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八爷、洋二被狼骚儿歇斯底里的叫声引了过来。最近洋二心情不错,他刚把购房款要回来,而八爷却在邮市大赔了一笔,好在他知道饭馆儿的不动产值不少钱,要不没准儿比狼骚儿都急。“嘿,嘿,嘿,你叫唤什么?你叫唤人家就不拆了是不是?”老远八爷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你当然是不发愁啦,饭馆儿的补偿金就得一百多个。我们呢?喝西北风也得有块儿站脚的地界儿吧?”狼骚儿大瞪着眼,两只手在东街上环指了一圈:“这叫违章建筑你知道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八爷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在东街他是头次受这样的抢白,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是老爷们儿吗?咱不会想办法?”洋二在狼骚儿面前又找到了心理优势。
“去你大爷的,你丫有残疾证,和大熊猫一样受国家保护,我呢,吃谁喝谁去我?美国去不了,还他妈生了个孩子!”说着狼骚儿竟凶恶地看了发廊一眼,那一刻方路真担心他会冲回发廊,然后把孩子摔死。
“你活该,谁让你要的,倒是你不老实,我怎么没有哇?”洋二成心气他。
“你丫倒想有呢,你丫不管用。咱有俩,咱是战士,一样一个,儿子闺女我齐了我……”
“光知道下崽儿,不知道养活。”洋二今天的嘴皮子很利落。
洋二和狼骚儿在斗嘴时,八爷颓废地坐到到方路身边。“您怎么着?换个地方接着干?”方路问。
“我都快五张的人了,咱还能折腾出什么新鲜的来?嗨!这卦象不准,当时明明说是大有,现在人家又说饭馆儿下面原来有口井,钱都顺着井流走了。”
“他们丫老有的说。”方路从来不信什么《易经》高人,八卦名士之类的家伙,全是骗子!
八爷望了望自己的饭馆儿,手在秃脑袋上来回摸着。他刚剃完头,头皮与手掌磨擦着,发出“嚓嚓”的声音。“我在涿州的饭馆儿就是给拆了,回北京接着拆,你说咱们国家拆到什么时候是一站呢?刚才小周来了,说这两天想约大家谈谈,东街没了,得想个办法。”
此时洋二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我倒有个主意。”原来这小子嘴里与狼骚儿斗着,耳朵却一直留心着方路与八爷的对话。“真的,我有个主意,明儿晚上把东街的老少爷们儿都请过来,就在您的饭馆儿,咱们开个茶话会,琢磨琢磨往后怎么办。没准儿出个好点子,咱们还能接着干,要不这几十口子人怎么办哪?”
方路仔细看了看这个怪胎,几天不见,这小子居然还有公益意识了。他笑着道:“其实我无所谓,我妈早就想把小卖部盘出去,干够了也不想再干了。”
“没劲,你干够了就不想着我们了是不是?好歹咱们也在一条街上要了好几年饭呢吧?”洋二一脸不屑,似乎方路说了句最不仗义的话。“你得参加,给大家伙出个主意,这条街就数你有学问吧?”
八爷点点头:“我们这帮废物就别提了,没文化,连报纸都看不下来,你再不去我们瞎折腾什么呀?要不,我明天找你妈,我大姐不能这么没面儿。”
“行,行,我来行了吧?”方路不知道八爷什么时候管老妈叫大姐了,如此算来自己岂不成了他的外甥。
“对,你来,张东也得来,丫有钱,没准儿咱在南城再弄起个红桥来。”洋二笑嘻嘻地说。
方路没说话,他明白洋二的意思,无非是让自己去叫张东。
“人家是大老板,是成功人士!人家才不稀罕来东街呢。”狼骚儿白了洋二一眼。“什么叫成功人士你知道吗?成功人士就是白天瞎鸡巴忙,晚上鸡巴瞎忙,不成功人士就是白天没什么屌事,晚上屌没什么事。人家张东保证瞎鸡巴忙呢,还能顾得上咱们。”
方路一听就乐了:“我看你还是不着急,您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呐!”他忽然脑子一转,随口道:“那我这样的一准儿是半成功人士。”
“怎么讲?”洋二赶紧追问。
“嗨!就是白天瞎鸡巴忙,晚上屌没什么事呗!”一句话说得大伙哄然大笑。
“你信不信,我明儿一个电话保证把他叫过来,张东再牛逼跟我也牛不起来,当年他去广州倒烟的钱还是从我这儿拿的呢。”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洋二特地与狼骚儿拉开了距离,一条瘸腿悠闲地在半空逛着。
“随你便,别让人看哈哈笑就行。”狼骚儿翻着眼珠吹了声口哨,根本没拿洋二的话当回事。
又聊了一会儿,大家都有些伤感了。八爷叹息道:“就是没主意,咱们开个散伙会也行,好歹在一条街上混了好几年呢。”
方路微微点头,不知怎么他竟有股辛酸的感觉。转眼间自己又要没事干了。
天黑了,老少爷们儿也灰溜溜地走了,方路独自在小卖部看电视。此时他的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电视里是几个傻瓜正慷慨激昂地讨论热点新闻。由于最近接触了广告,方路对所谓的新闻都不相信了,认为那不过是花了钱的生造出来的东西。他正要换台,忽然见电视里有个家伙义正词严地叫喊起来,似乎是在痛斥什么。如此一闹,方路有了兴趣,便接着看起来。原来所谓的新闻热点在讨论南方一座刚刚施工完毕的公路桥轰然倒塌的事,据说是死了二十几个人。方路记得这条新闻是早上刚播出来的,看来影响挺大,晚上就成热点了。其实方路也出外搞过施工,有时他想庆阳那帮人还算老实,选中自己最大的理由是质量好,回扣不过是捎带的事。至于其他工程怎么样就可想而知了,今天倒桥,明天没准儿就得塌个楼,后天没准儿哪条煤气管道就得上天。
忽然方路觉得脸上痒得很,似乎有根草毛在划来划去。方路赶紧抬头,却看见那女人在窗口望着自己。“我是来交钱的。”女人说话时眼睛却看着别处,手里的五块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方路本能地想否认可话却说不出口,他呆呆地看着她。
“我姓石。”说完女人转身走了,身影在窗口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
在这一刻方路心里空了,活跃的气体在肺叶里舞蹈着、膨胀着,皮肤如纸片一样脆弱而僵硬,似乎稍微一碰就会散下来。几分钟后方路追了出去,那女人已经走了,只有路灯下惨淡的东街,在灰尘中慢慢蒸发着。对了,他姓什么来着?方路突然想不起来,那天他整整想了一夜,最后不得不打电话问的、张东,而张东的电话似乎永远占线,连打了十几次都失败了。
第二天是周末,大早晨东街上就贴出了开发公司的告示,要求所有违章建筑七天内拆除完毕,包括八爷的饭馆儿。下午整个东街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氛,大家见面时只剩下相互点头。方路在小卖部见到大眼儿落魄地满东街乱转,似乎在寻找什么,而八爷整个下午都蹲在饭馆儿门口抽烟,最后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七点钟,大家准时来到八爷的饭馆儿。在饭馆儿门口,狼骚儿拉住了方路:“知道吗?篮薇死了。”
“胡说,她不是被……”方路差点儿说走嘴,篮薇进监狱的事他跟谁都没说。虽然理智告诉他,篮薇说开窑子是受自己启发,但那不过是女人的胡搅蛮缠。可方路总觉得这事与自己有关,甚至内疚了好一阵子。
“她在亚运村开了家窑子,让警察抓起来。听说在里面自杀了,警察找过我媳妇了。这臭丫的真够狠的,在茅房里把自己勒死了。”狼骚儿认真地说。
方路觉得胸口一阵巨痛,似乎有个铁球砸在胸口上。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跟我说这事干嘛?她开窑子也不是我的主意。”说完就向饭馆儿里走去。
“我不就是随便说说吗?她那本书不还是通过你出版的吗……”狼骚儿在后面唠叨,见方路不理他只得作罢了。
饭馆儿快满了,洋二、狼骚儿、蛐蛐儿,大眼儿、老妈、方路,当然还有八爷,此外还有五六个排子房的老住户,他们大多在排子房里开了小卖部、小吃店,看样子与洋二他们很熟。大家在饭馆坐定,竟没一个人先开口,不知谁先叹了口气,紧接着就是成片的叹息声。最后小周的身影出现在饭馆门口时,屋里竟传出一阵欢呼声,大家全跑到门口迎接他,似乎小周是什么大人物。
“这是怎么了?”小周微笑着走进来,此时方路觉得这家伙神采飞扬,走起路来后脚跟都不着地了。
“这不是等您给拿个主意呢吗?听说怎么着?升啦?”八爷当仁不让地站在最前面,本来他一直不大瞧得起小周,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升什么升,再怎么升也是人民公仆啊。”小周得意地笑着。
方路心里一惊,上次他找自己写作文说准备升正科,现在又升了,那一定是副处了,如此算来这小子最少也是办事处副主任了。
“那可不一样,小公仆干小事,大公仆为人民干大事。”八爷张开双臂,向众人宣布道:“现在咱们周处长了不得了了,办事处副主任,早晚是咱们的父母官,今儿是专门给大家拿主意来了。”
饭馆儿里又发出一阵惊叹声,大家众星捧月般地把小周请到正中间的一张桌子上。小周便走便嗔怪地眯着眼睛对八爷说道:“不是周处长,是副处,这话要让别人听见我可悬啦?”
“谁敢?”洋二在一边起哄道:“周哥的事就是咱的事,谁敢动周哥一根寒毛我们大家伙活劈了他。”
“这叫什么话?咱们又不是黑社会,以后你这种坏习气应该改一改。”小周瞪了洋二一眼,大有恨其不争之意。
“唉!我听您的。”洋二讨好地在一旁笑。
此时大家已经落座了,小周被自然地推到了正中的位置。他左右看看,然后示意方路坐到自己身边来,方路极不自然地过去了。其实小周要升官的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这小子年轻为人又谨慎,更重要的一点是比较干净,升官是早晚的事。他只是没想到小周会升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人一旦升到了处级,嘴脸立刻就有所不同了。
此时小周等大家安静后便发言了:“本来我还有个会,可东街的老少爷们儿一个劲地请,咱总不能让大家戳脊梁骨吧。”屋里又是一阵暧昧的笑声。“其实大家的心思我懂,东街要拆了,大家心里没着落是不是?”
“那可不。”狼骚儿抢着道:“人家八爷有补偿金,我们这伙怎么办?喝西北风也得找个站脚的地方吧?”
屋里立时传来一阵叹息声,有几个感情脆弱的甚至摸起了眼泪。整个饭馆里只有方路和老妈最超然,反正他们早就决定不干了,参加这个会议都是面子事。此时大眼儿呼地跳了出来,他拉着媳妇“扑嗵”一声跪在小周面前。“周处长,我媳妇一直就没工作,我又下岗了,孩子正上学呢,你可得给我们想个办法呀。”说着竟嚎啕起来。
小周和八爷赶紧把大眼儿夫妇搀起来。“这是干什么?你想让我早死几年啊?”小周有点儿急了。
“我,我是真着急。”本来大眼儿抽抽搭搭分外滑稽,而在场的人竟没一个能笑出来的。
“知道你有困难,要不我能同意你们家开小卖部?”小周扫了大家一眼:“谁家里趁几百万也不会干这个。行啦,老少爷们儿别着急,政府是不会忘记大家的。东街拆了是服从北京建设的大局。可咱们这片也总不能全是居民区吧?好几万居民没地儿买菜,没地儿吃饭,没地儿剃头行吗?”大家觉出点儿意思,所有眼睛都集中在小周脸上了。大周大模大样地指了指南边:“那三环边上有个袜子厂,大伙知道吧。现在他们效益不好,厂房正要往外租呢,守着大街,绝对是个好地方。办事处准备在那儿建一个市场,到时候大伙都有地方去了。”
“好哇!”八爷一拍大腿:“到时候我在市场门口再开个饭馆儿,保证生意红火。”
“您先别急,这不是还没建呢吗?”小周站起来,神色庄重地望着大家:“办事处是想给大家找个出路,给社会减轻点负担。可办事处没有钱,我们可以做这个市场的法人,却不能出钱,建设资金还得靠大伙想办法。”“要是,要是万八千的能落个摊位倒也值。”狼骚儿嘴里说着,眼睛却四下看着大家的反映。
“租金的事我跟袜子厂厂长碰过了,由办事处做保,人家答应可以先开市场后付租金。所以也用不了多少钱,看大家能出多少?总共需要二百万吧,主要是建筑费。”小周信心十足地环视了大家一眼:“虽然说需要二百万,可办事处有信心把这个市场干好,出不了三年这就是另一个红桥市场。现在红桥市场一个摊位多少钱?”他转脸问洋二道。
“大概二十来万吧。”洋二喃喃地说。
此时屋里陷入一阵可怕的安静,大家都在惦记着自己的口袋和市场的前景。
“这么说是要我们集资?”洋二对集资的事比较敏感。
“咱们这片不光拆一条东街,光凭咱们几位也弄不出这么多钱来。我是希望大家入股,谁入得多,将来的营业面积越大……”
突然,门被人撞开了,有个身躯高大的家伙提着个大提包走了进来,他冷冷地打量着众人,脸上阴森得令人觉得恐怖。
“东子。”洋二吐着舌头地站起来。“我还以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咱给东子打个电话,他还能不来?发小的兄弟。”说着他瞟了狼骚儿好几眼,脸上尽是得意。
方路也很吃惊,他没想到张东能出现在这个场合,难道这小子的良心让狗叼回来啦?他又想起了那女人的事,心里不禁兴奋起来,过一会儿再问吧?
张东独自坐在一张桌子边,把大提箱“咚”的礅在桌面上,然后扎开双臂,后仰着头,眼睛子上而下地看着众人。
洋二高兴地走过去,他坐到张东面前道:“东子,周处长正跟我们商量事呢,你来了正好,给大家出出主意。”
张东歪着眼睛看了看小周,他是经常在这条街上走动的人,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大多认识。“您什么时候升处长了?”张东问。
小周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什么,在张东这样的大老板面前他的处长派头竟拿不起来了。“副处级,别听他们的。”
张东环视了一下众人,眼里竟流露出无限伤感。最后他继续问小周道:“东街要拆了,哥几个全没着落了,您有什么主意啊?”
“是这样,我们办事处想在三环边上开一个市场,我是来征求大家意见的。”小周老老实实地说,同时自觉地坐到了张东的桌子边。其实在方路眼里这才是平常的小周呢,刚才他有点儿得意忘形了。接着小周把具体规划又给张东讲了一遍,在外人看来似乎小周在向张东做汇报。
最后张东鹰一样的目光钩住了小周的脸:“这事看样子可行,但你从中落什么好处?”
小周一下子给问住了,他憋红了脸,半天没说话。
方路觉得有必要给小周打个圆场,张东这小子说话太不留面子了。于是他走过来道:“小周可不是那种人,东街上谁不知道,人家不爱占便宜。”
张东冷笑起来,他指着方路直摇头,声音尖刻而冷竣:“你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也说开胡话了?面子拉不下来是不是?流氓假仗义是你最大的缺点,告诉你关键时刻拉不下脸来办不成大事。我这不才问了他一句吗?这要是项目洽谈会,只不定人家会问出什么来呢。”
方路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好意竟挨了张东一顿抢白,但仔细一想这小子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抱着胳臂站在一边,看热闹了。
此时只听张东接着问:“人这玩意儿,要么图名,要么图利,要么图官。您图那样啊?”
小周被气得脸色铁青,他闷哼一声道:“我好歹还替大家着想呢,总比甩片儿汤话的强。”
张东这回是真的笑了,他双手“啪”地拍在一处。“总算说了句解恨的话。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办事处的主任五十九了,眼看就要退休,你是想趁这个机会积累点儿政绩,将来做升官的资本,对不对?”
此时知道办事处实底的人都转向了小周,大家觉得张东的话没错。小周的脸色由青变紫,但他终归是个老实人,强挺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张东忽然大度地挥挥手:“其实想升官也没什么错,要是利用这个机会捎带着为大家做点儿事更好。”他站起来,双手按在大提包上。“本来我今天是另有所图,但听了你的计划,我改主意了。不就是钱吗?好办。”
此言一出,饭馆里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大家像在暗夜走久了突然看见了灯光,于是哄了一下聚集在张东身旁。张东的脸色比进屋时越发的难看了,他低低喘了几口气,然后手脚麻利地将大提包打开。饭馆里像突然点着了几十盏明灯,大家的脸色顿时明亮起来。
大提包里全是钞票!!
“这是我现在所有的现金,本来想分给排子房的街坊,现在给大伙谋条生路,全算你们的股份了。另外你给山林他爸送过三十万去。”张东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洋二说的。
洋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晕了,他干眨了一分钟的眼才张开口。“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吃饱了撑的。”张东强挤出一丝笑意。“大家记住,这是我无偿提供给大家的,往后谁问起来也不要提我的名字。”
“这,这是多少钱?”狼骚儿几乎快把头探到箱子里去了。
“二百二十万。”张东道。
“我操,我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狼骚儿双手抱住大提箱,手指一个劲儿哆嗦。其实何止狼骚儿,连方路都觉得手心冒汗,脚下没根儿,他狠不得冲过去抱起大提包就跑。
此时饭馆儿又陷入了寂静,大家如庙堂里的一群和尚,围着提包顶礼、膜拜、赞叹、唏嘘。最后张东缓缓站起来,看样子他想走了。
“你这钱上过税吗?”方路问道,他实在不能相信张东会干仗义疏财的事,总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连所得税都上了,这是我这几年的存款。那几套房子……”张东坚毅地仰起头。“今儿就这么着了,大家嘴上都有个把门的啊,往后赚了钱别说我张东狼心狗肺就行。明儿我去重庆,回见吧。”
方路脑子里连转了好几圈,重庆、建筑公司、塌桥,建委主任……,他似乎明白了。于是上前一把揪住张东道:“那座桥不是你盖的吧?”
张东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子,他大张着嘴,惊得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出来的。”方路的脑子里轰的响了一声,二十几条人命,就算张东不是建筑公司经理,也是法人吧。这小子完了,最少也破产。
八爷反应得最快,他高声叫道:“那桥真是你修的?”
张东真是好样的,惊慌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三秒钟,此时他傲然地仰起面孔。“是我的公司修的,明天我就去处理善后。这点儿钱是我私人的,大家别担心。坐牢也是我去。”
“公司都是你私人的,钱当然是。死了好几十人,哪家不等钱用。”老妈已经半晌没说话了,她的语调不高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周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站起来:“那什么,我先走,市场的事你们大家商量吧。”说着他快步绕开张东的座位,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张东轻蔑地笑了几声。“没别的,我就是走背字了。放心,我进不去,事终归不是我干的。大不了倾家荡产,这笔钱给大家伙谋点儿事,将来兄弟求到门上,大家别忘了我就行。”
灯光下,大提包里的钞票奕奕生辉,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包钞票上。方路连咽了几口唾沫,老妈一个劲儿揉眼睛,八爷、洋二们的脸上则像附近立交桥上新安装的礼花灯,忽明忽暗,忽蓝忽红……。
尾声
第二天,张东的事洪水一样在排子房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成了法律专家,所有人都成了当事者。于是谣言如天上的风筝,什么样的都有。当然这些传闻中洋二的话应该是最有分量的,他当中宣布,张东的两家公司都被监管了,警察入驻是迟早的事。
几天后东街的大限终于到了,仅仅两三天的功夫,排子房的北半部和整条东街就成了一片废墟。风头起处,黄雾如云,原来街面上仅有的几棵杨树要么睡倒在路边,要么如拣破烂儿的穿风衣,灰头土脸,垂头丧气。这几天,方路没事就躲在凉台上观察东街的变化,从他家凉台可以看见小卖部的屋顶,老妈曾说以前夜里她经常跑到凉台上望一眼,看看有没有人打小卖部的主意。现在她放心了,而方路却成了凉台的常客,那巨大的推土机昼夜不停的工作着,那白亮亮的巨铲摧枯拉朽般横冲直撞着,矮房,高墙,铁棚子如积木一样脆弱,它们倒下时竟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此时方路竟由衷地感叹起来,真快呀!五十年来,排子房的居民蚂蚁似的东拆西盖,而那妖怪般的机械几下子就把他们五十年的故事埋没了。
最后那天晚上,方路又来到东街。他知道自己家的小卖部已经不存在了,但他想到原址上去看看,终归在这地方折腾了三年多。
灰尘太大,鼻子眼里痒得难受,方路不停地擤鼻涕。探照灯在废墟上来回扫着,脖子以上明亮得刺眼,而脚下却依然磕磕绊绊,到处是碎石瓦砾,一小心就会有块木板子突然立起来。天上没有星光,只有漫天的红雾,尘土飞扬着,连月亮都变成了土灰色。
修车铺的地沟还没有填上,八爷的饭馆儿只剩下一面山墙,狼骚儿发廊的周遍最干净,地面上连一块玻璃茬儿都见不到。据说推土机来时,发廊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了。大家都夸狼骚儿心细,是个过日子的人,实际上狼骚儿在发廊关张前,以工资作为要挟强逼着小姐们为他收拾了三天,连碎头发都卖掉了。此时方路已经快走到小卖部原址了,他的心在下沉,眼前也有些模糊了。忽然他发现有个落寞的身影从排子房的废墟深处缓缓走来。他叼着一支烟,身体左右摇晃,嘴里吸烟的动作似乎从未间断过,以致脑袋周围笼罩着一篇烟雾。
“你怎么也来了?”人影离他还有十来米时站住了。
方路知道这人是张东,他到重庆去了十来天。听说刚从北京出发时,张东的广告公司就被查封了。“我来看看。”方路道。
“看看好,再不看就看不见了。”张东走到他面前,这小子的面孔明显消瘦了许多,说话时常常带着苦笑:“早就知道这地方是死地,看来真是,从这儿出来的人都没好结果。”看到方路依依不舍的样儿,张动便挖苦道:“行啦!你才在东街混了几年?我可是从小在这儿长起来的。嗨!我从小就盼着从这儿走出去,现在倒好,想回来都不行了。”
“本来我和我妈还想开连锁店呢,结果第一家店就没得好死。”方路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
“那有什么?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没损失的事值得伤心吗?”张东又点上一支烟,然后面目苦楚地四下望着。
“重庆的事怎么样了?”不知怎么方路突然觉得张东矮了不少,原来这小子比自己矮好几工分呢,以前他不是挺高的吗?
“死了二十多人!阿三给抓起来了,那帮头头们一个都没跑了。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会更兴奋,我的所有财产都被查封了,公司、房子、车,还有那二百多万现金。其实你们要了也没事,那时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与这事有关系呢。”张东仰脸望了望天空,落寞的眼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人心都是肉长的,有几个人跟你似的?”方路忽然难过起来,他使劲甩了下头:“告诉你篮薇也死了,听说是自杀的。”
张东似乎在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原来是那个女作家呀,她要脸皮干什么?接着混呗!”
“像你这种没皮没脸的人活得最好。”
“好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张东又点上一支烟。
“当然好了,现在我们平等了。”方路笑了起来。他想起了蓝薇,想起常常在小卖部门口见到的那个女秘书,想起那个老鼠似的客户总监,想起下辈子还准备当牛做马的阿三,不禁喜从中来,脸上的皱纹都平整了不少。
“平等有什么好?你我平等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呸!”张东鄙夷地盯着他,似乎听到了一句最没出息的话。
“你是大老板,我是小老百姓,咱们平等了不好吗?”方路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他甚至想冲上去拥抱这小子一下,为所有被他压榨的人,为所有痛恨和羡慕他的人出口气。
“咳!我从小就在追求平等,那时候大院里的孩子牛逼,我就跟他们干;后来倒买卖的牛逼我就变着法的挣钱;前几年开公司的牛逼,我就一口气玩儿出两个来。我他妈想尽一切办法把看不起我的人比下去,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张动和排子房里出来的不一样。现在怎么样?我要是有靠山还至于落到现在吗?”张东狠狠把烟头摔在地上,他张着双臂,手在空气中挥舞着,似乎要把漫天的雾气都轰走。“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平等这两个字,人就是一条狗,在你视野范围内的狗就得去咬,要不你就连做好狗的资格都没有……”
方路不想和他争辩,他用脚把一堆碎砖头扒拉到一起,又一脚踹散,然后目光追踪着滚得最远的一个,直到那砖头力衰而亡。是啊!他不愿意和别人比,别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与张东比比也就满足了,至少现在他们是平等的。
突然张东停了下来,他瞪着方路道:“看出来没有?我们俩是最好的搭档,以后的事就看咱们的了……”
庸人
2002年3月9日 星期六 初稿
2002年3月24日 星期日 二稿
2002年5月27日 星期二 三稿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ohmy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