了吧?”
路小漫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想来是熬药生火的时候蹭上了炭灰吧。
“殿下不知找奴婢有何事?”
“你应该知道北宫里已经有许多得了痘疮的宫人甚至于娘娘被关在里面吧?”
“奴婢知道。”
“但是根本没几个人敢去那里照顾他们。前几日北宫里的郑充容去了。如此品阶的妃嫔在北宫里竟然连一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等到父皇回来,必然会责怪皇后娘娘。有人告诉我,明日皇后娘娘就会在宫中选人前去北宫照顾那几位娘娘,你的身份很特殊,虽然是宫女却又是跟着太医院的,那些被挑中了不敢还有不愿意去的,说不定会把这事儿推到你的身上。”
轩辕流霜的话刚说完,一旁的王贝儿就急了,猛地跪了下来。
“求殿下想办法帮帮小漫!奴婢做牛做马感激不尽!”
“就算你不做牛做马,我也会帮她。”轩辕流霜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向母妃禀告将你要到重华宫来,到时候告诉皇后娘娘你是调来专门伺候容贵妃的。没有人敢打贵妃的主意。”
王贝儿立马呼出一口气来。
路小漫却开口问:“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帮奴婢?因为奴婢救过殿下吗?”
“我轩辕流霜从来不是知恩图报的好人,宫里也容不下好人。”轩辕流霜起身,抖了抖衣衫,“我做什么都只为我自己。”
他蓦然转身,路小漫却不明白了。
既然是为了他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呢?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安致君的医舍里,意外地清净,一觉睡到了天亮。
一阵敲门声将他们惊醒。
“王贝儿!王贝儿在里边吗!”
两人齐齐睁开眼睛,王贝儿出声应和道:“在!”
一推开门,两个太监就抓了她的胳膊,尖着声音道:“要不是同屋的宫女告诉皇后娘娘,都不知道你躲到这儿来了!走吧!”
“去哪儿!”路小漫冲过来拽住王贝儿。
“当然是去北宫了!”
“去北宫?”路小漫心里哗啦一声,“宫里那么多人!怎么突然把贝儿叫去?”
“皇后娘娘头疼着呢,没人愿意去北宫伺候染上痘疮的主子,可没人愿意去也得有人去啊!娘娘想了个公平的主意,就是将所有宫人的名字都写在竹签上,就连文姑姑的名字都被写进去了。娘娘抽了十个人的名字出来,王贝儿就在其中。可找了半天都没见王贝儿,南园的宫女说王贝儿躲到太医院来了,咱们奉皇后娘娘意旨,来这儿找人。”
“什么抽签?怎么就抽完了?”
“还‘就’呢?这都快晌午了!这么多人都能抽中你的名字,王贝儿这也是你的命不好!行了,别磨磨蹭蹭浪费时间了!皇后娘娘该生气了!”
路小漫望向门外,这才发觉日头正盛,早就不是清晨了。
“我替她去!我替她去!”路小漫猛地将王贝儿拉到自己身后。
“什么?”两个太监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漫!你胡说什么!皇后娘娘抽中了我去就是我去!你在这儿好好待着!”王贝儿从一开始听见自己被抽中时就呆住了,可当她听见路小漫说要替她去时,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
“两位公公!皇后娘娘只是想有人去北宫照顾主子,谁去都是一样的!我也是南园的宫人!我在太医院跟过太医学习医术,我比王贝儿合适!”路小漫找出安致君留下的银两塞给那两个太监,“求两位公公帮帮忙!帮帮忙!”
两个太监为难地互相看了看。
“我说没人愿意去北宫,你倒抢着去,真是奇了怪了!这事儿咱们也不好做主,得禀明皇后娘娘之后看娘娘怎么定夺!”
“我自己去就行!不用把事情弄的这么麻烦!”王贝儿狠狠瞪向路小漫,示意她不许再说话了。
“贝儿!你忘了你父母还有你弟弟了吗?你不想以后再见到他们了吗?”路小漫捞起自己的药箱,跟着两个公公出了门。
“路小漫——”王贝儿追了上去。
无论王贝儿怎么拉她,路小漫就是一股牛劲儿向前走。
“你别这样!四皇子都说要调你去重华园了,你怎么还往火坑里跳!”王贝儿急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难不成让你跳吗?你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染了痘疮的主子,去了有什么用!”
路小漫一往向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贝儿的目光宛如被烧着了一般,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路小漫,坚定而无所畏惧,没有了大大咧咧,没有了孩子气的冲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皇后娘娘听说路小漫自愿代替王贝儿前去北宫,来了兴致,面见了她。
“你就是安致君的那个小徒弟嘛,听说你跟了他一年,就能给宫人看病了。”
“奴婢也只学得了师父的皮毛,皇后娘娘见笑了。”
“本来听闻你自愿代替另一个宫女去北宫,现在的北宫可是人人谈之色变,为什么你愿意去?”
“回娘娘的话,奴婢不愿去。但奴婢更不想宫女王贝儿去。她家中还有父母还有弟弟,奴婢是孤女一个,一无所有。况且奴婢略通医术,比起一般的宫女更懂得如何应对北宫的情况。”
端裕皇后轻笑了一声,“就因为王贝儿有家人,你没有家人,所以你就替她去吗?”
路小漫咽下口水,握紧了拳头,“回娘娘的话,入宫以后就只有王贝儿照顾奴婢,她就是奴婢的家人。”
“看不出来你还这么有情有义。好吧,本宫就允了你。你若需要什么现在就去领用吧,本宫也会日日焚香向佛祖请愿,保佑北宫的人都能早日康复。”
“奴婢谢娘娘厚恩!”
路小漫叩首出了皇后寝宫,宫门前王贝儿望着她不发一言,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掉。
“贝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了,就去找杜太医……”
王贝儿拉着路小漫的手低着头,肩膀颤的厉害。她已经听人说了皇后准允了路小漫的请求。
“行了,路小漫,娘娘都遂了你的心愿,这就收拾收拾去北宫吧。”陪着来的一位太监催促了起来。
路小漫按住王贝儿的肩膀,向她挤出一个笑脸,“不是因为你,我才要去北宫的。贝儿,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家人都是死于痘疮……那个时候我逃走了,没有陪着他们到最后。你知道吗,当宫中开始蔓延痘疮时,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总是梦见爹娘还有哥哥被痘疮折磨的样子……所以我总是忙到很晚,因为我害怕睡着。是你昨晚陪着我,我才睡了一个好觉……”
王贝儿还是第一次听路小漫提起自己的家人,她此时此刻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来。
“我想……等这场瘟疫过去,我从北宫出来的时候,你就在宫门前等着我,给我梳髻……”
王贝儿根本说不出话来,她只觉着是自己害了路小漫。
“贝儿,你能做到的对吧?不要等我回来的时候觉得冷冷清清……”
王贝儿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吧嗒吧嗒落下来。
她一路跟着路小漫,看她回了太医院准备了一大堆的药材,捡了些衣物去了北宫。
距离北宫几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的太监便不再向前走了。
王贝儿仍旧不舍地拉着路小漫的手,路小漫却将包袱扛上了身,就在她向前迈出时,不远处有人喊起她的名字。
“路小漫——”
那一声隐含怒意,像是要将她钉死在原处一般。
路小漫回身,来者竟然是轩辕流霜。
作者有话要说:此乃路小漫一生一次的白莲花,从此之后她再没扮过观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