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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方路看了老妈一眼,此时她正接待顾客呢。

“要不我去跟你妈说说。”徐光看出他的疑虑。

“甭问我,晚上回来。”没想道老妈似乎学会了分心术,她边接待顾客边说。

徐光答应一声,就拉起方路走。方路边上车边嘱咐道:“要是半拉人再来要酒,您等我回来啊!”

老妈似乎没听见,她正给顾客算帐呢。

钻进桑塔纳,方路油生出一股亲切感,他不禁向后座望了一眼。去年就是这辆车把自己从拘留所里接出来的,当时刘萍也在车上,他隐约中似乎还能听见刘萍微微的呼吸声。那吹气如兰,青丝飘舞的女子如今怎么样了?这么好的天气,也许她正陪着新男友在街上转呢。想到此,方路觉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也嗡嗡响起来。

“去哪儿啊?”他问徐光。

“就当春游,咱们俩去八达岭吧。”徐光道。

“去那儿干嘛?现在连草还没绿呢。”

“去一趟吧,反正有车就当是兜风。我得有十几年没去了,上次去八达岭还上初中呢。”徐光把头仰在靠背里,似乎很陶醉。

“胡说,去年你、我和于仁还去过呢。”

徐光一下子蒙住了,他想了想便指着方路骂起来:“你脑子里进水啦?那是香山,咱们是前年秋天一块儿去的香山。”

方路也记起了,那的确是香山,在山上于仁还作了一首不伦不类的词呢。唉!他深深叹口气,其实才一年多的工夫,怎么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了。当时自己是某大涂料公司的副总经理,于仁是北京隐士,而现在?自己就不说了,于仁却生死两茫然在大洋彼岸折腾呢。奇怪!他去哪儿不好,却偏偏要去美国,不是在校园里让枪手打死,就是被当作间谍给抓起来。

徐光的车开上了二环路,星期天车少,路况很好。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几十公里的路一晃就过去了。他们是从南二环上的路,走东二环路,从德胜门北上,。刚出德胜门,有位年轻的交通警察拦住了去路。徐光诧异地问:“我怎么了?”方路摇头。

此时警察走了过来,他大大方方地敬了个礼,徐光不得不从车里钻出来。“我——我没违规吧?”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你车后面的牌照太脏了。”

徐光连咽了几口唾沫:“好,好,我擦擦行了吧?”说着他找了张餐巾纸,草草擦了几下:“您看行了吧?”

警察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徐光气哼哼地回到车里:“这警察大爷拿我开玩笑,拿我打杈。”

“谁没点儿烦心事,人家不是没怎么着你吗?”方路笑道。

“他烦,我还烦呢?这他妈不是成心恶心我吗?”徐光摇下车窗,一口痰向自行车群飞去。

车开过马甸桥,直奔南沙滩,再往北走就是郊区了。当时北京到八达岭的高速公路还没通车,过沙河时已经快中午了。

可能城外的路好走,又是中午,一过沙河徐光就把车开到了130公里。方路对老同学的车技不放心,便叮嘱道:“行吗?一会儿就到了,别玩儿命。”

“你没看见中午车少,好久没赶上这么好跑的路了。”徐光很兴奋,一脚油下去,速度表竟转到了150公里。

忽然方路发现前方路上有个黑点儿,赶紧提醒道:“慢点儿,慢点儿,前边有事。”

徐光也看见了,他不得不把车速降了下来。桑塔纳速度很快,车速刚降到100公里,那黑点便迅速扩大了。方路终于看明白,那是辆撞在路心护栏上的捷达,车头在在前面,看不出损伤情况。让方路震惊的是车边竟还有两个人,不,是三个,因为靠车跪着的男子手里还捧着一个女的呢。此时他们离出事地点还有多半公里,根本看不清那女人的死活,反正她满脸都是血,软弱的脖子靠在男子肩膀上。那男子直挺挺地跪在马路上,满面悲怆,他身边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张开双臂,拼命地向桑塔纳挥着,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

方路感到手心有点发麻,他看了看徐光,这小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咱们停下吧。”方路道。

此时桑塔纳已经驶近了出事地点,看样子捷达损伤得并不厉害,前车盖只翻起了一个角。方路觉得车一直在减速,他甚至做好了开门冲下去的准备,而车边的小姑娘已经不挥手了,她拉着男子的衣衿一个劲地摇晃。出乎意料的是桑塔纳在离捷达还有十来米的时候,突然一把轮掰到了另一条车道上,紧接着车速又提了起来。在经过出事地点的一刹那,方路在后视镜里看见徐光微微闭上了眼睛。

“你丫怎么这操性,没看见人家出事啦!”方路叫了起来,他的手伸到了方向盘边,去一直不敢下手去抓。

徐光不说话,车速很快又提到了150,捷达和那三个人立刻就不见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也是开车的人……”方路红着眼睛骂道。

“就因为我开车,就因为我有孩子,所以我不能停。”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怎么着徐光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脆弱。他顿了顿接着道:“上个月,我的同事在延庆就碰上了这么档子事,他倒下去了,结果碰上一群打劫的,差点儿当了烈士。我爱惜别人,谁心疼我呀?”

方路回头看了一眼,捷达早看不见了。“说什么哪?就这三位能劫道?能劫咱们俩大小伙子?”

“你知道路边藏了几个呀?”徐光瞪了他一眼:“最近外面这种事多了,就是利用你的同情心,结果车钱全没,要是不服没准把命都得搭上。现在的人都疯啦,警察都保不住自己。前几天仨警察去抓逃犯怎么样?两死一伤,昨天报纸上不还表彰了吗?我可不想让人家表彰。”

方路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了。其实徐光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可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次车祸是故意做出来的。

“都跟真的一样,我同事碰上的比这回还血糊呢,老远一看,人就跟撞成三截棍似的。一过去跳得比谁都高。一个月了,我那个同事还在精神病院接受保守治疗呢。”徐光明白方路的心思。

“万一要是真的呢?”

“那又怎么样?凭什么非要我去救哇?谁规定的?弄一身血都是小事,最起码去交通队作证也得好几趟,鬼子扣我的工资谁出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了他,佛光就能普照人间啦?”徐光已经在强词夺理了。

此后两个人就再没说什么,很快他们就进了山区,据说这一带属于燕山,与西山属于不同的山脉,可在方路眼里却看不出什么区别。车还没到居庸关,他们发现路边多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建筑,青砖间的灰缝非常白。不用问,这肯定是后来修建的伪长城,不知道修这玩意儿的人是怎么想的,如此崭新的东西怎么能让人相信是屹立了几百年的古建筑呢?!

此时远方的峰峦正迅速地长高着,那泛着白雾的群山,那巨大的白色岩石和棕色裂层,在阳光下棱角分明,格外醒目。不一会儿,他们的车便于群峰间穿行了。方路打开车窗,凉风扑进来,脸依然滚滚烫手。

“这儿真美!”上山后,方路无精打采地站在烽火台上念叨,游人很少,几行大雁缓缓北去。

是啊!阳光在身边盛开着,辽远的群山向天边铺去,地平线也变得不再规整。视野之内,再没有人群的喧器,都市的繁华,静静的,只有那横亘于大地的青色长龙,等着人们去赞美,等着游客们来花钱。可方路偏偏没这个兴致,他相信徐光虽然嘴硬,却早没心思玩儿了。

他们爬过新近修好的长城,继续向惨垣断壁深处攀行。方路突然想起了于仁的一首诗,其中有一段特别感人,也和现在的心情差不多:“我是飘向八方的孤独似晨风中矗立的塔影聚集又散开从未驯服!”

他把诗念给徐光听,而徐光却说不记得了。他迷惑地看了方路一会儿,脱口而出:“我,我他妈是好人。”方路差点儿笑出来,他不明白徐光何以在这几句诗后接了这么一句,似乎也有点儿联系。“谁也没说你不是好人。”

徐光又不说话了。

下山时,在停车场入口,有位照相摊的大嫂拉住了他们,死活让他们与骆驼照张像。方路倒没什么,徐光却对那匹雄壮的骆驼产生了兴趣,他围着骆驼转圈,还不时地对这畜生拍拍打打。其实方路也从没这么近地观察过骆驼,它像披着棕黄色的毯子,巍然不动地矗立着。骆驼巨大的眼睛显得特别友好,更可笑的是它的两条前腿,膝盖以上的毛又厚又长,圆圆滚滚的,而下半条腿却只长了薄薄的一层毛,远看去就像日本鬼子的马裤。

估计徐光是想把车祸的事忘喽,他不仅与骆驼照了像,还一个劲地对它表示友好,甚至走过去为它梳理脖子上的毛。骆驼很解人意,它把脖子伸得很长,眼睛也半闭上了。正当徐光想离去时,骆驼忽然把头转向徐光,与他来了个面对面。

照相摊的大姐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刚要说什么,就见骆驼的眼睛一眯、嘴唇一撅,扑的一口痰喷了出来。

徐光躲闪不及,那口硕大的骆驼痰正好喷在他脸上,连眼睛都被糊住了。徐光惨叫一声,转瞬间就跑出了十几米。照相摊的大姐恼怒地跳过来,照骆驼屁股上就是几脚,骆驼却没事似的连动都没动。

徐光远远地站着,他扎着双手,不知是用手擦好还是找个地方洗洗。此时经验丰富的大姐已经找出瓶矿泉水,帮助徐光擦起来。

“你这骆驼是怎么养的?”洗完脸后,徐光恼羞成怒地质问着。

“骆驼喜欢谁就啐谁,畜生就这样。”大姐哭笑不得地解释着。

方路怕徐光和人家翻脸,赶紧拉着他走了。回到车上,徐光恶狠狠地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挺高兴啊?”

方路再也忍不住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如小型火山爆发,竟再也收不住了。

徐光闷哼一声:“不就是没救那个人吗?连他妈的畜生都啐我。”

第二卷第四部分 五 豆子之死

每到春天方路都会想起朱自清的那篇散文:“春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春天是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他不清楚当年那些文人如何能诌出这么酸的句子,上学时老师们还偏偏让他们背诵,以至现在都忘不了。这篇文章要是让他方路写保证是另一副样子:“春来了,风沙的脚步近了,春天是个骑着扫把的老巫婆,她把干瘪的塑料袋挂得满树都是……”

又是一个星期日,老妈和方路在小卖部商量进货的事。春光明媚,太阳如高挂在空中的银色亮盘,隐隐已经有些烤人了。

方路边和老妈商量边记录着货物的名称,这种工作最累人,比如说卡迪那吧,每种口味的最多也就只能进四五袋,多了就压箱底。突然他们听见不远处“喀嚓”一声巨响,紧接着又听见洋二“哎呦!”一声惨叫。娘俩个吓得从凳子跳了起来,谁会谋害假洋鬼子?方路赶紧绕过铁棚子去看。就见洋二在楼口边上站着,他望着上面,像只碰上狼狗的狸猫,两臂扎起,短腿尾巴似的高翘着。“谁干的?谁干的?”洋二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又叫起来,方路定睛一看才看清是个摔碎了的花盆。花盆碎片离洋二站的地方只有半尺远。“谁干的?”洋二瞪着楼上的每一扇窗户。“你大爷的,你也不怕砸死你们家老的,想打幡啊?”他连骂几句,可楼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最近洋二可牛大发了,房地产公司已经给他们家的房子做了价,新房旧房加在一切,里里外外洋二蒙了三十多万,这些日子他正四六城地转悠商品房呢。前几天他跑到小卖部说在西南二环路附近看上了个三居室,请方路帮他参谋参谋,方路懒得管这事,当时便回绝了。

此时狼骚儿哈哈笑着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他把摔散了的花枝从碎瓦片里提起来:“多好的花!可惜了的。”在洋二猫眼的怒视下,狼骚儿不得不赶紧收敛起笑容,也跟着洋二骂起街来:“别在被窝里猫着,有本事就下来,砸着二大爷,你们赔得起吗?国家都保护残疾人……”

“怎么回事?”方路跑过去问。

“操,你说这人缺不缺德?我走到这儿,不知道哪层上扔下来个花盆儿,差点扣我脑袋上。”洋二喘着粗气越说越后怕,忽然他挽起胳膊,叉着腰叫起来:“楼上的你给我听着,甭躲着,我知道你是谁,留神吧你,早晚我把你们家孩子扔井里,看着嘿,早晚的事。”

狼骚儿捅了捅他:“现在没井了。”

“没井我给丫扔护城河里,给丫脚上掉一个秤砣,让丫下辈子也漂不起来。”洋二恼怒地围着楼口转。

“是够缺德的!这也就是差点砸着洋二儿,万一砸了别人可怎么办?”老妈跟在方路后面小声嘟哝了一句。

方路捂着嘴跑回小卖部。

“你乐什么?”老妈惦记着钱匣子里的钞票,也跟着回来了。

“您这半年买卖做的!一点同情心都没了。洋二是挺讨厌,可也不至于得砸死吧?”方路趴在柜台上,指着老妈笑。

老妈回头看看还在骂街的洋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其实老妈对洋二的厌恶主要还是因为蛐蛐儿的事。那次车祸蛐蛐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满嘴的牙多一半都不行了。东街的人没一个不骂洋二缺德的,最后洋二指天发誓说:“除了给车主的损失费,我还花了一千多的医药费呢,用的全是修车铺的钱。”这样大家才不说什么了。但老妈从此对洋二有了成见,每看见他就想起蛐蛐儿在街上乞讨的情景。

晚上,老妈回家做饭去了,方路独自看摊儿。天渐渐黑了,行人很少。突然一辆小奥拓吱地停在路边,那女人从车上下来,她老远就冲方路喊道:“要一包擦手巾。”然后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地跳了过来。

方路知道门口有两个脏水坑,他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于是拿起擦手巾冲了出去。“您的擦手巾。”方路微笑道。

“谢谢。”女人嫣然一笑,然后指着水坑道:“怎么也没人管理管理?”

“谁管呢,整条街都这样。”方路极自然地把手伸出去,想扶着女人过水坑。

女人却根本没看见他伸出的手,她一转身向自己的车跳去,嘴里小声嘟囔着:“这条街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方路被干在当地,他使劲推了推下巴,脸上的肌肉才松弛下来。此时女人已经坐到车,小奥拓溅起一路水花开走了。方路越发懊恼起来,自己与那女人的距离中又多了层玻璃,人家也根本没拿东街上这群货当人看。

其实也难怪女人发牢骚,如今的东街确是热闹了许多,但其脏乱程度或许能成为北京之最。平时的生活垃圾倒也算了,最可狠的是工地的卡车,走一路丢一街,泥浆、沙石料、黄土几乎快把东街添满了。要是赶上下雨就满街流泥汤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的卡车都是奇形怪状,巨大无比的,不少卡车比方路家的小卖部能高出一人去。据说在东街附近行驶的大部分都是载重几十吨的大家伙,要是赶上拉水泥的时候起风可就惨了,漫天的灰色尘土,呛得人连呼吸都不敢了。

因为拉水泥的事,方路向郭叔抗议过好几次:“瞧瞧,我们家种的爬山虎都成灰的了,三天两头地掉叶子,老往肺里吸水泥,人能好得了吗?”

郭叔很是为难:“我有什么办法?工地都这样。再说我天天滚在工地,不比你们倒霉,早死的肯定是我。”

“电视上不是有不少示范工地吗?绿化得都挺好。您那儿青年突击队的旗子白挂啦?”方路不满地说。

“大侄子,你真相信啊?那都是做出来的,就是为了上电视。你看着,要是我们公司领导想上电视,批出笔钱来,三天我就能让草长起来。”郭叔冷笑一声。

“三天?我不信。”方路认为郭叔在吹牛,种草又不是画画,三天?三十天还差不多。

郭叔咳嗽了几声才把笑意压下去:“种不出来还染不出来啊?骗骗摄影机不就完啦?这事我又不是没干过。”

“什么?”方路没想到郭叔这么老实巴交的人也会骗人。

“跟你说吧,你看见的多一半是涂料染的,风一吹照样起土。”说着郭叔哈哈笑起来:“蒙鬼子的事,怎么把你这么大学问的人也蒙了?”

方路恍然大悟,看来指望工地改进是没戏了。炉子一停他就用密封条把铁棚子糊了个严严实实,反正也不怕中煤气了。

1997年春天,方路家的小卖部已经开张整整一年了,本来他也想搞个促销活动庆祝一下。可仔细一想,不就是个小卖部吗?弄不好费力不讨好,还得让人家背后骂傻逼,何必呢!最后他和老妈决定,开张一周年的当天,第一个顾客赠送一盒万宝路。那天是老妈当班,晚上回来时方路询问情况。老妈闷哼了一声:“我是想送来着,可来的偏偏是洋二,他要多买点儿东西还行,你猜怎么着?就一个打火机!我没给,一盒万宝路多少钱!”

方路点点头,看来老妈是不会原谅洋二了。“没给就没给吧,您回家吧。”

打发走老妈,他顺手抄出本书来,正好是蓝薇那本《欲望陷落京城》,方路翘着二郎腿翻了起来。前几天他在书摊上看到这本书了,小贩拉着方路拼命劝他弄一本:“哥们儿,这书写得特棒,看了它你想谁嫖都门儿清了。快了,快被禁掉啦,没准是绝版,过几年就值钱了。”方路问多少钱,小贩说只要十块钱,他知道这书的原价二十多呢,估计是盗版的。

天黑了,民工下班的浪潮早过去了,方路正好看书。

暮色如虎,那巨大的虎口就是漫天的黑暗,它从东方开启,在西边闭合,于是整个天地都沉浸在黑暗中了。开始时方路是边看书边拿眼瞟行人,但半天没生意,索性专心读书了。方路有个习惯,书一般看两遍,第一遍读个大概,第二遍就要仔细些了。

其实方路只是对蓝薇这个人有看法,对她的小说方路从没说三道四过,虽然报纸上说这类女作家是用身体写作,但好歹是真实的,总比昧着良心写作的人强。蓝薇这本书不但感官刺激强烈,而且野气十足,上次读时他就感触很深,这回更有点儿身临其境了。

在描写碰上可爱的嫖客时,蓝薇充满深情地写道:“在床上,他把我的胸衣慢慢解开时,相信他看到的是极其完美的一双乳房。老板曾说过:北方姑娘大多是样子货,远远看两眼还行,南方姑娘都是精品,特别是她们玲珑完美的乳房,而他第一次看到时,几乎惊呆了。

是的,我对自己的身材很有信心。被男人称为妙乳的东西像小馒头似的紧扣在胸上,粉红色的乳头只有绿豆那么大,在镜子面前,我常常都忍不住要用手去爱抚,这是我的战场,是我与他们周旋的工具。

此时他忍不住伏下身去亲吻,燥热不安的汗水浸透遍全身。我也在颤抖,早就在抖了,一进门时我就喜欢他了,真怕他会点别人的台,而他将我拉到身边时,我就再没说过一句整话。

‘快点,要小心。’我竟在催促他,我是个妓女,是个道德堕落的人,我在乎什么呢?

‘一会儿就知道厉害了。’他恶狠狠地狞笑着,棱角分明的脸充满阳刚之气。‘又遇到一堆烂肉!’他下身猛一使劲,那物儿便顶了进去。

‘哎呦!’我的头向后仰去,被针扎了似的,浑身肌肤都起了层小疙瘩,胳膊死命撑着床,身体向后窜了出去。我惊异地盯着他的下身。“

方路心中有股清凉清凉的东西上下翻滚着,每一处毛孔都因此张开了,凉风没入体内,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向外挥发,下身那东西也越来越茁壮了。这不是在写自己吗?不对,那些事似乎不是自己干的,他在努力回想第一次见蓝薇时的情景。最后发现除了她的教诲,的确没什么值得回味的。咳!看来像自己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咚”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在柜台上,方路被吓出了身冷汗,接着脑门子开始充血,如手淫时被发现了一样,他恼羞成怒了。方路阴着脸正想发作,却见发现柜台上扔了一叠钞票,再抬头竟看见张东站在窗口,手指一直在下巴上来回划拉着,身后还站来着个南方人模样的小个子。方路看看张东,又看看钞票,一时弄不清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干嘛呢?看黄书哪?”张东歪着嘴问道。

方路觉得有点儿脸红,真正的黄书他没看过,可方路相信黄书也不过就是蓝薇的水平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指着柜台上的百元大票道:“这是怎么档子事?除非你把电视和冰箱搬走,要不我这儿可没这么贵的东西啊。”

“我在外面看你半天了,要不是钱往柜台上一放,您还看不见我呢。”张东索性走了进来,他坐在床上,点燃一只烟,无所事事地四下张望着。而他身边的小个子则满脸惶恐地站着,他长了个硕大的颧骨,一看就是个南方人。

方路拿着钱在手里掂了掂,大约是两千块。他并不是没见过钱的人,仍有点儿怒意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钱,上回你帮我想了句广告词,广告主接受了,最近广告在全国发布好几百万了。这是你的酬金。”不等方路说话,张东便指着货架道:“你这儿比二头的修车铺干净多了,丫那儿整个一狗窝。”

方路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张东嘴里的二头肯定是洋二,可一提起洋二他的火气又大了,竟一把将钱扔回到张东怀里:“我不缺这点儿钱,干嘛呀,跑我这儿充阔气来啦?您多大的老板啊?要真是街面上混的主儿,当初就别找人家农村孩子要修车钱。”

“什么,你说什么?”张东捧着钱,脸上忽明忽暗。“你说清楚点儿,哪儿来的农村孩子?”

方路认为他是装傻,歪着嘴讽刺道:“有钱怎么了?有钱你把前门楼子买下来,跟一个农村孩子较劲,多大的起子(出息)!”

张东可能很多年没受这样的挖苦了,他狠狠拍了把大腿:“是老爷们儿就把话说清楚,什么农村孩子?”

方路甩手一指修车铺的方向,激动地说:“就是上回开摩托撞墙的那个,您还舔着脸的管人家要两千块钱修理费哪?好意思吗你?人家洋二好歹算条汉子,自己给伙计掏医药费,为这点儿事修车铺两个月开不出工资了。两千块钱!逼着蛐蛐儿在街上要饭。听说洋二是和你从小滚起来的,至于吗你?”

张东看看方路,又看看身边的南方人,突然瞪起眼珠子,阴冷地对南方人说:“谁让你们要的?”

南方人浑身哆嗦了一下,他操着广东口音的北京话叫起来:“我没要,我真没要,二头不是你哥们儿吗?我又不是不清楚,再说两个月前我就去南方了,摩托车撞坏的事我回来才知道。”

张东扶着脑门仰头想了想,突然他张开嘴呵呵笑起来,开始是假笑,然后越笑越开心,腰逐渐弯下去,头几乎插到两腿中间了。不一会儿张东眼泪横流,乐得气都上不来了。南方人惶恐地递过去一副手绢,张东摇摇头道:“别,别,让我笑够喽,真他妈逗!多少年都乐不出来了。”方路被他笑傻了,他似乎感觉到有些事不对,却摸不着头绪。张东大约笑了五分钟才缓过来。“你们是不是都掏钱啦?”他问方路。

方路点头。

“有两把豆儿,这二头还真有两把豆。”张东又嘿嘿了几声:“告诉你,我根本就没要过修理费。他们?”他指着南方人道:“他们也不敢背着我要,这是二头骗你们呢。”

方路从来没想到这一层,但略微一琢磨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大了,凭洋二的人品也的确干得出来,再说他去年集资赔了钱,正想方设法往回捞呢。仔细算算这小子在蛐蛐儿的车祸里,居然还挣了一千多块呢。“真的?”方路问。

“你到底出了多少血,一会儿我叫二头还给你,别人出的我可管不着。”张东今天太兴奋了。山林死后他脸上像绷了块塑料布,整整已经有五年没笑过了,今天笑得真痛快,塑料布竟像被人摘走了。他甚至想把洋二拉过来,好好喝一顿,这小子已经成人了,做生意就该这样。

“孙子!”方路咬牙切齿地骂道。洋二这孙子太可恨了,这么一个蠢人居然把整个东街都给骗了。方路想起买擦手巾的女人,要不是她自己会那么傻?不,自己在女人面前就是不折不扣的白痴,要不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偷不如抢,抢不如赚,赚不如骗,骗上家不如骗下家,这可都是做买卖的规矩。洋二也没什么错。”张东笑道。他把手里的钞票塞到方路手里:“这是报酬,你是我的上家,以后少不了麻烦你呢。”说着他站起来,满面红光地说:“行啦,别窝心啦,我现在就找洋二去,不就是点儿钱吗!”

张东走了,南方人从口袋里拿出张名片递过方路,有些腼腆地说:“我叫阿三,以前在公司主管人事和行政,总听老板提起您。”

“以前?”方路很奇怪,难道他现在跳槽了?

“是,是,现在我们老板又开了家建筑公司,我当总经理了,专门在南方承接建筑活儿。你在四川、重庆要是有什么亲戚,就说一声,保证随叫随倒……”接着洋二喋喋不休地谈起生意经来。原来张东又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什么资质都没有却利用阿三在亲戚的关系专门承接桥梁工程,阿三实际上是独立承包人。

方路把名片扔在柜台上,没心思与阿三瞎搭讪。本来他一直看不起洋二,现在看来这小子让蛐蛐儿在街上乞讨是有考虑的,完全就是想利用人们的同情心,而自己偏偏带领大家伙集体上当了。真缺德!下辈子这小子连人都当不上,保证是条狗,三条腿的狗。

此时一辆载重卡车从门口开过去,路面不平,小卖部的铁皮被震得哗哗直响。阿三被客车的轰隆声吵得直裂嘴,他正要说什么,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卡车疯狂的刹车声传来。方路和阿三对望一眼,阿三率先冲了出去,方路也坐不住了,他把钱匣子藏在货架下面,然后也跟着跑了出来。

卡车就停在小卖部与修车铺之间的路上,张东面色煞白地站在路边喘粗气,卡车司机捂着脸坐在车楼子痛哭,而豆子却直挺挺地倒在车前。他身上没流一滴血,眼睛闭着,脸上依然笑意充盈。原来张东要去找洋二,走在街上也笑得合不拢嘴,那辆卡车开来时他并没注意。东街的路灯太稀疏,而且还是萤火虫似的的老式路灯,所以卡车司机也没注意到张东,等到看见时,车已经快撞上他了。正在张东闭眼等死时,豆子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他用肥大的身体将张东顶了出去,自己却倒下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方路他们出来时,张东还没反应过来呢。

此时八爷饭馆儿、网吧、新疆餐厅、发廊、修车铺的门都开了,人们蜂拥着向外跑,跑到离豆子七八米远的地方都停下了。

“出事了!出事喽!”

“呦!豆子!这傻子可真够傻的。”

“得,得!司机完了!你说为个傻子坐牢,值吗?”

“坐牢?光坐牢就好了,最少也得出十几万,还不如多坐几年牢呢。”

“真不值。为一傻子出这么多钱,豆子他妈不得乐疯喽?”

“哎!不对啦,豆子怎么一点儿血都没出啊?”

“没准是内伤,这傻子身体棒,不一定死得了。”

“那这司机可够罪孽的,侍侯几年豆子可真够受的。”……

忽然张东原地弹了起来,他扑到豆子身前,拼命地翻开他的眼睛:“豆子,豆子,醒醒!醒醒啊豆子。”他语无伦次,声泪俱下,最后张东竟把二百来斤的豆子捧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向前走,目光迷乱而痛苦:“豆子,豆子,醒醒,我还给你卖肯德鸡吃,豆子,快醒醒。一会儿就好了,以后咱不穿羽绒服,以后我给你买皮夹克……”

阿三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张东硬是独自把豆子塞进了车里,嘴里叫道:“天坛医院,天坛医院。”

阿三把头探出来,对着方路叫道:“哥们儿,盯着司机,别让他跑喽。”

此时大家听到张东在车里骂道:“你他妈还不快走!?”

不久警察来了,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等场地勘测完,拍完照,警察将司机带走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方路疲惫地回到小卖部。其实他最怕与警察打交道了,见了他们,方路就狠不得赶紧坦白,幸亏今天的事与自己无关。他坐在小卖部里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想起张东那两千块钱,于是赶紧找了出来。这是二十张崭新的票子,而且仅仅是他五个字的报酬。“一个字四百!”方路得意地想着,估计全中国的作家知道这事后都得气死,一个字就是四百块啊。

他把钱收好,又想起了豆子,他要是真死了,老妈以后连个厕所都没法上了。这傻孩子救张东真是太不值了,张东这个奸商值得一救吗?有一点方路是清楚的,换了谁豆子都会去舍身相救,也许在他心里就没有危险二字,生命对于他来说都是轻如鸿毛的。就这点而言,豆子的境界能超过所有高僧。

方路正准备关门时忽见张东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他面无表情,头发散乱,领带都跑到脖子后面去了。张东老远就向方路摆手,示意他别关门。

“豆子怎么样了?”方路堵在门口问他。

张东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开,进门就打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一瓶水就这样下去了,他眨巴眨巴眼睛,于是又一瓶矿泉水进了肚。

“豆子怎么样了?”方路觉得有点心疼。

“正在抢救,我刚从交通局做完证回来。”张东抬眼看了看他,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不是狼心狗肺的人,阿三在医院看着呢,我后半夜去换他。”

方路抱着肩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他和张东只见过几面,可他一直认为这是个惟利是图的人,跟自己前两年在湖南时的状态一样。

“我的车呢?”张东有气无力地问。

“不是开到医院去了吗?”

张东用手指掐了掐眉心,沮丧地说:“糊涂啦,糊涂啦。车扔在交通队了,我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方路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不仅有点吃惊。“你真拿豆子当回事啊?这街上没人那豆子当人。”

“你呢?”张东拧着眉毛问他。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你我幸福,而且高尚得多。”方路不愿意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豆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能干点活儿的工具,很难与“人”这个字挂上钩。

张东仰身躺在方路的椅子上,他望着屋顶道:“知道豆子为什么救我吗?”

方路摇头。

张东叹息一声,整个身子缩到了椅子里:“我小时候就住在排子房,那阵子东街是条土路,这片儿楼房才五六栋楼,爬楼梯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新鲜事。当初我们几个没别人揍了就揍豆子玩儿,打了他好几年,最后豆子听见我们的声音就哆嗦。后来我从香港回来,在街上碰上豆子,也不知道哪根儿筋动了,当场就给了豆子二十块钱,让他卖肯德鸡吃。也就从那时我成了排子房最大的善人,连他身上那件羽绒服都是我派人送的。”

“豆子知道吗?”

张东苦笑了:“羽绒服是专门照着豆子的身量卖的,要不非让他爸穿了不可,这事谁也不知道。可有时我弄不清豆子是真傻假傻,你说他聪明吧,可他真是个傻子,说他傻吧,这事他竟能猜出是我干的。其实我不过是觉得小时候的事太荒唐,想补偿一下。”

“你怎么能看出来?”

“我的确能感觉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而且这小子还知道报恩。其实有什么恩可报,不就是几个钱吗?”说着张东的鼻子又酸了起来,他使劲揉了揉,然后照自己大腿上狠拍了几把。

“你以为豆子是报恩吗?”方路忽然觉得脸上发涨,有股东西要从太阳穴喷出来,它汹涌澎湃,荡人心魄。

张东看着他没说话。

“我相信今天的事换了谁豆子都会去救的,在他脑子里没有自私这个概念。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对你的看重只不过是那次肯德鸡给他的印象太深了。”那股东西依然在方路身上游走,他憋得厉害,甚至想揍张东一顿。

“上圣绝智!你还不如说他是圣人呢!”

方路点了点头。自从于仁去美国后,他再没机会与别人探讨这类虚头八脑的问题了,今天的谈话对象居然是张东,造化弄人哪!

张东伸手在面前挥舞了几下,像在驱赶着什么。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阿三,送出来了吗?……有医生出来吗?说什么了没有……医生就没好东西,就知道吓唬人……我两点钟过去,你到交通队把咱的车开回公司去……废什么话,人家干嘛扣咱们的车,是我忘了开啦。”打完电话,张东狠狠摸了把脸,故做轻松地说:“知道豆子是怎么傻的吗?”

方路摇头。

“豆子比我大两岁,今年三十二了,听说小时候他一点都不傻。五岁那年他给林彪像画上了头发,他妈发现后可吓坏了,这孩子思想成问题啦,当天就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了。”

“什么?他亲妈?”方路惊道。

“亲妈怎么了?易子而食的都是亲妈。”张东瞪了他一眼。“当时他妈是想吓唬吓唬孩子,到派出所接受一下再教育。第二天他爸就把豆子接回来了,可从那天开始豆子就成白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教育的,成果倒真是显著啊。”张东嘿嘿笑了几声,他坐起来,挑战式地望着方路:“可笑不可笑?其实什么他妈的母爱、情爱,这爱那爱的全是扯淡。我——我——”张东本来想说自己的儿子,可话到嘴边又改了过来:“我认识一个女的,一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弱智,第二天就跟人家跑了,什么东西?”

方路如梗在喉,心里那股动荡立刻殒灭了。

“我告诉你,什么都有报应。最可笑的是豆子他妈神经也不正常了,先是玩扑克上瘾,后来就改行打麻将了,一天到晚地打麻将,人家是排子房最大的牌星。而且有什么输什么,要是豆子值钱她早把豆子输出去了。”张东望着排子房的方向险入沉思。

方路半天没说话了,他实在找不到话头。他很久没进行过这种无意义的谈话了,有些话是让人笑的,有些话是让人哭的,有些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因为它让人恶心。

张东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遛。最后他目光坚定地站住:“我这条命是豆子救的,你说我该怎么办?”不等方路回答,张东照床板上砸了一拳,然后自顾自地发起誓来:“我要挣钱,挣大钱!你看着吧!操!到时候我说什么是什么,把该死的全弄死,让该活的活得更好,我给所有的傻子治病,我要立一个张东奖。你看着,等我挣了大钱,我要把北京市变成张东城。妈的我就不信了我……”突然张东大笑着冲出门去,旋即便消失在夜幕中了。星空下张东恐怖的笑声似波纹一样散开去,估计听见的人都睡不着了。

方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豆子的救命之恩竟启发了张东更大的野心,如果他成功了,保证是中国版的希特勒。

第二天传来消息,豆子在医院里死了。

东街立刻热闹起来,大家似乎都想起豆子的种种好处,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所有人都认为那司机罪该万死,连老妈都不例外。但方路却清楚,豆子很快就会从这些人嘴上消失,终归他是个白痴。

第二卷第四部分 六 假币,假人

大眼儿的小卖部明显不是方路家的对手,除了几个着急的买卖,谁也看不上那样的鸽子窝。而方路家小卖部的生意则一天强似一天,每礼拜光烟就得进四五十条。生意好了,麻烦事也就多了起来。

有天方路刚从单位回来,一口气还没喘过来,老妈便跑回家做饭去了。不一会儿,两个衣着考究的家伙急匆匆地来买希尔顿。其实方路当时觉出他们神色有点儿不对劲,可根本没及多想,脑子还跟着公共汽车晃悠呢。顾客拿出一百块钱,却只买两盒烟,本来钞票模样都差不多,何况人家穿得不赖,于是八十多块钱挺痛快的就找给人家了。人走后,方路拿着票子,总有股不祥的感觉。后来他对着太阳一照,发现票子里的老人头是反着的。就像让人给了个嘴巴似的,方路脖子后面的头发都立起来了。

冲出小卖部,方路发现徐光正好骑车路过。

“帮我盯会儿摊。”说完他抄起把钳子,一把将徐光从车上拉下来,蹬上他的自行车就向那两个人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方路跟美国特种兵似的,他一手提着钳子,一手驾车,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来回转悠,他怒视着街上的每一张面孔,直到眼睛瞪出了血丝,可足足找了一个钟头也没见到花假钱的两个家伙。天色将黑,行人渐少,只剩了遛弯的老太太,男人们似乎都让方路吓缩回去了。

方路垂头丧气地回到小卖部时,大老远就见老妈和徐光站在门口,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你干嘛呀你?”老妈看见他,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跟谁呀?这是跟谁呀你?你岁数还小点儿啦?快三十了的人啦!”

方路把钳子扔在柜台上,一头便倒床上了,浑身的骨头节都疼。其实他很少这样激动,更不是暴力主义者。平生只与别人动过一次手,还是在四川,那回他让人家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刘萍中途杀出来,没准儿就残废了。

“到底怎么回事?”老妈追了进来,她脸都气青了。

方路从兜里把一百块钱的假票,狠狠拽在地上。

老妈弯腰把钱拣起来,顺手抖落一下,接着她突然叹口气。“原来一百的票子也有假的!”她来到柜台前,手在抽屉缝里摸来摸去,不一会儿找出两张五十的票子。“你瞅瞅。”她把钱扔在方路肚子上。

徐光伸手先拿了起来。“嗨!这真是假的嘿。现在假钱多了,为这事跟人家拼命值吗?”

“说得轻巧,我们娘俩儿苦熬百夜的一整天也挣不了一百呀,这帮孙子,有本事坑大个的去呀,蒙小卖部算什么玩意儿?”方路像弹簧似的蹦起来,后背上的肉“突突”直蹦,对面要不是徐光,难听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假钱?你们家收假钱啦?”洋二突然把脑袋探窗户。

“见过吗?”方路拿着假票向他晃两下。“让您开开眼,听说这种假钱都是台湾印的,他们跟美国人穿一条裤子。”

洋二根本没着耳朵听,他接过假票对着灯光照了照。“可以,挺像真的。嗨!瞧你们娘俩的样儿,假钱现在还新鲜?我一哥们儿的媳妇开支都能从单位开出假的来。”说着,他就要把假票揣起来。      “干嘛你?”方路怒气冲冲地把钱抢回来,让蛐蛐儿蒙钱的事刚完,这小子又来占便宜了。

“假的你留着它有什么用?”洋二急赤白脸地又要往回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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