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望了街面一眼:“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方路走出小卖部,一眼就看见在离修车铺七八米远的街边上立了张木板床,有个人躺在床上,床前还立了块白纸板,几个行人站在旁边窃窃私语着什么。豆子则站在木板旁,一个劲用手往床板上煽着风。
“这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要饭的。”徐光在他身后说。
方路走过去,发现床上躺的真是正在哼哼的蛐蛐儿,他半闭着眼,脸肿得像个大号包子,鼻子、嘴巴比平时都宽大了不少,而豆子正向他脸上煽风呢,看见方路过来豆子赶紧付下身去,动作夸张地在蛐蛐儿脸上吹起来。
方路轻轻推开豆子,定睛去看白纸板,见上面用毛笔写着:“遭遇车祸,车主讨债,请求北京的好心人伸出慷慨之手”等等。纸板旁放了个铁盆,盆里零零星星的大约有百十块钱。
此时只听旁边的行人议论道:“嘿,看看,现在要饭的也是门技术,瞧人家的脸做得多像啊。”
“看这肿劲儿,没准是自己拿木板子拍的。”
“天可够冷的,你说他晚上怎么办,也在这儿躺着?”
“要不您在这儿守一宿,看看这小子晚上怎么收场。”
“陪他?我拉稀把脑子拉出来啦?”
只有豆子!只有豆子关切地在旁边忙活着,他一会儿为蛐蛐儿煽风止痛,一会儿把地上散落的几个带血的棉花球拾起来,塞到蛐蛐儿手边。
忽然方路看见有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张十块钱的票子轻轻飘落到铁盆里。他猛然回头,买擦手巾的女人怜悯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离去了。在这一刻,方路真想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然后充满气在地上踢着玩儿。
徐光也看到了那十块钱,他在方路身后叹息道:“刚才我扔给他十块钱,是真的吗?看样子可挺可怜的。”
方路伏在床边,轻声叫道:“蛐蛐儿,蛐蛐儿!”
叫了几声,蛐蛐儿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费劲地把眼睛挣开一条逢,居然还冲方路挤出了一个微笑,结果一咧嘴竟滚出了几个带血的棉花球。这一来豆子又有事干了,他边拾棉花球边嘿嘿傻笑,样子很是享受。
“医生怎么说?你没事吧?”方路问。
“方哥,没—没事,就是—就是疼。”本来蛐蛐儿说话就费事,这几个字竟说了一分钟。
“豆子,帮我看小卖部去。”方路拍了豆子一把,豆子欢天喜地的跑了。方路再次转向蛐蛐儿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蛐蛐儿觉得这样躺着不太礼貌,手撑床板想起来,可能是身上太疼,一着急嘴里竟说开了陕西话,幸亏方路去过陕西,能懂个大概。只听蛐蛐儿叽里咕噜地说道:“老板说我把摩托车撞坏了,人家要两千块钱修理费,叫我在这儿要,啥时候凑够了钱啥时才能回修车铺去。”蛐蛐儿越说越伤心,渐渐双眼通红,泪如泉涌,可他说话居然一点儿都不结巴了。
后来方路才知道,蛐蛐儿根本不是结巴。他到北京后一门心思想学北京话,可舌头却怎么也卷不起来,而说家乡话又总被人取笑,于是越学越急,最后北京话没学会竟学成了结巴。但蛐蛐儿比邯郸学步的那位大爷强不少呢,最少说起陕西话来一点都不结巴。
方路恶狠狠地看了眼修车铺,他几乎在怒吼了:“洋二你穷疯啦?他那哥们儿不是大款吗?”
蛐蛐儿赶紧摇手,紧张地说道:“都是,都是我的错,老板是好人,我的医药费还是老板出的呢。”
方路咽了口唾沫,奇怪的是那唾沫竟卡在嗓子眼里不下去,于是不得不狠狠啐了一口。他摸遍了所有口袋,最后拿出二百多块钱塞到蛐蛐儿手里。蛐蛐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嘴里一个劲地“呜呜”。
老妈摸了摸眼角,她抄起地上的铁盆转身就进八爷的饭馆儿了。
那天方路和老妈成了蛐蛐儿的经纪人,小卖部当天的流水都捐了出去,八爷和狼骚儿也在老妈的教育下出钱了。洋二拍着胸脯说蛐蛐儿还要花不少医药费呢,这些钱他可以出,绝对不找后帐。
第二天,两千块钱终于凑了出来,而蛐蛐儿也终于给抬回了修车铺。
第二卷第四部分 三 大队人马
郭叔的话不到一个礼拜就应验了,不久他所在的施工队搬到小卖部南边儿几百米远的一处平房办公,紧跟着大队的民工也蚂蚁搬家似的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地背着铺盖卷,一拨一拨地从小卖部门口涌过去,就像二战资料片里被苏军抓获的德国俘虏。方路和老妈一边为包工队清点人数一边会心地眯着眼睛笑,这哪儿是民工啊?这是群财神爷。他们特地计算过,二、三百号民工,每人一天抽一盒烟,每天就得增加多少流水呀!
接着大型机械就上来了,如今工程机械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奇形怪状,要是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东西比起变形金刚来是绝对不差的。最可怕的是小山似的推土机从小铺门口经过的那天,好几台大家伙鱼贯而行,棚子的铁皮被震得直颤悠,方便面在货架上根本坐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
是啊,东街站不住了,方路和老妈都清楚自己家开连锁店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现在的任务是多挣一点儿是一点儿。
排子房那帮人,平时总和楼群里的住户吹嘘说,住平房是如何如何自在,如何如何舒坦。以洋二的话为代表:“在楼房里忒憋闷,连花儿都养不活,人能落了好去?那叫不接地气,人是地上跑的玩意儿,不接地气能行吗?”
如今轮到他们要往楼上搬了,一个个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走路都透着精神。再没人提接不接地气的事了,似乎为了首都建设,大家都愿意牺牲一把。说来也是,逃离了贫民窟又能高升一步,谁能不美呢?不过也有例外的,老妈认识的一个老太太听说搬进楼房后,煤气一块钱一个字儿,惶恐不已,足足在家里炸了三天丸子和小黄鱼儿。幸亏往后的天气是越来越冷,要是夏天非得臭了不可。
要搬楼了,对于绝大部分排子房的住户来说,这是一生中最大的机遇,不捞上一笔简直是白活,于是人们像蜂群一样出动了。当然蜂群里也是有差别的,有草蜂有蜜蜂更有能要人命的马蜂。方路相信如果自己住在排子房里,顶多是只蜜蜂,嗡嗡两声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但别人不同,开发公司的前两天刚测量完房屋面积,狼骚儿和洋二就差点儿动了酒瓶子。
那天,狼骚儿来小卖部买卫生巾,正好赶上方路值班,他捂着鼻子笑道:“你这孙子真是恶心到家了,当老鸨还带批发卫生巾的?是不是在这事上你还想赚人家一笔?”
“天地良心,这可是给我女朋友买的,你别那么复杂好不好?”狼骚儿扭捏地看了发廊一眼。
方路听说狼骚儿的确找了个女朋友,满街已经风传这家伙要结婚了,而那女的则是介绍蓝薇来的节子。“你不就是想多分间房吗?听说一个户口就是七万五千块钱呢。留神,现在的女的逮着你就是一口,到时候甩不掉可就不是七万五的事啦。”方路笑道。
“我们家那趟街是分街岭,南边的拆,轮到我们家得明年了。再说,咱结婚可不是为了分房,谁跟洋二似的那么没素质。”狼骚儿一脸不屑地说。
“洋二怎么了?”此言一出,方路差点儿给自己一个嘴巴,他明明知道狼骚儿这家伙满嘴跑火车,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怎么自己还往里面钻呢?
“他?”狼骚儿果然来了精神,他指着修车铺道:“他们家头一拨儿不拆第二拨也得挨刀,那小子算是奸到家了。开发公司第二天来测量,人家头天晚上齐着南墙盖了间猪圈。”
“猪圈?”久不住平房的方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间七八米的小平房,墙上连灰都没抹,就糊了层报纸。蒙钱呗。”狼骚儿突然拍了下柜台,大义凛然地说:“什么人哪?弄得哥几个为丫干到夜里两点多,那孙子连顿夜宵都不请,抠逼嘬手指头。”
方路低头摆弄计算器,他从一加到九,然后算平方根玩儿,算到屏幕上出现一大堆零便又从头算起。方路实在不愿意跟狼骚儿聊下去了,这家伙太没劲,有时看着他的嘴,却担心里面滚出大便来。
狼骚儿却看不出方路的厌烦,他胸有成竹地说:“一平米4200,一晚上我们就为丫挣了五六万。都是朋友,挣了钱不请朋友请谁呀?谁挣钱也别想独闷,丫不请客我就到处说去,早晚开发公司得急喽。”
1000块钱的事,可同事们依然炸了窝,当场就要去顺峰吃海鲜。大家伙振振有辞地说:“都是朋友,中了奖不请朋友请谁呀。”当时方路差点尿了裤子,无奈他只好向老板求援,老板瞪着天花板道:“虽然客是我请的,可中奖的终归是你呀。”无奈方路只得宣布,客是老板请的,奖应该让在坐的朋友重新抽一次,这一来大家心理才平衡了。但倒霉的是重新抽奖的结果照旧,方路差点把奖券撕喽。最后虽然没去顺峰,但方路依然花了1500多请客,最终大家对他的评价是:“那小子手气好!”自此方路对朋友两个字过敏了好长一段时间,听到这两个字就颤抖着想摸钱包。其实口口声声到处认朋友的货色大多别有居心,除非朋友穷得叮当响。
“瞎蛋逼。”
“狗操的,丫是不是说我占便宜了?”洋二瞪着发廊问。
方路没接话,他只是呵呵笑了两声,笑得暧昧,笑得意义深远,那神情分明是对洋二英明判断的赞赏。
“操,咸吃萝卜淡操心,丫没少嚼舌头。你说我盖房碍他什么事了?我也没占他的便宜,他眼红什么呀?啊?”洋二狠狠跺了下脚。
“天冷,上火容易感冒。”方路道。
“我感冒了也没他的好处,孙子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就活劈了他,把丫的舌头拽出来当口条,给呀炖喽。”洋二脸上突然出现胜利者的笑容,似乎狼骚儿已经被按在铡刀下了。
听说当天晚上洋二喝多了,提着酒瓶子去找狼骚儿拼命,虽然半路上被老少爷们儿拦了下来,但洋二依然放出话来:“谁不让我过日子,我就叫他没得混。”后来狼骚儿的确是消停了一阵子,但狗总是改不了吃屎的。
东街的生面孔越来越多,特别是一早一晚,民工就像潮水一样朝去夕归,声势浩大。小卖部的顾客也明显多了起来,牙膏、毛巾、小袋洗发水卖得特快,傍晚下工的时候,方路和老妈两个人卖货都忙不过来。其实卖得最快的是香烟,块儿八毛的烟走得最快。有一回,方路竟跑到批发市场一口气批发了一箱迎宾(河北烟,一块四左右一包),气得烟摊老板直嚷嚷:“你们家真没出息,卖盒万宝路赚得比这一条都多,咱也有点儿档次行不行?”
方路摊开双手道:“我还想卖白面儿呢,有人买吗?”
其实生意就是这样,看着红火,但苦乐自知!
有一天下班回家,挺老远方路便看见老妈站在小卖部门口,抱着肩膀瞅着街南边儿运气。方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东街最南头的那片拥挤破败的小平房已经变成了废墟,几个拣破烂儿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在废墟上寻寻觅觅,苦苦找寻着旧瓶子、易拉罐。废墟边上建起好几个巨大的工棚,说是工棚其实不过是芦苇墙上糊了层泥,幸好现在的冬天一般不会太冷,民工们皮糙肉厚,多半也抗得住。更让方路惊异的是就在工棚旁边,又立起个鸽子窝似的小铁棚子,侧面墙上挂了张“开业大吉”的红纸。
“生意没好了几天,就来了个凑份子的。”老妈嘟噜着脸,估计她拿火点了人家棚子的心都有。
“谁?”方路问。
“大眼儿。”老妈很不屑地咬着嘴唇。“就是原先和咱们隔两趟街住的那个胖光棍儿。”
方路好象知道这个人,他眼睛和肚脐眼儿都很大,但旁人都说他后面那只眼更大,于是就叫大眼儿了。“不是结婚了吗?”
“娶了个乡下的,听说是个羊角疯呢。”
方路突然由衷的叹口气:“这年头,活着都不容易。”
“他不容易,咱们就容易?”老妈虎着脸,目光在方路脸上刮来刮去,好象江姐看见了甫志高。
“是、是、是。”方路也觉着自己是妇人之仁,大眼儿现在是阶级敌人,不共戴天哪!“您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咱们干多长时间了!”
晚上方路把电视机搬到凉棚里,特地将声音开得特大,管它是哪个台呢,有个人影儿就能招人。偏巧那天有甲A联赛,不一会儿凉棚边就凑了一大堆民工,他们抻着脖子,目光贪婪,还不时地偷偷看方路。“都踏踏实实地看,大老远从家出来都不容易。”方路假惺惺地装好人。
下半场球刚开始,就见几个民工小声议论几句,便往旁边活动地方,中间腾出来一块挺大的空地。方路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着却什么也没看见,直到眼光从上方移下来时,才发现有位不到一米四的人从工棚方向佝偻着身子溜达过来。走近了才看出是个前胸塌进去一块,后背高耸的罗锅儿,他走路时身体前倾70度,而头却一直高扬着。
方路站在一边抱着胳膊,越瞧越觉着新鲜。看得出来,罗锅儿肯定是民工里的头面人物。年景不顺,什么东西都能成精!
中国的足球联赛就这样,踢的酸臭绝伦却总嚷嚷着有滋有味,看的都是帮贱骨头。罗锅儿坐下没两分钟,就大呼小叫起来:“好球!”“哎呦,这臭哦!”“传,传!”“你切到后面去!”“对!飙着他……。”
方路没想到,一个残疾人士竟还是体育事业的忠实支持者。其实前几年方路也是个球迷,没少给体育馆贴钱,《足球报》更是一期不少地往家买。可中国足球实在臭不可闻,冲出亚洲的事儿是没指望了(本书正在撰写时,中国队真冲出亚洲了,而且是个外国教练,这个嘴巴不知道是抽给谁的?)。后来足协穷急了眼,便搞起职业联赛,还是那几只找不着门的臭脚,还是那一帮字儿都认不全的教练,却一下子涌出大大小小几十个球星,有一段时日把来访的国外大牌球队都涮了。当然纸里是包不住火了,一到正式比赛照样完蛋,你说中国足球狗屁不行吧,可一个个玩儿足球的人腰包里是大把大把的钞票。人家都说市场经济是能人的时代,可你说中国的球星算什么呢?方路认为职业联赛只不过是个大骗局,这两年他是不怎么看球了。可媒介太发达,有时候就跟被动吸烟似的,不看都不行。有一次他跟徐光说:足球新闻是信息时代的垃圾。
球赛结束,罗锅儿支持的队胜利了,他兴奋地挥挥拳头,咧着嘴站了起来。罗锅儿长了张刀脸,嘴角上还耷拉着两撮稀稀拉拉的小胡子,他的背塌得很厉害,腰与背部制高点形成了一条美丽的弧线,与人说话时不得不探起脑袋,于是那弧线又自然延伸了不少。他来到方路近前:“得嘞!老板,麻烦您啦!”
“没事儿,有空就来看。”方路笑了笑。
罗锅儿走到面前,居然跳跃着拍了拍方路的肩膀。他操着远郊口音道“得!,俺们还是头一次看见北京人这么够爷们儿,都是俩肩膀架一个脑袋,牛什么呀?”他伸开手,像老母鸡掩护小鸡似的在民工们头上一划拉:“这都是我的人,给他们脸就是给我脸。告诉你买卖就得这么做,童叟无欺!没的说啦!”
“哥哥,您真是!不就看场球吗!”方路扔给他一支烟,这几年高人见得多了,他已经不把自己的身高当回事了,可站在罗锅儿面前,浑身骨头节儿都爽透了,似乎这人还不到自己腰眼儿呢。现在方路已经断定这家伙是民工头了,别看身量不高,可那挥手的气派与八爷如出一辙。
“嘿!告诉你,人一辈子能碰上几件大事?小事才能看出为人仗义不仗义哪,俺就认仗义的朋友。”说着,他指了指最近的一个工棚。“那儿,我说了算,有事你支应声啊。”
方路频频点头:“有钱没钱的,缺什么就来。”
“得!得!”罗锅儿咂着嘴。“就这么着。”
看着罗锅儿缩着脑袋远去,方路突然特想问问他有没有残疾证,洋二曾想拿残疾证要挟拆迁办公室。看来罗锅儿用不着了,人家身残志坚,专门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自己要是当了领导,保证评他一个十大杰出青年。
没几天罗锅儿就成这趟街的熟人了,他不抽烟却专门爱喝二锅头,酒量奇大。这家伙不仅自己喝,还带着手下人一块儿招呼,两三天就得往工棚里搬一箱。后来八爷告诉方路,大家伙背地里都管罗锅儿叫半拉人,不知是因为身高还是人品,反正是不健全的意思。半拉人家住远郊,几年前瞧见建筑好挣钱便拉起个施工队,专门包建筑公司的活儿,不过听说施工队的效益也不是太好。
有天方路回家,发现豆子笑容可掬地坐在柜台里。“我妈去厕所啦?”方路知道老妈轻易不让别人帮忙,豆子是例外。偶尔上回厕所,便请豆子来看店,虽然这家伙卖不出什么东西,至少也丢不了货。
“嗯,嗯……”豆子拼命向工棚方向胬嘴。
方路抬眼望去,刹时间眼泪差点儿流出来,老妈正歪歪斜斜地搬着两箱二锅头推工棚的门呢。他知道自己过去也没用了,于是只得坐下来等。两箱二锅头!40瓶,最少也得四五十斤,看来老妈的身体不错,后背笔直,腰一点儿塌的迹象都没有。其实方路仅仅坐了几分钟,却感到头皮发麻,坐如针毡,似乎嗓子眼里堵了块大石头,那股气是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难受极了。而豆子却嘻嘻哈哈地坐在一边,不时向方路飞几个豆眼。方路真想揍豆子一顿,似乎这事是豆子指使的,他抬了几次手终于放下了。
“您不会让——”方路看了眼豆子:“不会让别人去送啊?”
“我不放心,豆子能收回钱吗?”老妈顺手塞给豆子一只棒棒糖,豆子欢叫着跑了。
“等我回来收钱就不行啊?半拉人还能赖帐?”方路有点儿气急败坏,老妈推门的背影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他们外地人!我能放心吗?万一不认帐呢?”老妈惊奇地看着他,似乎儿子神经出问题了。
“好,好,好!您算是钻钱眼儿里了。”
“废话!”老妈拿起柜台上的钞票,在手里掂量着:“没钱?没钱行吗?你还没娶媳妇呢。”
不久工地开工了,没半个月原先排子房最南端的一部分已经成了大土坑,暴土扬场的,洋二天天去丈量土坑的进度,据说下一批拆迁才轮到他们家呢。
大批施工人员的进入让这条小马路出人意料地繁荣起来。八爷的饭馆儿见火,每天中午都有包工头请客,狼骚儿的皮肉生意也一天强似一天,新来的小姐几乎把小卖部的卫生用品包了。
“你说怎么就没人管他呢?”有一回方路问洋二。
“干这行,官私两面都得有人,狼骚儿说他和这片派出所的人有关系,要不早给丫封了。”如今洋二也摸不清狼骚儿的路数了。
方路似乎也听说过,不少人还为这事替狼骚儿拔过份呢,而当初聚集在洋二周边的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向发廊方向靠拢。当然饭馆儿他们是靠不上边的,八爷知道白吃白喝的意义。方路有时想腐败这东西是没法根除的,中国人本性有问题,生下来就盼着家里有点儿关系能指望上,没关系便撅着屁股到处找靠山,狠不得有钱有势的大爷们踢上两脚才舒坦呢。碰上这种人,反不反腐败又有什么意义呢?
工程进度越来越快,而天气也越发寒冷了,方路家小卖部是铁棚子支起来的,夏天铁皮上热得能摊鸡蛋,冬天却凉得不敢拿手碰。老妈舍不得买空调,便叫方路架起几截烟囱,从家中的废墟堆里找出只炉子。
在方路的印象里,生炉子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于是不得不从头学起。那些久已荒疏的词汇再次出现了,什么蜂窝煤、封火、对眼儿、起煤、烧炭、火筷子、火钩子、盖火……。本来他以为这些词与自己早不相干了,如今却天天挂在嘴边儿,这就是沧海桑田吧?刚生火那几天,方路兴奋极了,他天天围着炉台儿转,把手头上一切可以烧的东西扔进炉子里。于是烈焰飞腾中,方路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那大雁飞过的乡村,蛐蛐儿鸣叫的旷野似乎是蜂窝煤的兄弟。它们一起来了,一起注视着自己,一起追忆着什么……。
小卖部就是铁棚子,而且是旧铁棚子,四处漏风,即使生炉子也暖和不到哪儿去。有一次方路从单位偷回几卷密封条来,想把漏风的窟窿堵住。老妈却死活不答应,她的理由很简单,冷就冷点儿吧,总比中了煤气强。这一来可苦了方路,白天忙活起来也觉不出冷,最可怕的是晚上,简直像进了冰窖一样。睡觉时他不得不盖上三层被子,可脑袋却没有办法,早上经常能在鼻孔里扣出冰茬儿来。
东街的老字号生意见旺,新店铺也接二连三地开了几个,他们有的是自己红着眼睛盖房,有些不得不租用别人的房子。最近洋二算是开窍了,他发现了盖房子的妙处,于是又在修车铺旁大兴起土木来。三天工夫洋二便伙同一帮哥们儿盖起了间半是砖墙半是铁皮的门脸房。房子修好后,他托方路写了张此房出租的牌子,不久阿图的新疆饭馆儿便开张了。而春节一过,小卖部旁边又立起个神秘的大铁棚子,方路和老妈也紧张起来。
其实阿图的新疆饭馆儿开张时,东街就险些闹出骚乱来。八爷的几个伙计要不是小周儿拼命拦着险些和阿图掐起来,洋二躲在修车铺里抠脚,他不在乎,反正收了一年的租金,本钱早回来了。而新疆人似乎都很生猛,饭馆儿照开,根本不把八爷一伙夹在眼里。后来方路才听说阿图根本不是维族人,不过是个鼻子高点儿,又会说几句维族话的新疆汉人。但他一直以维族人自居,可能是看中了做少数民族的好处吧,当然他老婆的确是维族人,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把人家骗到手的。新疆馆儿开了没几天,八爷就再也不用着急上火了。除了十几个真假新疆人经常在饭馆里呜了哇拉地吵吵外,没几个当地人敢去检测自己的肠胃,可能是瞧着阿图他们的形象太不卫生了吧?
“咱北京爷们儿就是局气,不给阿图那个脸。”八爷可能晚上去给老祖宗烧纸了,说起话来都有点儿感恩戴德的味道。
阿图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来吃饭,他好象是饭馆儿的对外联络官,平时买东倒西,跑跑踮踮儿的都是他。这个假维族人个子不高,满胳膊黑毛,鹰勾鼻子把毛茸茸地脸辟成了两半。方路家小卖部是阿图经常光顾的地方,每次来都抱着电话喊半天,一个星期就能贡献出二三百块钱电话费。他在电话里一直用新疆话喊,声音再大也没人能听懂。
新疆馆儿让人虚惊了一场,而春节后小卖部边上立起的铁棚子还真让老妈心惊肉跳了好几天。后来方路发现几个年轻小伙子一个劲地往棚子里搬电脑,他趁其中一个买烟的时候问他们要干嘛,小伙子机警地瞅瞅四周道:“反正也瞒不了您,我们想开个网吧。往后您多照应照应。”
“批照了吗?听说这种执照不批。”方路问。
“黑着干呗,给办事处交点儿钱说卖电脑配件不就行啦。”小伙子满不在乎。“我们都是有工作的,弄个这玩意儿挣点儿酒钱。”
方路拍着脑门感慨了半天,看来自己过时啦!现在的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拿个指甲刀都敢杀人,真有开拓精神。
“王八?”老妈听到这消息时,差点给方路一巴掌。“胡说,开什么都有,还有开王八店的?那不成骂人啦?”
“是网吧。”方路解释道。老妈的意识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年代,有一回方路说:“克隆技术出现了,将来拔根头发就能复制出个的大活人来,保证和原人一模一样。”老妈硬说那是孙猴儿。“就是,就是……”方路把头皮挠出了血道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就是玩儿电脑的。”
老妈满脸狐疑地又瞧了瞧旁边的铁棚子。“不是小卖部就行。”
这两年,网络的发展的确惊人,连方路所在的那家“破烂儿”公司也置办了电脑。在单位上他经常看见财务室的姑奶奶们偷着上网,后来他央求人家半天终于也摸清了上网的诀窍。于是黄色网站成了方路的网络着陆点。不久前他学会了网上聊天,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发表无聊意见,要是看见谁不顺眼就骂上两句,反正是花公家的钱,大不了被网管踢出来。前几天看了美国大片《黑客帝国》,结果方路好几宿睡不着,没事就摸摸后脑勺,真怕哪天长出插头来。徐光曾和他说:“现在你要是想骂谁,就说他不懂网络,他保证跟你急。”
方路当时懒得跟他较劲,像八爷、狼骚儿、洋二这样的人恐怕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网络,可人家照样活得挺自在。再说真没听说过谁因为上网发了财,倒有不少人一天到晚为上网费发愁。
想来可笑,似乎只有鱼才喜欢向网里钻,而钻进去就一命呜呼了。
网吧开业后,生意一直不错,总有些半大孩子在门口转悠,大多数情况是在凑钱。这不禁让方路想起前几年游戏厅红火的时候。开网吧的也是群刚毕业的学生,他们觉着上班没劲,每天都梦想着当比尔。盖茨。不过小伙子们个个都挺精神,见了面大哥长,大妈短地叫着,一点儿不招人讨厌。
第二卷第四部分 四 骆驼的口水
方路和老妈一直不明白,其他那几家买卖从不生炉子,可他们也过来了。据方路所知只有八爷的饭馆儿配备了空调,后来经过几次明察暗访,他们终于清楚了。大眼儿和洋二属于硬挺着那一类的,他们宁肯裹着大衣打哆嗦也不愿意每天生炉子。而网吧与发廊属于奢侈型,他们安装了电炉子,红红火火的又暖和又卫生,但每月贡献给办事处的电费就是好几百。老妈说得好:“人家不心疼!他们都是没本儿的买卖,动动手就是钱呀!”
春节快到了,那年春节是二月初,没炮仗放的春节就跟大周末差不多,唯一不同是见了孩子要给压岁钱。今年方路和老妈决定要打破这一陋习,他们自觉自愿地把自己贡献给小卖部了。方路曾经偷偷地跟老妈说:“开买卖过节就是好,不用串亲戚,得省多少压岁钱呀?”老妈觉得儿子鼠目寸光:“光不花钱就行?咱们还能挣呢。春节别的买卖都关门,到时候全得到咱们家送钱来。”
结果老妈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春节期间至少东街是没一家买卖关门的,大眼儿的鸽子窝一直坚持到三十晚上夜里两点钟,连发廊里的好几个小姐都没回家。有一次方路奇怪地问狼骚儿:“正月里有活儿吗?”
“正月怎么啦?”狼骚儿不解其意。
“正月剃头死舅舅。”方路道。
“现在这年月死舅舅算什么?”狼骚儿想起来了,他哈哈笑道:“你放心,再过二十年就没舅舅可死了,这句话自然作废。嘿嘿!再说了,来我这儿送钱的有几个是正经剃头的?都他妈……”本来他还想说下去,节子在发廊里招了招手,狼骚儿连声招呼都没打便跑了。
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年春节方路家不仅没像预计的那样财源滚滚来,反而落了一肚子晦气。往年过节,亲戚们迎来送往,虽然厌烦倒也热闹。今年见方路家没人露面,亲戚们索性不上门了,偶尔有几个拜年的电话打过来,三句话没说完,就开始阴阳怪气地挖苦他们娘俩财迷转向,挣了大钱忘了亲戚。甚至有人把二十年前方路家粮票不够吃,四处拆借的事抖搂出来。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娘俩就是有经济头脑,将来发了大财可别把穷亲戚忘喽。”
初八那天,八爷风风火火地跑到小卖部。他一头撞进来,冲着柜台就嚷:“兄弟,快,快帮我想个办法。”
方路正坐在床上,他奇怪地笑道:“我在这儿呢。”
“啊?”八爷似乎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快,快帮我个忙。”
方路向外张望一眼,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便笑着说:“没着火呀?”
“着火我怕什么的?全北京都烧喽我都不着急,只要咱的饭馆儿没事就行。”八爷大瞪着俩眼说。
“是您的饭馆,可不是咱的。”方路知道这个儿子冒领不得,赶紧澄清。
八爷大手一挥,气度不凡地说:“甭管是谁的,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后天是情人节,咱得有点儿动作啊。”
方路掐手算来,后天果然是二月十四号。他仔细地端详了八爷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脸上的环行山高深莫测了。“您还知道情人节哪?那可是外国人过的。”
“人家跟我说现在的人什么节都过,咱他妈是开饭馆儿的,管他是哪国的节呢,能挣钱就行。”八爷忽然极其认真地说。“是这么回事,过了春节就是饭馆的淡季,要想吸引客人,必须得有个名堂,情人节不是挺好的吗?”
方路明白了,这老小子又来找便宜了。他假装生气地说:“上回您还说请我吃火锅呢,现在火锅都快撤了……”
“我这么大人还能说了不算?”八爷厉声打断方路的话头,他手指自己的饭馆儿,颇有些恼火:“今儿晚上,你和你妈一块儿过去,要是舍不得小卖部,我就让他们把火锅端过来。兄弟,其实我挺心疼你们娘俩的,别太累了。瞧瞧你,现在瘦得跟条带鱼似的,干嘛呀?走,要不咱现在就去。”
“我一直就瘦,吃多少都不管用。”方路无奈地笑了,多说一句自己就变成带鱼了。其实他并不是贪图八爷的一顿饭,可自己总不能让人家白使唤。“有您这句话我就知足啦,说说吧,您想怎么着?”
八爷突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沮丧:“我不想打折,可现在的饭馆儿打折都打疯了,真现眼。前几天我在天桥看见一家饭馆儿,打八折,吃一百还外送一只烤鸭,你说这不是下三烂吗?”
“你到底想怎么着?”方路有些不耐烦了。
“不打折吃饭的就不来,怎么着也得白送点儿东西,还得要句广告词,跟情人节有关系的。”八爷道。
方路想了想,前几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不少情人节活动的广告,索性找一个糊弄糊弄他算了,估计八爷是不看报纸的。“别着急,您得让我好好想想。”方路故做为难地低下头,其实他早想好了,可要是太快地坦白了,这老小子没准儿会认为他不认真。大约过了三分钟,方路终于在八爷期盼的目光下开口了:“我有个好主意,保证让您的饭馆儿翻几回台,可您得出点儿血啊。”
“扔出一个赚回仨,值!你快说吧。”
“凡是情人节当天来的,每桌送一瓶红酒,就当打折了。”方路试探着说。
“行!”
方路煞有介事地将打火机点着,火苗在八爷眼前晃了几下。“当天晚上绝对不能开灯,开灯一照就没意思了。您呐每桌送支红蜡烛,弄它个烛光晚宴,您信不信?情人节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再有就是您得赶紧把广告打出去,得快呀,最好是今天。”
“对,对对对,我现在就去。”说着八爷转身就要跑。
“慢点儿慢点儿。”方路一把拉住他。
“还有哇?再送就赔啦。”八爷吃惊地叫道。
方路怕他吓坏了,赶紧摆手道:“活动就这么多,我是说这烛光晚宴您明天晚上就得开始搞,赶紧让伙计们去准备。”
这一来八爷大惑不解了,他摸着脑门子道:“后天才是正日子吧?情人节是不是二月十四啊?”
“是二月十四,可您想啊,现在找情人的多一半是有老婆的,情人节跑外边儿去过那不是找死吗?有老婆的那帮人过情人节都是头一天,正日子是搞对象的过的。”说到这儿方路禁不住得意起来,烛光晚宴的活动是他抄袭报纸上的,而把活动扩展到两天却是他自己的想法,真是妙不可言!
八爷一把将方路抱了起来:“两天!八天才好呢!兄弟!你可真不是凡人!明儿我给你塑个像,把你跟关老爷放在一块儿。”
为了情人节的活动,八爷真是下了血本,喷绘的单页一直贴到了永定门桥头。那两天的活动也确是声势浩大,饭馆的大门差点儿被挤坏了,就这样还有不少人祥林嫂似的蹲在门槛儿上等座呢。
方路抽工夫去看了一次,如果不是伙计认识自己,他差点儿连门都没进去。平时八爷的饭馆儿是附近规模最大的,他往往为坐不满食客发愁,今天估计这老小子肯定在后悔了,当初为什么不多盖两间房呢?方路在饭馆里转了一圈,红烛闪烁,人影婆娑,暗淡的光线里情人们几乎都趴在桌子上谈话,有些人更是肆无忌惮地像粘在了一起。方路越看越感慨,这哪是情人节?分明是一次女人的的军备竞赛。什么裘皮大衣、超短裙、珍珠项链、大钻戒、法国的香水、韩式的裤子,似乎所有女人的装备都亮相了。而核武器则是一位时髦小姐的闪亮光头,她高坐在最显眼的地方,盛气凌人的光头上居然还画了朵红花。光头小姐身边是最热闹的地方,四五个男人围着她打情骂俏,淫声如浪,春色撩人。最后光头小姐竟被几个大男人平着抬到了桌子上,她手揪着个胖男人的头发,脚却在另一个男人的小腹上乱蹭。
方路估计这女人是个小姐,属于集体情人,可就是卖春为生的小姐也没有剃光头的规定吧?也许现在干这行的太多了,竞争难免,小姐们也开始打造自己的品牌形象了。
不久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女人,她正偎依在老公怀里,两个人似乎在密语着什么,方路心里酸溜溜的。他不忍再看于是赶紧转移视线,忽然他在万花丛中发现有个男人十分眼熟,他坐在角落里正与一位妖艳的女人调情呢。方路琢磨了很久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偶尔一回头,他看见八爷也在注视自己刚才观察过的男子,突然八爷点手叫过一个服务员,耳语了几句。服务员面色郑重地频频点头,然后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似的站在男子附近,眼睛一直在男子后脑勺上转悠。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人正是他第一次来八爷饭馆儿吃饭时,碰上的那个想吃白食的刀脸。“这小子居然还敢来?”此时方路竟由衷地佩服起刀脸来,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哇!其实八爷也是个人精,眼真毒!隔这么长时间他竟然还能认出来,哪一行的水都挺深哪!不久刀脸意识到服务员在注意他,这小子狠狠白了八爷一眼,然后拉着女子的手使劲在腿上蹭。
八爷在情人节的确狠捞了一笔,听说当天晚上饭馆儿翻了三回台,红酒送出去一百多瓶,流水都上万了。不过这次活动也有后遗症,情人节的第二天早上,饭馆的大玻璃窗上被人用白漆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烛光晚宴狗男女。”
那七个字全然是愤愤不平的,其张牙舞爪之势似乎要把整个东街扔到天上去,然后再劈上几个响雷!
八爷险些气喷了血:“这不是毁我吗,我又没开钟点儿房!”他扯着脖子叫骂了一整天,最终嗓子都沙哑了也没人搭理。当然这话也不对,豆子一直在旁边为八爷捧场着,他笑眯眯地听八爷喝骂,还不时地把看热闹的孩子哄走,似乎是怕孩子们扰乱了八爷表演的兴致。
后来有个想拍马屁的伙计建议道:“老板,这字不能老在窗户上,得擦喽。”
“对。”八爷京剧叫板似的吆喝着,他手指玻璃窗对伙计道:“你去,把字擦下来,今天晚上擦不下来就别想吃饭。”
有苦难言的伙计整整擦了两个多小时,水流在地上已经结了冰,而几个大字依旧赫然,最后不得不动用了汽油。而豆子则笑嘻嘻地在旁边又是打水又是递抹布,最后恼羞成怒的伙计瞪着眼问:“你笑什么?”
豆子茫然地望着修车铺的方向:“肯德鸡,好吃。”
“呸!”伙计一甩手将没抹布拽在豆子脸上:“滚,傻子,别在这儿起哄。”
豆子委屈地把抹布捡起来,继续在水里涮着,涮干净了又送到伙计面前。伙计本想把豆子推开,但脚在冰上一滑,两只风车似的转起来,最后不得不抱住豆子才没趴下。
春节之后天气很快就转暖了,护城河渐渐融化,工地又忙活起来。东街又开始了新一年的轮回。
有个星期天的上午,老妈在小铺里盘点货物,方路则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春日的阳光热烈中带着一丝倦意,给人一种舒适感。方路微微闭上眼,那温暖的阳光顺着睫毛一滴滴淌下来,眼前全是红的,由上而下,自深而浅。其实什么叫爽呆了,在春日和煦的风中,坐在家门口眯着眼,惬意地瞧着路人急匆匆的行走,这就是爽呆了。
忽然有辆大屁股桑塔纳开上了东街,方路认识,那是徐光单位的车,看来这小子又公车私用了。徐光曾经说过:“别光说国营企业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谁都想占便宜,其实公司做大了全一样,外国公司也一个德行。”
果然车到小卖部前就停下了,徐光下了车。他和老妈打了声招呼,便美孜孜地看着方路笑起来。
“你儿子搞对象啦?”方路懒散地问。
“我儿子刚三岁,就说现在孩子发育得快也太早熟了吧?”徐光不明白他何以这样问。
“可惜你是儿子,要是闺女八岁就让她开始写书,书名我都想好了,叫《两次发育之间》。保证赚钱。”方路道。
“你真缺德。”
方路呵呵笑了两声:“可惜我没孩子,更不会有闺女,可你也没有哇,到底瞎美什么?”
徐光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再次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想看看伯乐是个什么东西?”
“谁是伯乐?”方路下意识地摸了脸一下。
“你呀。”说着徐光掏出一本书,扔到方路怀里:“看看吧,您发现的女作家已经成名了,盗版书都满天飞了。”
方路接过书,书名的确是《欲望陷落京城》,作者当然是蓝薇了。书的封面是一位双眼被黑布蒙住的半裸姑娘,他觉得这姑娘八成是蓝薇,没想到蓝薇卖弄风情的样子还真有几分性感。方路粗粗地翻了几下,内容他早就知道了。“真出版啦?你那哥们儿功不可没呀,编辑版税挣了不少吧?这位爷是公不忘私,大头小头都不耽误,高!早晚得成大编辑。”
徐光研究了一下方路的表情,最后有气无力地说:“悬,现在舆论对这本书很不利,有人说这是公然向读者撩裙子。还有消息说,书可能要被禁掉。”
“那好哇!蓝薇更出名了,越有争议越有卖点。”方路最近自认为做了几个成功的小广告,俨然把自己当广告人了。
徐光狠狠瞪了他一眼:“对,蓝薇是成名了,可我哥们儿的饭碗快保不住了。要真是出了本禁书,编辑最少得回家。”
方路没说话,他不想刺激徐光,编辑终归是他的哥们儿。说心里话,就是那编辑真回家,方路也不会同情他的。所谓一得一失,他占便宜的时候怎么不和大家分享呢?自己当时在湖南时不是也一样吗,市长的儿子王权又怎么样?敢拿钱就得有不怕进监狱的气概。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徐光率先说道:“单位的车,开出来一次不容易,要不咱俩出去兜兜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