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瞬间,房间里突然传出了音乐声。海翔听过那首曲子——是“骨王”的第五章。.5
“嗯?不,没什么。”
他确认通话覆历。刚才是平时经常使用的游戏店打来的电话。这么说起来,自己好像有预定今天发售的新游戏啊。在预约的时间他还非常想要那个游戏,现在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
海翔轻轻地吐了口气。每次呼吸的时候,剧烈的腐臭都在刺激他的鼻腔。而且这次还混杂了樱花的香水味道。
连脑部都被“拟态细胞”侵蚀的《米米库》,就算在活着的时候被切开皮肤,也不会流血。因为“拟态细胞”不需要血液的循环,所以他们的血液已经凝固。但是,只要细胞的生命活动完全停止的部分会流淌出好像血液一样的红色液体。和人类正相反。
此外,类似与海翔或羽音这样的“复合体”,以为必须向脑部输送血液,所以血液和普通人一样在全身循环。虽然因为还未解明的部分比较多,所以无法成为确定性证据,不过根据“是否从伤口出流出血液”,好像也可以简单地区分人类和《米米库》。而且,由于存在这样的特性,所以在处分《米米库》的时候,“流血确认=处分完毕”也成为了一个简单的法则。
“明良海翔,还有三个没有流血的部分。”
羽音没有帮忙,只是在旁边发号施令。海翔虽然因为她的这种态度有些火大,但还是遵循她的命令。
他看了看地板,在抽搐的大片肉块中,有三个部分特别引人注目。
“还差一点啊……”
海翔弯腰挥动“刃”。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好像在面对技术科的作业一样,态度变得十分轻松。
他轻轻瞥了一眼母亲的遗物手表,从开始进行解体工作后,已经过了二十余分钟。
确实,他最初还有心痛的感觉。但是,果然这个也是可以“习惯”的。头部已经装进塑料袋中,而且尸体粉碎到这个程度的话,罪恶感也随之削弱。此外,对方是《米米库》,是怪物。
(就算它拥有人类的外形?)
海翔自问自答。——它是怪物。是人类的敌人。海翔如此回答。
(你不是直到刚才为止还很讨厌这样吗?)
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如同父亲和真壁所说的那样。关键只是“习惯”的问题。
(可是,至少福原好乃曾经是普通的女孩子。还和我进行过普通的交谈。)
不对不对。那时噪音,噪音。不要放在心上。
(这算是什么嘛。我这是在冷静考虑什么呢?)
太奇怪了。海翔苦笑出来。
“你在想什么呢?明良海翔。”
羽音唐突地发出询问。时机非常绝妙,就仿佛自己的思考被看穿一样。海翔有些吃惊。
“……没什么。”
咔,他切断了《米米库》的肉。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情?”
“因为你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安定,所以我觉得这是好倾向。”
“哦,多谢夸奖。”
切开肉。
“对于‘执行要员’来说,精神的安定是首要条件。如果处于不安定的状态下的话。不仅仅是无法好好控制‘生体防御反应’,而且回遭遇生命危险。你的精神一向不太稳定。不过如果能够维持现在的状态的话,今后你大概就能一个人执行任务了吧?”
羽音没有帮忙,还是维持着靠在墙上的状态观察海翔的工作。
切开肉。
“不会死于子弹,不会死于刀枪,却会死于精神压力的英雄吗……”
海翔如此嘀咕着,笑着说了句“还真是不值钱”。
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你现在的身体处于非常不平衡的状态,些许的精神压力说不定就会让“拟态细胞”连你的脑部都侵蚀掉。说老实话,现在的医学还无法判断“拟态细胞”会在什么情况下开始突然变异。所以,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持心灵安定,不动感情——然后,海翔获得了包括手表型终端在内的各种各样的装置。埋在体内的医疗计量器一旦察觉身心的异常,耳边的耳环型耳机就会发出警告声。一旦超越危险数值,就会流淌出摸扎特的音乐。果然这个对策看起来也很糊弄就是了。
海翔用一定的节奏活动着手腕。羽音看着他的动作,难得地变得有些饶舌地继续了下去。
“不能说是不值钱。能够杀死《米米库》的,就只有拥有‘生体防御反应’的‘复合体’。光是这一点,你就拥有英雄的价值了。”
“……是吗?”
切肉的不起眼工作。
“你好像有些缺乏自觉啊。现在人类的命运已经交在了我们手中。你明白吗?明良海翔。这是战争。而且,我们是士兵。在你喜欢的游戏中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这就是外星人的侵略战争哦。”
“如今哪里还有那种老土的设定。”
但是是秘密组织,还要加上外星人的侵略战争吗?如果这是游戏的话,一定会因为让人觉得时代错误,而且现实感稀薄而卖不出去吧?
“那个是怎么样都无所谓。总而言之,我们要尽可能找出《米米库》,杀死它们。每天都要持续杀戮。没有时间每次都对《米米库》的个体产生感情。”
海翔沉默不语,羽音进一步说了下去。
“那些家伙——《米米库》只是单纯的敌人。没有什么名字。就和游戏的AI一样,虽然和人类相似,但并非生物——而是‘物体’。而且还是会威胁人类生命的‘物体’。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是撒走溜落到房子上的大石头。你只要以这种感觉去处理就好。同情、憎恨、后悔、迷惑——那种感情知会成为绊脚石。绝对不能去想太多。你明白吗?“
”……你也很多话啊。“
海翔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但是心中多少有些动摇。
可恶!难道说”复合体“连别人的内心都能读取吗?
一方面是想法被人看穿的不快,一方面是羞耻感。
切肉,切肉,切肉。然后,这些肉并非人类。
海翔一面挥动“刃”,一面进一步思索着这样那样的事情。
(——真壁说的也许确实没有错。)
没有人会在玩游戏的时候,因为敌对角色的死亡而动摇。也没有人会在吃汉堡的时候,去思考被杀死的牛。这个,也许就和那些是一样的。
而且,《米米库》杀死了关。这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的行为。那个是绝对的恶行。
(没错!那是绝对的恶!)
而且,与其说是哪个《米米库》,不如说是名为《米米库》的存在杀死了关。
唰,从他切断的肉皮中,渗透出了血液。这个是最后的部分。
“……结束了。”
海翔吐了口气,将“刃”收回手掌,坐在了血流成河的地板上。
有一些,疲劳。
“辛苦了。剩下的处理,就由陆军感染症对策支援部队来进行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
羽音操纵了手表型终端后,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戴着瓦斯面具的队员们进入了房间。他们用熟练的手势,开始进行房间的整理和肉片的搬运工作。是淡淡的事务性动作,他们已经进行过几十次这样的动作吧?对于眼前的对象,他们没有憎恨,也不抱有好意。就仿佛是在进行石头的搬走工作。
(原来如此……)
海翔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羽音将这个称为“战争”的理由了。
一
海翔在结束了公寓的任务后,决定就那样住到完美蓝色去。今后,节假日和周末他都要留在那里。鲛岛对他这么说过。
“我想住在这里的话,应该可以比宿舍中更容易获得自由时间。”
他面带笑容地如此补充。
确实,距离训练还有一定时间。叶平没有和自己进行联络,学校的作业也已经写完。他扫了一眼手表进行确认,距离训练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海翔在旅行包中翻了翻。结果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存储卡。
对了……这个是和奇谭的调查报告一起偷来的数据。
海翔慌忙启动了MS笔记本,将那个卡插了进去。叶平当初让他好好看看,但他完全忘在脑后。虽然叶平还没有和自己联络,但以那家伙的为人,一旦和他打电话肯定毫不留情地吐糟这一点。好险好险。
MS笔记本的启动画面消失,文件标题被显示在了菜单中。
[确认事例 拟态种第一号·拟态种牺牲者第一号·复合体第一号]
因为全都是汉字,他一时间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海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选择了那个文件。
在下一个画面中,出现了图片数据和文件。他原本以为又会出现让人恶心的尸体,结果他的预料却落空了。附加图片,是私人性的家庭照片。黑发的女孩,和父母一起露出微笑。他尝试着确认那个少女的名字,那里写着“真壁羽音”这几个字。
这个是真壁的儿童时代吗?
海翔按顺序开始阅读文件。虽然生硬的文章让人有些难以阅读,但是他还可以把握大致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的父亲好像是政府所确认的“拟态种第一号”,母亲就是“拟态种牺牲者第一号”。
根据文件的表示,在羽音六岁的时候,她被自己的父亲切开喉咙,成为了“复合体”。然后,羽音的力量觉醒,并且用自己的“骨之刃”将身为《米米库》的自己父亲的身体切成了碎片。
海翔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和福原好乃的时候一样。也许是“复合体”存在着必须杀死《米米库》的本能吧?
海翔忘我地将文件转到了下一页。
年幼的羽音,被诚一保护了起来。据说在诚一踏入真壁家的时候,起居市就好像地狱一样。被撕裂喉咙的母亲的尸体横躺在那里,父亲已经变成了单纯的肉片,羽音一身鲜血地静静地坐在正中央。
羽音作为“复合体第一号”,成为了日本最初的“执行要员”。然后,海翔将注意里转移到羽音的任务纪录上面。那上面写着,她不但会杀死《米米库》,而且还会负责处分连脑袋都遭到侵蚀的“执行要员”。也就是说,如果海翔变成那个样子的话,她也会杀死海翔吧?在多的时候据说曾经有过十几个人的“执行要员”,在现阶段的日本,包括海翔和羽音在内,似乎也只剩下了八个人。
海翔带着苦涩的表情凝视着画面,转到了下一页。
最后是羽音的数值数据。她好像从六岁开始,就一直有测量任务中的精神状态。看到那个后,海翔的脊背一阵发冷。无论是在刚刚杀死亲生父亲后,还是杀死曾经的同伴的“执行要员”后,她的数值几乎都没有混乱过。杀死自己的同伴和亲人,不但没有哭泣。甚至都没有产生动摇……
海翔的身体,因为厌恶感而颤抖。他一时间茫然地凝视画面,然后——
“到训练的时间了。”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海翔差一点就失声叫出来,不过他总算是捂住嘴巴好歹忍耐了下来。强咽下仿佛被迫吃下无味的面巾纸一样的苦涩感,他勉强把头转向后面。结果发现羽音就站在那里。一瞬间,他还以为是文件中的羽音在现实中冒了出来。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息,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冰冷视线牢牢盯着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接你。”
羽音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回答,海翔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马上进行收拾!明良老师也在等你。”
说完这句,她的视线转向MS笔记本。海翔注意到这一点后,迅速切断了笔记本的电源。然后,他不由自主轻轻扫了一眼她的手。那个就好像精心制作的雕刻一样雪白,一尘不染。
这家伙,就是用这双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吗?
海翔无意识地咀嚼文件的内容。
不,不仅仅是父亲。这家伙就连作为同伴的“执行要员”也一样会杀。也就是说,曾经和我处于同一立场的家伙们。那个人若无其事地把他们切成了碎片。就如同对待训练用的木偶人一样,没有动摇,也没有哭泣……
没错。他自己确实和羽音同样是“复合体”,也就是所谓的“同族”。但是,海翔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她当成同伴。
她回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杀死和人类拥有同样外表的《米米库》。就算敌人是自己的亲人、朋友、恋人,这个人也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杀死对方吧?
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做得和她一样的事情?
海翔习惯之后,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吗?
——不,不可能的。
我不会成为,不可能成为,也不想成为。这家伙,一定是天生的怪物或是别的什么。虽然作为“执行要员”来说也许很优秀,但我绝对不想像她那样。
“别说这个,你打算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海翔尽可能用冷静的口气说道。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进入别人的房间?至少也该按下门铃吧?那是最基本的礼仪吧?”
羽音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海翔。
和这个人说话,就仿佛是和人偶面对面一样,充满了空虚感。
“……我按了不止一次门铃。”
羽音一如既往地,仿佛自动人偶一样地开口。
“我有敲门,也有打电话。在打开门后,我也有从玄关招呼你。因为即使如此你也没有出来,所以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进入房间。而且,要说我不讲礼仪的话,在训练时迟到的你又该算什么呢?”
虽然没有抑扬顿挫,她的是声音中还是充满了压迫感。这个态度,让海翔更加的恼火。
“可是!距离那个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以上吧?你什么意思啊?难道说完美蓝色规定大家必须在一小时之前集合吗?”
听到海翔的大声怒吼,羽音微微地皱起了端正的眉头。
“你……是看的哪个表?”
“那当然就是这块表……”
这还用说吗?海翔试图向对方展示自己左手上的母亲的遗物。
但是,海翔的视线停在了表盘上。对于这个指针的位置他很眼熟。和他阅读资料之前完全相同的时间——也就是说,和大约十五分钟前不差分毫的同一时刻。
“这个才是真正的时间,明良海翔。”
羽音不紧不慢地抓起海翔的手腕,让他去看右手上的手表型终端。那边的显示,表明距离训练开始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海翔茫然地对比着两个手表。
(母亲的手表,坏掉了吗?)
他拔了拔表的转柄,手感异常的轻。很明显齿轮没有正常吻合。
但是虽然说是旧式的手表,可直到昨天为止还连一分一秒的错误也没有。为什么突然就……?
(这么说起来,在那个时候——在那个白色房间被取走表之后,就觉得发条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因为至今为止都把这块表当成母亲的遗物,所以海翔非常珍惜这块表。母亲在死亡之前也一直把这块表当成宝物对待。所以不应该很简单就坏掉。没错,一定是这样没错!他在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确信。然后,陷入了说不出的哀伤、说不出的悔恨的感觉中。就仿佛宝贵的母亲的回忆,再次被父亲践踏了一样。
“你要喜欢古董也无所谓,不过在任务期间最好还是只使用手表型终端。”
羽音用不耐烦的视线,看着他的母亲的遗物。
“少罗嗦!你没有资格说那种话!!”
海翔的头发都倒竖了起来,他感觉到和《米米库》对峙时的斗争心。羽音看了一阵这样的海翔,不久之后用无感情的声音喃喃自语。
“如果训练中你也能拥有这种程度的斗争心,就算是可喜可贺了。”
然后,她调转身体迅速地走向门外。
“那家伙算什么嘛!”
还是让人火大。果然还是糟糕透顶。我还是不可能成为她的同伴!绝对不可能!
在心中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咒骂后,海翔走向了训练场。
二
周一,海翔得知叶平没有返回宿舍。
在完美蓝色的时候,海翔曾经不止一次确认手机,不过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叶平的信息。虽然他多少有些诧异,不过因为奇谭的派对是在周五,所以他一心认为对方也许是在周六日回自己家了。也许是担心失去了母亲的海翔伤心吧?所以叶平在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少会主动和海翔联络。所以,海翔在结束了完美蓝色的训练后,就那样一头倒进了床上。虽然不困倦,但是很疲劳。什么也不想地躺在那里,就这样不再动弹——海翔的心在如此地强烈希望。
然后,到了今天,在课程开始后,叶平还是没有回来。
从耳环型耳机传来了音乐声。一秒、两秒……
“真壁吗?”
海翔迅速进行了接听。
[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这个铃声的时候不接听吗?]
他听到了羽音的声音。因为周围的人都在死死盯着这边,所以他多少压低了声音。
“真壁,今天的训练取消吧。我无法去。”
[你在说什么呢?总而言之,到宿舍外面来!]
“而且现在我不在绿学的宿舍里面。我在电车车站。那个,这里是横滨市的……这个站叫什么来着?”
[横滨?]
羽音的声音似乎很意外。仿佛要和这个声音重叠到一起一样,电车的发车声从站台上传来。和东京的线路不太一样的,感觉上懒洋洋的音调。
海翔现在正打算从位于横滨市的叶平家的最近的车站前往东京。
那之后海翔曾经返回宿舍,不过房间中也没有叶平的影子。这一次海翔终于担心起来,尝试着给叶平的手机打电话。但是,不管打几次,对方都切换到了留言电话上。为了以防万一,他也和叶平家进行了联络,但是也没有任何人接电话。
于是,海翔在放学后,就决定去寻找叶平。
“总而言之,今天我还要去一下别的地方,所以不能去了。”
[不要开玩笑!明良海翔。自由时间要去什么地方都是你的自由。但是,要缺席训练的话,必须在前一天提出理由。你忘了这条规矩吗?]
“叶平他——”
海翔说到一半,迷惑了起来。告诉羽音真的好吗?但是,因为一时间想不出借口,所以在没有时间考虑下,他说出了真相。
“——周五去了奇谭的新曲发表派对然后就没有返回宿舍。我刚才去过他的家,他似乎也没有回来。”
海翔刚才就是为了确认叶平是否在家而来了横滨。
叶平一定就在家里。他周五回了家,然后因为疲劳而发烧,或者觉得去东京太麻烦,他一定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旷课——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是海翔还是努力让自己去这么想。
但是他到了叶平的家里后,叶平的母亲却说他没有回来。她自从关去世后,精神上似乎就有些不稳定。好像也没有听到海翔打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因为在专心编织,所以没听到电话……”
因为不能对这样的她说出真正的理由。所以海翔只能适当地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濑户内家。
电车穿过隧道,车内回荡着轰鸣。海翔提高了声音。
“总而言之,我现在就要去作为会场的那个饭店!所以,今天的训练只能缺席了!”
[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会采取如此自作主张的行动!]
羽音发出了哭笑不得的声音。海翔有些恼火,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好好调查吧!就算奇谭的检查结果是‘白’,也不见得‘骨王’就是白!你个绝对是‘黑’!‘骨王’杀死了关,还在试图杀死我!”
[……那么,你在明知这个事实的情况下,还任凭他一个人到奇谭那里去吗?让双腿不自由的大少爷和大反派对决,周六日也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没有向明良老师报告——就这么悠闲地在横滨玩什么侦探游戏?]
“!那是……”
海翔说不话来。因为被指摘出自己的愚蠢,他的全身颤抖起来,后悔深深地渗透进了体内。
可恶!为什么我要让叶平一个人去奇谭那里呢?明明产生过不祥的预感。明明应该还有其他办法的……可恶!为什么!?海翔不由自主咬紧牙床。
[总而言之,和明良老师商量一下吧。]
“和父亲……?”
海翔不由自主扭曲了一下面孔。然后,以此为契机,他以前的记忆苏醒了过来。
小学时代,每次他因为和同学打架而变得伤痕累累地回家,母亲总是如此教训他。
“海翔你也多少学习一下你父亲的做法吧。虽然有点狡猾,不过如果能够像那人一样生活的话,对于海翔来说绝对比较轻松……”
没错,如果是父亲的话,一定会冷静行动,不会犯下这种愚蠢的失败。叶平所尊敬的父亲,关所仰慕的父亲,母亲所爱的父亲。假如是父亲的话……
“不好意思,我有我的做法。”
海翔如此回答后,她用好像教育一样的口吻说道。
[不要自以为是。明良海翔。你应该立刻向(TV-SOBMC)汇报自己的失误,等待指示。你听到了吗?立刻返回绿月学园的宿舍。]
这个意见确实很正确。深得诚一真传的正确意见。但是——
“……不要。我不回去。”
海翔仿佛像个孩子一样的耍赖。
[你在说什么呢?明良海翔。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不是个人水准的问题。这关系日本的……不,全世界的命运。你没有权利利用自己轻率的行动和任性毁坏那些。少说废话,快点返回学生宿舍!]
“少罗嗦!你才真的是一点都不明白!什么战争……什么人类的命运!说到底,你还不是只是光懂的服从别人描绘的乐谱的机械而已吗?我绝对不要!因为我不想成为(SOBMC)操纵的木偶!”
如此怒吼后,海翔就切断了手表型终端的童话。周围的乘客偷偷的打量海翔。但是,海翔完全没有介意。他没有介意的余暇。他的脑海中,因为对于羽音的莫名其妙的怒火而变得一塌糊涂。
可恶!如果你想和父亲报告的话随便吧!
海翔在下一个车站下车后,穿过人群的缝隙跑向快速专用站台。在这里换乘特别快速的话,过二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到达饭店所在的新宿车站。
当踏入灰色的车厢后,车门很快就关闭了。然后,在电车缓慢开动的时候,海翔的脑袋也渐渐冷却了下来。在窗户上的显示屏中,正在播放奇谭的新曲PV。“骨王”现在好像病菌一样在全日本扩散。也许果然不是一介初中生能够对付的对象。
海翔仿佛要吐出不安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海翔无论如何也不想把这件事向诚一进行报告。
因为他拥有正义的天平——过于正义的天平。
在五年前——海翔的母亲位于病危状态的时候,诚一不在日本。当时中国爆发了新型病毒,他为了治疗而赶去了现场。
然后,诚一终于直到海翔母亲死亡的那一刻也没有回来。虽然母亲当时喃喃说道,“没关系,我不在乎。”但是,她死时的表情非常寂寞。
海翔因为这件事而逼问诚一,但是他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如此回答。
“就算我回来,她也无法得救。但是,因为我在中国的治疗,有几十个患者获救。哪一边比较重要,你自己也应该清楚吧?海翔。”
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完全正确。可是那里不存在感情、爱情和人类的心——有的只是好像机械一样的精彩判断。因为过于精彩,所以海翔几乎都要呕吐出来。
他的天平,一定好像机械一样正确吧?所以,假如天平的两侧放上叶平的性命,和人类的命运的话,他一定也会做出同样正确的判断吧?因为在他的天平上,一开始就没有放置名为感情的多余砝码吧?
可是海翔已经受够了。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正确理论。什么人类的命运!那个我没有关系!
海翔下意识地狠狠瞪着自己窗户上的面孔。
然后,在窗外的景色停止的瞬间,耳环型的耳机中传来了有短信到达的声音。
“什么啊,又是真壁吗?”
海翔有些嫌麻烦地打开了MS手册。
但是,发信人是陌生的名字。“夜”——这是什么店子的名字吗?
海翔抱着诧异的念头,打开了短信。
三
羽音站在宿舍门前,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状态。预料外事态。必须等待新的指示。
“光懂得服从别人描绘的乐谱的机械而已……吗?”
在童话被切断后,羽音也下意识地重复这句话。虽然觉得这只是对方的嘴硬,却有什么东西让他无法无视。在自己的内部,一点点地冒出了仿佛脓一样的感情。自己是无意识之间,想要获得什么吗?但是,不管怎么思索,她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但是,我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应该采取的行动。)
首先向(TU-SOBMC)——明良诚一进行报告。然后制止明良海翔的行动,通过完美蓝色的调查员开始搜查濑户内叶平的下落。假如奇谭是“黑”的话,濑户内叶平说不定也会成为处分对象吧?
(但是,假如明良海翔采取了行动,事态发展到最糟糕地步的话……要怎么办?)
在手指眼看就要碰到手表型终端的瞬间,羽音听下了动作。假如,明良海翔和《米米库》进行了接触,连脑部都遭到侵蚀的话呢?——诚一一定会下达对于明良海翔的处分命令吧?就算那一点还不确定,只要存在侵蚀的可能性的话,那么就算对他进行了处分也不会被问罪。因为规则就是这样的。为了保护民间人的安全。
“没有办法。这是为了保护民间人的安全。”
羽音按下了一个按钮。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按下接下来的按钮。她的感情变得不安定。羽音深呼吸,思索其中的理由。
我为什么要迟疑于是否该进行报告呢?
是在我体内,不想要失去明良海翔的感情让我这么做的吗?
我在明良海翔身上寻求什么?
我在明良海翔身上重叠了什么?
羽音摇了摇头。不对,不是那样……。
——如果向明良老师进行报告的话,他一定会下达“明良海翔的制止命令”。但是,在等待报告后的指令的期间,能够制止的可能性会显著低下。没错。所以我必须在不进行报告的情况下开始行动……
之所以不进行报告,绝对不是被天真的感情所左右。
羽音一面如此地自己安慰自己,一面将手腕型终端的通信功能切换成检索功能。
她检索出埋在明良海翔脖子中的RFID,分析出对方的现在位置和目的地。他确实说过要前往举行明良海翔的派对的饭店。结果画面被显示了出来。饭店好像位于新宿区。而且,明良海翔乘坐的电车还在神奈川县内。
“这里反而比较近啊。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能比明良海翔先赶到那里。”
羽音走过停在老地方的完美蓝色的车子旁边,进入了普通行车道上的出租车。完全的规则违反。她能感觉到心脏在加速跳动。她确认了一下手表型终端的医疗计量器,精神状态果然有些不安定。
但是,这不是糟糕的感觉。甚至可以说,她觉得自己的内部在追求这种不安定感。就仿佛那片脓一样蠢蠢欲动。
那个时候的羽音,有生以来第一次,试图违背明良诚一所谱写的乐章。
四
寺胁奇谭——寺胁耕作和“骨王”的见面,大约是在两年前。
那个时候,耕作是没有什么名气的业余作曲家,几乎所有的生活费都是靠当任小型夜店的店长来赚取的。就算过了三十的大关,也没有公司肯买下自己的曲子。突然走红的小小期待,也在这几年的时间中逐渐失去了现实感。
耕作虽然也对自己的梦想丧失了过半的信心,但还是近乎赌气和义务一样地持续作曲,过着单调的每一天。
我一定会就这样持续着无聊的人生,作为败家之犬而死去吧?——耕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但是,这样的耕作也面对了转机。
在无聊的日常的缝隙中,“骨王”突然敲响了他的房门。
“……我无依无靠。”
突然来到他的店的少年,口齿清晰地如此表示。
“哦……”
耕作无精打采地随声附和,在少年面前放下了一杯橙汁。
在开店前的冷清店中,耕作和少年面对面地坐在那里。这种时候的小店,有一种愚蠢的印象。淡淡的光线落在昏暗的空间中,让飞舞在空气中的灰尘引人注目。
“然后呢?难道你打算让我作你的代理爸爸吗?”
耕作表情苦涩地喝下咖啡。
这个看起来还是小学生的少年,拥有一副让人发毛的外表。整个身体被黑色斗篷牢牢裹住,脸上也戴着大大的面具。耕作现在很后悔。为什么让这么麻烦的小鬼进来呢?
这个少年在大约十五分钟前,叩响了挂在准备中牌子的店门。耕作出来后,少年拿出了大约十年前上映的古老电影的背景音乐,向他说“请您签名”。
那个是耕作大学生时代匿名发表后获得赏识,唯一公开发表的曲子。
耕作因为非常高兴,于是决定让孩子进来喝杯饮料。
“不好意思,我并不想勉强你做什么。不过,我在听到你的曲子后,产生了这就是我想要的音乐的想法。所以,我硬是从音乐公司的人那里问出了你的下落。就算不代替我的父母也没有关系。是否能让我在这家店里帮忙呢?”
“嗯!虽然你说这是你想要的音乐……”
这种话从孩子口中听到也没有什么特别可高兴的。如果是出自哪家音乐公司制作人的口中他当然会高兴,可对方既然是这种小鬼就没有意义。哎呀,好麻烦。耕作看了看时钟。三点。眼看就要开始进行开店的准备了。要开车去迎接在这里服务的女性们,而且也要进行打扫……
耕作再次喝了口咖啡。
“哈,就算是我也想要尽可能帮助你哦。我也觉得你很可怜。不过啊,我光是养活自己都很勉强了。而且还要支付录音棚的租借费,其实身上还背着借款。不好意思,我觉得你还是去找别人比较好。”
他找了个借口打算把小孩子糊弄走。不过也全都是事实就是了。
我为什么要和孩子说这种话啊?他微微浮现出自虐的笑容。
但是,少年进行了认真的思考后,作出了回答。
“是钱的问题吗?如果是那个请你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活费我还是赚得到的。”
“你怎么赚?”
耕作不由自主苦笑出来。又不是玩过家家游戏。
“请你看这个。这是我做的。”
少年从包里取出了MS笔记本。那里显示出了乐谱。乐曲的形式似乎是交响乐。“喂喂”,耕作差点就喷笑出来。不会吧?这个小鬼以为作曲就能赚钱吗?
耕作按下操作键,快速地浏览页面。
“……怎么样?耕作先生。”
过了一阵,少年如此询问。但是,耕作维持着沉默。他的耳朵,已经什么都无法听见。因为只有交响曲在回荡。
“这个是……”
他按键的手在颤抖。
那是,让染不由自主颤抖的完成度。就算没有演奏也能明白。是会牢牢吸引人类的心灵,让人不寒而栗的名作。啊啊,可恶!!耕作险些失声大叫。就是这个!这才是我想要写的乐曲!!
耕作在高中时代,因为轻音乐部学长的介绍而进入了业余的交响乐团。他在那里担任指挥,深深地被交响乐的魅力所迷惑。即使在进入大学后,他也终日沉迷于作曲和交响乐的演出。最终,他无法再满足仅仅把那个作为兴趣。从而连求职活动也忘在脑后,一心渴望成为专业音乐人。
但是,现实很残酷。他无法那么简单就加入专业的交响乐团。就算想要卖出自己的曲子也一样。就连地下音乐公司也表示没有主唱就没有卖点,而且他又不是专业的音乐大学出身。只有在大学时代匿名撰写的动画电影主题曲偶然红过一阵,但那个也没有成为任何的转机。
但是,耕作没有改变自己的风格。
他一面从事着无聊的夜店工作,一面执著地创作交响乐。
没错。那些全都是为了创作出这样的曲子。啊啊。为什么写出这首曲子的人不是我呢?为什么我无法写出来呢?
耕作能够感觉到心中捐弃了红黑两色的漩涡。
没错。这就是嫉妒。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如此激烈的嫉妒。
而且,还是对这种孩子……!!
“这个……真的是你创作的吗?”
维持着脑袋里面乱成一团的状态,耕作如此询问。少年缓慢地点头。
“我想假如耕作的话,应该会喜欢。而且,就算我说是我创作的,你也不会把我当成是胡说八道。”
耕作摇了摇头,用颤抖的手合上了笔记本。
“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那么出色的人。而且——”
就算是现在,他也对这个孩子的才能抱有憎恨感。耕作再次喝了口咖啡。
“……那么,我只要帮你卖出这个曲子就好了吧?作为你的监护人?”
“不,不是的。我希望能把这个作为耕作的新曲发表出去。”
“你说什么……”
这个时候,少年取下了斗篷和面具。他的脸让耕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脸孔,是让人不寒而栗的肉块。而且那些肉,就仿佛骨头一样苍白,好像怪物一样丑陋。
就仿佛是,“死神”。耕作有这种感觉。
“我的脸孔很丑陋吧?我在小时候受了严重的烧伤,已经无法治好。所以,我无法自己公开发表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非常透明美丽的旋律吧?所以,我不行/这样的我,不行的。”
少年淡淡地说明理由。
“……那么,你为什么选择了我?还有的是其它的有名作曲家吧?”
“虽然我不知道……但听到耕作的音乐后,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
少年的肉在笑。耕作的心中更加复杂。各种各样的感情混杂到一起。欢喜、欲求、自尊心、羡慕、憎恨、失望——
但是,最后,还是最强烈的欲望支配了耕作的一切。于是——
“明白了。我答应你。”
“真的吗?”
“我只要成为你和曲子的挂名父亲就可以吧?可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就接受。”
反正,自己无法作出这样的名曲。既然如此,哪怕只是挂名也无所谓,我想要和这首曲子在一起——耕作的心中强烈地渴望着这个。
“太好了,谢谢你。父亲!”
耕作听到少年如此称呼自己,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但是,绝对不是什么糟糕的感情。
“那么,首先可以请你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请父亲来决定吧。因为我们今后就将作为耕作的儿子获得新生。”
“是吗?”
耕作用手肘撑着桌子,考虑了一阵。在他的眼前,罗列着饮料菜单的鸡尾酒名字。
“……那么,你的名字就是‘夜’。”
那时,拥有深蓝色色彩的鸡尾酒的名称。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非常适合这个充满神秘感的孩子。
“夜……好的。我的名字就是‘夜’了。”
少年——夜仿佛很高兴地嘻嘻笑了出来。
虽然还是很丑陋,但是感觉并不糟糕的笑容。
“还有,这首曲子的名称呢?”
听到这个询问,耕作再次把视线转向鸡尾酒名单。在那里,就仿佛特别定做的一般,书写着一个非常适合那首曲子的名字。
“‘骨王’怎么样?就是天生之王的意思。这家伙的存在,让我不由自主有这种感觉。”
“骨王……”
夜仿佛歌唱一般地复述。然后,再次展露出魅力性的笑容。
“很不错的名字。非常适合这首曲子!”
然后,奇妙的亲子关系就此诞生。
因为这个虚假的设定,耕作成为夜的父亲,同时成为了“寺胁奇谭”
那之后,过了两年——
现在,耕作和夜在位于新宿的饭店的特别室中,过着隐居一般的生活。
“怎么样?父亲。这个装饰非常帅吧?”
夜天真无邪地询问。他从在这个饭店召开新曲发表会的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像个孩子一样活蹦乱跳。
“啊啊,你说的对……不错。”
耕作如此回答后,也再度开始准备点心、饮料、热情十足地投入了宴会的准备工作中。他好像还想要大一些的蛋糕,但非常遗憾的是这家饭店的餐厅似乎已经卖完了。
看着那个转来转去的熊宝宝,耕作被奇妙的感觉所袭击。
他直到现在,也无法理解这个名叫“夜”的儿子。夜拥有让人无法把他当成是还在的出类拔萃的智力。特别擅长生物学的知识,自己买个他的专门书籍全都被他看完了。而且,在夜的拜托下,耕作甚至通过秘密途径弄来了国家机密。那是内阁总理大臣直属的名为(TV-SOBMC)的组织的纪录数据。
在交给夜之前,他也曾经大致浏览了一下。结果罗列在那里的全都是莫名其妙的专门用词——他顶多也就是能明白名为“拟态细胞”的单词很重要。但是,夜似乎却完美地理解了这些数据。不仅仅是理解,而且试图吞噬那个。虽然是很模糊的印象,但耕作有这种想法。就仿佛是肉食动物选定了自己的猎物一样。这个年幼的儿子,再次让耕作觉得脊背发凉。
这孩子觉得不是普通的孩子。夜是好像神一样超越了常识的存在——耕作首先有这个感觉。
但是那之后,和夜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又觉得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的言行,有时候幼稚到让人吃惊——让人感觉到现实性的孩子气。这个房间的装饰也是如此。到处贴着蜡笔画的涂鸦,而且他很骄傲地摆出来的也都是廉价的小点心。
还有……残留在MS笔记本上的信件履历——“你的表格在我手上。请一定要一个人来饭店的特别室。内线号码是0068”。
耕作在看到这个发信纪录的瞬间,因为这份行为的幼稚而不由自主苦笑出来。
夜把三流的绑架电视剧中的台词原封不动地使用了上去,而且发信地址是平时惯用的地址,还老实到愚蠢地把自己的名字都写了上去。假如对方去报警的话,肯定一下子就能找到这个场所吧?
假如,他是真心打算上演绑架剧的话……完全是小孩子的浅薄智慧。
“这个沙发……是不是应该弄得像玉座一些呢?”
夜仿佛很愉快地开始用彩色纸和玻璃带进行装饰。
耕作开始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故意表现出破绽,然后欣赏对方的反应。但是,好像并非如此。对于他而言,无论是看小孩子的动画,还是解读生物学的专门用语,似乎都没什么差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