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小赵的报道,大标题是《我要上学》,副标题是:十二岁的北京少年失学一年,沦为小乞丐。报纸头版彩照是超母惨白的面孔,背景是他们凌乱、肮脏的铁皮房子。
小赵的文笔功夫的确很到家,刘小灵看文章的时候,眼圈又红了好几次。
当天上午,报社的热线电话快给打爆了,全是鼓励超然继续求学的读者电话,不少人已经提出要捐助钱物了,还有人要拿小学校长的脸当沙包打。刘小灵和小赵又感慨了半天,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
上午十点刘小灵上网看了看,真没想到,报纸才发行了两个小时,超然的事已经被六七家网站转载了。
十一点半,有家烤鸭店来了电话,是经理亲自打给刘小灵的。他先是对超然的遭遇表示由衷的同情,然后便提出由烤鸭店提供场地,由报社牵头为超然母子搞一次认捐大会。
刘小灵明白,烤鸭店有借势炒作的嫌疑,但人家免费提供场地终是好事。于是马上把这个消息报告了总编,总编很满意小赵和刘小灵的配合,说小赵的报道抓住了人心,为报社赢得了声誉,是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双丰收。当下总编就命令,在报社网站上发布三天后举办认捐大会的消息,一切事宜由群工部的刘小灵协调。
这一来报社的热线电话更忙了,全是为认捐大会献计献策的。
有读者说,应该把希望工程拉进来。
还有人说,应该通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更有几个好事者提出,烤鸭店终归是商业场所,干脆改在世纪坛举行吧,弄一个现场直播,请几个名牌歌手,再找人写几个小品,保证比春节联欢晚会有人缘。
刘小灵怕冷了大家的心,一一答复,转眼几个钟头就过去了。
下班了,刘小灵疲惫地钻进了地铁。刚坐下,就看到周围有好几个乘客捧着报纸,目光都停留在超然失学的报道上。刘小灵也挺有成就感的,她甚至有欲望大声嚷嚷几句:这条新闻线索是我提供的,为超然捐款的认捐大会是我负责的。
最后刘小灵自己也笑了,在报社呆了三年多了,居然还有这么幼稚的念头,说出去肯定让人家笑话。
这时刘小灵眼睛一歪,忽然发现那位坐在身边的中年女人正抹眼泪呢,她伤心欲绝,肩膀跟砸夯机似的,哆哆嗦嗦地上下抖动着。原来她手里也攥着一张报纸,超母绝望的眼神似乎能把车顶穿出一个大窟窿。刘小灵本能地拔了拔胸脯,随即又难过地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刘小灵这声叹息引起了女人的连锁反应,她举着报纸问道:“您也看过啦?”
“看了。”
“这娘儿俩真够惨的。陈世美,他爸爸保证是陈世美,一有了钱就把老婆、孩子甩了。这些人就欠用铡刀把他们铡喽。”女人又抽了抽鼻子。
“没写他爸爸的事吧。”刘小灵仔细看过报道,小赵留了不少伏笔,估计是为明天的文章积攒读者呢。
“那还有错,男人全是这德性。没钱没势的时候都老实着呢,兜里有俩子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天底下,就咱女人命苦。”女人的声音很大,惟恐车厢里的人听不见。
果然,女人的牢骚招来了诸多男士的不满,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道:“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冤有头债有主儿,超然他爸终究是个别现象,您别一棍子把男人全打死。我有个朋友,以前穷得厉害,那真是艰苦奋斗啊,为了挣钱快把命拼出去了。可他媳妇呢,背着他老公到处找情人玩儿,后来我朋友真挣着钱喽,他媳妇就老实了。可偏巧媳妇以前的事让我那朋友知道了,您说能不离吗?难道这事也赖男的?”
众人纷纷点头。
女人怒道:“我又没说你们,我说超然他们娘儿俩呢。”
“这孩子是挺可怜的,可他妈就不一定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谁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
男人这句话招来了众怒,不少女人杏眼圆睁,他身边的几个男的都偷偷躲开了。战争的导火索已经点燃了,眼看一场厮杀就要展开。刘小灵赶紧站出来道:“咳,反正孩子可怜就行了,听说报社后天要在烤鸭店举行个认捐大会,为超然筹集学费呢。”
“参加,咱们都去。”大家立刻找到新的喷发口,不少人高叫起来。
听了一路的议论,刘小灵终于心满意足地到家了。
贾七一一见面就挖苦道:“看嘿,大功臣回来啦。妈,把超然的事捅上报纸就是小灵的主意。”
老妈正捧着报纸抹眼泪呢,闻听此言,立刻揪住小灵:“走,带我见见那孩子去,我新烙的烙饼,给孩子送两张去。”
“没事,昨天大哥留了两百块钱,够娘儿俩吃几天的。”刘小灵道。
“吃几天就能长大啦?没人帮着早晚得饿死。”老妈对挨饿这两个字异常敏感,据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老妈被饿了两年半,差点死喽。她瞪着贾七一道:“要不你去,给孩子送口热乎的。”
“用不着啦。后天我们报社就要为超然募捐啦,超然上学肯定没问题,几年的饭钱全能出来。”刘小灵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头:“七一,你赶紧给大哥打个电话,小赵让我谢谢他呢。”
“你自己打吧,我忙着呢。”实际上贾七一正在电脑上打麻将呢。
刘小灵刚要打电话,电话却自己响了。原来是小赵打来的,他兴冲冲地嚷嚷道:“刘姐,明天的文章我已经写好啦,题目是《由超然事件看义务教育法实施过程中的困难》,你觉得怎么样?”
“太长了,读者记不住,可以当副标题。”
小赵想了想:“要不这样吧,狠心学校踢走花季少年。”
“这倒不错,你就不怕超然的学校找你算账?”刘小灵笑道。
“没事,有你呢,你是管投诉的呀。”小赵大笑着把电话挂了。
刘小灵拨通了贾六六的电话。
“大哥,您干吗呢?”刘小灵问。
“咳,我陪慧芳的表弟敲三家呢,都输了七盘了。”听口气贾六六不仅难过,更多的是不甘心。
“您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没有,哪儿有工夫啊。” 贾六六的声音里多少有点儿怨气,而且十分无奈。由于担心表弟再跑了,他已经在家里整整呆了一天了。
“超然的事上报纸啦,反响很大呀。”
“挺好的小说题材让你们糟践了。”贾六六不阴不阳地说。
“不糟践,不糟践,后天就要举行认捐大会了,您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参加。贾大作家露面是给我们报社面子呀,也许还能在报纸上露一脸呢。”刘小灵已经在为认捐大会征集嘉宾了。
“不行,我现在不能出门,我都答应慧芳了。”贾六六道。
“为什么?”刘小灵大是奇怪。
“回头再说吧。表弟的牌已经发好了,我得赶紧去啦。”说完,贾六六把电话挂掉了。
贾七一看到刘小灵满脸的困惑,问道:“大哥怎么说?”
“大哥说他不能出门。”刘小灵冷笑了一声:“你哥呀,在小说里是一个超级大男子主义,实际上也是个怕老婆的。”
贾七一大笑一声:“还真没准儿。”
老妈却不愿意了,撅着嘴道:“你大哥是不愿意和女人一般见识,从小他就不爱和女同学拌嘴。”
贾七一和刘小灵暗自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