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你好骗别人去。”方路把假票塞给老妈。
“那怕什么的?我哥们儿媳妇的假票,就是我晚上找给个买冰棍儿的老太太,一点儿劲都没费就花出去了。”洋二说起这事居然得意洋洋。
“您呀……”方路本想说,下辈子你还得瘸。可想起他终归是个主顾,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收假钱不怕,得有本事花出去。”洋二不甘心瞧瞧方路手里的票子,见他和老妈都不再理他,只好走了。
“缺德东西!”方路骂道。前一阵子洋二臊没搭眼把他家为蛐蛐儿捐的钱送来了,还再三央求方路别把这事说出去。方路不想得罪主顾,只得替他保密,连老妈都没告诉。
徐光瞧着洋二极其活跃的背影,不禁也骂了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什么东西?你怎么跟这种人挺热乎?”
“王八找乌龟,你别拿我当好人。”方路一头倒在床上,烦透了。
老妈把假钱又藏进抽屉缝里。“花盆不砸别人专门要砸他,洋二也不好好琢磨琢磨?快四十的人了,还那么缺德。”
“他要那么想早就成圣人了……”方路依然没好气。忽然他笑了起来,其实洋二不过三十初头,可看起来真像四十多的人,活该!
“什么花盆?”徐光出现欲笑又止的神情。
老妈把前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哈哈……”徐光大声笑起来。
“不会是你扔的吧?”方路坐起来,狐疑地瞧着他。
“哪儿啊?你猜是谁扔的。”徐光神秘地看了眼后面的楼群。
方路和老妈对望一眼,同时摇摇头。
“是老许他们家扔的。”徐光终于乐出来。“要是砸了洋二就热闹了,我倒想看看伪君子和真小人怎么个掐法。”
“别胡说,人家好歹是个处长,能干这种事?”由于安装电话的事,老妈晓得了许处长的底细,却依然摆脱不掉对领导的迷信“他们家,哈哈……这两天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徐光禁不住地要乐。“您不知道吧?许处长失业了。”
“处长失业?”方路惊奇地问。
“领导不叫失业,也不叫下岗,叫待岗。没准儿过两年,局长还得待岗呢。”方路发现徐光嘴里的新词特别多,后来才知道他新看了本书叫《国画》,里面全是官场的事。“老许的媳妇是红卫兵的底子,为这事儿天天跟他闹,要不是怕阳光把皮肤晒坏了非得找他们局长拼命不可,那天的花盆就是他媳妇吵急了眼扔下来的。”
“人家熬一辈子才弄个处长,临退休回家,有点儿,有点儿……”老妈找不着合适的词。
“企业效率上不去,国家凭什么掏钱让他摆当官的谱儿?这样的头儿早就该撤。”徐光解着恨地朝楼上望一眼。“再说老许这个人是干了一辈子,可没干过什么好事。他本来就是文化大革命造反上来的货,听说那时候他是大学里造反派的头头,牛着呐!差点儿把北京市政府给接管喽。”
“是吗?看着人不那么恶。”老妈将信将疑。
“谁把‘坏’写脑门儿上?”方路说。
几天后,刘老师来小卖部闲聊。无意中老人谈起,现在的年轻人对老人都不知道尊重,世风日下,人伦颠倒。方路突然想起点儿什么,试探着跟他说:“刘老师,人家都说敬老爱幼,爱幼是没说的,敬老,我看不一定对。”其实刘老师是方路爷爷辈的人,当老师就这点儿不好,分不出辈儿份来。
老人不解地看着方路:“敬老还不对啦?”
方路点了点头,其实他这种想法已经很久了,却一直不成系统,跟刘老师说说也无所谓,大不了让他骂一顿就完了。“孩子是一张白纸,是我们的希望,爱护是对的。敬老?谁知道这老的年轻的时候干了什么?男的,没准儿早年就是抢男霸女、恶贯满盈的人物;女的吧,年轻的时候撒泼打滚儿,克夫养汉,人一临老,脸皮一皱巴儿就德高望重啦?再说老人干坏事的就少啦,前几天抓起来的那个副省长都六十多了,不也是老人吗?您说凭什么叫年轻人尊敬他们?我们年轻人权利小,干点儿坏事影响也小,岁数大的干坏事往小了说是祸家,往大了说就殃民。我看这世道好人不多,老人里也是一样。有可能老人里的坏人比例最高了,因为他们活了一辈子,有时间干一切年轻人还来不及干的坏事。”
刘老师摸着又短又细的一头白毛,半晌没支声:“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方路顿时来了精神:“对呀!您说当年打死老舍的女红卫兵,现在也得五十来岁了吧?按岁数也是我的长辈了,可干了那么大的缺德事,现在也没见谁站出来说一声:”是我错了。‘人是种最卑劣的动物,老人里这种人真的不少。按说他们该尊敬年轻人才对,最少年轻人还没时间干多少坏事呢。“
刘老师几乎是痛苦地叹了口气,他摸了把白发:“当年给我下放到干校的人,现在都称什么老了,也没见谁向我道过歉。”
“可不,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这是有科学根据的。人的好坏之分主要是看他有没有良心,不管什么原因谁活几十年都免不了得干点儿坏事。可好人有良心知道内疚,他们干了点儿坏事心里老惦记着,弄不好就自己把自己恶心死了。坏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干坏事没有心理负担,肯定活得比一般人长。”刘老师的赞同大大鼓励了方路,他几乎眉飞色舞地说着。
突然老人看着他笑起来。“对,我也不小了,祸害够了吧?”
“您可别多想,我可不是指您。”方路给他吓得诚惶诚恐,这要是当着老妈又得挨顿骂。
“你呀!”老人点了点他的脑门。“年纪轻轻地瞎琢磨什么?好人坏人你能分出来吗?为了不放走一个坏人你就错杀一切好人?其实什么事都不能深究,深究起来,人活着就没意思了。”
刘老师走了,方路琢磨着他的话,一时中百无聊赖。沉思像一张大网,罩得他许久无法脱身,那是种被禁锢的感觉。马路上的人流来来去去,没人注意方路在注意他们、思索他们、玩味他们。也许刘老师是对的,谁活着都不容易,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何必深究呢。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河冰初融,杨树毛满天飞的时候。方路的呼机上出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电话。寻思良久,他决定回一个看看。
“真的是你吗?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方路报通名姓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富磁性的女声,似乎有把小锥子从耳朵里钻了进去。
方路大张着嘴,无数的思绪绞成一团乱麻,一时间脑子里竟出现了空白。有种久违的东西在眼前闪烁着,在胸中荡溢着,在空中漂浮着。纷涌的人群,暗淡的天空,此时竟失去了意义。话筒里的“呼呼”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舌头似乎也被打上了死结。“你,你还好吗?”
“我一直在北京,一直等着你跟我联系,你呢?”她说话时不像一般女的那样拖泥带水,那种威势似乎是天生带来的,要不她能管理金矿呢。
“行啊,还不错,现在和我妈住。”方路由衷地叹口气,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恨刘萍了。当年的事纯属巧合,他们在江油相遇是巧合,在火车上失散是巧合,情事败露是巧合,在北京重逢是巧合,重逢后湖南的案子被侦破也是巧合,反正他们在一起干了件所有男女都可以干的事,只不过他们演绎得有些壮烈罢了。
“去年你在拘留所的时候我见过你妈,她是不是还是老样子?身体好吗?”刘萍关切地说。
“挺好。”方路在记忆中搜索了很久,也没想起老妈提起过这事,估计她是怕自己旧病复发。“你怎么样?在北京干什么呢?”
刘萍在电话里很兴奋地把自己的工作形容了一遍,那是家非常出名的投资公司,除了不倒卖人口,凡是挣钱的事都插一杠子。据说公司总裁是她同学,刘萍在那里主管人事。“你呢?在哪儿干?”最后她问方路。
方路挺自卑地把自己现在的单位告诉她。刘萍如今是越来越牛了,可自己呢?不过是个偷着干第二职业的小杂役。
“是吗?还以为你功成名就了呢?”她突然咄咄逼人起来。“不想进个好公司吗?就这么混啦?”
方路只能报以嘿嘿苦笑。
“人的确不知道自己将来怎么样,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生活就是可笑,错过的很可能是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的,希望你考虑。”她十分平静,像智者在传道。
方路脑子里“轰”的响了一下,看来她早知道自己的情况,这回是专门来报复或者说是来救自己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人民他妈。“我们单位就没什么效益可言,所以媳妇都娶不着。其实一个人过最自在,什么理想、抱负全是骗小孩儿的,扯淡的事儿!现在我最大的心愿是我们家小卖部能多干几天。”他马上换了种油滑的口吻。“对了,你现在还写书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作家,骚着呢,一门心思想嫁给我。”
她顿了一会儿才说道:“真的?”
“嘿!其实丫是想算计我,不就是想蒙点儿钱吗?你可不知道干小卖部有多挣钱,不仅挣钱还特好玩儿哪!有工夫你来看看……”方路滔滔不绝地说着,不一会儿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的嗓子有些哑。
方路举着话筒半天没动,后来听到盲音才把电话放下,那一刻他腿都软了。
傻站了许久,他才把视线从电话机上移开。夕阳像一轮金黄色的大飞盘,优雅而无聊地在树梢间穿行。方路头一次感到时间的可怕,它将人们长久地分开,又让他们在某一刻相遇。而此时相遇的人再不是当时模样。造物弄人,同样是一鼻子俩眼的人,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他们生下来本无区别,而一旦长成形便入三教九流,便分三六九等!即使她还是爱自己的,又怎么样?这爱的分量也是永远他方路无法承受的。因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心想拥抱世界的方路已经死了。不知何时倒毙在人生路边的臭水沟里,甚至自己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现在他是小卖部的老板,好歹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自食其力!
当天回家洗澡时,方路顺手将前年收藏的一摞信件和几本书烧掉了。看着厨房里飞扬的纸灰,方路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多年来,他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可答案也如这纸灰般由实变虚,由虚变无。可能自己从来就是糊涂蛋,和街上那帮家伙一样,活一天算一天的歪瓜裂枣。连老妈都知道活着要干成几件事,可她儿子却不知道。
辞职的念头在方路脑子里已经转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提出来,主要是因为还没考虑好退身的地方,俗话说骑马找马嘛。这些日子单位里效益不好,主要是国家对废钢铁的监管严格了,单位的进货渠道受阻,为这事经理特地找了方路一次,询问他有没有进货的门路。方路苦着脸说没有,经理竟有些不高兴了:“我可是听说你有个亲戚是玛钢厂的。”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是有个远房姨夫在玛钢厂上班,但他就是个看大门的,于是不得不实话是说。
经理一听这话就笑了:“要就要看大门的,这种事看大门的说了算。”这回方路算是明白了,原来这是半偷半买的勾当。他不好当面回绝经理,只得说问问看。
第二天他就给远房姨夫打了电话,姨夫听说他在经营废钢铁的单位上班,立刻就门儿清了。“你是不是想弄点废钢铁呀,我可跟你说现在国家控制得挺严,这事可不好玩儿。再说了,单位看大门的也不光我一个,谁瞒得了谁呀?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指条道儿,先让你们单位拿一万块钱来,我把玛钢厂的路子铺平喽,把大家伙的嘴封上。要不这事还真难办。”
当天方路就一五一十地跟经理讲了,经理斜着眼睛道:“咱单位要是能出这一万块钱,我还找你干嘛?”说完便不理他了。
方路弄不个没趣,当时他预感到,不用自己辞职了,用不了几天经理就得让自己走人。
也就在这一天方路在单位突然接到了张东的电话,张东说马上要来接他,还没等方路询问是什么事,张东就把电话撂了。
果然没过二十分钟,张东的克莱斯勒君王便出现在破烂山附近,大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快,快,方路,来了个大款,说是找你的。”方路觉得这家伙太不开眼,于是特地磨蹭起来,他把桌子的单据一张张地夹在墙上,而大章却急得抓耳挠腮:“快点儿吧,人家在外面等着呢。”
方路斜了他一眼,而后慢悠悠地走出来。
张东正在单位门口转圈呢,可笑的是两个随从像假人一样站在车门两侧,他们一水的黑西服、黄衬衫、紫色领带,远远看去就跟黑社会打手似的。看见方路,张东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现在走不合适,我正上班呢。”方路非常不情愿,这小子别把自己当成他的催巴儿。
“请假!扣你多少工资我出,翻倍出。”张东急急地看了看手表。
“您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吧?我算老几呀?”方路话里带刺,他觉得自己与张东的关系不过如此,这小子他也不是到处认干亲的人。
张东恍然大悟,他揪着方路的肩膀道:“兄弟,我是特地来请你的,是我求你办点儿事,这事缺了你不成,就帮个忙吧。”
此时大章凑了过来:“那什么方路啊,没事啊,你走你的吧?这儿我一个人够了。”说着他冲张东干笑几声。
上车后,张东笑着给他赔不是:“人嘛!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脾气,应该的,没脾气的那是废物。今天是我不对,不应该现提搂你。”
听张东这样说,方路就是真有些火气也该消了,何况他本来就是做出来给大章看的呢。于是他说道:“你没看见满院的废铜烂铁,咱就是一个看破烂山的,真不明白开小卖部的能帮你什么?”
张东大度地挥了挥手:“我是不会看错人的。”他指指副驾驶座位那个穿西服打领带的家伙道:“这是我的客户总监,你问问他我是怎么向大家介绍你的。”
客户总监讨好似的从方路笑了笑:“张总说,山外有山,明珠多是藏于粪土。还说有您这样的外援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是吧张总?”
方路不得不仰了仰脖子,他们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自己说成外援,而外援似乎都是高人。是啊!被人当面奉承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怕自己坐不住,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总监是什么头衔?”
“这是广告公司约定俗成的叫法,什么客户总监、创意总监,策划总监,就是总监理的意思。”张东解释着。
方路忽然笑了起来:“哦!原来是监理的意思,我还以为是一个女字旁,一个干的那个奸,那不成了总强奸啦。”
张东狠狠拍了几把大腿,司机和客户总监暂时也把假人面具撕了下来,大家笑了一会儿。张东才把此行的目的介绍了一下,原来他们公司抓到了一家大型房地产开发商,接触了一次感觉不错。本来还想把业务深入下去,偏巧这两天公司的策划总监辞职了,今天便把方路现抓了过来。
方路很是吃惊,他从来没正式谈过广告业务:“不行,不行,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他急得双手直直摇。
“有什么不行的,你有那么好的天分,真想干一辈子小卖部啊?对你我是有信心的,没准儿见了面就能碰出火花啦,不信走着瞧。”说着张东把一大堆资料,扔进方路怀里:“你先熟悉一下情况,半个钟头后会议就开始了。”
“这也太急了吧?半个钟头?你早点儿说话好不好。”方路有些恼怒了。
“谁知道那孙子要辞职啊,我卸了丫一条腿的心都有。”张东突然意识到说这话有失自己的身份,他赶紧坐直身子道:“你是深藏不露的人,这点儿事算什么?就当我求你了。再说玩儿广告靠的是灵感,没有比客户总监再熟悉客户的了,可他一样没创意。你想三秒钟的事,别人就得琢磨两天,还不一定到位。”
无奈,方路只得把资料接了。其实资料虽多,而最重要的是一本项目分析书,方路在路上便把它读完了。原来这个房地产项目在亚运村附近,叫做大家园,其实是个规模不大,档次不高的项目,而其周边尽是些听了叫人心寒的大型房地产小区。分析书上谈道:这个项目定位不清,特点不明。唯一与别人的区别竟是由于它在万千楼丛中,非常的不显眼。最后方路问道:“不显眼也是特点?”
客户总监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他谄媚地笑道:“这是唯一的区别,特点也不一定全是好的呀。”
“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方路问。
此时车已经开出了北三环,估计快到了。张东皱着眉道:“没有,本来这是策划总监想的事,可这小子前几天死活让我给他把工资从四千长到六千去,这不是宰人吗?结果他就走了,肯定人家早就把跳槽的事安排好了。你要是有想法就说,要是想法不成熟就先听听,兄弟,咱可别把事弄砸喽。”
方路点头,其实他真没什么想法。
不久他们便来到了做大家园,客户总监机械地在前面带路,而方路则一直在留心观察。其实做大家园只是四栋塔楼的建筑,楼型方正而死板,与四周规模宏大的小区比起来简直不成比例。如今做大家园的工程已经进入尾声了,楼顶的部分帆布已经撤了下来,周围全是碎石瓦砾。
他们来到售楼处,客户总监与每一个人打招呼,而售楼小姐大多无精打采。张东偷偷告诉方路:“开盘快一年了也没卖出几套房子去,他们老板都快疯了,天天开人。”
“听说不是有专门搞销售的房地产公司吗?”方路问。
“谁敢接?广告公司都换好几家了。”张东道。
“咱们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张东嘿嘿笑了起来,他小声说道:“管丫卖得怎么样呢?先蒙杂种操的几十万广告费再说。”
他们来到二楼会议室,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客户总监挨个向大家介绍张东和方路,而对方竟没一个人站起来招呼。方路也曾在生意场上转过几圈,他一眼就看出中间那个撇着嘴的保证是大老板,他穿了件对襟小袄,脚下的布底儿鞋几乎翘到了桌子上。路上张东说过,这家房地产公司是一群复员军人开办的,老板当然不是普通的复员军人,没准儿是退役将军也不一定呢。此时方路竟产生了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平时看张东的老板气派已经很足了,可在这几个人面前,张大老板简直就像个菜市场摆摊的,一点儿风范都没了。
落座后,大老板身边的一个瘦子问客户总监道:“上次已经谈过了,我们今天想听听你们有什么新想法。”
客户总监看了张东一眼,而张东却正襟危坐,一点儿发言的意思都没有。无奈客户总监只得站起来,他满脸堆笑地说:“回去后我们开了几次创意会,大家觉得有必要向您们阐述一下我们的广告理念。广告是要求一定连续性的,这样可以使我们的受众更好接受,而且也不会浪费广告资源。所以我们准备在贵项目以前广告的基础上发挥,比如说……”他又看了张东一眼,而张东竟在频频点头,这一来客户总监的胆子大了。“比如说去年你们有一个少爷府的广告创意,我们认为就不错,所以我们想推出……。”
只见大老板单手向上一举,身子腾空而起,整个体重落在那只手掌上,“啪”的一声,手掌砸在桌子上,而人已经站在大家面前了。
方路从来没听过如此干脆的拍击声,他差点儿脱口叫出“好”来,张东和客户总监却吃惊不小,张东脸色铁青,双手按在桌边,似乎也想跳起来,而客户总监却吓得说不出话了。让方路充满敬意的是,房地产公司的人大多连眼皮都没抬,他们更像是群蜡像馆里的假人,光彩照人却毫无生机。
大老板站了那喘了几口粗气,点着客户总监的鼻子道:“谁叫你延续别人了?谁叫你在他们基础上发挥了?他们要是做得好我能把他们换喽?玩儿出一个什么少爷府?我当时就不怎么同意。”他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手下,理直气壮地说:“少爷府?打了半年少爷府的广告,一百多万广告费!结果怎么样?你们自己说说。”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瘦子。
瘦子清了清嗓子,眼望着手里的一只铅笔道:“打了半年广告只卖出去七套房子,由于是少爷府,来的都是群少爷,七套房子全是阴面的一居室……”
“对呀,这几套房子还不如广告费多呢。”大老板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这种广告本身就是错的,放着二百多米的房子不卖,先他妈搞一居室,什么玩意儿啊?好几十万,啊不,一百多万广告费全扔井里啦。我这是个多好的项目,你们去看看,四栋楼就八万平米,多好的房子!怎么能玩儿这么小气的广告呢?……”接着他们开始痛骂起前任广告公司来,从总经理一直骂到客户代表。
方路越听越觉得可笑,老板当大了就是好!既然他当时就不同意,那这广告是怎么出笼的呢?对,肯定是部下撺掇的,老板没责任。他偷眼看了看张东,这小子正一脸悲愤地望着窗外,似乎在为那家广告公司不平。此时方路忽然有点儿喜欢起张东了,最少这小子还知道兔死狐悲呢。
大老板骂了一通,最后又把话题转到广告业务上了。“做广告公司的,就得玩儿出点新鲜的,延续?延续个什么?玩出点儿有气派的来,把房子卖出去那也是你们的光彩……”突然方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大老板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点吃惊:“你笑什么?”他问道。
其实方路听到大老板说要搞出个有气派的广告时,忽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说:“您真是个急性人,我们的国家建设要是您这份紧迫感,早赶上美国了。”
大老板狞笑着研究方路的表情,似乎拿不准这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而张东和客户总监却紧张得闭住了呼吸,他们怕方路把事情搞砸了。
方路依旧沉着,不慌不忙地说:“我是说您应该等我们把话说完,我们的确为做大家园想出了一个气魄很大的广告,保证能把消费者吸引过来。可惜您没听我们把话说完。”
大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有些不相信:“要是那样当然好,你先说说看。”
方路的一个手指指着天花板道:“很简单,创意是‘一等男人!’”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琢磨方路的意思。张东头一个紧张起来,他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方路一脚,而方路却毫不在乎,他顿了几秒钟接着说道:“我的主题广告语是‘一等男人住做大家园’。这种提法一方面他们满足了男人追求虚荣的心理,所有买得起商品房的人多少些道行,不管他们是不是一等男人,可骨子都会这认为的。另一方面也可以把人们的眼睛吸引过来,增加消费者的关注。一等男人的提法本身就很有吸引力,您说得对,玩儿广告就得玩儿出气派来,炒做嘛!就得往大了去,越大越好。”
“啪”的一声,大老板又拍了下桌子,这次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异常。他兴奋地叫道:“好,有气派!一等男人!这才叫广告呢。”此时他身旁瘦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大老板瞪着眼睛道:“怎么?有问题?”
瘦子干笑两声:“这个提法好是好,但容易引起误会。”
此时张东再次踩了方路一脚,只听大老板说道:“误会?什么误会?”
瘦子表情尴尬地说:“现在社会上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很不好听。”
“说!”大老板肯定当过兵,下起命令来斩钉截铁。
瘦子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着:“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现用现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五等……。”
“五等怎么啦?”大老板问。
“这五等……五等男人回家碰上她和他。”瘦子苦着脸说。
会议室里哄的一声笑出来,连两个做记录的女秘书也笑了,大老板更是笑得浑身哆嗦。忽然他止住笑容,而屋里立刻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头低下了,大家似乎在等着第三次拍击声。大老板盯着方路道:“照你这个提法,我这个做大家园不就成二奶房了吗?”
方路摊开手,理直气壮地说:“这么僻静的地方最适合做二奶房,比如人找起来都费劲。再说房子卖出去不就完啦,包不包二奶是别人的家事。”
大老板竟又嘿嘿笑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大家都跟着笑,似乎不这样就太不礼貌了。“啪”的又一声,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大家这次是真没准备,连房地产公司的人都吓了一跳。
“好。”大老板指着方路的鼻子道:“来了这么多广告公司,就你小子说了句实话,房子卖出去不就完啦?管他那么多呢?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的美事还能都让一个人占喽,要么甘心当婊子,要么就专心修牌坊,这是真理。就这么办了,一等男人的广告你们去操持吧。”说着大老板甩手走了。
大老板走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盯着方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开做大家园时,张东特地为方路把车门打开。“你真客气。”方路当仁不让地进去了。
“我不是客气,我真是服你了。”张东也坐了进来。“一开始我都有心骂这孙子了,你怎么知道他喜欢这种广告?”
“老板就是流氓,大老板是大流氓,小老板是小流氓,只要能挣钱什么流氓事他们都能干出来。”方路笑道。
张东苦笑一声:“真痛快!你连我都骂了。”
“没人骂你是因为你身边是一群假人,他们都是把骂你的话藏在心里的。”方路望了眼前面的客户总监,那小子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张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从皮包里拿出五千块钱来:“本来我只准备给你三千的,看在你骂我的份儿上再加两千吧,一等男人的事你还得多操心。”
第二卷第四部分 七 爱情的斤两
方路帮张东策划完做大家园的事就继续干自己的小卖部了,不久单位里就盛传起方路认识个大老板,马上就要飞黄腾达的流言来。这肯定是大章传出去的,方路对此是既不否认也不确定,大多是一笑了之。第二个月老板给他升了一级工资,还颇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咱们这儿条小水沟里养不下大鱼,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要不调换调换岗位?”方路当场就回绝了,对于长工资的事他连谢谢两个字都懒得说。
现在方路的腰板直了很多,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有些用处。有时那女人来买擦手巾时,他甚至想多搭讪几句,可事到临头往往想不起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还保留着中学生的习气,但直觉告诉方路,结果好不到哪儿去。
其实方路不是没动过去广告公司的念头,但一想起张东手下那群假人就禁不住的难受。小卖部虽然不体面,可终归是自己说了算的买卖,再说现在的东街越来越好玩儿了,新鲜事天天都有。
八爷怕老婆是街上公认的事实,不少人总拿这事逗乐,甚至有人说八爷打十个电话,九个是给老婆的,另一个是给丈母娘。大家都认为八爷是外强中干,胖人阳短,这辈子是被老婆捏住了。可方路却一直没闹明白,八爷如此怕老婆的人,居然有空就往狼骚儿的发廊里跑,难道不怕老婆知道?
有回八爷又来方路家小卖部给老婆打电话,他听着这位雄壮得有些过分的大老爷们儿,在电话里和老婆起腻磨牙,连脚背上都起鸡皮疙瘩了。其实八爷饭馆儿里有电话,估计是不想破坏自己在伙计印象中的高大形象,所以经常用小卖部的电话。
“您是不是娶了个小媳妇?”打完电话,方路边收电话费边打他的哈哈儿。
“结发!”八爷大眼珠子直往上翻。“咱这人喜新不厌旧, 你别瞧咱老去狼骚儿的发廊,也就跟小姐耍耍嘴皮子。”
“真的?”方路根本不相信,与女人在一起光是耍嘴皮子的人太悲哀了。“不会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吧?”
八爷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咳!哪个老爷们儿不好这一口啊?咱不动真格的还不行?”
方路笑了笑没说话。
八爷拿手指点了点他,撇起了嘴:“没劲啦!有学问的人也这么复杂?我这身上老伤太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里不舒服,找个人揉揉挺不错的。反正狼骚儿也不能和我要钱。你说,我要是干了那事儿,他能不要钱吗?狼骚儿是什么人?他爸爸干也得给钱的主儿。”
方路望着他圆得可爱的脑袋越发地感到这人奸猾透顶,老家伙真这么纯真?“那您也不至于和老婆这么腻糊吗?听您哄媳妇,我心里都甜嗖嗖的,干这种事的多半心里有愧。”
“这事说出来让人笑话,可想起来呀人活一辈子真不容易。”八爷在凉棚里坐下,眼睛不自觉地瞟了狼骚儿发廊一眼。“你不知道,这媳妇是跟我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我在青海那些年,人家硬是死等过来的,那是什么感情?你岁数小没经过那个年月,我们刚结婚那两年,一个月二十四块还是老婆的工资,我刚回来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那几年整个泡在咸菜缸里过日子,弄点儿大油(猪油)炒菜就馋得流哈喇子。现在日子是宽余了,小半大儿(晚辈)的也都挣钱了,按说是没急着了。可岁数不饶人,我的身体反正也这样了,可这媳妇也是天生来的受罪命,福没享着,毛病可越来越多。她的毛病说出来都新鲜。”
方路笑着跑出来,想听听到底怎么个新鲜法。
“她呀,就怕死。”八爷拍了下大腿。
方路扑哧笑了出来:“咳!您是战士加烈士,您就不怕死?”
“不一样。她呀!”八爷高挑的眉毛突然耷拉下来,他叹了口大气。“人家一天到晚生怕自己得了这病那病,前几天她楞说自己有癌症,哭着喊着要去医院查。唉呦,好!我托人找了个专家,结果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她还死活追着老专家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癌症,还有多少日子可活?把专家都弄晕了,最后楞把专家追到男厕所里去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真的!?”方路几乎笑不出声了。“这乐儿也太大啦?”
“乐?那是乐吗?”一支烟在八爷手里转了半天,他也想不起点上。“别提了,去年电视里说里根得了老年痴呆,她就说自己手指头发麻。这两天她听说广东流行肝炎,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肝腹水了。”
“她有肝病底子?”方路装做很认真的样子,广东流行肝炎她就担心,要是流行猪瘟,八爷的夫人又会想什么?
“她是疑心病的底子。人家手里总拿着体温表、血压仪,走到哪儿量到哪儿。我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怕让人给她送精神病医院去。三天两头的往医院里跑,人家身上那点儿零碎儿就没有没查过的地方,我挣这俩钱都糟践给医院了。真可恨!医院一点儿优惠政策都没有,哪回都得扔几千。”八爷痛心疾首地捧着脸,嗓门却比平时小多了。“最可气的,都是,都是他妈的自愿给人家送去的。你说倒霉不倒霉?”
方路突然想起了许处长的夫人,徐光说她爱干净爱得房顶上开窗户,六亲不认,据说是得了恋洁癖。于是提醒道:“现在有治心理疾病的,是不是心理上有问题啦?”方路不敢说是神经病,他真怕八爷急喽。
“查啦!能不查吗?我都想找人给她洗脑了。叫什么来着?叫——”八爷扭着脖子想了好久。“焦虑症,还有一个什么症来着?医生硬说这病挺常见的!这他妈不是蒙人吗?我活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得这病的。更可恨的是还这过敏那过敏呢,今个花粉过敏,明儿大蒜过敏。前一阵子身上起了几个包,医生楞说是面粉过敏,这还吃饭不吃饭啦?什么事啊?”
“过敏这些东西是小事,面粉过敏大不了改吃米饭吗,只要不对坏人过敏就行。”方路笑道。
八爷吊着眉毛看他,一时搞不清这话的含义。
方路怕他误会,赶紧解释道:“我是说对坏人过敏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到处都是坏人,哪天是头啊?”
“真是!真是!”八爷表情沉重,一点儿都不觉得可笑。
“那您得抽工夫好好陪夫人。”方路真替八爷闹心,摊上这么个得了常见病的媳妇,要是自己早晚得疯喽。
“可不,钱难挣屎难吃。好不容易挣了几个钱,不能全扔到医院去,不说点儿好听的怎么办?咳!我想再过一阵子就把饭馆儿盘出去,咱也干点儿省心的,也让你嫂子享几年福。”说这话时,八爷平时的刁蛮表情居然不见了。
“您挺重情重义的!这才是爷们儿哪!”这是方路头一次从心里夸八爷。
“真他妈是怪了,以前穷得连裤衩都穿不上,可一点儿病没有,现在有点钱啦这没影的毛病都找上来了。听着都新鲜!”八爷突然把大脸凑了过来:“兄弟,咱这趟街早晚得拆,必须提前想退路。你说现在投资什么能赚钱?”
“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家伙都是罗锅子上山——钱紧,您瞧连狼骚儿发廊的生意都不怎么样,还能有什么挣钱的道儿?”方路指了指发廊,几个小姐正在门口打羽毛球呢,她们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嫩鸽子。街上的人不住地咽着口水回头瞧,可肉香四溢的发廊依然没有顾客。
“对!是不景气。”八爷也看了对面一眼:“白天急死开‘的’的,晚上急死当鸡的。”
方路这回差点笑背过气去,他捧着肚子道:“挨着高人长见识,您、您就是高!开出租的要是听见这句话得给您立个牌位。”好久他才静下来,继续说道:“所以现在投资点儿什么,不找准喽,还真悬!”
“我可听说邮市不错。那东西保值,抄上了还能狠赚一笔。”八爷瞪着俩铜铃般的大眼看着方路,好象方路的脸就是张少见的小型张。
“现在是邮市低谷,好多邮票的价儿都掉下来了。前两年猴票上过两千,最近一千五就能买到。”方路长吸了口气,前几年国家经济形式过热,铆足了劲软着陆,可现在想硬又起不来了,当个国家领袖实在不容易!
八爷兴奋地拍了下巴掌:“正好!就是低谷的时候才进哪,我有个哥们儿头年春节炒‘封儿’(首日封)都炒发了,一个春节就挣了七万多!”
方路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觉得邮市、股市都是火坑,先跳下去的火小,没准儿还有条生路,后下去的全完。可事儿都是自己干的,别人说什么都没用。要真是断了人家的财路,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天儿冷,不少民工经常跑进来找点儿热乎气,方路一律欢迎,甚至还为他们长备着热茶水。好心也罢伪善也罢,反正小卖部的声誉是附近最好的,方路和老妈的生意大多是信誉支撑起来的。有一次刘老师在小卖部谈起北京的老字号唏嘘不已,言道:“上百年的老字号,现在就剩名字了。”方路安慰他道:“您放心,再过几十年又出一批老字号了,那才是纯粹的民族产业。”
也许因为小卖部有电话的缘故,街上的人都喜欢往小卖部扎。狼骚儿也不例外,不过他是来打便宜电话的。
“你不是有手机吗?”有一次方路挖苦他。
“手机打一分钟就四毛钱,打你的电话三分钟才三毛钱,你说哪个合适?”狼骚儿以前卖过菜,所以小帐算得特灵。
老话说二八月闹猫,狼骚儿也跟着凑热闹。春节后的一个月,他老是抱着电话和前任女朋友吵架,往往能折腾上半个钟头。狼骚儿每次拿起电话来几乎都是青筋暴露、咬牙切齿的想吃人,有几次竟把话筒也摔了。“您轻着点儿成不成?真成公用的啦?”方路十分不满,狼骚儿自知理亏,倒也从来不说什么。
“最近狼骚儿不知吃什么药了。”一天晚上,方路问老妈。
“洋二说他要和媳妇离婚。”老妈在街面上混久了,离婚这种事天天听见自然见怪不怪了。
“瞎说,他不是单身吗?”方路非常奇怪,从没听说狼骚儿有过媳妇。再说这种人也配娶媳妇?对狼骚儿他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见了男的就弯腰,见了女的就坏笑的主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谁要是跟狼骚儿结婚就是上辈子欠他的,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就成妈眯了。”
“什么?”老妈不明白妈眯的意思。
“就是鸨娘。”
“洋二说他和以前的女朋友同居了两年,就算是媳妇了,听说有不少钱还在人家手里纂着呢。”老妈突然有些拿不准了:“我可听说他看上个小姐,还想和小姐结婚呢。”
方路回头看了老妈好一阵儿,其实他也听说过这事,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据说那小姐就是节子。但方路打破头也不能相信狼骚儿会干这种蠢事,节子是什么东西?那次和蓝薇一块儿进山时,蓝薇问他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叫节子,方路说不知道,于是蓝薇把“节子”的来历讲了,当时方路险些乐糊涂喽。原来节子以前是有名字的,后来她和一个朋友聊天时说:人这东西就是三截,胸脯往上是饭桶,胸脯到肚子这截为粪桶,下面那截就是马桶了。从此人们便管她叫三截了,后来人家节子觉得三截不洋气,又不像女孩名,于是自己改成了节子了。
想到这段方路更不能相信精明的狼骚儿会瞧上心肺不全的节子,于是道:“您别听他的,洋二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他本来就瞧不上狼骚儿。”
“连蛐蛐儿都这么说。”老妈觉得蛐蛐儿的话多半不假。“那个女的还在咱们家买过东西呢。”
“不就是那个节子吗?我早听说了。这事不可能。”方路道。
“夏天老穿牛仔裤衩的那个节子吗?”老妈点了点头。“原来是她,你说她是日本慰——什么来着。”
“嗷!慰安妇!”方路确实说过这话,当初介绍蓝薇来时方路就注意她了,这女人除了屁股扭得比别人剧烈些外,也没看出什么地方出众啊。“对!就那女的!长得跟大妈似的,也不漂亮啊!”
“谁家挺好看的丫头能干这个?”老妈又要回家做饭了,她是不知道越是好看的丫头干这事儿的越多。
方路坐在小卖部里发呆,越想越觉得可笑。这年头居然有人能看上小姐?这不是想给自己脑袋上戴一摞绿帽子吗?肯定是洋二造谣,八爷瞅不上洋二,洋二又顶看不起狼骚儿。平时没事就拿狼骚儿逗闷子,给他编排点儿花哨事又算得了什么。
正想着,却看见狼骚儿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过来,大老远的他就把手伸向了电话。走到近前他看都没看方路一眼,便抄起电话,拨号就跟打铁似的,弄得方路直心疼。
“你有完没完?瞎号丧什么?”狼骚儿瞪着眼,另一只手在耳边直扇呼。“当初?当初是你瞎了眼还不行……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好歹我也侍侯了你几年,我最好的日子都给你了,不就是点儿钱吗?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放了我吧,啊?……嗨!都这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谁的孩子?我怎么知道那小崽子是我的?凑什么热闹……好说,好说还不成,这些年你是出力了,要不那五万块给你,咱俩两清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