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犯什么事了?”蛐蛐儿问。
方路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两三个陌生人静静围了上来,于是赶紧收口道:“人民政府操心的事,我怎么能知道?”
“可惜了的,你们俩在这趟街上白混!这事都不知道?”洋二儿惋惜地瞧着方路和蛐蛐儿。“真不知道?”
方路面无表情,而蛐蛐儿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您要不说我就回去干活儿了。”
洋二生怕听众跑喽,于是得意的说:“这帮老维子贩毒的事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干什么吃的?”
蛐蛐儿看看方路,方路还是晃脑袋,他要把装傻进行到底。蛐蛐儿只得揪着洋二儿的袖子问:“我怎么听说这帮人是假新疆人呢?”
洋二摆出一副老大瞧不起的样子:“人是假的,可事是真的,绝对是贩毒的。”
“我真没听说,您腿脚不好,耳朵倒挺灵。”方路冷冷地说。
“这事还他妈用打听?我晚上撒尿就碰上过好几回。阿图这小子看着挺蔫巴,毒着呢!三百块钱。”他左手高举着三个手指头,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圈成了个小圈儿。“就这么点儿!就这么点儿够干嘛的?三百!”
“什么呀?”有个陌生人插嘴道。
“海洛因哪!还能是什么?”洋二很不屑地瞧了人家一眼。
突然一个陌生人威严地走到洋二面前:“既然您知道些情况,就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洋二儿伸着舌头,一条短腿来回直甩。
陌生人拿出证件:“我们是公安局的。”
“我、我、我……”洋二而像赶马车的似的吆喝起来。“跟我,跟我没关系,真的,师傅,我可什么也没干,我长这么大连海洛因什么样都没见过。您瞅瞅,您瞅瞅……”说着他把袖子挽了起来:“您仔细瞅瞅,一个针眼儿都没有。”
“谁也没说跟您有关系,我们跟踪这个团伙已经有半个月了,要定罪需要好多个人证、物证。我们是请您去作个证,下午就给您送来回,这是公民的义务啊。”陌生人表情温和,说起话来也像个领导。
洋二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我这人没文化,说不清道不明的,您还是找别人吧。”说着,他的眼睛直翻方路,方路气得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呗,碍不着有没有文化的事儿。”陌生人呵呵直笑。
“那、那、那……”洋二儿指着自己的修车铺。“您瞧我是个残疾人,干个买卖不容易,跟您一走就是半天,耽误买卖不说要是丢了东西怎么办?”看来洋二实在是不愿意去。也是,好人谁愿意跟公安局打交道?耽误半天的买卖事小,让人看见被警察带走,过不了俩钟头,街上就会有人说洋二儿也是贩毒集团的。
“您放心,要是给我们作证时丢了东西,我们就是追到天边儿也得给您找回来。再说,您是残疾人,享受了那么多国家福利,怎么也得尽一回公民的责任,您说是不是?”陌生人话里已经带着刺了。
洋二被带走的时候比阿图的面像还苦呢,只有蛐蛐儿捧着肚子笑得大鼻涕流得满脸。
阿图和他的兄弟们再也没回来,估计是回不来了,新疆饭馆儿也就此关了张。不少买万宝路和矿泉水的顾客向方路打听假新疆人的下落,方路只得说不知道。望着他们灰败的面孔,方路一直找不到答案。人们明明清楚抽这玩意儿是死路一条,可怎么还会有不少家伙乐此不疲呢?想不透,这事就跟人们明明知道养孩子是个苦差使,可也没几个不要的一样。
不久,东街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小周儿比平时来得勤了。原来阿图的事惊动了方方面面的人物,工商局的头头们认为小周儿管理不善,狠狠撸了他一顿。
“你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一次,他一边吃冰棍儿一边发牢骚。“我管着好几百个摊点儿呢,一天去十户,轮过来也得两个月。咱又没受过侦探训练,这不是难为我吗?退一步说,咱就是发现了他们贩毒,咱又能怎么样?咱又没枪,白牺牲倒没什么,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方路哈哈笑着又递给他一根大红果。
最近东街是越来越怪,越来越冷清了,八爷个把礼拜也来不了一次,洋二则一头扎在房地产官司里,不理时事了,而蛐蛐儿俨然成了修车铺的主管。整条街上网吧的生意最好,却从来都是关着门营业的。不久又听说狼骚儿在准备婚事,节子的肚子已经显形了。发廊的小姐像群丢了猎狗的小绵羊,成天地在街上招摇。整个东街,只有方路家和大眼儿的小卖部继续上演着商战。
一天,网吧的一个小老板突然出现在小卖部。“大哥,您给我验验,这票子是不是假的。”他拿着张五十的钞票。
方路接过钱来在手里一捏。“甭查了,肯定是假的。”现在他和老妈鉴别假钱的能力已经非常高超了。
“我操他个大爷的,这孙子今天死定了。”小老板咬着后槽牙较劲骂道:“狗逼,敢他妈耍我?”
“谁找给你的?”方路最痛恨花假钱的人,想起前两个月上的恶当,现在手心还痒痒呢。
“就那个小卖部。”小老板指着大眼儿的鸽子窝,嘴唇气得直哆嗦。“早上,您这儿还没开门,我到他那买了盒烟。回来越瞧这票子越不对劲。操他个姥姥的,老东西想找残废哪!”
方路暗地里吐吐舌头,打!给他打关了张才好呢。
当天晚上,网吧的几个小老板都来了。他们坐在网吧门口边喝啤酒边瞧着大眼儿的小卖部运气。老妈坐在方路身边,自从知道假钱的事后,她好久没说话了。
“嘿,您就看着吧,今天非打起来不可。”方路脸上不敢让人家看出高兴来,心里却憋不住地想乐。
“前两天,洋二儿跟我说,他终于把最后一张假票花出去了。”老妈一点儿也不兴奋。
“那好哇!”话音刚落方路就明白老妈的意思了,舌头伸在半空居然好久都没收回来。“那、那张五十的票子难道是从咱家出去的?”
“没准儿。”老妈把帐本一次次翻开又合上,脸阴沉得厉害。
“您不是盼着他把钱花到大眼儿的小铺吗?”方路忽然觉得老妈的意志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盼着人家倒霉的是她,事到临头心里发虚的也是她。
此时就见几个小伙子越喝越来气,终于有一个沉不住气了。“他奶奶的,我让丫把这钱吃喽。”话音未落,他就提着酒瓶子向大眼儿的小卖部冲了过去,后面跟着五、六个喝得眼睛通红,嗷嗷怪叫的小伙子。
只有一位个子最矮的老板,急急忙忙的给网吧上门板。
方路和老妈同时向大眼儿的鸽子窝望去,只见几个小伙子冲到近前,七手八脚就将大眼儿从鸽子窝揪出来,围上去乒乓乒乓就是一顿大嘴巴。大眼儿投降似的举着两条肥硕的胳膊,嘴里一个劲喊地道:“小哥几个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呀?干什么呀这是?……”此时不知是谁生猛异常,一酒瓶子砸在大眼儿后背上,大眼儿偌大的身躯给砸了个趔趄。再次仰起脸,鼻子里已经全是血了。
此时大眼儿老婆疯了似的从鸽子窝里跑了出来。“我们没招着你们,救人哪!打死人啦!”她一边嚷嚷一边冲过去护住大眼儿的后背。方路觉得心里发紧,舌头根酸得难受。这时马路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洋二和狼骚儿站在发廊门口,眼里瞅着,嘴里念叨着,手里还比划着。几个小伙子借着酒劲依然在拳打脚踹,大眼儿老婆身上也挨了几下,她的叫唤声已接近凄凉了。
老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站在小铺门口,不住地叹气。突然老妈铁青着脸疾步走过去,方路搞不清她要干嘛,也只得跟着走过去。没想到老妈居然一头冲进了战团,她一把拉住平时很熟的一个小老板,急首白脸地说:“得了吧,他们两口子也不容易,别打了。”
方路惊出一身白毛汗,赶紧跑过去护在老妈身边。这帮孩子要是打红了眼,自己和老妈就要倒霉了。人岁数大了就是喜欢多事,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算了吧,算了吧,把人打坏了谁也没好处。”方路也用一只手拉住那个小伙子,另一只手拼命将老妈拽开。
也许是酒劲过了,也许真是给他们娘俩一个面子。几个小伙子嘴里哼哼着,手却停下了。“今儿要不是大妈拉着,非给你打出屎来不可。”被方路拉住的小伙子气哼哼地甩开他的手,带着另外几个人走了。
大眼儿蹲在地上,快变成没眼儿了,他的脸被打走了形,肉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色彩缤纷。大眼儿老婆惊魂未定地瞅着远去的恶煞们发呆,突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嘴里唠里唠叨地听不出是在数落谁。哭着哭着她忽然身子一挺,眼睛往上翻,嗓子里“呕”了一声,四肢乱踹起来。
“背过气了,快盘腿,快盘腿!”人群中又一阵骚动,立刻冲过来几个大老爷们儿。他们把横躺着的大眼儿老婆撅了起来,大眼儿也顾不上满脸肿块和血迹,跑过来使劲按住老婆的人中。
大眼儿老婆没昏多久便醒过来了,接着又是一阵号啕。此时有人提出应该报警,于是警察没过五分钟便来了三个。
方路一直在小铺里埋怨老妈多事,直到警察出现才住嘴。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警察把头从窗口探进来。
“不知道。”其实他也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可看见警察依然心虚。
警察指了指旁边的网吧:“你们紧挨着做买卖,真不知道?”
“我们就知道做买卖,别的事根本不往耳朵里去。”方路从小旷课出去玩儿,在学校骗老师,在家骗父母,说瞎话的本事早练出来了。
警察再一次无奈地走了,也许这么点小事根本不值得他们兴师动众。
方路和老妈坐在小铺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谁也懒得开口,就跟小铺刚开张时心急火燎地等卖主似的。街上的行人一直没断,都是想看看热闹的。没瞧见的便到处打听,在小铺里就能听见已经有人把事儿传邪乎了。
“大眼儿的假钱就是咱们家的。”快十一点了,老妈临走时突然开了口。
“您没跟洋二儿说话呀?”方路也站起来,准备挂门板。
老妈斜着瞪了马路对面一眼。“你没看见打架时他瞅咱们的眼神?”
方路一开始光顾了瞧大眼儿能不能给打爬下,后来又为老妈操心,哪儿有闲心看洋二的熊样儿?
“保证是。”老妈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那您也犯不着去拉架,什么岁数的人了?您不怕把我吓死?”方路对老妈的做派特别不满。
老妈又斜了他一眼,就跟刚开小卖部时,她瞧不上自己时的目光一样。
夜里两、三点钟,方路似乎听见网吧的几个小伙子回来搬电脑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想得开,打一架又怎么样?大不了走人,看来自己这拨人真是落伍啦。
第二卷第五部分 六 蓝薇的世界
由于连续出了几起刑事案件,派出所勒令办事处限期整改,办事处的答复令人啼笑皆非:“有今儿没明儿的地方还整改什么,没准再过半个月就拆了。”所以如今的东街就像一条随时都会沉没的船,人们也大有醉生梦死的味道。
有一天方路刚走进小卖部的门,老妈便心急火燎地说:“听说没有,八爷炒什么明信片让人家坑了好几十万呢。这帮人!”
“是吗?”老早方路就知道八爷在福尼特倒卖明信片,他觉得八爷根本不该去,可又没法劝他。这家伙天天说自己有高人指点,去福尼特前还特地请人算了一卦呢。精通易经的高人说,必须从北而入,方可大善。
“可不,还是他平时的哥们儿坑的呐。”老妈和方路同时叹了口气。“说起来八爷还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儿……”
“谁身上没几个杌子?”方路想起八爷的老婆就心虚,这回不知道她还敢不敢天天去医院。没准儿过不了几天八爷就回东街了,其实他开饭馆儿最合适,玩儿邮票?不赔才怪!
娘儿俩正说着话,郭叔来了。最近工地干得热火朝天,他轻易不过来,每次来身上都会带上半斤土。“娘儿俩说什么哪?”郭叔把他那辆土黄色的自行车停在门口,一头撞了进来。前几个月这还是一辆半新的黑车,现在自行车的漆皮都掉干净了,只有车座子隐约还能看出些原色来。
“小郭,到底什么时候拆啊?”现在这句话成了老妈与郭叔打招呼的定式,有一回方路问她老问这事烦不烦,老妈正色道:“早问清楚喽,早做准备,咱们好几千块钱的货底怎么办?得提前甩出去。”方路只得闭口了。
“快啦,快啦。”郭叔疲惫地坐下:“快啦,出不了三个月了,上头下命令了,要申办奥运会,这片楼属于重点危改项目。检查团来之前必须得有个模样。”
老妈干瞪着眼睛算日子。
方路却哼了一声,他指着排子房道:“你说这事得感谢谁呀?是感谢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那片破房快五十年了,老外要是不派检查团来没准还能支持五十年。”
“改造总比不改强,”郭叔笑道。“咱老百姓能有什么念想?”
“前几天电视里说丰台有个什么地方头一次通自来水,老太太、老头美得跳秧歌,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就差感谢兔爷。您说这帮人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五十年没通自来水现在还要感谢谁?”方路愤愤地说。
郭叔低头不语,他极其认真地用小拇指的指甲把其他指甲逢里的黄土扣出来,然后弹到地上。粉状的黄土沫弥漫在夕阳的光芒里,方路甚至看到几粒泛着金属光芒的颗粒异常活跃,似乎随时都会升到房顶去。最终它们还是纷纷而落,地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此时老妈突然问道:“小郭,真是一点补偿都没有?”
郭叔叹息道:“这条街上的买卖,除了八爷的饭馆儿外全是违章建筑,补偿肯定没戏。您也别着急,咱这几年不是也赚了点钱吗?到时候把货底甩出去就行啦。”
老妈无奈地点点头:“咳,天塌下来也不砸我一个,这么多人呢。”
“那可不,人家谁不比您急呀?八爷的饭馆一样得拆,这回他可赔大发了。”郭叔说着从货架子上拿了盒烟,转身向外走去。“娘俩就别胡思乱想啦,没用。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
郭叔走了。老妈看着空空荡荡的东街半晌没说话。现在小卖部旁边的网吧已经彻底成了耗子的大本营,据说那几个网吧小老板跑到劲松又开了一家。阿图的新疆饭馆被查封了,封条贴了好几个月也没人敢碰。红火了没几天的东街又清净了,连扫街都很少来了。“小卖部真要完啦?”老妈忽然问。
方路点头。
“真要完了。”老妈自言自语地重复着。
东街的消失大约用手指头就可以算出来了,而张东的生意却日见红火,最近他又请方路帮忙做了几则广告。有一次方路在报纸上看到‘自由职业者’这个称呼,立刻想到了自己,要是从字面上分析,自己不就是自由职业者吗?这一年多来他至少从张东手里弄出了几万块钱,没想到一不留神,自己竟成了领先时代的人。有回方路不解地问张东:“为什么不专门招聘几个搞广告创意的?”张东道:“怎么不招?可创意这个东西是要天分的,其实就是歪招儿邪招儿,那帮正经学广告的那帮孙子一点儿起子都没有,就知道照搬别人的。”
这天张东特地到小卖部找他,见面就说:“走,今天我请你吃饭。”
“你不会光请我一个吧?”方路根本不信。
“烦。”张东照车轱辘上踢了一脚。“今天晚上我要一群南蛮子吃饭,人家来北京了怎么也得招待一下。”
“朋友?”方路问。
“什么朋友?狗屁!我不是有一家建筑公司吗?在南方承包工程,这帮人是当地县里建委的,前些日子刚把欠款还了。”张东忽然不怀好意地转想他道:“你不是连市长都接触过吗?今儿帮我补补台。”
“那市长给判了十五年,大家都说是我把他弄进去的。他儿子潜逃了,我最怕人家找我报仇了。”方路笑道。
“小官。这帮人就是建委的小头头,吃那点儿回扣也不够判的。走吧。再说我那个工程也不大,一座小桥!”张东示意他上车。
“你会干吗?工程这玩意儿可不开玩笑的,桥塌了怎么办?”
“把你的嘴过我闭上,乌鸦嘴!”张东气得鼻子里直哼哼。“操,哪儿那么容易塌了?就是塌了也是监理公司的先倒霉,天天请他们丫吃饭,连这点儿事都干不了?”
“吃饭就管用啦?你别太抠门喽,现在的干部都见过大钱。”实际上一上车方路就开始挖苦他,他觉得挖苦张东是件很开心的事,有时都有些情不自禁了。
“操,我敢抠门吗?一开始阿三一给回扣就打电话向我请示,后来我就告诉他随便给,只要别赔喽就行。现在揽工程关键是要伺候好了一把手,别人给点甜头就行了。”张东突然轻蔑地看了方路一眼:“别瞧你以前的事我没细问过,可我保证你是没把工作做到家,得罪人了。”看到方路迷惑的表情,张东更高兴了:“你保证就是贿赂了几个人,有没有忘了的。”
方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觉得张东说得有道理。“那个指挥部的人分成两派,我怕把关系搞复杂喽。”
“这就不对了,工程拿到手前一定要拉住一帮说了算的,等工程一到手就得所有相关人员都得伺候到了,一个都不能少。人得了便宜自然不好意思咬你,出点儿事大家都能兜着,要不,没事人家也能给你找出点事来。其实做买卖就是织一张网,把能套进去的全套进去。董事长是什么?董事长就是渔民,网越大收获越大。”
方路没想到这家伙还总结出这样一套理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东知道自己的话把方路镇住了,于是边开车边道:“小气不能做大事,财散人聚,财聚人散。知道我怎么伺候的当地县长吗?他儿子去美国上学的担保是我找的,护照是我办的,学费是我出的,你说这小子能不给我玩命吗?”
方路突然拍了下脑门:“你小子太坏了,县长儿子整个成你的人质了,你是不是干过黑社会啊?”
张东笑而不言,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和平里附近。张东的车直接开到了重庆饭店的停车场,然后他打了个电话,看样子阿三正在楼上呢。
不一会儿,阿三领着两个穿西服的家伙走了过来。张东、方路赶紧下车迎接,阿三看见方路,脸上笑意更盛了。他替大家介绍了一下,穿西服的官员个子高些的是武主任,矮的是张副主任。看样子张东跟他们早就认识,大家寒暄几句便商量着去哪儿吃饭。于是你一句我一句来回推托,张副主任说请武主任定,武主任请张东定,张东又让方路参谋,方路便推托说武主任级别最高,理应当仁不让,商量了一刻钟却像头老驴一样原地转了好几圈儿。最后张东有些烦了,便指着阿三道:“客人是你请来的,你得负责任。”阿三想了想便道:“走八里不如就近,不如就在重庆饭店吧。”
张东看了看饭店略显破旧的大楼,不禁有些犹豫:“这地方能有什么吃头。”
阿三指了指楼拐角处的一个小竹门:“这新开了一家水煮鱼,我吃过两次了,又麻又辣又香,听说是独创,绝了。”
“水煮鱼?”其实不光是张东奇怪,方路、武主任他们同样没听说过。“水煮什么鱼?水鱼(甲鱼)?”张东问。
“就是普通的草鱼。”阿三道:“绝了,真是绝了!我在重庆这么长时间也没吃过这么好的川味。”
“这草鱼也太……”张东苦笑着望向武主任。
武主任大度地摆摆手,神色里却有些勉强:“草鱼就草鱼嘛,咳,现在吃饭真是件难事。每天都想不起吃什么来,草鱼就草鱼吧。”
张东狠狠地瞪了阿三一眼,阿三却胸有成竹地在前面引路。
方路走到离小竹门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就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喷嚏。张东也仰了几下脸,最终硬是把喷嚏憋了回去。他笑着对武主任道:“你们四川人的麻辣真厉害呀!”
武主任也纵着脖子碰了碰身边的张副主任:“香得很嘛?”
张副主任赶紧重复道:“香得很,香得很。”
走进小竹门,原来这家的饭馆全是用柱子装修的,大厅被竹墙隔出了几十个小格子,过道处全是绿油油的青竹。方路偷偷用手指掐了一把,原来都是塑料的。阿三路上说这家饭馆刚开张,生意一般。此时已经六点多了,大厅里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五六个人。张东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要找个雅间,服务员看到他们才五个人不禁面露难色。过了几秒钟她才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我们这里没有小雅间,其实大堂也挺安静的。”
张东左右看了几眼,撇着嘴道:“让我跟这帮出臭汗的挤在大堂里?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让你找雅间就找雅间,你们这个破饭馆坐得满吗?”阿三狐假虎威地教训着服务员。
服务员无奈只好开了间十个人的大雅间,武主任坐上座张东和张副主任分列两边,方路挨着张副主任坐,而阿三只得坐在对面。阿三主动担负起勤务兵的差使,他点了四斤鱼,又叫了几个凉菜,最后该点酒了便看了看张东。张东笑着拿起武主任丢在桌上的玉溪烟:“好,云南烟,四川鱼,酒必须得是贵州的了。这样吧,先来两瓶茅台。”
方路为武主任点上烟,然后道:“两位主任真是贵人,一顿饭就吃出西南三省来,将来一定官运亨通。”
武主任和张副主任笑得合不笼嘴,一个劲夸北京人会说笑话。
两分钟后,服务员用网兜着一条两尺多长的草鱼跑了进来:“先生,你看这条鱼行吗?四斤四两。”
阿三点了点头,服务员转身要走。阿三又把她叫了回来:“你可别给我把鱼换楼。”
“不会的,我们怎么能那么干?”服务员解释道。
“你们怎么会不那么干?”阿三扬眉吐气地对武主任道:“现在这帮做小买卖的都是奸商,弄不好回去就得给您换楼。您说怎么办?”
方路真想在桌子下踹阿三一脚,张东在一旁偷着乐,而武主任却兴趣昂然地指着那条活蹦乱跳的草鱼道:“摔死,当成摔死不就换不了了。”
“高明,您真高明。”阿三回头向着服务员喊道:“听见没有,当场摔死。”
服务员低头看看草鱼,连咽了几口唾沫。
“你要不敢就换个敢的来。”张东替小姐解了围。不一会儿有个男服务员提着根棒球棍冲了进来,三下两下就把草鱼打翻了。武主任高声叫好,阿三也跟着叫。但这条鱼太大,虽然挨了几下重击却不死,圆滚滚的鱼身子一个劲扑腾,服务员一时竟按不住它。忽然武主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他一把抢过服务员手里的棍子,嘴里道:“好一个憨儿。”然后一棍子向鱼头打去,草鱼立时不动了。
阿三赶紧把武主任扶回座位上,嘴里不住地夸奖道:“还是武主任厉害,一下解决问题。”
此时方路却听见张东嘴里小声嘟囔着:“四斤四两,真他妈不吉利。”在坐的几位都在等待武主任凯旋归来,谁也没注意。
武主任大马金刀地坐下。“你们不清楚,我姓武,武松的武啊。”
“是啊,是啊。”张副主任感慨地说:“武主任年轻的时候练过武术,在我们那一代很有名气的。”
接着大家的话题又转到了武术上,张东说自己有学过几手,阿三则吹嘘自己是洪门传人。过了一会儿,一锅红腾腾的水煮鱼上来了。桌上大部分人是头一吃水煮鱼,看到那满盆的辣椒和红油不禁呆住了。可第一口鱼下去,大家竟再也搂不住了,方路本来就爱吃辣的,那天他们一共吃了八斤鱼。
酒足饭饱后,张东说要带大家去散散心,武主任他们推委了一会儿,最终含笑上路了。
张东喝了不少酒,只得让阿三开车,他坐在旁边边打酒嗝边提醒着阿三:“水煮鱼也就算了,玩儿的地方你可不能选差喽。”
“放心吧,这地方保证合大家的胃口。”阿三脸上突然洋溢出诡秘的笑容,他狠命按了几下喇叭。
方路只觉得君王开上三环路后,从安贞桥拐而向北,然后便一直开下去了。他怕露怯,不好意思问地儿在哪儿。不久开过了亚运村,车还是向北开,而路边却出现了一排排小别墅,眼看就要驶过别墅区了,君王车却拐上了岔路,三拐两拐地钻到了楼群里。车停下了,阿三又开始打电话,其大意是叫人家开门。方路四处张望,不一会儿便见楼群深处有栋别墅小院的自动门悄悄打开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别墅区里只有扣着铁笼子的小路灯闪着微光,方路觉得有点恐怖。君王车开进小院,院子真大,停了五六辆车,还有不少空地方呢。阿三带着大家下了车,此时院门又缓缓关上了。
方路走了几步,一个人都没看到,连别墅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不禁有些奇怪了。“这地怎么跟五十一号兵站似的,够神秘的!”
“真跟兵站差不多。”阿三笑着指了指别墅的小门,此时门开了一条缝,隐隐约约地有人影闪烁。大家来到门口,张东推门而入,方路万没想到别墅里竟是灯火辉煌的,别墅客厅的墙上挂着各种枪械模型,门口竟架了一挺小炮,当然是塑料的。更让大伙吃惊的是,有位俄罗斯女兵笑意盈盈迎了上来,仔细看去才看出她是个黄种姑娘。她一头扎进阿三怀里,娇声娇气地道:“三老板,你怎么都两个礼拜没来了?”
“我有事,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你们女将军呢?”阿三朝楼梯方向望了望。
“我们将军在洗澡呢。”女兵头趴在阿三怀里,眼睛却一直在另外几个人身上转悠。
“今天有什么新鲜的?”阿三觉得当着大家的面这样太不雅观了,赶紧把她推开了一寸。
“今天好玩儿的可多了。”女兵顿时兴奋起来,他举着手指头算道:“今天有英国特种兵,美国消防员,德国法官,对了,你上回没约到的吉野将军也在。”
“是啊,把吉野叫下来。”阿三冲大家眨了眨眼。“今天你们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抱冤,谁欺负过你们你们就玩儿谁。”
俄罗斯女兵冲楼上喊了一声,只过了两秒钟,一位挎着战刀的日本将军出现在楼梯口上,他戴着战斗帽,嘴上还画了嘬小胡子,但仔细看去依然能从帽子后的长发上看出这是个女人。
张东拍手笑道:“今天我玩儿一回日本鬼子,你们自己找吧。”说着三步并两步地上楼了。
自从进屋后,方路的嘴就一直就惊得没闭上,他是打死也不敢想象北京会有这种风格妓院。此时俄罗斯女兵款款地站在大伙面前:“欢迎大家来,我们向您提供各种服务,今天我们向大家提供的除了刚才说的还有美国宇航员,法国警察,非洲土著和西班牙斗牛士。”
“可……可以穿着上衣玩儿吗?”武主任吐着舌头说。
“随你的便。”女兵微笑道。
“那我要美国宇航员。”武主任喃喃地说。
“主任,您就是与众不同,干这事都到航天水平了。”阿三咯咯笑起来。
武主任凶恶地瞪了他一眼,方路立刻明白那声主任叫错了。
女兵没注意这些,她又吵楼上叫道:“宇航员。”不一会儿有个戴着玻璃头盔,浑身披着白布的姑娘把武主任带上去了。
后来张副主任要了西班牙斗牛士,轮到阿三了,他贪婪地望着女兵道:“今天你行吗?”
“我也行,但得帮大家服务完了才行。”女兵说。
阿三拍了方路一把:“老兄,你快点儿要啊,我可等不及了,好玩儿吧?”
“有中国的吗?”方路直勾勾地望着楼上,他现在就觉得丹田下一股热气上涌,浑身发热。绝了,真是绝了!不知道这个缺德招数是谁想出来的。
女兵娇笑起来:“大哥,来我们这儿都是国内客人,我们怕引起误会。您要是恨哪种人,下回就带一件他们的制服就行了。”
“来你们这儿多少钱?”方路摸了摸口袋。
“一千,您付美圆也行。”
“哎呀。”阿三拽了方路一把:“今天是张老板请,你就快点儿吧。”
“好,好,好。那我就叫个德国法官吧。”方路顺手摸了摸女兵粉嫩的脸蛋。
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方路一下,他猛回头,却见身后站着一位军装笔挺的美国将军,巴顿一样的头盔上印了五颗五角星,手里还提着一支拐杖。由于受过不少刺激了,方路细看了两眼便知道这是位女将军,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个女将军非常眼熟,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五星将军神态傲然地问。
方路差点儿坐在地上,这不是蓝薇吗?“你——你——你怎么啦?”他本来想问你怎么又干起老本行了,但想起女兵也在旁边不得不停住了。
“你们认识啊?”阿三冲方路直眨眼。
方路示意阿三赶紧上去,自己把五星上将拉到了一边。“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道。
“我是这儿的女将军。”蓝薇的手指头在胸前的铜扣子上“铛”地弹了一下。“这地方我说了算,她们全听我的。”
“还女将军呢?”方路明知道周围没人可还是偷偷向边上溜了几眼。“还女将军呢,你有病啊?你是妈眯。”
“妈眯又什么了?我挣钱,就挣你们男人的钱。”蓝薇摘下钢盔,狠狠地“铛铛”敲着。“不是你说的吗?挣钱的路多了,先挣钱再搞创作也来得及。”
“可我也没让你开窑子。”方路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跟自己联系上了。
“我们提供特殊的服务,跟你一样这也是创意。再说我们自食其力……”
方路一把将她的嘴捂上了:“又来了!你有的说没的说?这是北京,你吃多撑的?在哪儿挣钱不好,在这儿不是找死吗?”方路虽然早不对蓝薇抱什么好心了,但一想起堂堂北京竟有这么一个风格妓院,心里就特不舒服。
“我挣钱,你管得着吗?告诉你我才干了三个月,现在已经有六十万了,出不了半年我的电视剧就拍成了。”蓝薇高傲地拍了拍胸脯。
“你赶紧收了吧,电视剧就那么重要?电视剧就得靠婊子的钱拍?”方路仰脸望了望楼上,虽然静寂无声,当方路明显感到空气中一股隐隐的动荡感。真他妈不争气,他明明一点儿那种感觉都没有,而身下那玩意儿竟翘了起来。此时方路真恨不得自己那个东西剁下来。
“你管得着吗?我要出名,我要挣钱。”蓝薇忽然指了指自己的军服:“看看怎么样?掏一千块钱我也跟你上楼。”
方路懒得理她,此时武主任已经心满意足地下楼了,他点手叫蓝薇道:“来一壶茶,要花茶。”
“茶钱单要的。”蓝薇笑嘻嘻地说。
武主任疲惫地挥了挥手。
蓝薇去沏茶了,方路不愿意和这个赃官搭讪,于是跑到院子里转悠。刚才进来时天黑,又心急火燎的,方路根本没仔细观察。亚运村这一带的别墅方路没来过,也不知道其他院子怎么样,不过这套别墅的院子倒是挺大的,院里足足停了七八辆车,而且都是些奔驰、宝马一类的好车,更叫他吃惊的是车里还有两辆白牌照的军车,看到这儿方路不禁笑了起来。美国人要是知道中国军人天天这样惦记着他们可能得气死。
这时阿三带领着张东他们走了出来,看样子张东与篮薇没碰上。大家相视一笑,然后便上车了。可能是累了,大家谁也懒得开口,方路也不想把篮薇的事告诉张东,不知怎么他又恨起这小子来,似乎篮薇做的事全是张东害的。其实他也知道这想法太偏激,张东是缺德,但还没缺到坏事做尽的地步。
自动门打开了,阿三开车,君王车驶入茫茫夜幕里。方路回头看了看别墅,他真不敢想象蓝薇的电视剧会拍成什么样子,而夜色中那影影绰绰的别墅如一座孤岛,那是篮薇的岛,篮薇的世界。
方路的头还没有转回来,君王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接着便传来阿三广东腔的咒骂声。方路急忙回头去看,发现对面几辆警车直冲君王车开来,他们来得非常迅疾以至阿三不得不急忙将车停在路旁,警车似乎没看见他们一样,转瞬便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去。
“干吗呀?大晚上的。”张东紧张地把回头望着,自从东南亚回来后,他很久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了。
“好象是去别墅了?”方路有些担心地说。
其实他们并没开出多远,远远的还能看见别墅呢。果然方路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好几辆警车立刻把蓝薇的别墅包围了,接下来几条矫健的身影跃上了墙头,然后便是警犬凶恶的狂吠。
“坏了,蓝薇要完。”方路喃喃地说。
突然张东狠狠打了阿三一巴掌:“你他妈还不赶紧走,等着警察抓咱们呢?”
阿三如梦初醒,君王车立时冲了起来,他边开车嘴里边喊道:“老板,你真有福气,下辈子我还跟你干。”
第二卷第五部分 七 分赃大会
几天后,方路在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大意是警方英明神武,夜破北京第一家地下妓院。开妓院的老板娘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女人,就此报纸上竟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讨论。
方路知道蓝薇完了,这样也好,没准儿将来她会写一本关于女囚的书,书商保证会疯了心的要。
蓝薇完了,方路别扭了好几天,按道理说这应该是张东造的孽,可方路却觉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似乎张东的事与自己都有关。虽然方路努力地将自己和张东区分开,但情况是两个人已经快成搭档了,合作起来还挺默契,颇有些狼狈为奸的味道。
蓝薇完了,方路清楚又一个与自己有关的女人离开了,有时他竟然觉得自己是个扫把星,女人的扫把星,似乎与自己有关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是啊,他一直牵挂着买擦手巾的女人,每到傍晚都会伸着脖子等上好久。有一次他在楼群又看见了奥托,鬼使神差的方路竟跑回小卖部拿了两包擦手巾,偷偷放到了奥托的前盖上,他也不清楚这么做的意义,甚至担心弄不好这女人会因为这两包擦手巾交上厄运。
用风雨飘摇来形容东街太恰当不过了,所有人都不安分。前两天八爷饭馆儿的承包者跑了,临走还拉跑了八爷的几套卡拉OK设备。八爷气得在东街上骂了三天,最后狼骚儿劝他去报警,八爷这才想起人民警察的用处,于是撞进了派出所。要说现在警察的办事效率真高,三天后八爷的设备就在天津的旧货市场发现了,顺藤摸瓜,没几日那个承包人也被警察抓了回来。八爷逢人便讲人民警察爱人民,而狼骚儿却大言不惭地夸耀自己是全东街法制观念最强的人。派出所通知八爷去拉卡拉OK设备的那天,他特地订做了一面锦旗,民警推辞再三,最终还是收下了。八爷将设备拉回来却傻了眼,经过一个多礼拜的折腾,几套设备已经成了破烂,按狼骚儿的话说:“什么卡拉OK?光剩下卡盘了。”当然八爷也知道这事怪不得别人,反正东街也快拆了,雅间大不了就空着呗。
不久房地产开发公司丈量土地的工作人员终于来到了东街的北端,这几家店铺彻底要完蛋了。郭叔跑来对老妈说:“大姐,快甩货吧,顶多俩礼拜。”
其实老妈早做好了思想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痛哭了一场。他一边收拾家当一边点评每样物件的来历,最后她把铁棚子整个擦了一遍。
当天晚上,狼骚儿来到了小卖部。自从他准备签证去美国后,发廊的事就全靠节子打理了。东街的人还是有些良心的,这段时间去发廊剃头的多,找小姐的却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方路百思不解,后来他特地观察了几次,终于明白了。节子天天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在发廊里转悠,有那个心的嫖客看到这个情景,多半打了退堂鼓。方路曾经问过自己,一辈子最愧疚的事是什么,思前想后竟发现最别扭的事竟是在广元与刘萍幽会时,他女儿仇恨的眼神。是啊,再下贱的人在孩子面前多少还是要保持些尊严的。
狼骚儿来到小卖部时神情有些没落,他上下打量了方路几眼,然后竟一屁股坐在柜台上抽起烟来了。
“你干嘛?下去。”方路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啦?我不是就坐一会儿吗?又没耽误你的生意。”狼骚儿垂着脑袋说。他不时地望发廊方向看,似乎随时都会跳起来。
“你不张罗赶紧去找地方,在这儿起什么腻?”方路骂道。
“找不找地方又怎么样,我挣钱是为什么呀?”狼骚儿居然玩世不恭起来。“你说,我挣钱是为了谁呀?”
“为你媳妇,总不是为了你爹吧?”方路哼了一声。
“啊,对呀!我他妈去男美国签证容易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容易吗?这人也太不懂事了。”狼骚儿痛心疾首地叫道,似乎想让满大街的人都听到。“拆!我他妈愿意拆是怎么着?跟我较什么劲?”
“怎么了?谁呀?”其实方路这话是溜出来,他希望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
“还能是谁?节子呗,楞说我不干正事,非要离婚,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吗?我弄签证还不是为了他们娘俩?真要去了美国……”
方路突然感到一股无端的内疚,正是自己哄骗狼骚儿去办美国签证的,没想到这小子当了真,现在居然闹出家庭纠纷了。“咳,签证要是实在难办就算了,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方路心里打着鼓,嘴里打着圆场。
“那哪儿行啊?三十六拜就差这一哆嗦了,好几个哥们儿都说戏挺大的。对了,你说咱们国家怎么这么消停啊?”狼骚儿拧着眉毛问。
“国家消停还不好?非弄得跟以色列似的好哇。”此时方路刚刚涌起的那点儿愧疚立刻烟消云散了。
“国家消停是好,可咱找不着出去的理由吗?你说万一咱们国家出了邪教什么的,咱不就能趁热闹出去了吗?美国人就喜欢这个,那叫—那叫政治避难。”狼骚儿说来眼睛放光,振振有辞。
“行了,行了。”方路把手里的半支烟赛到狼骚儿嘴里。“你累了,你累了你!那叫叛国投敌你懂吗?这种人叫汉奸,上为奸父奸母,下为奸子奸孙。我要是你就想想发廊拆了怎么办,怎么养活人家娘儿俩?”
没想到一听这话,狼骚儿竟从柜台上跳了下来,他暴跳如雷地喊道:“我操,我有什么办法?我操,人家国家要拆,我管得了谁?美国人不让我活,节子不让我活,办事处也他妈不让我活,我得几个死啊?……拆,全他妈拆,又不是我一个人死,逼急了我,哥们儿就往西单路口一爬,要饭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