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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
作者:曾子墨
《墨迹》 序
作者简介
:
曾子墨,生于北京,高三时以北京市模拟考试前三名的成绩保送到人民大学金融系,一年后出国留学,以托福660的高分被“常青藤盟”达特茅斯大学录取,并于1996年获学士学位。毕业后在美国华尔街的摩根斯坦利从事投资银行,在担任分析员两年中的出色表现使曾子墨成为该公司的最耀眼的明星员工,并参与完成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并购交易。1998年回到香港,加入摩根斯坦利亚洲分公司,一年后升任经理。2000年,毫无新闻采访经验的她,加入凤凰卫视资讯台担任财经节目主播,发挥其事业判断透析全球经济形势及第一手金融行情。主持的栏目包括《财经点对点》、《财经今日谈》和《凤凰正点播报》。2001年采访于香港举行的《财富全球论坛》,三天内总共采访了八位大企业和财团的领袖,并参与制作专题节目《复关入世十五年》。2002年她采访了《亚洲开发银行35届理事会年会》和"两会"。由她参与拍摄的纪录片《我们在朝鲜的日子》更获得观众一致好评。现担任《社会能见度》以及《世纪大讲堂》的主持人。
图书内容
:
该书为凤凰卫视著名主持人曾子墨的自传,首次见证了曾子墨从北京市优秀学生到留学美国名校、从美国华尔街到凤凰卫视的经历,让人清楚地感受到一个女孩脚踏实地与自己的理想接轨的奋斗轨迹。
书中清晰地回溯了她在华尔街从事投资银行的巨大成功,进入全球顶级企业并被认定:“不惜代价,一定要雇用”、“因为子墨,我们乐于接受中国女孩。”书中不无幽默地展现着一个中国女孩的智慧和努力,参与完成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并购交易,操盘新浪上市。然而在金融事业的巅峰之时,曾子墨毅然决定放弃令无数人羡慕的高薪工作,加入了自己一无所知的电视媒体行业,几年后,曾子墨在凤凰卫视独树一帜,她的感悟深刻而令人震撼。
另外,书中还收录了自己以及同事的趣事、新浪上市的幕后故事以及新浪高管的生活趣闻等。
目 录
1.真话的魅力
2.让“老美”热泪盈眶的作文
3.“超一流”推荐信
4.“不相信你能得到奖学金!”
5.万里之外的援助
6.头顶光环的投资银行
7.“借”一身套装去面试
8.把羞怯、谦逊抛到九霄云外
9.军训经历,征服投行副总裁
10.与“恶人”斗法
11.“不惜代价,一定要雇佣!”
12.渴望忙碌
13.写在脸上的:Enthusiastic(热切)
14.决心说No!
15.难以抗拒的超级明星小组
16.疯狂的Bullpen生活
17.被“铁人”妈妈折磨
18.邻座神秘人物
19.显赫小人物
20.新浪争夺战
21.吾友志东
22.龙凤呈祥一家人
23.“浪一浪,叫新一浪。”
24.不可思议的选择
25.走进凤凰
26.刘老板——时尚弄潮儿
27.李小琳
28.年轻老头——曹景行
29.一对活宝——梁东、嘉耀
30.名字
《墨迹》 第一部分
真话的魅力
连载(一)
中国人习惯于高考定乾坤,但美国大学的录取方式却截然不同。
没有统一的高考,也没有各大学自定的入学考试,学生们只需要在中学毕业前参加一个名为SAT的标准考试,分数作为录取参照之一。此外,就全看中学成绩、申请作文、推荐信和课余工作的履历了。
是否具备领袖潜质成为美国大学最强调的录取标准之一。每所大学都要求申请人在填表时,把自己作为“领导者”的经历完整记录下来。
中学时,我一直担任学习委员,小学时,又是“三道杠”的大队长,回答这个问题,我并不缺少素材。
然而,另一个问题却让我为难了。那就是,Haveyoudoneanycommunityservice?Ifso,pleasedescribethem.(你是否从事过社区服务?如果是,请详细描述。)
CommunityService?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跑去咨询在人大留学的美国学生Nancy,到底什么是CommunityService?
“什么?你竟然不懂CommunityService?”Nancy瞪着大大的蓝眼睛,眉毛高高地快挑到天上去了。
“真的,我从来没听说过社区服务!”
Nancy这才恍然大悟,说:“也难怪,你们的学校只教学生考试,学生根本不和社会接触!我们在美国,从小就做义工!”
经过Nancy解释,我才明白CommunityService最准确的翻译应该是“义工”。美国社会强调社区自治,无论小孩子还是成年人,都认为做义工天经地义。从孤儿院到医院,从流浪者救济中心到社区图书馆等公共场所,义工的身影无处不在。
对义工了解得越来越多,申请表里的问题也让我越来越困惑。我是应该迎合美国人的传统,胡编乱造,写得天花乱坠?还是干脆说中国没有“义工文化”,所以我没有做义工的经历?
犹豫再三,最终,我选择了真实。
“我曾经去幼儿园教英语,还曾经在荒山上植树,但在我看来,这远远达不到义工的标准。做义工可以培养高尚的品德,还可以让学生了解社会。然而在中国的学校,高高的围墙给了学生一片世外桃源,却也让学生与世隔绝。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国学校没有鼓励大家做义工,为什么中国社会缺失义工文化,但我相信,中国人是最有爱心的,也是最愿意帮助他人的。总有一天,义工会遍布中国。”
当我坦诚并且毫无修饰地写下这段话时,我并没有想到,正是这寥寥数语,帮助我走进了美国的大学。
一年以后,当我出现在达特茅斯为国际学生举办的迎新派对上,一位胖胖的美国老太太在嘈杂的人群中找到了我。
“我叫Judith。你是子墨吗?从中国来的?”Judith讲话的速度飞快,一口气说下来,没有任何停顿,洋溢着热情笑容的脸上,好像有一种迫不及待。
“是啊……”
我的话音刚落,Judith就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热烈得有些夸张的拥抱。然后,她笑容可掬地高声说:“欢迎!欢迎你来达特茅斯!我在录取办公室工作,读过你的申请。虽然你没有真正做过义工,但是我们都欣赏你的诚实,也喜欢你的思考!在达特茅斯,你会有很多做义工的机会!”
Judith的话是一份意外的惊喜。作为录取官员,每年她要审阅上万份申请材料。我不曾想过,我的坦诚居然会给她如此深刻的印象。可见说真话,自有说。
让“老美”热泪盈眶的作文
连载(二)
录取过程中,Judith记住的不仅是我的坦诚,还有我的作文。欢迎新生那天,Judith还告诉我,读了我的作文,她热泪盈眶。
申请美国的大学,作文是决定性因素之一。
达特茅斯的作文题也处处体现着美式教育思想,其中第一个题目就是“描述一位对你影响最大的人”。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想到了我妈妈。
我妈出生在一个国民党高官的家庭。尽管连年战乱也曾经让儿时的她颠沛流离,但毕竟在1949年以前,更多的时候,她是人人羡慕的“赵家二小姐”。七、八岁的年纪,她就跟随大人,坐着军用专机,在不同城市间飞来飞去。刚过10岁,长辈的副官就手把手地教她自己开着吉普车,在城里四处转悠。
然而,对腐败官僚的痛恨,还有对新中国的美好向往,却让年轻的她抛弃家庭,远离亲人,成为了一名忠诚的共产党员。
于是,和50年代所有热血沸腾的青年人一样,我妈也轰轰烈烈地投入到新中国热火朝天的建设中。
“文革”期间,我妈最终没有幸免于难。那时,她已经在人大教书。作为有着海外关系的国民党后代,她理所当然、不由分说地被打成了“里通外国”的“反革命”。
在那段颠倒黑白的岁月里,即便红卫兵把10个毛主席像章硬生生地用别针穿透皮肤、别在她的10个手指上,扎得双手鲜血淋漓,她也不愿意承认,她背叛了国家。
那十年的不堪回首,我妈很少提及,即使说起了,也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但是,艰难岁月中的亲情、爱情,她却一再提起。
我曾经问她,那些没有光明、没有希望的日子,她怎么度过?
她淡然一笑,说:“还有你爸爸,还有你姐姐和哥哥,为了他们,我也得活下来。”
我妈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即使是在众叛亲离,甚至连她的家人也劝我爸和她离婚、划清界限时,我爸对她也始终不离不弃。我妈被隔离审查时,我爸专门托人送进去一瓶她最爱吃的辣椒油,瓶底隐藏着一张纸条,叠得小心翼翼,上面有我爸亲手写的10个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我妈泪流满面。她把字条藏在贴近心口的内衣口袋里,每当夜深人静,就会一次次拿出带着她体温的字条,在冷冷的月光下看得出神。
重新站上讲台后,她依然是最好的老师。那时,她和我爸说得最多的就是:“十年,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一定要把荒废的光阴都补回来!”
多年后,我问过我妈,她是否曾经后悔,后悔没有去台湾,去享受“赵家二小姐”的荣华富贵?每每此时,我妈总是一笑而过:“我要去了台湾,遇不到你爸,怎么还会有你啊?”
这就是我妈妈的故事,也是我在申请达特茅斯时所写的命题作文。作文里,我的英文远远算不上流畅,但我想,一定是字里行间的真挚情感打动了Judith,也打动了其他的录取官员。
后来到了美国,在一次中国学生的聚会上,谈起申请作文,一个女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你还不如说张艺谋是对你影响最大的人呢!你的作文,他的电影,都只会描写‘文革’,描写中国人的苦难,来换取老美的同情和眼泪!”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争执,但我心里却最明白:这绝不是换取同情和眼泪!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却实实在在地在我们身边发生了。记录它,描写它,是为了永远地记住它,也是为了永远地远离它。
“超一流”推荐信
连载(三)
印象中,推荐信从来都是上级推荐下级,老师推荐学生,目的只有一个:以权威而中肯的评价让你申请的大学对你增进了解和信任。但是,看到达特茅斯对推荐信的要求时,我却愣住了:除了两封来自老师的,居然还要一封来自朋友的!这也算是推荐信吗?
接受了十几年中国式教育的我却无暇也无法领会这样一封特殊的推荐信意义何在。我只是一味惦记着,不知道朋友们会把我写成什么样。
几天后,四五个好友聚在宿舍里。小卫因为英语最好而当选了执笔人。在七嘴八舌的喧闹声中,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领导姿态地说:“曾子墨同学是个好同志,因此,在她的推荐信里,我们决定全部采用褒义形容词,让老美看到刘胡兰秋瑾一般伟大的中国女性。”
子墨外表文弱秀气,惹人怜爱,却时常透露出巾帼英雄般的气概,令男同学既敬佩不已,又自叹不如。
高中时,大家经常一起游泳。子墨基本是个旱鸭子,每次只能滥竽充数地扑腾几十米,就开始和大家在水里嘻笑玩闹。一次,学校的游泳冠军碰巧也在。为了显示他非同一般的高超技巧,这位男同学在三米跳板上表演了一次动作标准的“冰棍入水”,令大家啧啧称赞。他于是表示,如果谁能超过他,他就替超过他的人做一个学期的卫生值日。
大家面面相觑,只有子墨不慌不忙地从游泳池里爬上来,众目睽睽之下,款款地走向池边,又一步步婀娜地登上阶梯。大家不禁暗自纳闷,难道子墨要做个307C或者1052B,来战胜刚才的“冰棍式”?
没想到,子墨对三米跳板根本就不屑一顾,她径直走上了五米跳台!
大家群情激奋,期待她一跃而下,但此时,她却转过身去,走向阶梯。有人开始起哄了,分明是她没有胆量,要打退堂鼓了。
正当游泳冠军暗自得意时,惊人的场面出现了。走到阶梯口的子墨并没有往下走,反而是坚定、优雅地继续往上爬。最终,她站在十米跳台上,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小红点。游泳池边鸦雀无声,大家抬着头,张着嘴,瞪着眼睛,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子墨毫不迟疑地像冰棍一样地跳了下去,飞溅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水花。
不久,子墨浮出水面,等待她的是欢迎英雄一般的雷鸣掌声和欢呼雀跃声。游泳冠军走向子墨,满脸惭愧,说:“我算是服了你了!”
还没等我看完,小卫就得意洋洋地问了一遍又一遍:“怎么样?绝对属于超一流推荐信吧?”
那时,我们都没有受过美式教育的熏陶,不懂得在美国校园里,人们最看重的就是真实。小卫杜撰的如果是小说,我给他评A+,但作为推荐信,却让我本能地感觉“不对”。
多年后,当我遇见同在美国留学的小卫,提起少年时的“跳水”典故,大家都不禁莞尔一笑。然而在当时,面对我的沉默,他却气得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嗷嗷直叫:“曾子墨,你不知好歹!”
此后很长时间,小卫一直不和我讲话,任凭我怎样解释、道歉,他都全然不听也全然不顾。
直到有一天,我在教室里遇到他,他还是一言不发,却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封他早已寄出的推荐信的草稿,平淡、朴素,但是,很真实。
“不相信你能得到奖学金!”
连载(四)
因为有全额的经济资助,对于拿到签证,我一直充满自信,志在必得。
去签证那天,我算准了时间,在领馆开始工作的上午9点,一分不早一分不晚,从容不迫地到了秀水街。
美国领馆外的热烈场面想必每天如此。
在这里,一切都是为了美国。
而且,等待的时间再久,人们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倦意。相反,大家都在用局外人听不太懂的特色语言聊得兴高采烈:
“听说3号窗口好签,那‘四眼儿’最好说话!”
“没错,你可千万别赶上1号窗那胖老太太,整个一个美帝国主义者,昨天一上午没发一张黄条!”
“最近北京特紧,上星期有个拿TA全奖的都差点被拒,更别说我这RA半奖了。实在不行,我就去广州。”
对话中,往往都是“专业术语”。如果不是内行,常会听得一头雾水。像取签证的单据一律是黄色的,所以被称为“黄条”。而TA是“助教”,RA是“助研”,都是研究生获得经济资助的方式。
就在这时,扩音器里有人在用英文说:“曾子墨,请到2号窗。”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和被授予奖学金的证明,走到2号窗口前。坐在玻璃窗另一侧的签证官很年轻,略带孩子气的脸上却满是严肃和认真。若不是他西装领带正襟危坐,我真会以为他不过就是个20岁出头的大学生。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大男孩居然在不经意间,掌握着那么多中国人的前途和命运。
他翻看着我的签证表,职业而彬彬有礼地开始发问:“你为什么要去美国?”
“去念大学。”
“学费这么贵,你怎么负担呢?”
“我拿到了奖学金。”我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把奖学金证明递过去。
他低头瞥了一眼,继续问:“达特茅斯为什么给你奖学金?”
“那你应该问达特茅斯才对!”
也许是因为我的言谈举止间,没有他见惯了的那种小心翼翼和毕恭毕敬,他惊讶地看看我,不甘心似地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达特茅斯为什么给你奖学金呢?”
“大概是我的经历和成绩让学校相信,他们在我身上的投资不会让他们失望。”
签证官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把学校的两封信还给我,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得到奖学金。”
不相信?
这既出乎我的意料,又让我哭笑不得。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获得了一年2万多美元的奖学金,我居然还拿不到签证,而且是因为这样一个荒谬而蛮横的理由。
“你凭什么不相信我能拿到奖学金呢?”我不甘示弱,立刻反问。
“我来中国两年多了,还没有见过读大学本科就能得到奖学金的。仅仅是这两封信,根本不能证明你的奖学金是真的!不过,你并不是被拒签,所以不必等两周之后再来。如果你有充足的资料证明你奖学金的真实性,欢迎你随时回来!”
即便是这样一番回绝的话,签证官依然说得周到客气,礼貌得无懈可击。但是那一刻,我的自尊心却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尽管美国从来都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但是,他凭什么不相信我?
我没有激动,也没有气愤,反而满怀信心、不卑不亢地说:“我当然要回来,而且会向你证明,我的奖学金是真的。”
万里之外的援助
连载(五)
从美国领事馆回到家里,我翻出了达特茅斯寄来的所有材料,学校历史、教师状况、院系设置、校内食堂、宿舍房间、生活费用、停车设施,甚至连学校电影院和高尔夫球场这样的娱乐设施介绍我也没有遗漏。无论相关与否,有用没用,我把它们一古脑儿全都塞进了纸袋。等签证官看到这些加起来足有半米高的精美书籍和画册,一定会责备自己,怎么早没看出达特茅斯对我的诚意!
然后,等到美国东岸时间早上9点,我专程赶到邮局,拨通了达特茅斯录取办公室的电话。
那时候,绝大多数家庭电话是不能打国际长途的。普通老百姓致电其他国家,必须要去邮局,还要事先交足以分钟计算的押金。到了押金用完时,即便电话没有讲完,也只能被无情地掐断。
想想10分钟应该足够我抱怨和请求帮助了,我交了360元押金,电话刚一接通,就迫不及待、语速极快并且尽可能简洁地将签证官对我的种种不公平待遇控诉了一番。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叫Joe。他一边安慰我让我放心,一边表示,他们会立刻和学校的经济资助办公室一起,亲自给美国驻京领事馆发传真,以证明我确确实实得到了达特茅斯的资助。
我把电话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全神贯注地听着Joe讲话,眼睛却一直在紧张地盯着手表。快到第9分钟时,我不得不冒失地打断Joe,说:“谢谢您的帮助!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我真的很感激!”
也许是听出了我的焦急,也许他理解在中国打国际长途不容易,最后1分钟,Joe只补充了一句话:“我们会竭尽全力,让我们录取的每一个学生都能够来到这里学习。不管是签证还是其他的障碍,我们都愿意帮助你克服。”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学生,我何曾想过远在万里之外的一所美国大学会给予我如此的重视,一个素未谋面的美国人又会给予我如此的帮助。从此,我记住了Joe在电话里那个略显苍老但又透着无限关切的声音,它让我第一次对美国人有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好感和亲近感。
第二天凌晨两三点,家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嘟嘟”声一阵急过一阵。谁这么没礼貌?我在心里抱怨着,睡眼惺忪地拿起电话。说了一声“喂”之后,我立刻清醒了,因为电话里传来的竟然是Joe的声音。他说,他知道北京已经是凌晨,很抱歉此刻打扰我,但他必须告诉我,他们已将传真发给美国驻京领事馆,希望我能够顺利地得到签证,他和他的同事都会在达特茅斯等着我。
早晨,我回到美国领事馆。递给我“黄条”那一刻,年轻的签证官意味深长地说:“记着,你一定要回来!”
我展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像那天的阳光一样明快。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肯定会回来!”
6年后,我实现了我的诺言,回到了香港这片同样是中国的土地上。又一个6年后,我回到了北京,这个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如今,由于“911”恐怖袭击遗留的阴影,美国领事馆周围早已戒备森严。因为城市改造,秀水街的小摊贩也早已搬进了漂亮的钢结构大楼。但是,每每经过秀水街,我总是会看到路口处等待签证的场景一切依旧,我的内心也总是会泛起一种特别的情感。毕竟,从那里开始,我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头顶光环的投资银行
连载(六)
离开北京以前,“投资银行”这个词从来没有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其实,即便听说过,估计我也弄不清楚它和商业银行的差别,以为只要冠上了“银行”这两个字,不过就是存钱和取钱的地方。
直到在达特茅斯念书,我才第一次对头顶无限光环的投资银行有了模糊的概念,因为高年级的同学总是一批一批前赴后继,削尖脑袋费尽周折,希望能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
后来,无意间看了一部电影,名字叫做《BarbariansattheGate(野蛮人到了门口)》,讲述的是80年代末期KKR以250亿美元收购了RJRNabisco,不仅创下当时华尔街收购规模的最高纪录,还演绎了一场直到今天也算得上最经典的杠杆收购案例。电影中,银行家们服饰优雅,谈吐非凡,乘坐着专机飞来飞去,举手投足便能左右金融市场的涨跌起落。
渐渐地,我也开始对投资银行心生向往。
大三那年,我决定结束自己每逢假期便溜回北京的懒散生活,而要利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让自己的简历锦上添花、尽善尽美。
然而10多年前,在投资银行找工作难,找暑期工更难,找提供给本科生的暑期工则是难上加难。
我始终相信,有的机会是从天而降的,有的机会则是需要亲手创造的。
于是,不论关系远近,也不论职位高低和资历深浅,我那些屈指可数的在华尔街工作的朋友,无一例外地都受到了我执著的“骚扰”。终于,我把几家主要投行的中国业务主管和人力资源主管姓甚名谁、电话地址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结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发出去的求职信绝大部分石沉大海,在他们语音信箱里的留言,也都杳无音信。
“做过暑期工的不过是凤毛麟角,那么多没有暑期工作经验的人毕业后不也一样进了投资银行?”我只能像阿Q一样安慰着自己。
然而,奇迹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两个月以后,柳暗花明:我竟然接到来自美林的电话,请我到纽约去面试。
关于面试的故事我听说了许多,特别是初次面试,各种尴尬的场面时有出现。我的一个朋友,今天已经是某著名投资基金的董事总经理,当年面试时就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对白:
招聘者问:“你为什么对CorporateFinance(公司融资)感兴趣?”
朋友彬彬有礼地回答:“抱歉,我希望做的是InvestmentBanking(投资银行)。”
对方又问:“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想做CorporateFinance?”
朋友很奇怪,心想怎么又问了一遍,于是更坚定地回答:“我不想做CorporateFinance,我想做InvestmentBanking。”
“难道你不知道CorporateFinance就是InvestmentBanking吗?”
朋友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悔恨自己怎么如此白痴。
CorporateFinance和M&A(收购兼并)一样,都是投行业务的一部分,很多时候,人们会用CorporateFinance来泛指InvestmentBanking。
通俗点说,他们那段对话好比就是:
“你为什么对做公安感兴趣?”
“抱歉,我希望做的是警察。”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想做公安?”
“我不想做公安,我想做警察。”
“借”一身套装去面试
连载(七)
我即将面对的是生平第一个面试,期待,兴奋,可想而知。我前所未有地严阵以待,将大家的经验之谈悉数记在心中:
千万不能紧张,要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为什么选择达特茅斯,为什么愿意来到美林证券,答案一定要事先准备。
面试前几天的《华尔街日报》必须仔细阅读,道琼斯、纳斯达克、恒生指数和主要的外汇汇率也都要熟记在心。
握手的力度要适中,太轻了显得不自信,太重了会招致反感。
手中最好拿一个可以放笔记本的皮夹,这样显得比较职业。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以目光不能飘忽游移,只有进行眼神的交流,才会显得充满信心。假如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就盯着他的鼻梁,这样既不会感到对方目光的咄咄逼人,而在对方看来,你仍然在保持目光接触。
套装应该是深色的,最好是黑色和深蓝色,丝袜要随身多备一双,以防面试前突然脱丝……
后来,我知道了投资银行的确有些以貌取人,得体的服饰着装可以在面试中加分不少。
做学生时,我从来都是T恤牛仔,外加一个大大的Jansports双肩背书包。为了让自己脱胎换骨,向职业女性看齐,到了纽约,一下飞机,我便直奔百货商店Bloomingdale。
Bloomingdale位于曼哈顿中城,里面的套装琳琅满目,每一款都漂亮得让我爱不释手。售货小姐也热情周到,伶牙俐齿地劝说我一件一件试穿,并在我每一次走出试衣间时瞪大双眼,对我赞不绝口。
试衣镜里的自己果然焕然一新,看上去职业而干练。
“您是只选一套呢,还是多选几套?”售货小姐甜美的声音让我从云端突然回落到地面。我这才意识到,我居然忘记了看价格。
Bloomingdale的定位其实只属于中档,但是价格标牌上那一连串的数字还是让我望而生畏。毕竟,我只是一个依靠奖学金生活的学生。我试穿的那几套衣服加上消费税,最贵的有1000多美元,最便宜的也要500多美元。
“买?还是不买?”我激烈地进行着思想斗争。
“它们真的很适合你!”售货小姐好像也看出了我的困窘,努力作着最后的鼓动。
这时,旁边的收银台突然来了一位要退商品的顾客。看到她,我灵机一动,立刻拿出了信用卡,态度之爽快,仿佛刷卡金额不是500美元,而是只有5美元。
售货小姐笑容可掬地为我结帐、包装。她大概并不清楚,24小时后,等眼前这个对职业化装扮的自己甚为满意的女孩参加完面试,就会原封不动地把这套EllenTracy的西装退还给她,一分不少地收回那笔“巨额款项”。
第二天,穿着那套似乎专门为我定制、却又并不属于我的深蓝色套装,我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地走进了美林的会议室。
面对来自香港的两位银行家,半个小时里,我学着美国人的方式,滔滔不绝地自我推销,把自己说得像爱因斯坦一样聪明,像老黄牛一样勤奋,又像老鼠爱大米那样深深地热爱投资银行。
握手告别时,在他们的脸上,我找到了自己要的答案:这个女孩,天生就属于投资银行。
把羞怯、谦逊抛到九霄云外
连载(八)
在美林度过的那个夏天,我并没有学会太多的金融知识或操作技能,但是,它却为我打开一扇窗户,让我欣赏到投资银行的美丽风景,并且从此立下志愿:我要真正成为华尔街的一分子。
于是,四年级一开学,我便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轮又一轮看不到尽头的面试旋涡里。和每一位忙着找工作的96级学生一样,尽管11月的达特茅斯早已是冰天雪地,我却在零下20多度的天气里穿着西装短裙和薄薄的丝袜,披着黑色长大衣,脚蹬高跟鞋,在汉诺威旅馆和教室宿舍间来来回回,奔走穿梭。
汉诺威旅馆是投资银行来学校进行前两轮面试的地点。那阵子,那里天天爆满,每一层的走廊里都挤满了西装革履的学生,或站或坐,不安地等待着房间里面的人叫到自己的名字。
投资银行的面试看上去层层关卡、危机四伏,但涉及的问题却多半是“老三样”。
“讲述一下你自己的经历。”
“朋友们会用哪几个词来形容你?”
“为什么我们应该录用你?”
无论提问方式如何变化,我总是喜欢亮出我的“自我表扬一二三四”,以不变应万变:
我聪明好学,能够很快适应新的环境;
我擅长数字和数学,诸多相关科目的A+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勤奋刻苦,一周工作八九十个小时不在话下;
我善于合作,是个很好的团队工作者。
面试的时间再长,也长不过40分钟。人人都怕刁钻古怪的问题,我也一样。于是,一旦遇到“正中下怀”的提问,我就伺机大讲特讲,口若悬河,再不易被察觉地“延伸”到我悉心准备的其他答案,直至面试接近尾声,对方不再有时间也不再有机会来为难我。
那年第一次面试,是和第一波士顿(CreditSuisseFirstBoston)的一位副总裁。
提起副总裁,我常会想起在香港做暑期工时听说的一个小故事。
一位来自上海的留学生从商学院毕业后,在某投资银行苦熬4年半,终于从经理熬到了副总裁。一次,他陪纽约总部来的董事总经理到某直辖市去拜会客户,竟出人意料地获得了副市长亲自出马的高规格接待。
市政府气派的会议室里,双方礼节性地交换名片。然后,副市长居然把外宾客人撇在一边,激动地对副总裁说:“您真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啊!贵公司大名鼎鼎,没想到我们的同胞年纪轻轻就能进入最高管理层,手下至少管理几千美国人吧?以后,欢迎您常回来,国家建设很需要你们支持!”
顿时,被奉为上宾的“副总裁”如坐针毡。他对着旁边的美国人,胡乱说了一长串英文,翻译得驴唇不对马嘴,然后又急忙用中文解释:“市长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管理几千人,我其实只是……”
副市长权威地摆摆手,说:“不要谦虚了!你们的总裁是大老板,总裁下面不就是您这位副总裁了吗?回去请转告你们总裁,我们欢迎他到中国来!”
11年前,国人对投资银行的了解十分匮乏。没有多少人懂得投资银行里的副总裁其实多如牛毛,这不过是一个下有分析员和经理、上有董事和董事总经理的普通职位。
所以,可爱的副市长先生也错把“副总裁”当做来自华尔街的大人物了!
军训经历,征服投行副总裁
连载(九)
第一波士顿为我面试的那位副总裁看上去只有30岁出头。那天,他大概已经从早上8点到下午4点,端坐在酒店房间里那个并不太舒服的沙发上,马不停蹄地见过了十几名学生。轮到我走进去时,他早已满脸疲惫,连握手时的笑容都像挤牙膏一样勉强。
“Ok,tellmeaboutyourself.”不出所料,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中规中矩。
我微微一笑,神采奕奕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又有条不紊地将我的“一二三四”暗藏其中。
副总裁斜靠在沙发上,边听边点头。第一个问题,我顺利过关了。
“你怎么证明你善于团队合作呢?”
我故意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其实,我的内心是在暗自得意。谁让我又碰到了一个押中的题目呢?不过,我不想让他看出我是有备而来。
略微停顿了几秒,我按照设计好的思路,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我的“军旅生涯”。
在北京念书时,我曾经先后两次到38军军训。这在中国算不上是出众的经历,但到了美国,却是傲人的资本。
40多天的军旅生活,除了难耐的饥饿和沉积着黄沙的浑水,还留下了什么呢?没想到的是,4年以后,身在异国他乡,我却突然发现曾经让我叫苦连天饱受摧残的军训竟然变成了面试时的制胜法宝。
面对第一波士顿的那位副总裁,短暂军旅生活中被饥饿和恶劣的卫生条件所掩盖的另一面,居然都在我脑海里重新鲜活起来。我活灵活现地回忆起在军队的大集体里,在团队成员的相互帮助下,我们如何在泥沙混杂的战壕里匍匐前进,如何在烈日当空时俯卧打靶,如何在黑得令人恐怖的深夜里轮流站岗值班,又如何在睡得昏天黑地时被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打背包,连滚带爬地紧急集合,再像残兵败将一般,翻山越岭“急行军”……
听着听着,副总裁的身体坐得越来越直,原本无精打彩的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当我走出那个房间后,即便他记不住我的名字,也一定会记住有个中国女孩,她曾经在中国军队里摸爬滚打。我还确信,只要被他记住了,百里挑一的第二轮面试我就一定榜上有名。
果然,他一连说了三个“great”,才又接着问:“听上去你各方面都很出色,你有什么缺点吗?”
“英语毕竟不是我的母语,所以和美国同学相比,我想,这是我最大的弱点。”我坦然应对,并没有遮遮掩掩,因为如果能化缺点为优点,化不利为有利,远比一味陈述自己的优秀更有说服力。
“但是,我一直在努力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刚来美国时,我每天除了上课和打工,还要至少花一两个小时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为的就是练习英语。另外,虽然我在英文写作课上的成绩是A和A-,但我并没有就此停滞不前……”
第一波士顿的那位副总裁,据说回到公司后,在办公室里逢人便说,他在达特茅斯发现了一个中国女孩,所以,当我到纽约去参加他们公司的最后一轮面试时,好几个陌生人竟然对我一见如故:“原来你就是那个中国女孩啊!”
后来,我因为选择了摩根斯坦利(MorganStanley)而婉言谢绝了第一波士顿的聘任,那位副总裁还打来电话,言语中充满遗憾。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应征者,如果在摩根斯坦利做得不开心,随时和他联系,他的大门将会永远向我敞开。
与“恶人”斗法
连载(十)
因为拥有接近3.9的学积分和在美林的暑期工作经历,我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几乎所有大型投资银行的初次面试;然后,凭借充分的准备和逐渐娴熟起来的技巧,我又在所有公司的第二轮面试中过五关斩六将,一次次地飞往纽约,接受最后的考验。
进入第二轮面试,常常是应试者同时面对两个人提问,半小时后,再迈入另外一个房间,接受同一家公司另两位银行家的评判。
两位考官,常常一个扮“好人”,一个扮“恶人”。
与摩根斯坦利进行第二轮面试时,我就曾经成功地把“恶人”感化成了“好人”。
那天上午9点,我准时走进约好的房间,两位男士早已经在那里等候。其中一人友好地站起来,热情地说:“子墨,你好。我是Mike,M&A的董事。这位是我的同事,MerchantBanking的经理,Rob。”
一见Rob好似阴天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一定是那个“恶人”。
“为什么对投资银行感兴趣?是因为钱,还是因为喜欢接受挑战?”
好人Mike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如同一份押中了50%的试卷,前一半在复习范围之内,后一半却只好临场发挥。比临场发挥还折磨人的是,这个问题让人左右为难:虽然无论对本科毕业生还是MBA,投行的起薪确实高于平均水平,但如果你的答案是钱,你会被看作“贪婪”,如果答案是挑战,又会被视为“虚伪”。
我该怎么办?
此情此景,我想我只能避重就轻,搬出倒背如流的老套路:“投资银行最吸引我的是它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首先,我可以学习到很多技能,比如,评估资产价值,帮助企业融资,协助公司通过收购兼并来提高核心竞争力和把股东价值最大化,还有谈判以及如何与律师、会计师一起创造出最好的交易架构;其次,投资银行集中了许多聪明能干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与他们一起工作,我一定会有收获;第三,美国经济高度发达,资本市场功不可没,我希望通过投资银行的工作,近距离地观察资本市场如何推动资源的有效配置,又如何推动经济的发展。另外,我对投行感兴趣是因为我非常适合投行的工作……”
设计这样的答案,“首先”是为了告诉对方,我了解投行的业务,“其次”是一半奉承一半真心,当然主要是为了让他们倆人高兴,“第三”是表明我还有宏观的视野,最后,之所以又把“自我表扬一二三四”加了进去,哪怕有些答非所问,是因为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诠释自己的机会。而且,我必须为自己赢得时间,必须在滚瓜烂熟地背诵“台词”时,腾出一半大脑,认真地思考“钱和挑战”,我到底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