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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方路张着嘴注视他了一会儿,才知道老头是在问自己:“谁家小铺要卖?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老头缩回身子往墙上瞧了瞧,一脸疑惑地又探了进来:“没错呀,白天我就看半天了。”

“爷们儿,这是谁告诉您的?”方路笑着问他,看样子老头没发烧,怎么说开胡话了。

“嘿!”老头就跟受了屈辱似的,指着外墙高声叫道:“小伙子,你是不是这家的人哪?这不明明写着吗?”

“什么?!”方路跑出去看,果然见小卖部外墙上写着“此房出售”的红字。“谁吃饱了撑的,拿我们家开涮!”方路愤怒地骂起来,他四下张望,根本没人理自己,只得对老头道:“爷们儿!对不住啊,您说这是什么人性?拿人家打杈。”方路边说边伸手在墙上使劲擦,可字是油漆写的,根本擦不掉。

老头临走时还仔细打量了方路一会儿,好象担心他是个个骗子。方路怒气冲冲地等老妈回来,肯定是老妈盯小铺时睡着了,下学的孩子趁她迷糊时干的。

“您倒好!看小铺时睡大觉,也不怕人家把您一块儿偷走?”老妈刚进门,方路就满脸不高兴地埋怨。

“小兔崽子!我一天到晚的容易吗我?大热天的连眼睛都不敢眨。?”老妈把饭盒一墩,扭脸就开骂。

“您没睡觉墙上的字是自己跑上去的?您自己看看去,我擦了半天都没擦干净呢。”方路理直气壮,虽然人老不讲理,可绿墙红字明摆着,看老妈怎么说?

老妈居然叹口气,坐下来平静地说:“是我写的。”

“您?您?……”方路禁不住跑出去爬在墙上,又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是老妈的字迹。方路跑进小卖部,脑门上居然出了层白毛汗,老妈不会是大白天撒夜症吧。“您?您怎么啦?要不咱到医院瞧瞧?”

“你老丈人才有病呢!”老妈让他气乐了。

“那您是要干嘛呀?又碰上假票啦?”方路突然觉得老妈可能是认真的,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张五十块的假票?那也不是他们花出去的呀。

“不干了,没劲!”老妈把饭盒掖给方路,像大干部似的在屋里来回转:“自从干了小卖部,咱娘两就没吃过一顿象样的饭。大年三十还在这儿守着,图个什么呀?”

“图……?”方路的眼睛向上翻了翻,没再说下去。其实“佳途百货店” 的牌子在小卖部门口已经挂一年多了,可惜从来没人注意过。当时起名字的时候,一方面是借个好听的词,另一方面方路向老妈解释过:“咱家图的是什么?钱呗,所以叫家图百货店。”

“对,咱家是图钱。”老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月我就正式退休了,一个月六、七百块呢。再说开小卖部咱家也多少挣了几个,把它卖出去也是个钱哪!你看能卖多少钱?”

“怎么也能卖一万五六的。”方路逐渐入了老妈的套儿。

“咱不到两千块起的家,值了。”老妈望着窗外说:“刚才刘老师家来电话,说刘老师脑淤血了。上午送的医院,现在还不知道死活呢。”

“老头子是气的?”

“气的。”老妈把钱匣子摆到柜台上:“咱们要是再干几年,为了它我也得走那一步。人家刘老师是气的,我是钱催的。”

“可!可您真舍得卖?”有时候方路从心里承认,也许是幼年磨难太重,老妈比自己有主意。只不过是前些年有老爸,她没机会施展而已。

老妈把饭盒盖打开,摆到方路面前:“先吃点儿。其实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和这帮歪瓜裂枣混在一起,肯定没出息。”老妈突然严肃起来:“我这岁数是没奔头了,也看透了。你不能扎在他们堆儿里。我算看出来了,他们的水平比我强不了多少。你刚什么岁数,该干点儿真格的了,要不真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我废物还不行,可咱家小铺好不容易……”方路有点儿不甘心。

“我比你心疼。”老妈挥手打断方路。“去外面闯去吧,干点儿正事儿,千万别再干违法的事。”忽然她压低声调道:“你郭叔说了,别人都以为东街还能撑一两年,其实咱们这一片儿弄不好连半年都呆不住,到时候咱的小卖部一分钱都不值了。”

方路嘴里含着饭,眼看着街上昏黄的路灯不禁苦笑起来。唉!老妈确实是高瞻远瞩,人家早算计好了。

方路和老妈在屋里静静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伤感。他知道小卖部生涯快结束了,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呢?忽然方路发现窗外急匆匆地过去了两个人,还没等他开口,老妈就惊奇地叫了起来:“狼骚儿!?”

娘俩儿面面相觑,接着又同时揉了揉眼睛。没错,其中一个人背着大包肯定是狼骚儿,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黑影保证是节子。好久方路才问老妈:“他们俩不是去香港了吗?”

老妈也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是啊!他们去香港的事不还是你跟我说的吗?怎么还问我?”

方路咧着嘴点头:“是啊,是啊,昨天狼骚儿连机票都给我看了,他们怎么又回来啦?”

老妈怜悯地看了儿子一眼:“狼骚儿这些人满嘴跑火车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几句话就把骗了。没准儿过几天他们还说要去美国呢,也就你这傻小子相信。唉!”她摇着头回家了。

方路无奈,只得独自生闷气,谁让自己傻呢。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狼骚儿居然过来买烟了。方路气哼哼地把烟扔出去,连眼皮都懒得抬。狼骚儿买了烟却不走,他站在小卖部窗外长吁短叹。

“您的香港儿子呢?”见他不走,方路决定好好挖苦挖苦这小子。

没想到这句话激怒了狼骚儿,他像炮仗似的跳起来,一掌重重拍在铁棚子外墙上。小卖部里轰轰做响,方路差点被震得蹦起来。“香港,我花了好几千块钱连香港的毛都没看见。这不是欺负人吗?好几千块钱的机票!遣送?我他妈又不是盲流……”狼骚儿咆哮着,满脑袋的头发都立起来了。

方路顾不得心疼铁棚子,他很想知道知道这小子到底怎么了。“不是今天早上的飞机吗?你误机啦?”

“误机倒好了。”狼骚儿忽然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操他妈,我招谁惹谁了我,里里外外七千多块钱呀!”

原来狼骚儿真去深圳了,他和节子都是头一次坐飞机,迷迷糊糊也没搞明白登机手续,反正飞机是上去了。两个多小时后到了深圳,在出深圳机场时保安向他们要边防证。狼骚儿根本就没听说过边防证这回事,于是老老实实的告诉人家没有。机场当局自然不会让他们出去,于是狼骚儿与人家嚷嚷起来,最后他们两口子被关了半天,下午强行被送上了回北京的飞机。就这样两个人不仅没看见香港,甚至连深圳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回来了,路上节子差点儿把狼骚儿骂死。

“你说说,你说说,香港都是咱中国的地盘了,深圳还要边防证,防谁呀?防谁呀这是?”唠叨完自己悲惨的经历,狼骚儿又忿忿不平起来。

“既然香港人都是中国人了,你还要个香港儿子有什么用,我要是你呀就是卖一个蛋(睾丸)也得去美国,弄一个美国儿子,万一丫要是当了美国总统你得多牛逼呀?就是当不了美国总统你也一样牛,美国人的爸爸!咱不是有护照吗?签证去呀,大不了排几回队。”方路一本正经地说。

狼骚儿疑惑地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真弄个美国儿子,把你现在的钱全花了都值。美国人福利高,小孩生下来就吃劳保,那点儿劳保都比你开发廊挣得多。真的,到时候你就是美国人的监护人,美国人都得请你去。什么张东、洋二、半拉人都给你烧香。”方路边说边扣自己的手心,生怕一小心乐出来。

“对呀!”狼骚儿拍了下脑门:“要弄就弄个最值钱的,我他妈弄香港儿子干什么?对!一定得弄个美国儿子。”说着他转身要走,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美国不要边防证。”方路赶紧安慰他:“你只要上了美国飞机,这儿子就算抱定了,在美国飞机上生的孩子保证是美国人。”最后方路突然关切地问:“快到预产期了吧?”

“可不,还一个多礼拜,要不我就着急啦?”狼骚心急火燎地说。

方路突然目光坚定地手指着外面:“那还不麻利点儿,明儿就去办。一天不成就两天,天天都去。我就不信美国人没法糊弄,实在不成就往他们丫的咖啡里放摇头丸。”

狼骚儿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他大义凛然地挺了挺胸脯:“就这么着!”说着他迈着正步回发廊了。

方路特地送了他几步,看着狼骚儿昂然的身影他竟笑不出来了。此时方路感到了一丝荒诞,那满地的土坷拉,那歪歪扭扭的排子房,以及东街上七拼八凑起来的店铺,一时间都变了颜色。那是种很轻很飘忽的色彩,似乎随口一吹,整条街道都会飘起来。

第二天在单位,方路接到了张东的电话,张东说下午要来找他。方路以为又是广告的事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上次他只想出了四个字,便从张东那里弄来了五千块钱,去了趟山东,里里外外又是一万块钱。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便宜的事呢!老妈一直认为苦汗钱挣着才放心,其他的都是歪门邪道,所以做广告的事方路从不敢跟老妈提起。

下午方路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张东四点钟果然到了,这回他是自己开车来的。由于方路叮嘱过,张东没把车开进院子里。

“今天是几等男人的事啊?”方路上车便问。

“跟我去工体看球吧。”张东说话时神色有些不自然。

“看球还找人陪呀?真是老板气派啊!”方路哈哈笑道。

“我正式邀请您。”说着张东飞快地跑下来,替方路开车门:“您请,您慢着点儿,您仔细瞧瞧。”

方路正要坐进去,听到这话不禁愣了一下:“瞧什么?”

“您的牙掉了。”

方路头都没回,他知道这是张东想耍自己。坐进君王车,他一本正经地问:“山东的事怎么样了?”

“在几家外地电视台播了。”张东并没有发动车,他点燃一支烟,眉头进锁。“在外地电视台发布挣不到钱,一来他们的收费本来就低,二来我们在外地拿不到返点,我总觉得大天那帮孙子会有别的动作。咳,最近的事都不太顺,南方的工程款要不回来,连我那个小情人都辞职了,真他妈不顺。”

方路的心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张东嘴里的小情人就是那女人,她为什么辞职?难道与自己有关?不,她有男朋友,不,很久没看见她和男朋友在一起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此时他特想揪住张东的脖领子,好好问问。

“广告就是这样,在外地发布拿不到返点,可我总不能在再开两公司吧?”张东还在唠叨广告的事。

方路使劲平静了一下心绪,脑子才转回来:“返点?”

“就是媒体在代理费之外给广告公司的一种优惠。”张东叹了口气:“我总觉得龙哥的主意太好了。”

这句话方路已经第二次听见了,他非常不满:“照你这么说出个馊主意好哇?”

“这事跟你没关系,主要怪我。要是能事先策划一下就好了,主意不能这么轻易地告诉他们。这种策划很成功的话,广告费的收入自然降低了,这是厂家最希望的事。算了,算了,等再做几回你就油了。”说着张东发动了汽车,嘴里也茬开了话头:“我都十几年没去过工体了,连看台都找不到了。”

方路以沉默回答他。车开上三环路,张东眼睛一直在后视镜里瞟着方路,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知道今天是哪两支队掐吗?”

方路摇头。

“北京跟上海。”

方路突然觉得张东的神色很凶狠,似乎憋着股杀气。

张东接着说:“北京队里我有几个哥们儿,刚才我给他们打电话了,进一个球我就出五万。”

“你跟上海人有仇啊?”方路苦笑起来,自己家的小卖部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到五万,这小子真是钱烧得难受啦?

张东狞笑了一声:“上个月听说我的初恋情人结婚,嫁给一个上海人了,妈的!这不是成心气我吗?哥们儿要让上海人付出代价。前几天我就雇了一帮人,专门给上海队打骚扰电话,今儿说掐死他媳妇,明说干掉他老爸。放心吧,吓也把他们吓死。”

方路不知道他跟精卫的故事,只是觉得这家伙太霸道,难道张东的初恋情人就不能结婚吗?就是亲老婆跟上海人跑了,也不至于迁怒到上海足球吧。反正他有钱,随便!“他老公是踢球的?”最后方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跟上海的一切都有仇,谁让他们成心气我的?”张东阴狠地说。“看着,等我挣了大钱,我就把上海的港口封喽,我饿死他们我。”

方路舒心地笑了,他知道张东挣不了那么大的钱,不过是痛快痛快嘴。有时他觉得张东这家伙也挺可怜的,按说他并不是个幸福的人,虽然他有钱。这小子生活在自己营造的迷宫里,早晚会把自己丢喽。

不久他们来到了工体,方路没想到中国的甲A联赛会有这么多球迷来捧臭脚,体育场周围全是车,还都是好车。由于没有车位张东不得不把车停到蓝岛,然后两个人步行了一公里多才来到工体东门。路上张东颇有些感慨地说:“当年要不是来工体看球,我现在最少是正处级干部了。”方路问为什么。张东难过地说:“我倒霉,赶上‘五。一九’了,为那事蹲了三个月班房,高考资格给取消了。我就进去过一次,往后就是让人崩喽也不进班房了。三十多人挤在一间小房里,晚上睡觉只能坐火车(一个接一个的蹲着睡)。”

方路一听顿时神清气爽了,原来张大老板也没上过大学。此时他们来到体育场门口,张东说他只来过两回,找不到看台,便将票交给方路了。方路注意到张老板神色暗淡,走起路来都有些摇晃。看来当年的“五。一九”对他的影响很大,这小子现在还有些恍惚呢。

找到座位时,方路的确感叹了好久,金钱伟大!他们竟坐在正中的主席台上,虽然靠点儿边,但比起来普通看台的球迷简直是天上地上。更可恨的是进体育场时,工作人员将所有人的饮料都没收了。而他们小沙发前的桌子上却准备着雪碧、可乐和碧螺春。

“有钱就是好哇,你这一张票是多少钱弄的?”方路问。

“这种票有钱也买不到,在中国有些东西不是光有钱就管用的,得靠关系。”张东说来很平淡,似乎不是在有意吹嘘。

其实张东说自己是第二次来,而方路根本就没看过几场正经球赛,工体的场面更是头一次见。那时北京球迷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北京碰上海不用动员。”也不知道这两个队什么时候结了仇,每次撞上都是死磕。而球迷更是乐得看热闹,北京对上海几乎是场场爆满。现在离开球还有半个小时,可所有看台上都满了,球迷们似乎认准了北京队会赢,有人竟开始提前庆祝了。于是漫天报纸片儿飞扬,不久跑道就铺满了。

方路觉得好玩儿,他左顾右盼时却听见张东阴森地嘟囔着:“美吧,美吧,上回碰上香港队你们也挺美的。”方路知道他在叨唠“五。一九”的事,这才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

这时运动员已经入场了,双方像两群蓄势待发的斗鸡,精神抖擞,一个劲儿地蹦高。看台上开始躁动起来,许多人开始呼喊北京队球员的名字来,而球员们听而不见,一心练球。忽然有只足球飞出了中场,一直朝主席台方向滚来。北京队的八号球员跑过来拣球。方路正想问张东这八号叫什么。却听见旁边看台上响一个尖锐的女声歇斯底里地叫道:“曹限东,我爱你,曹限东,我爱你……小曹……”方路赶紧寻声去看,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被几个同伴托举在肩膀上。她张开双臂如振翅欲飞的鸟,小姑娘满脸幸福肆无忌惮地高叫着,似乎整个体育场都是她的。而跑道上的八号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便跑回去了。此时女孩子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他笑拉,他冲我笑啦!小曹,曹限东,我爱你——”

“你有孩子吗?”方路突然问张东。

张东的脸连续变了几次颜色,最后才不甘心地说:“有。”

“儿子闺女?”

“儿子。”张东说话时一直在研究方路的表情,似乎想看出点儿什么来。

“幸亏是儿子,要生个这样的闺女……”

“我给丫摔死。”张东道。

方路笑了,这正是他想说的话。

此时比赛开始了。

其实方路不怎么懂足球,他也不相信所谓的战术就能管用,反正是瞎踢呗,谁玩儿命谁赢。

上半场北京队踢得不错,玩儿了个二比一。中场休息时方路笑道:“行,你最少得掏十万块钱了。”

张东仰面笑了起来,他怜悯地望着方路:“十万?我和一个上海老板打赌,他赌踢平,真踢平了我就输他五十万,我赌北京赢,赢一个球他出十五万。”

“什么?”方路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大赌盘。“一出一进就是上百万,你真应该被枪毙啦,万一赢四个球,上海老板就赔大发了。”

“愿赌服输。”张东哼了一声:“顶天也就赢三个,这是实力,两个队没多大差距,人家上海老板也不是傻逼。其实我的风险更大,北京队最近引进了三个外援,谁知道是不是水货。”

“这么大的地下赌盘犯法不犯法,你等于是在买通球员啊。”方路道。

“进一个球五万是我出的奖金,又不是让上海队放水。”张东瞪着眼睛道。“跟你说吧,我在赌船上干过两年,每天的出入就是上千万港纸(港币),两个人赌球算什么。再说我就赌北京队和上海队的比赛,我讨厌上海人。”

方路做了个暂停的姿势,他不想跟张东吵架,这小子心理真有问题。

此时下半场比赛开始了,北京队新来的三个外援突然疯了,他们接二连三地往上海队门里灌球,开始球迷们的欢呼还震天动地呢,最后大家都傻眼了。而张东的样子更怪,三比一的时候,张东狠狠地拍着大腿叫道:“赚了。”四比一时,他挥着拳头:“净赚十五万!”五比一时,张东照方路后背上就是几拳:“回头咱俩去吃顺峰,你把龙虾当萝卜吃。”而六比一时,张东居然坐下了,他冲着方路的耳朵叫道:“上海老板不会赖帐的,他们就是做生意还有点儿信用。”随着冈波斯的进球,比分变成了七比一,张东似乎不相信,他一分钟内连续看了五次比分牌,嘴里喃喃地嘟囔着:“疯了!疯啦?”

此时方路看见上海队的守门员正偷偷摸眼泪呢,而看台上所有人的表情却出奇的一致,一律耷拉着眼角,嘴唇尽力上翘,可嘴里却笑不出声来。

“不会再进球了吧?”方路习惯性地冲张东大喊,没想到声音传得很远,大家都惊奇地看着他,奇怪他为什么还能说出话来。

还没等张东回答,北京队新来的卡西亚诺又凿开了上海队的大门,八比一。张东张着嘴望定方路,手一个劲地笔画出八的姿势,似乎不可理解。

此时离比赛结束还有三分钟,方路开始收拾东西,他想跟张东去吃海鲜了。可就在这时北京居然又进了个球,九比一。

张东突然躺在小沙发上开怀笑起来:“九比一,九个,九,九……”他笑得手足乱颤,浑身哆嗦,样子煞是夸张。最后突然笑没声了,两手也无力地耷拉下来,眼睛直往上翻。

方路吓了一跳,他急忙去拉张东。而张东却一个劲摇头,下巴垂在喉结上,一点儿声都没有。方路终于明白了,这家伙不仅乐虚脱了,而且下巴也乐掉了。此时比赛结束了,上海队的球员们尴尬地谢场,看台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跺脚声。

球迷在退场,方路却不得不照顾张东,他给张东喂了些可乐,虽然洒在衣服上不少,但终归流进嗓子里一些。张东的胳膊终于抬起来了,他指着自己的下巴冲方路“啊啊”地叫。“明白,明白,等人少一点儿了我送你去医院。”方路叫道,张东听了这话便安静下来,可脑袋还在不停地摇。

天黑了,方路好不容易才把张东从体育场里扶出来,四周的人都在注意他们。在体育场门口有几个小伙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小子,你是不是上海人,把我们北京爷们儿打坏了是不是?”

“我他妈哪点儿像上海人?”方路骂道:“这小子自己乐大发了。”

小伙子们听到他的北京口音都不说话了,大家指着歪歪斜斜的张东哄笑起来,却没一个人上前帮方路扶一把。

方路不会开车,而且离蓝岛也太远了。他本想打辆车去医院,但工体门口简直成了人的海洋,人们向四面八方去,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似的。偶尔一辆出租车驶来便蜂拥着冲过去还几十口子,整条大街都被被人挤满了。方路突然想起朝阳医院就在东边不远处,于是拉着张东过马路。此时北京队的大轿车出来了,人们蜂拥着冲了起来,一时间方路给人群裹了起来,寸步难行了。

方路埋怨地看了张东一眼,却发现他上牙床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方路不解其意,最后张东急得拉过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上写了一个“鬼”字,然后微笑着指指街面。

方路惊恐地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再次看张东时,这小子正一个劲往地面上指呢,方路便仔细观察起来。

灯光从八方照过来,天上似乎生出了无数的小太阳。街上人头蹿动,可地面上却见不到一个影子。

是啊!老人们都说,鬼是虚无缥缈的,所以鬼没有影子。人是各种脏东西混合起来的,所以人有影子,所以人活在世上就得混。

难道这些人全是鬼!想到此方路的头发“刺”的一声,立了起来。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胃里直冒凉气。此时张东又幸灾乐祸地往脚下指了指,方路望去,竟发现自己同样没有影子……

第二卷第五部分 五 干什么好呢

方路觉得自己很仗义了,他居然独自把张东弄到了急诊室,累出一身臭汗才回家,要知道他是打心眼里盼着张东横尸街头的。

九比一的事过后不久,中国的各大报纸上便登出美国公司桩告大天公司的消息,其原因是大天公司抢注龙哥的中文名称。美国公司像没娘的孩子一样,痛心疾首地到处哭诉,逢人便说大天不守江湖规矩,不是街面混的。而山东大天公司则稳坐钓鱼台,最后总裁被记者堵在济南机场的厕所里,才不得不在媒体上发表声明。其原文如下:

“本公司在改革大潮孕育而出,我们蒙家乡父老厚爱,如今已经是国际知名企业。对美国公司的诉讼,我们本来不打算打嘴仗,大家法庭上见嘛?但迫于记者强烈要求的透明度问题,本公司声明如下:

1:龙哥是大天公司结合中国古老的养生之道与现代科技研制出来的新产品,绝无仿制之嫌;

2:龙哥名称的注册很早就开始了,我们认为龙是中国人的图腾,中国企业注册中国名称天经地义;

3:对重名的问题,我们不做解释,法律终究会站在正义者一边;

4:美国公司不问原由,极其跋扈,我们绝不与对方私下妥协,我们要把抗美运动进行到底。

                        大天公司“

方路看到这则声明差点儿跑到医院去洗胃,这几百字完全就是无辜者宣言!金钱的力量大无穷,文字的力量大无边哪!此后,报纸、电视台连篇累牍地报道这件事,大天公司成了上镜率最高的企业,中国龙哥简直成了民族工业的代名词。如今方路终于理解张东了,什么舒服不舒服的广告都抵不上这种炒做。

后来他和徐光聊天时,声称这主意是自己出的。徐光反驳道:“南斯拉夫还他妈是我整垮的呢。”

方路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公司了他,徐光当时都傻了。他呆了半晌才说出话来:“美国人要是知道这主意是小卖部老板出的,非派中央情报局的特工来刺杀你不可。”

“最好他们派个女特工,美国人不是爱使美人计吗?”方路大笑不止。虽然这事没挣几个钱,但方路知道自己是半拉高人了,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

北京人管春天的寒流叫倒春寒,由于暖气已经停了,来势凶猛的倒春寒往往是灾难性的。

1998年的三月中旬西伯利亚突然乖张起来,一股来势凶猛的倒春寒席卷了北京。东街上的其他店铺有御寒措施,而老妈和方路却被冻坏了,前几天他们把炉子彻底封了。那天晚上,娘儿俩裹着大衣在小卖部里哆嗦,最后方路建议到八爷饭馆儿去吃饭,老妈居然答应了。其实老妈这几个月的心气很不顺,本来他想把小卖部盘出去,但来咨询的很多,可人家一打听东街的前景,便没人敢来了,于是小卖部一撑就是好几个月。最近吵吵东街即将沦陷的风声越来越紧了,郭叔说:“北京要申办奥运会,排子房这一片太丢人了,看样子今年就得完。”此时老妈终于相信,他们娘俩只有把小卖部坚持到底了。另一件不顺心的事是方路又失业了,废品收购站终于支持不下去了,他回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好在方路从没把这家单位放在心上,一年多来又从张东那儿挣了不少钱,要不早坐不住了。

娘儿俩收拾停当便来到饭馆儿,服务员认识他们,赶紧给找了张位置最好的桌子,其实所谓的位置好不过是能看见小卖部,省得老妈不放心。八爷过来搭讪了几句,便跑回吧台闷着去了,方路清楚人家是怕自己让他请客。

此时外面刮着西北风,天已经黑了。屋里开着空调,客人非常多,大家几乎都把外衣脱了,饭馆儿里没有衣架,很多人就把衣服挂在椅子背上。服务员们看到生意好心情也跟着好,手脚特别勤快。是啊,生意好了,八老板一高兴没准儿还发些奖金呢。这时外面又来了两个身材高大的客人,他们看到饭馆里人多,便在屋里的桌子间来回转悠,样子像在找空桌子。

有个小服务员走过去告诉他们,角落里还有位子。来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操着东北口音说:“我们先看看再说。”

方路觉得特奇怪,明明有位子他们还要看什么。于是便注意起他们来,只看了几眼他就明白了,这俩人在桌子间穿老穿去,不时地用手扒拉人家的椅子,好象是觉得椅子挡了路,而实际上手指却在人家的口袋附近转悠。

“小偷!”方路想到这两个字,浑身的汗毛孔都张开了。不知怎么,最近方路对“犯罪”这两个字特敏感,想起来就就浑身不自在,可能是让阿图的事吓着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两个家伙,终于这俩人发现了目标,一个酒性正酣的胖子正在和别人拼酒呢。小偷乘他不备,手已经伸进了他西服的口袋里。

“小心哪!”方路还没反应过来,一直站在附近的小服务员发出了地动天惊的呼喊。东北人的手立刻缩了回来,胖子同桌的人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几乎一齐盯着两个小偷运气,有人已经把酒瓶子抄在手里了,其他桌子上的人几乎都在摸口袋。

几个小偷怒视了小服务员一会儿,便气哼哼地走了。

“小姐!真谢谢你了。”胖子在小偷走后,赶紧跑到服务员面前。“你瞧我净顾喝酒了,真是真是!”说着他掏出五十块钱往服务员手里塞。“小意思啊!小意思,您别嫌少。”

“不行,不行。”小服务员急得涨红了脸,她边往后退操着四川口音道:“应该的,谁见了都会告诉您的。”

“你是刚来北京的吧?”胖子也许是觉得她的口音挺重,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三个月。”小服务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嗨!”方路叹了口气,而胖子也跟着叹口气,他感慨地拍了拍小服务员的肩膀。“现在好人不多喽。”说着他把五十块钱扔在吧台上,斜眼瞧着八爷道:“这是多给你们饭馆儿的小费,要是我下回来了见不着这个姑娘,我可跟你们老板急。告诉他,这片儿工商局、派出所的我都熟。”

八爷气得哼了一声,而小服务员哭笑不得地看着胖子,半天不知该说什么,胖子却摇头晃脑地结帐走人了。

胖子走后,八爷狠狠地瞪了小服务员一眼。“就你能耐!就你眼睛好使啊?那叫溜桌的,你惹得起吗?”

方路觉得小服务员挺可怜的,便走过去劝道:“拉倒吧,她不也是为了您的饭馆儿好吗?客人在饭馆丢了东西,您脸上也不光彩呀?这多好!东西没丢,还能落个老主顾。”

八爷挥了几下手,表情有些尴尬:“个把老主顾能吃出多少钱来?你是不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小偷,这叫溜桌的,半偷半抢。得罪了他们……”忽然八爷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窝囊,便大瞪着俩眼道:“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帮外地老冒,还能在咱们北京爷们儿头上讨了好去,新鲜!”他大度地指着小服务员叫道:“干你的活儿,没事啊。”

吃过饭,方路让老妈回家,自己回了小卖部。他觉得现在关门太早,又把挂好的窗板摘下来了。一直熬到十点多也不见几个生意,方路正想睡觉,无意中却看见马路对面站了好几个彪形大汉,他们对着饭馆指指点点着。方路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那几个东北人,他们肯定是来报复的。再怎么说也是八爷的邻居,于是他赶紧跑到八爷的饭馆儿去了。

八爷正指挥服务员们打扫卫生呢,方路一进门便神色慌张地说:“外面有几个人一直不走。”

八爷看了看墙的挂钟,又回头瞪了一眼正在埋头打扫卫生的小服务员。“在哪儿?”他问道。

“就在马路对面蹲着呢。”方路的身子背对着窗户,手偷偷地朝马路对面指。

八爷点手把服务员叫到近前,表情沉重。“我没说错吧?如今的世道,好心不一定有好报!这帮家伙不是一般的小偷,都是亡命徒!现在怎么办?”

“报警吧。”方路在一旁提醒着。

八爷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一挺胸脯道:“我狗熊快五张的人了,从没靠警察拔过份儿,咱丢不起这个人。”说着,他指着外面:“走,到你那儿打电话去。”看到方路没动地方,八爷轻蔑地摇摇头:“怕事啦,怕事啦?你也是号里出来的,可惜了的,就这点起子?”

方路被说得满红通红,他哈地叫了一声:“走,现在就走。”

八爷他们大摇大摆地从几个东北人面前走过去,气魄非凡,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伙楞是没敢动地方。八爷来到小卖部抬手就拿起电话,一脸得意地瞟着方路:“今天,我把北京四六城的爷们儿都约来,淹也把他们淹死。”

说完,他就捧着通讯录开始打电话了。

“喂,四狗子……什么,住院啦?……心肌梗塞?”

“大臭儿,你这臭小子,现在没事过来一趟……什么?儿媳妇怀孕啦……你——都要当爷爷啦?”

“我找小绳子……什么?死啦……不对呀,你比我小十岁呢他……什么?头年就让车撞死啦?”……

八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仰望着小卖部的灯泡发呆,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壮让方路非常感动。最后八爷战战兢兢地又拨了个号码,他喘着粗气道:“我—我找六哥,去青海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八爷放下电话时,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有了,方路甚至看见他的嘴唇在瑟瑟颤抖。是啊!无论当年怎么样,现在的八爷是已经五十岁的人了,当年的狗熊早就不在了。八爷盯着电话机不说话,手机械地翻动着破旧的通讯录,他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久已不见的面孔,更像是在揣摩时间的力量。

好久方路才试探着问道:“我看还是报警吧。”

八爷茫然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马路对面的几个家伙看到110警车就跑得不知踪影了。此后几天八爷饭馆儿的人一直担惊受怕,八爷立了规矩,每天厨师们轮流值夜班。幸好那些人没再来,要不饭馆儿里非出几个神经病不可。后来八爷听了别人的建议,给每张桌子配了把弹簧锁,客人有东西就锁在椅子上,否则让人家偷了,饭馆概不负责。

溜桌的虽然没给饭馆儿造成什么损失,但八爷突然消沉了,自此东街很难再见到他的身影。由于缺乏强有力的领导,饭馆儿的生意转瞬间一落千丈。没人知道八爷在忙些什么,正如没人知道东街的前景一样。

爬山虎再次将小卖部覆盖时,八爷终于露面了,而且是天天来。他每天都站在一群不同的朋友中间,于饭馆对面指指点点,似乎在介绍着什么。后来狼骚儿告诉大家,八爷不想干了,人家想把饭馆儿盘出去,不少大款在争地方呢。不久饭馆儿真的换了老板,但狼骚儿又道:“饭馆儿根本盘不出去,谁不知道东街要拆了,现在接手不是有病吗?反正八爷已经干了三年,钱早挣够了,人家把饭馆儿租出去了。租一个月是一个月的收入,一个月光租金就是九千块!”

没几天又有人说在福尼特邮市见到八爷了,他和几个朋友一块儿炒邮票呢。听到这个消息,方路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比起狼骚儿这些人来,八爷可算是生命不息,追求不止的,谁让他有一个喜欢往医院送钱的老婆呢。

饭馆儿易主后,生意不见好转,大家都说八爷把财气带走了。最近东街生意最火的是网吧,周末经常出现排队的现象,有好几次,泡网吧的孩子们为了争位置险些大打出手。

有时候方路常想:科技有什么用?人这种东西不就是食色二字吗?除此都是祸事之源。科技的作用是让人逐渐丢掉自己的天性,在虚幻的空间里迷失方向。他们家小铺旁边的网吧就聚集了这样一帮年轻人,本来是交女朋友的年龄,却一天到晚逑在铁房子里和远在天边而不知男女的家伙穷聊臭侃、打情骂俏。

方路几次试图加入他们的行列,都失败了。以至网吧的小老板们讽刺他道:“您老喽,落伍啦。”方路虽然不服气,却又实在找不着感觉。要说有感觉也是种令人作呕的厌倦感。可网虫子们不管这套,方路亲眼见过有个孩子早上五点就来敲网吧的门,楞说与朋友有个约会。真他妈是有病!更有甚者,一个女孩因为网上情人没有按时赴约,居然把网吧的显示器砸了。后来徐光告诉方路:“南方人和北方人就是不一样,咱北方女孩太没创意,情人不来就砸显示器,顶多不就赔点儿钱吗?不见得是有真感情。人家南方女孩才有出息呢,人家跳河。”方路认为他是胡编,第二天徐光却把刊登这条新闻的报纸拿了来。这回方路惊讶得把点着火的烟头塞进了嘴里,舌头给烫焦了一块。

那天又有几个孩子,大老早就钻进网吧里不出来了。方路让他们的敲门声吵醒了,索性开门营业,没准儿这帮孩子一会儿就会买瓶饮料什么的。

天蒙蒙亮,路灯周围罩着层淡淡的青雾,空气中弥漫着夜间特有的一股腥气,偶尔个把行人也是来去匆匆的。方路闲极无聊,只能坐在柜台里打哈欠,连打了几个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有时他想人生三大幸事莫过于放屁、撒尿、打哈欠了。打哈欠这事讲究的是精力一定要集中在下巴上,否则嘴张不到极限,哈欠自然不会痛快淋漓。动作完成后必须得回味几秒钟,仔细咂摸咂摸嘴里的分泌物,实际上那滋味是甜的,没有这道程序,这哈欠同样是不完整的。

此时来了个买万宝路曾神秘地告诉过他,这一带有贩毒的,北京四六城抽粉的(吸毒)都知道,而抽白面的家伙最喜欢用万宝路和矿泉水往下顺。当时方路差点把阿图的底细抖落出来,可他怕徐光惹事,最终也没敢说。方路把烟递给他,根本没抬头,看了有什么用,不过又是个死鬼。

方路隔着玻璃望他,高高瘦瘦的身材,白皙而棱角分明的面孔,眼神里全是疲惫。咳!挺精神的小伙子却是个抽大烟的,交代啦!方路无端地发着感慨,他甚至想奚落小伙子几句,此时阿图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

他把小伙子拉到背静的地方,两人开始小声嘀咕。其实街上根本没人,只有小铺和网吧亮着灯。阿图与小伙子连说带比划,没多久似乎话不投机,阿图转身要走,小伙子讨好似的一把拉住他,两人又背对着小铺交涉起来。此时街上已经能看见一两个人影了,阿图四下望望,见没人注意便把手伸进了怀里。

突然小伙子单手一摆,街角里“呼”地冲出几个彪形大汉,方路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阿图的半张脸已经贴在地上了。他两眼瞪着地面,呜呜地叫了几声维语,立刻有个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小伙子在一旁叫道:“装什么大瓣儿蒜,说北京话。”阿图老实了,像死猪一样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方路满眼都是倒地的阿图,而附近“哐”的一声巨响又把他吓了个半死,扭脸望去,几个人正踹开新疆饭馆儿的门,端着枪往里冲呢。

方路坐在小铺里,小腿肚子硬邦邦的,似乎有个活物从腿肚子的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来回转了两圈,最后整条腿都麻木了。他呆坐在那儿,手指尖抖得连烟都拿不住。方路虽然进去过两回,但来邀请他警察都是挺客气的,这种惊险场面只在电影里见过。没几分钟的工夫,警车就“嗷嗷”叫唤着来了,威武的武警把整条东街都包围了。军管最多只持续了几分钟,阿图他们就被押上警车,上车时他的鹰勾鼻子都塌了下来,与他在起来的还有几个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的真假新疆人,看来真主是不会赐给他四个媳妇了。

“您住得近,掌握他什么线索吗?”小伙子抽着万宝路,笑嘻嘻来到小卖部。

方路使劲揉揉鼻子,真不明白人家比自己年轻,比自己看着还瘦弱,却有深入虎穴的气魄!阿图也是不长眼,干点儿什么不好,偏要干这行,让人抓住是早晚的事。有时方路琢磨着,老话确是英明,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是这么回事。两次牢狱之灾后,方路的法制观念特别强,他甚至怀疑“漏网之鱼”的可能性,犯法的事更是不敢想了。

“他怎么了?”方路顺口问了一声,看到小伙子满脸狐疑的表情,他知道自己问错了,于是赶紧斩钉截铁地道:“不知道,真不知道,咱老老实实做买卖,从不管别人的闲事。”

“也不一定非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注意没注意过他们平时和一般人的表现,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小伙子解释着。

方路依然使劲摇头。

小伙子失望地瞟方路一眼,走了。

此时洋二披着外衣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他的伙计蛐蛐儿,也许是跟洋二太久了,如今蛐蛐不仅说话的腔调越来越像洋二,连走路都有点儿拐了。街坊们都说洋二在陕北找到了兄弟。“怎么啦?怎么啦?”洋二问。

“阿图给抓走了。”方路指指已经启动的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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