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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方路低头吃饭,他清楚张东根本没提这事,蓝薇这个傻妞,让人家卖了都不知道。此时他又无端地恨起张东来,这小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找个如意的婊子都不费吹灰之力,他怎么就不遭报应呢。

“你这笔生意能挣多少钱?”蓝薇问。

“其实也挣不了多少。”张东看了客户总监一眼。

客户总监赶紧说:“广告费用包括制作费和发布费,广告制作本来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发布费的部分又让电视台拿去了,我们的利润很低呀。而且,咳!跟包工程一样,谁也得罪不得,都得打点到喽。”

“刚签定了制作合同,还不知道发布的事怎么样呢?”张东突然狠狠吸了口气:“我的预感并不好,龙哥的主意没准太好了。”

蓝薇失望地咬着指头,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方路觉得这丫头有些可怜,于是道:“总裁是个有文化的人,看了你的书没准儿就会心血来潮的,人家那么大一个药厂赞助个电视剧算什么?”

“他有文化?”蓝薇斜瞪了方路一眼。“这种人也叫有文化?他不过是喜欢文化人罢了。”

方路碰了个软钉子,一时有些泄气。“其实创作者最大的苦恼是没钱,要是有钱何必求那些奸商呢。”

张东咳嗽了一声。

方路假装没听见:“看人家的脸色终归不行,最好是自己有钱,其实现在挣钱的路很多,先挣钱再搞创作也是一条路。”

蓝薇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第二卷第五部分 三 都不容易

从山东回来后,方路再也没见到张东和蓝薇,据说张东忙着拍电视广告了,而蓝薇刚到北京就和张东吵翻了。方路当时不在场,但他估计可能是电视剧的事,没准儿篮薇明戏了?很有可能,其实愚蠢与聪明往往是事先与事后的区别,篮薇这个傻妞要是一直想不明白,没准儿倒幸福了。

有一件事最让方路沮丧,那女人再不到小卖部买擦手巾了,连奥托车都很少见了。为此方路琢磨了好几天,难道这女人对自己真有点意思?咳!管什么用,人家有男朋友,有情人,哪个都比自己优秀。

有一次狼骚儿急匆匆地来到小卖部,神色紧张地问方路:“你说今年香港能顺利回归吗?”

“板上钉钉的事,你操什么心呢?”方路觉得奇怪,从来没见面狼骚儿关心过国家大事呀。

“国外的报纸不是天天吵吵吗?说香港一回归就玩儿完,香港人都准备闹事了。”狼骚儿心急火燎地说。

“您精通哪国外语呀,还能看国外报纸哪?没看出来呀?”方路笑着挖苦道。他对狼骚儿是太了解了,慢说香港人闹事,就是发廊的小姐们打起来,他也会站在旁边挑事看热闹的。何况香港人不可能闹事,而发廊的小姐们倒是经常起内讧。

狼骚儿知道方路在损他,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摸了把脸道:“我是听别人说的,你说万一香港要是收不回来怎么办?”

“您呀,少操点儿心吧。那是签定了国际条约的,英国人心里不舒服顶多也就嘴上说说,没戏。”方路道。

“大英帝国那还了得!人家比苏联大多啦。”狼骚儿忧心冲冲地说。

方路仰天笑了一声:“我的哥哥,这话千万别说出去,跟我说也就算了,说出去让人笑话。英国也就山东那么大,人还没山东多呢。”

“真的?”狼骚儿有点儿不相信。

“那您自己回家查地图去吧。”方路的口气十分厌烦。

“你有学问,我哪敢不信?”狼骚儿赶紧换了副笑脸。“我是说这英国人万一说了不算呢?”

“没戏,没戏,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

“那就好,那就好。”狼骚儿喃喃自语着转身要走。

方路急忙叫住他,他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事了,于是问道:“好么大样的,你怎么想问这事来啦?在香港有亲戚?”

狼骚儿似乎正等方路问这个问题,赶紧报以得意的微笑。他饶有深意地望了发廊一眼:“跟你说,我真认为香港回归是件大好事,咱是打骨子里赞成。前几天我和节子商量好了,等香港回归了,我们俩就办个护照,去香港玩儿一趟,顺便带个香港儿子回来。”

“什么意思?”方路的喉头差点跳出来,他被狼骚儿弄晕了。“俩孩子你还不够?您还想在香港领养一个是怎么着?”

狼骚儿胸脯一挺,神色傲然地说:“知道不知道,这孩子在哪儿落生就入哪的国籍,我和节子的主意是到香港生去,到时候我儿子就是香港籍了。”

方路抓了抓头皮,他从不知道香港有这样的规定。“真有这事?”

狼骚儿胸有成竹地说:“唉呦!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甭说在人家地盘上,就是在人家飞机上生的,都是人家的人。”

方路似乎听说过这种事,可香港有没有这个规定就不知道了。他皱着眉说:“要真那样不都到外国生孩子去啦,人家能干吗?”

“好几个大导演都跑外国生孩子去啦,这事不新鲜。”狼骚儿忽然觉得这样说有损颜面,赶紧纠正道:“我告诉你,这事也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得靠算计呀,得有脑子,更得有门路,你说是不是?我就算计好了,到时候你就擎好吧。我儿子保证认你当干爹,怎么样?你就是香港人的干爹啦!牛逼!”说完狼骚儿从锅台上方路的烟盒抽出支烟,然后一步三晃地走了。

方路茫然地看着狼骚儿远去的背影,一时间脑子里竟什么念头都没有了。洋二说狼骚儿这小子从小就爱占便宜,如今他竟开始哄骗政府了,而诈骗的工具竟是自己的孩子。不过方路总觉得这事不靠谱,狼骚儿的梦做得也太美了吧?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就算狼骚儿的计划能得逞,可香港回归后,香港人不也是中国人吗?狼骚儿的儿子是不是香港人又有什么不同呢?这年头,人们的想法都是如此怪异,没准儿过两年有人把纽约炸喽也不希奇。

春天本是花枝招展的季节,万物复苏,天蓝地阔。可惜这些感觉大多是记忆中事了,如今的春天简直是个老巫婆,埽把一挥,飞沙走石,闭日遮天,阴风鬼魅一样成夜成夜地叫唤,沙砾子把窗户抽得啪啪做响。现在的春天,其最大好处是能锻炼人的胆量,在北京过上几个春天,您就什么怪声都不怕了,地震又怎么样?您就当它是苍蝇撞在大楼上。

好几年前报纸上就嚷嚷着:水资源枯竭,风沙逼近北京城。据方路所知离北京最近的一块沙漠就在河北怀来,只有八十公里,而且成长茁壮。可那又怎么样?老百姓不会管这一套,人们依旧无动于衷,日子照样得舒舒坦坦地过,钱照样排名在亲爹上面。反正北京城真给沙子埋了的那天,咱们这拨人也早该死绝了。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么大风沙,还有高兴得俩手拍不到一块儿的。不用问这事肯定是半拉人干的,只有他与沙石料最亲。

其实东街附近发工地早就开工了,现在施工的机械化水平高,进度很快,水泥地基已经浇注得差不多了。而半拉人也不知不觉中在工地落脚了两个多月,东街是他的根据地,这家伙独特的形象和洋二、八爷相映成趣,为这趟街凭添了不少观光素材。两个月来他一直承包工地的土方活儿干,每天都土猴似的拿着个手机,在街上抓偷懒的民工。昨天,他指着漫天黄沙对方路说:“刮吧,就这样再刮三天,俺们就不用出城拉沙子了,那得省多少钱!”方路气得差点儿抓把沙子塞他嘴里。后来他从这件事里悟出个道理,就算再来八回世界大战,也照样会有人从中得利的,除非地球爆炸。

今天上午稀稀拉拉的下了点儿雨,雨点子是黄色的,落到脸上粘稠得像黄屎。下午风沙把天都刮黑了,回家路上方路一个劲地擤鼻涕,要不鼻子眼儿非给沙子堵上不可。刚进小卖部,他就发现货架子上多了二十几条红塔山、万宝路之类的高档烟,火气立刻如冲天的黄沙,顿时将老妈裹在了里头。

“大风天的,您就不会在小铺里好好待着?万一碰上明抢的呢?”方路瞪着货架子上的烟,脸色异常难看。小卖部平时上货,大多是蹬三轮的货郎定期来送。可烟酒这类东西假货太多,进货时得加一千个小心。每逢烟酒告急,一般都是方路蹬着三轮车亲自去批发市场批发。不糊弄老主顾是坐商的规矩,时间长了,批发点的老板都认识他,方路也就成了批发市场的熟人。那几年北京的批发市场并不太平,门口常有小偷肆机作乱,有时生意不好了干脆就成群结伙地明抢,所以去批发市场必须得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如果进货太多,方路还要叫上蛐蛐儿。其实经验都是总结出来的,刚开张时老妈在门口进过几回三轮车上的货,都是假的。假货有时候比假钱更坑人,自己没法用,卖的时候还得长眼儿,必须得卖给不会找回来的外地人,万一让北京人看出来就得废一箩筐好话。

“不是我进的。”老妈说。

“人家送来的您也不能要,咱这地方一天能卖几盒好烟?”方路粗粗数了数,二十六条!“这得多少钱,能卖三个月啦!”

“没要钱!”老妈脸上竟充满得意的笑容。

方路“嗯”了一声,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便宜事。于是边查看货色边问道:“谁会这么烧包?有病啊?”

“许处长放在咱家代买的,说好了卖完再给钱。”老妈随便拿出一条来,交给方路检查。“你看看,全是真烟,人家给处长送礼能送假的吗?”

方路深情地看了老妈一眼,老妈算是磨练出来了,都学会用别人的钱生利了。“这还差不多。”

“你妈不傻。”老妈使劲拍了拍货架子,豪情万丈地说:“我计算过,如果用咱们自己的钱进这些货最少得花两千五百四十四,卖出去值也得三千一百多呢,咱便宜点儿卖,用许处长的钱挤兑大眼儿。”

方路站在老妈身后,充满感情对着几十条烟鞠躬致敬,这些方方正正的纸包不仅能变成钱,而且是一支支射向大眼儿鸽子窝的利箭,箭箭穿心!

“老许哪儿来的好心眼儿,他吃什么药了?”方路还是有点不放心,居然会有人出钱给小卖部压货底儿?居然还是那个招人讨厌的老许!

“嗨!别提多逗了。”老妈嘻嘻嘻地笑起来。“中午老许就跟做贼似的来啦,提着个大包,说是老部下求他办事送的,自己又不抽烟,让咱家代卖。还说你们是东街的老字号,大眼儿的鸽子窝和你们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我老许是国家干部,不能跟他打交道。”

方路无可奈何地摇头,青山易改,本性难移。明明是在抖落家底儿,还得硬称门面,干部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其实想来也不奇怪,社会变革总会淘汰一部分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八旗子弟不也是当年的干部吗?

此时方路看见半拉人和洋二勾肩搭背地从马路对面的修车铺走过来。可能因为都是残疾人士的缘故,最近半拉人与洋二过从甚密,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洋二为打官司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半拉人没少给他出主意。有天晚上他们喝俩多了,一块儿在街上撒了阵儿酒疯,硬拦了辆出租车说要去国务院告状。司机本来就被这两个怪胎吓得够戗,一听说去国务院差点儿当场尿了裤子,最后他冲到小卖部打110报警,半拉人和洋二才神鬼不知地跑了。“八爷和狼骚儿的算盘是打错了,包工头都混到我们老板的粥棚里去了。”蛐蛐儿的幸灾乐祸最说明问题了。

“兄弟!兄弟!”半拉人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看样子又没少喝。“请你好几回就是请不动,架子大是不是?”他在小铺门口突然停下来打了个饱嗝,后背上的鼓包还顶了洋二下巴一下。

方路赶紧把凳子搬到凉棚里,半推半拽地把他按在凳子上:“您先坐会儿,这儿通风。”

半拉人他们喝酒的时候的确叫过方路好几回,可他总觉得自己是多少受过教育的人,与这两个歪瓜裂枣混在一处,实在是有失教化。这时洋二也挤了进来,他手扶下巴偷偷向方路摇头,示意半拉人已经喝多了。

半拉人坐在凳子上,太阳穴通红,直着眼望着窗外喘气。“得,爱去不去!俺知道你们北京人瞧不起俺,爱怎么着怎么着!”

“我的哥哥,谁瞧不起你了?谁瞧不起你我跟他急。”方路向老妈使眼色,叫她回家,老妈临走时特地把钱匣子也装走了。

“都他妈瞧不起俺,俺们乡下人怎么了?”半拉人双腿绷直,头顶在铁皮墙上,似乎在自言自语。“告诉你们说,你们北京人全不是东西,实在不是东西。这叫什么事啊?”他突然恶狠狠盯着方路,嘴上的两撮小胡子居然翘起来了。

洋二吐吐舌头,赶紧与方路拉开了距离。

方路咧着嘴笑起来:“对!我们北京人就不是东西,到底哪个北京兔崽子把您气成这样了?”

“全不是东西……,俺们怎么了……全不是东西……”说着说着,半拉人靠在墙上睡着了。

方路和洋二一起把他抬到床上,半拉人死猪般地哼哼着,不久便鼾声如雷了。

“你到底灌了他多少?”方路双手揪住洋二的胸脯,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他妈的喝多了不在你那儿睡,跑我这儿裹什么乱?我们家小卖部也不是大车店。”

“揪着我管用吗?人家认准了你是好人,点着名的要来找你,我有什么招儿?”洋二两手下垂,幸灾乐祸地笑着。

“本来就比你好,把人家灌多了还挺美。”方路口中强硬,心里却万分沮丧,天知道这个包工头会睡多久,天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吐一地。做好人?做好人有什么用?还不如把这家伙抬到护城河边上晾着去呢。此时半拉人的呼噜突然发生了变化,一声高一声低,高如闷雷,低似鸟鸣,抑扬顿挫,真想不到如此残败的躯体竟能发出这么复杂多变的声音。

“谁灌他了?孙子丫就跟八辈子没喝过酒似的,自己抢着喝,谁拦跟谁急。”洋二最近一个劲和工地的头头们套近乎,他是盼着工地的车全坏了才好呢。虽然那三十多万房款暂时拿不回来,可日子总得过吧?

“你舍得吗?喝的都是银子。”

洋二得意地笑起来,他望着床上半拉人道:“烙饼裹手指头,自个儿吃自个儿。肉、酒全是这小子买的。”

“呵,看来咱们这位爷还有心事?媳妇跟人家跑啦?”方路回头看了看死猪似的的半拉人,他半张着嘴,小胡子顺着刀削般的脸弯弯地垂下来,几滴浑浊的水珠挂在胡子尖上,颤颤悠悠的好久也落不下去。听说这个人也有四个孩子,我们国家的优生优育政策似乎就对城里人管用。

“他能有什么烦心事?就是干活儿拿不回钱来呗。”洋二说来满不在乎。

方路也觉得这不叫什么事,但又不想让洋二马上离开,万一半拉人要是吐了呢。于是道:“这种事还新鲜?就我们那个破单位还跟钢铁公司来回欠帐玩儿呢,三角债到处都是。半拉人看着挺灵的,其实也是个废物,他不会赊别人的帐啊?”方路有意向洋二扬了扬帐本,上面还有修车铺不少钱呢。

洋二假装没看见,继续若无其事地说:“谁不赊帐?这年头不赊帐过得下去吗?可再赊帐也架不住没进项啊,人家手下不是还有好几十号人哪,人吃马喂,搁谁身上谁都得着急。”

方路突然想起了郭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亲无故的,谁愿意操那个闲心。“现在建筑公司日子都不好过。”

“中国人良心都坏了,瞧人家美国企业该给多少钱给多少,哪儿听说过赖帐的事……”洋二又要念叨美国经了。

其实洋二嘴里的美国经大多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没什么新鲜的,可这回方路还真想不出反驳他的理由来。的确没听说什么美国公司有坏帐的事,三角债这个词似乎是中国人发明的。

几天后,郭叔来小卖部闲坐,无意中方路谈起了半拉人的事。

“他是一个公司领导的远房亲戚。”郭叔下意识地看了工棚方向一眼,表情竟有些不自然了。

“那您怎么还不把钱批给他?”方路非常不理解。郭叔是个挺随和的人,难道还敢抗上做乱吗?

郭叔饶有深意地看了方路一眼:“他是不是求你了?看样子再过几天他就得把门路托到我媳妇那儿去了。”

“没有没有,没有。”方路吓了一跳,他可不想跟半拉人有牵连。“真没有,那小子有天喝多了,在这儿骂街来着。”

“是不是骂我不是东西来着?”郭叔苦笑一声:“他要是老老实实干活儿,我干嘛不给人家批钱?咱何苦跟一个残疾人较真儿啊?可我亲眼看着他们只干了一百个土方,可人家的进度表楞写着一百五十方,施工员看都不看就敢签字!挖的土坑在那儿明摆着,这帮人合着伙瞪着眼说瞎话!我在这行里干三十年了,什么不明白?心眼儿多的咱见过,可得往正地方使,对不对?想蒙我?我能批给他钱吗?我是不想让他们犯错误。”

方路点点头,没看出来,半拉人不长个儿,全长了心眼儿了。

“没事就想请我去八爷那儿吃饭,我要是去了。”郭叔指了下自己的嘴。“这玩意儿就残废了。”

“小郭,你吧整个是老八板儿,现在谁不吃点儿这个。”老妈的手指头点票子似的,一个劲儿在眼前捻。自从干上小卖部后,她就把方路第二次进监狱的原因忘了。前几天她叫方路去请小周吃饭,目的是想在小卖部旁边再立一个铁棚子,吃点儿租金。方路认为没戏,老妈当时也摆出了这个姿势。

“大姐,你可不知道现在的人性,都不是坏,是损!方路,以后有了本事也千万别当官儿,连个小屁官儿都不能当。你说我管这么个破工地能有多大权利,就这样还有七百二十双眼睛盯着呢,写揭发信的有,到领导那儿告状的有,开不出工资还有想把我们家锅砸了的,难那!真难!”郭叔忽然哈哈笑起来,他指着眼角的一块疤瘌道:“看见没有。”

方路凑过去瞧了瞧,那疤瘌明显是新落的,皮肤也是新鲜的粉红色。“您这是怎么弄的?”

“咳,有十来天了,我跟儿子闹着玩儿,书包带儿上的铁环磕的。你猜怎么着,这事都成话把啦,揭发信上说我贪赃枉法,天天跟包工头一块儿泡歌厅,这块伤是为了争一个小姐让别人揍的。屎盆子扣你没商量,幸亏我老婆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要不我还说不清了。”

“是吗?”方路和老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还有更可恨的呢,寄到我们领导那儿的是五封揭发信,每封信上都说我跟单位的某个女同事关系不明。一共五封,那不就是五个情人吗?信上还说我一天到晚的脸色铁青是纵欲过度闹的。我们总经理开会的时候问我身体怎么样,我当时还不明戏呢。后来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咳!我都五十岁了,半大老头喽!五个情人!真是看得起我。这不是都看着我手里那点权利眼红吗!大姐,您说我敢贪小便宜吗?没错,现在是乌鸦满天飞,可林子里总得有几只好鸟,您说是不是?”说完,郭叔竟打开了瓶啤酒,闷头喝了起来。

在小卖部住最不方便的是没有地方上厕所,最近的厕所也有三百米。那地方在排子房的最边缘处,如今没人淘了,于是肥水四溢,屎尿成山,连脚都下不去。白天方路和老妈倒着班回家去解手,万一小卖部没人便请蛐蛐儿帮忙看店,实在找不到人只好不喝水了。晚上反正是方路守夜,一般找个清净地方把问题解决了,而且春天的夜晚也不是太冷。

有天夜里方路又跑出来起夜,他特地找了个离小铺挺远的墙角。刚要开始却忽然听见墙那边有人小声说话,已经一点多钟了,这几句话突然扎进耳朵,居然把方路的排泄物给吓了回去。仔细听听,方路认定其中有个声音肯定是阿图的,似乎已经聊了一段时间了。方路平时总以为自己是东街最有学问的人,比一般人素质高得多,可碰上这种听墙角的事,他依然是兴趣昂然。

阿图的声音里充满不屑,只听他蛮横地说:“不行,保证不行。”

方路不禁异常奇怪,阿图这人虽然讨厌却绝不张扬,几个月来从未见阿图这么牛过,到底什么不行呢?

此时只听见一个北京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地说道。“大哥,我今天就这点儿钱了,你先给我一炮成不成?就一炮。”

“不行不行,凑够了钱再来。”阿图很不耐烦。

“怎么着,不给面儿是不是?告诉你我爸是外交部的,我们家有的是钱,谁还能赖你的?”听来北京人要急眼。

阿图呵呵笑了两声,他阴森森地说,“来买这个的,还有人说自己是美国国务卿他爹呢,怎么着?一样得交钱。”

方路越听越奇怪,阿图这家伙在卖什么?

“他妈的,你丫活腻歪了是怎么着?”风声强烈,北京人好象站了起来。“您怎么说都是外地来的,弄死你扔沟里都没人知道你是谁。”

“干嘛呀?你把家伙收起来。”阿图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没用,干我们这行的赊命不赊帐。你这回把我杀了,下回你再想抽就没人敢卖给你了,不信你就给我一刀试试。”

方路的腿肚子不自觉地哆嗦一下,怪不得阿图饭馆生意极差,可平时花钱却大手大脚呢,原来他们是会耍死狗的毒贩子!

只听北京人叹了口气,然后就是一阵儿悉悉梭梭的声音。“这个成不成?”

“看不清。”阿图说。

接着就是打火机“嚓嚓”的声音,方路下意识地挫了挫身子,其实他与阿图隔了一道墙,别人不可能看见他。

“操,你见过吗?这是我的结婚戒指,十年了,纯金的。”北京人说话时多少有些痛心。“你得多给我几包。”

“是真的就好办……”阿图的口气又牛又冷。“前几天我还收过一颗钻石呢,信不信?有这么大。”

方路使劲拧了下自己的大腿,不是撒夜症吧?此时他脑子中突然出现电影里,许多普通人无意中介入毒品交易,最后弄得人鬼不是的情景。方路真怕引鬼上身,尿是不敢撒了,却又不敢马上就跑,于是只好站在当地等。好在阿图的交易很快就完成了。听到他们走远,方路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回小卖部。那一夜他睡得特别塌实,第二天早上才想起该撒尿了。

两三天来方路总为这件事感到心神不宁,小市民的头上又戴了顶懦夫的帽子,这滋味真不好受。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好象也是毒品交易的参与者,一时间惶惶不能终日。东街上的人没有因为方路无意中发现毒品贩子,而发生丝毫变化。发廊生意依旧兴隆,阿图的长途电话照打不误,可方路却再也不敢和他侃山了,连阿图的目光他都尽量躲着。

有时人这东西的确是了不起,阿图在玩儿要命的买卖却跟没事人似的。八爷的日子过得最舒心,却从来都是急急忙忙的。

其实自从上次八爷和方路谈过想投资邮市后,便一直特别忙。有个饭馆伙计买烟时对方路说:“我们老板把自己当成金融家了,人家天天捧着报纸看。照他的意思,自己进邮市跺跺脚就能把价钱抬起来。”

“这事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方路一直搞不明白,八爷怎么突然动起邮市的脑筋来了?

“不知道他哪儿认识的一帮小子,一天到晚围着八爷算小帐。什么从四毛长到四毛二啦,谁谁谁一分钱就挣海了。整个一群卖破烂儿的。”这伙计的话太多,八爷要知道他这个德行,估计早把他开除了。

“这是在算邮票的帐啊?”方路没进过邮市,也搞不清一分和二分的关系。

“就是什么这个升啦那个要降啦,这品题材好,那品题材的庄家跑了。咳!也说不清,乱七八糟的什么玩意儿啊?”伙计翻了个白眼儿,很不满地说:“这帮小子天天白吃八爷的,还他妈这个发了呢?我怎么没看出谁发了?一群侃爷!”

方路点点头,他知道饭馆儿的厨子是拿炒菜提成的,八爷白请朋友,厨子自然也好似白干。不过看样子八爷可能真要进邮市,这老家伙越活越年轻啦。

果然没几天八爷便意气风发地来到小卖部,他站在窗口,脸上是搂不住的兴奋。“弄瓶啤酒,咱们庆贺庆贺。”

方路开瓶酒递给他,嘴里也没闲着:“您倒好,放着舒舒服服的饭馆儿不呆,专门就着柜台喝啤酒,您也不怕冻着。”

“在这儿喝酒痛快。”八爷高抬单臂,瓶底冲天,转眼工夫,半瓶啤酒便下肚了。他放下瓶子:“你不知道,明天我就正式入市了。炒锅里往出掂钱太累,咱也要凭脑子挣钱了。”

“真进邮市?”

“对呀!邮市里这点玩意儿,我全弄明白啦。几个人合伙炒一个题材,最后保证能把外人装进去。”八爷高兴地拍了下大腿。“我准备了这个数。”说着他向方路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四十万!那可真不少,您得小心点儿。”自从上次和八爷聊过家庭话题后,方路对这老泡儿的印象有所改观,真有些替他担心了。“您看咱这条街上的人不是都挺塌实的吗?何必冒风险呢?”

“咱街上的这群货,就洋二他们?他也就是守着个狗窝的能耐,萤火虫的屁股就那么点儿亮,狼骚儿就更甭提。咱一年进多少钱?咱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咱跟他们不是一个档次的。您放心,没问题!邮市里全是朋友。”八爷哈哈笑了起来。他手提啤酒,摇头晃脑、覥胸叠肚,气派确实大得很。

自从无意中弄明白阿图的底细后,方路晚上再也不敢起夜了,他准备了个尿盆,为了不至于水漫金山,吃过晚饭后只得尽量不喝水。可徐光这人非常讨厌,吃完饭就跑来聊天,按他的说法是“咱只是个专挣薪水的白领,没别的本事和应酬,晚上不聊天干什么去?”可说多了话,自然口渴。起夜是免不了的,于是方路像做贼似的,尿盆满了,只得到新疆饭馆儿的另一方向找地方。

那天,徐光又来闲聊,没说几句就看见半拉人穿着件肥肥大大的西服,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

“嘿,今儿他够精神的?”徐光很奇怪瞅着半拉人。

方路还没来得及说话,半拉人便老远地冲小卖部“嘿”了一声,他扎着手,夸张地掏出张五十的票子甩给司机:“别找啦。”

方路使劲擦了擦眼镜,几天没见,半拉人难道出息成冤大头了?

他晃着肩膀来到小卖部门口,单手一仰,叫声响彻云霄:“兄弟,给俺拿条三五。”说完,半拉人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盒红塔山来,一把拽出好几支来。“来,来,来一根,尝尝。告诉你,这可是真的,是烟草总公司的哥们儿给俺买的。”他把烟直接扔给方路和徐光,然后四下瞧瞧,似乎想看看还有没有别人。

“呵!”方路手里掂着烟,这支红塔山似乎有半斤多重。“怎么着?在建筑公司要着钱啦?”方路问。

“万把块的土方钱,他们爱给不给。今儿,俺是来跟你们道个别,明儿哥哥先到东南亚玩儿一趟,找几个外国大蜜开开荤。”半拉人拿烟的姿势都变了,烟头翘得比脑袋抬得都高。

“老太太摸电门,您抖起来啦!”徐光也认识他,谁让半拉人形象出众呢。

“哈哈……”半拉人一仰头,后脑勺差点儿撞在门框上。“人要是走运,你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他高兴地一甩手,多半截红塔山丢出去好几米远。他赶紧跑过去,捡起来猛嘬了几口。

方路和徐光对视一笑,看来这小子是来抖机灵的。徐光忍不住想挖苦他几句:“马不得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听说最近可抽奖券哪,八万大奖。怎么着拿家去了?”

“嘁!八万!?”半拉人居然一脸不屑,他鸟一样呼扇着宽大的西服。“那叫蒙事!咱可是凭本事挣钱。”

“看来真是发了。”方路琢磨着郭叔不会转变得这么快吧?前几天他还义正词严呢。

“小哥儿几个,是人都能发财,关键得看这个。”他用中指点了点比平常人小了好几号的脑袋,面露得意。

“您圣明!那也开导开导我们吧?指条道儿吧!”徐光成心逗他玩儿。

“拉倒吧!你们都是有学问的人,再把人教坏了,俺这不是缺德吗?”说着,他站起来奔八爷的饭馆儿去了,临走高声说道:“等哥哥我从东南亚回来再请你们哥儿俩喝酒。”

方路拿着他的烟钱,却发现三五烟依然在柜台上,赶紧叫了他几声。

半拉人一走,徐光就忍不住了:“这不是穷人乍富吗?”

“人家就是穷人乍富,我要是哪天摔个跟头能拣几百万,非乐疯了不可。”说着方路突然想起了张东,这小子可千万别挣大钱,弄不好他会把知道自己底细的人全杀了。

第二天,半拉人真的走了。满街的人都知道他发财了,却没人能说清楚那万贯家财的来历。

后来郭叔不胜唏嘘地告诉方路:“半拉人下辈子连残废都托生不了,这小子太缺德了。”

原来上级单位给郭叔所在的建筑公司下了六百人的献血指标,公司规定凡是献血的员工每人发六百块钱补助,可衣食无缺的北京大爷们硬是没人想要那六百块钱。就在公司领导们为这事抓耳挠腮的时候,半拉人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他把六百人的指标给承包了。这东西实在是缺德,他从河北山区成车成车地往北京拉老农,每人给五十块,还挺大方地管了人家一顿早餐,于是农民兄弟们就挨个被抽了二百毫升鲜血。更可恨的是老农们竟把他当成了恩人,千恩万谢后,欢天喜地的回家了,而半拉人转眼间便成了先富起来的一分子。不过临去东南亚时,他不仅没给手下的民工开支,还把他们支到了郭叔的办公室里胡闹,最后民工的工资还是建筑公司出的。

“能人!”徐光知道这件事后沉思许久,才说出两个字。

第二卷第五部分 四 九比一

狼骚儿结婚了,据说场面很热烈。

香港回归了,东街的人却没几个知道的,除了狼骚儿。

排子房被拆掉一半了,工地已经离东街的街口很近了。郭叔说顶多半年,东街就完了,全拆。

不过最近方路还是很兴奋的,前几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等男人”的房地产广告,巨大的雪茄代替了“一”字,构图非常气派。张东特地打来电话祝贺,据说观房者如潮,他还说过几天来请方路喝酒呢。方路问龙哥的事进展如何了,张东说电视广告已经拍出来了,现在就等着发布呢。

那天下班回家后,方路在小卖部里坐了好久,老妈也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一点儿回家做饭的意思都没有。她楞楞地瞅着街面发呆,好象有心事。最后方路实在忍不住了,他捂着肚子叫道:“您要是再不去做饭,我就把您儿子饿死。”

“谁?谁快死了?”老妈茫然地望着他。最近她总是心绪不宁的,连挣钱的积极性都下降了。

“您儿子,您儿子快饿死啦。”方路嚷道。

“你死不了,我还没死呢。”老妈瞪了他一眼:“今天刘老师来了,在小卖部坐了半天。”

方路“哦”了一声,刘老师好久没来了,听说是身体不好:“老爷子没事吧?”

“前一阵子住了半个月医院,现在正恢复呢。气色还行,咳!”老妈忽然由衷地叹了口气。

“到底有什么事?”方路有些不耐烦了。

老妈的面孔突然狰狞起来,她愤愤地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啊?真缺德,真缺德!你说刘老师那么好一个人能干这个吗?他们也不提着二两棉花——访访,这不是恶心人吗?”

“您把话说清楚喽。”方路无奈地哀求着。

原来刘老师习惯早晨五点多在护城河边上遛弯,人少空气也好。那天早上他照样去了,刚遛到一半,迎面就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半大老太太。老太太看见刘老师独自一个便站住了,她伸着手道:“给我十块钱。”

刘老师当时都蒙了,他心想就是碰上劫道的也不至于是个老太太吧。可说她是要饭的看样子也不像,半大老太太穿得挺利落。

此时半大老太太接着说:“给我十块钱,你想摸哪儿就摸哪儿。”

当时刘老师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连童年的梦都吓出来了,而脚下也是一软,差点儿掉到河里去。老头子缓过气来便破口骂道:“王八蛋,你们看错人啦。我七十多岁的人了能干这事?”

半大老太太一点儿不着急,很从容地说:“你给我十块钱,想摸哪儿摸哪儿,要不咱俩就上派出所。”

“我、我、我凭什么跟你上派出所?”老头子气得直哆嗦。

“你要是不给我十块钱,我就告你耍流氓。”半大老太太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

“我、我、我?”刘老师结巴了半天,舌头才找到牙床子:“我七十多岁的人了我,我能耍流氓?你要脸不要?王八蛋!你们都是王八蛋!”事后刘老师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一辈子没骂过人,而那几声王八蛋却清脆异常。到最后王八蛋竟扩大到了你们,似乎周围还有不少王八蛋。

“你是不是男的?你只要是男的,到了派出所就是你的事,不信咱们走着瞧。看着吧,到了派出所你就说不清楚了,谁让你是男的?给我十块钱。”半大老太太诚恳地解释着。

刘老师用拐棍点着半大老太太的脸,摆出了赴汤蹈火的架势:“王八蛋!你要不要脸呢你?瞎了眼了你们,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到底看看我能不能说清楚。走!走哇!”

也许是刘老师的大义凛然起了作用,最后半大老太太终于退缩了。而刘老师也吓出了一身汗,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回跑。他跑来到小卖部时脸都累黄了,没办法只好在小卖部歇腿。老头子越想越生气,便把事情的经过合盘告诉了老妈。说到最后一口粘痰堵住了嗓子,刘老师差点儿昏过去。

“当时您怎么说?”方路笑着问老妈。他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与刘老师的那次谈话,当时他认为老人中坏人的比例比年轻人的高,现在碰上个老妓女,不知刘老师做何感想?

老妈思索着想了一会儿:“我问他那老太太是不是北京人。刘老师说他气糊涂了,没分出来。”

方路想不到老妈会问这个问题:“这跟是不是北京人有什么关系?”

“外地人就别说了,要是北京人这里面的学问就深了。”老妈忧心冲冲地说。“你自己想想呗,家里有病人、儿女不孝顺、退休金发不下来的老太太多了,保不准有琢磨挣这个钱的。”

“那也不至于干这个吧?都什么岁数了?”方路惊奇于老妈的思路,他甚至有点儿寒心了。

老妈也叹息一声:“反正现在过不下去的多了,什么新鲜事都有。”说着她拿出个小红本:“看,今天我们单位的人把退休证给送过来了,往后我在银行领工资了,这辈子算过到头了。”

“好哇!往后没急了,您单位那帮孙子的良心总算没让狗吃喽。”方路知道退休的事一直是老妈的心病,如今终于熬到头了。

“你们说话敢不算数。”老妈捧着小红本,脸上的皱纹豁然间如道道深沟,条条分明。“好是好,往后咱们还真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方路不明白。

老妈站了起来,她环视一下小卖部,然后两只手扶在货架子上说道:“你说这个买卖咱们还干不干?”

“那咱干什么去呀?”方路险些笑出声来,老妈受什么刺激了。

老妈默默走了,方路却怎么也弄不清她的心思,高深莫测的老妈,高深莫测的人心哪!他在努力想象那个半大老太太的模样,结果老太太的样子没想出,“给我十块钱”的声音却响彻耳畔。仅仅是十块钱,却让所有老人蒙受了羞耻,其实所有东西都是有价钱的,人格又怎么样?人格不还是人自己定的,即是人定的那么人也有权利给它挂上价签。

“买一包擦手巾。”那女人突然出现在窗口,她手里拿着钱,看来早准备好了。

方路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一直认为自己这段单相思早就无疾而终了,没想到这女人还能来。他赶紧将一包擦手巾递了出去,手指竟有些哆嗦。

女人付了钱,却不马上走,她的眼睛四下瞟着,似乎想说什么?

“还,还要点儿别的?”方路低着头说。

女人嘴唇蠕动着,好久才说出声来: “你认识,你认识张,张总?”

“我认识。”方路的心在下沉,没想到第一次谈话居然和张东有关。

“张总说你是很有能力的人。”女人的口齿清晰了不少,她充满希望地看着方路。“有些事并不像看到的那样。”

方路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一时尖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注视着她。

看样子女人还想说什么,但她突然闭了口,低着头走了。

方路正在胡思乱想着,却看见狼骚儿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看来是这小子把人家吓跑了。“兄弟,我来跟你道个别。”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张机票向方路挥了挥。

“去哪儿?”方路冷冷地问。

“嘿嘿,香港。你怎么忘啦?我要去香港抱儿子呀!瞧瞧,明天先飞深圳。”狼骚儿眉飞色舞,手里的机票长了翅膀似的在方路眼前飞着。

方路不自觉地向发廊方向看了一眼,前几天节子出来晒太阳,肚子已经挺起半尺多高了。“快到预产期了吧?人家给办护照吗?”

“哥们儿是什么人?头半年我们俩就把护照办了,旅游呗,现在去一躺香港才几千块钱。嘿,几千块钱弄个香港儿子,值啦!”狼骚儿说。

方路又向发廊方向看了一眼,愤愤地说:“妈的,这帮旅行社的缺心眼儿啊?这么大肚子还敢收钱,他们也不怕出个好歹?”

狼骚儿瞪了他一眼,继而又得意起来:“他们心眼儿再多也玩儿不过我去。咱不在北京参团,先到深圳。在深圳参加去香港的旅游团就容易多了。”

“您真圣明。”方路低头算帐,他本来就不愿意搭理狼骚儿,最怕他在小卖部吹起来没个完。

此时几个平时在发廊里蹭色(占小姐便宜)的人物溜达过来,见狼骚儿在就把他团团围住了。这一来狼骚儿可有了精神,他在小卖部门口吹嘘了半天,最后似乎整个香港都快成他们家的了。直到老妈来送饭,这伙人才离去。

第二天方路总觉得心里有事,没着没落的,有一次竟把自己倒锁在办公室外进不去了。最后他不得不撒了个谎,提前回家了,到小卖部时不过四点半。老妈等着回家洗衣服,见方路回来便赶紧拎着脏衣服走了。

方路伺候走了几拨民工,忽然觉得饿得难受,正想找包干脆面压压底儿,却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把脑袋从窗口探了进来:“您们家小铺不是要往出盘吗?货底儿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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