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第一个笑了出来,他趴在桌子上笑得胳膊肘乱颤,接着方路也笑起来,八爷则‘啪’地一拍桌子:“绝啦。”紧接着就是一阵海啸山呼般的笑声,镇得整个屋子直颤悠。连那个独坐的女人也抿着嘴笑起来,洋二看看大家,他咧了几下嘴,想笑却又不知为什么,一脸尴尬。狼骚儿无奈地拍了他一巴掌:“那帮孙子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咳!”洋二终于想明白了,他本来想大笑,可嘴张了半天又极其痛苦地闭上了:“这有什么呀?嘁。”
狼骚儿的笑话对八爷的影响最大,他像个间歇性开锅的锅炉,不一会儿就会扑哧一声喷出点儿什么来,等把那口气喷出去便会安静一阵儿,可过不了多久他就又会笑出来。如此好几个来回,他才想起来去看墙上的挂钟,看到时间他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而眼睛却再没离开那个独坐的女人。
其实那个女人早就坐立不安了,刀脸已经出去半个钟头了。终于她点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服务员,这条街上的厕所远吗?”
“远,得拐两个弯呢,但再远也早该回来啦。”服务员道。
“那……那他怎么还不回来?”女人焦急地说。
服务员看了八爷一眼,八爷撇着嘴,眼睛望着屋顶,那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服务员见八爷不开口服务员只好道:“外面雪大得很,他早晚都得回来。要不您先把帐结了吧。”
女人脸上闪现出一股绝望的表情,她痛苦地挤出几个字:“我先等等吧。”
服务员点点头,又站到门口去了。
饭馆的门终于开了,服务员和女人都如释重负地大出了口气。但来人却不是刀脸,一个面目清冷的男人立在门口,红缨枪似的的目光在屋里搜索着。
洋二拍了拍巴掌:“东子,这儿呢这儿呢。”
来人就是张东,如今他已经某大广告公司的老板了。他向屋里走了几步,却一眼看见与洋二同桌的狼骚儿,脸上顿时流露出厌倦来。“这么大雪,你叫我来干嘛?”他瞪着洋二问。
“今儿。狼骚儿的买卖开张,大家一块乐乐。”洋二一把将张东按在座位上,脸上全是亲昵。
“他也干正事了?”张东瞥了狼骚儿一眼,屁股却一直不愿意落在椅子上。
“都是发小的哥们儿。”洋二拍了张东肩头一把,然后爬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此时等刀脸的女人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来到门口,拉着服务员问:“厕所在哪儿,我去找找他吧。”
服务员看了他们的桌子一眼,女人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装上了。“厕所倒是不远,我陪您去吧。”说着她便和女人一起走了出去。
八爷腾地站了起来,他向后厨一招手,立刻有两个杂工跑了出来。八爷向服务员和女人走去的身影看了一眼,牙缝里只挤出两个字:“跟着。”
杂工炸出一脸兴奋,然后一溜儿小跑地追了出去。
徐光、方路、洋二、狼骚儿,以及刚刚坐下的张东把这个变故看了个满眼,他们相互望着,一时谁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方路冷笑道:“丧气!刚从监狱出来就碰上特务了,看来我还得进去。”
洋二和八爷都吃惊地望了他一眼,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文文静静的人居然刚从号儿里出来。此时服务员和女人都回来了,两个杂工像看守似的跟在后面。女人一边往门里走一边不满地说:“你拉着我干什么?我又跑不了。”
服务员冷冷地说:“您先把帐结喽。”
“我跟他是今天在舞厅里才认识的,他说是珠市口开饭馆儿的,是他要请我吃饭的。告诉你,你们的饭我可一口都没动过,凭什么叫我结呀?”女人一把将服务员甩开,脸早气红了。
“我不管您们认识不认识,吃饭埋单,谁看您吃没吃!”服务员边说嘴里边嘟囔着什么,虽然没出声,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想说什么。
“什么意思呀?你一外地人牛什么?告诉你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我们北京人不跟你们似的……”女人一下子找到了交战的理由,似乎北京人的招牌足可以把服务员打倒。
服务员的脸立刻变成了酱紫色,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一句话:“哪儿的人吃饭都得给钱。”
“对,没错!哪儿的人吃饭都得交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八爷终于走了过来,大肚子在女人身前一挺,女人似乎立时消瘦了一大圈儿。
“谁说不交了?谁说不交了?不就一顿饭吗?”女人嘴上一点儿都不服,她啪的一下把钱包甩了出来。“多少钱?”
“54.”服务员冷冷地说。
女人狠狠瞪了服务员一眼,然后在钱包里找钱,可她翻了了好几遍都拿不出钱来。突然双手一拍,“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
八爷哼了一声:“您别拿鸟叫吓唬我,我血压高。该给多少钱就拿多少钱,实在不行我给您打个折,50怎么样?”
女人用眼角扫了其他人一眼,忽然柔声道:“老板,我,我可是北京人,就住这一片儿,今天去跳舞,我钱包里忘了装钱了,要不明天我给您送来。”
“就住这一片儿啊!好办。”八爷的声调一点儿没降低,他向两个杂工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跟着大姐去拿钱,好好扶着这位大姐,人要是半路摔倒了我可跟你们两个没完。”
“你还不信我是怎么着?”女人几乎尖叫了起来,可看到八爷满脸的麻坑立时又软了下去。她铁青着色脸,一甩手将BP机拿了出来:“我把这个先压在您这儿,明天来取。”说着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八爷没想到她跑得这样快,像阵儿风似的,一下子就刮出去了。过了好久他才把BP机拿起来,笑道:“值了,光服务费都值了。”
“您可得看好喽。”狼骚儿欠了欠身子:“现在这玩意儿假的可多了,是个人腰里都带一个,其实不少是电子表。”
八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随手按了几下:“真的,保证是真的。”
“哼,不就是几十块钱吗?”沉默许久的张东突然冷笑一声:“现在的人都他妈疯了,至于吗?”说着他瞪了对面的狼骚儿一眼。
别人还没答话,旁边桌子上已经醉意很重的方路摇晃着站起来:“没钱行吗?我看你是疯了,战争和说话不腰疼……”他跌跌撞撞地想走到张东桌前去,却被徐光一把抱住了。张东看了洋二一眼,洋二一个劲摇头。只听方路继续道:“没钱行吗?干什么没钱行?没钱搞女人人家能让你进去,没钱谁让你白吃饭?你大爷也不行啊!告诉你们擦屁股纸都是钱……”
张东又瞪了狼骚儿一眼,似乎这一切是狼骚儿的过错,他站起来走了。洋二本来还要说什么,却听八爷道:“这就是东子吧?该,谁让丫牛逼的?”
那天方路是被徐光拉出去,第二天他把头天的事全忘了。后来洋二说起这事时,方路竟认为他是在胡说八道。
第二卷第二部分 一 老妈
方路看看表,又是六点四十五分。
那人又过去了,她悄无声息地低着头,似乎怕惊扰到什么。今天她换了身深灰色的套裙,脖子上挂了一圈儿亮晶晶的黑石头。快一个礼拜了,每天她都在这个时候从门口走过去,而方路只要在小卖部就会死命抻着脖子,就会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过去,和会想起些久已逝去的东西。这女人几乎成了小卖部的一部分,那有些苍白的面孔也成了东街唯一让他流连的念想。其实方路见的女人多了,徐光曾用“阅女无数”来形容他,可这个女人却给了方路一种全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全、塌实,似乎可以把身心都交给她,而不必担心她会拐走你的钱财。方路自见到她就开始遗憾了,自己在楼群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她呢?
有时方路琢磨着,自己对她的迷恋或许是一种移情吧?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条街上瞎混。特别是现在,方路真的越来越恨老妈了,要不是她疯了心似的要干小卖部,谁会受这个罪呢?不管吧,她是老妈,又是自己家里的事,从哪个方面讲都说不过去;管吧,上了一天班,虽说是点卯喝茶看报纸,可终归是从北城到南城地折腾,万一赶上来货就得累个半死。其实累点儿苦点儿都算不了什么,谁让咱是老爷们儿呢?可这小钱攒大钱的买卖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哪年哪月能把钱挣够喽?特别有些顾客,买不了叁瓜俩枣吧却实在奸得真让人只有哭的份儿。刚才就有个外地民工买烟,一盒画苑烟才两块二毛钱,他为了两毛钱脸红脖子粗地和自己掰扯好半天,硬说他家的烟比别的小卖部贵两毛。最后气得方路差点连烟带人都给他扔到马路对面去,嗨!现在生意不好做,两毛钱就算给这个扣儿鬼买药吃了。
“兄弟,你怎么开上小卖部啦?”随着声叫好般的吆喝,洋二一瘸一拐地从辆破摩托车蹦了下来。
“我离退休还早着呢。我们家老太太下岗了,这摊是她练的,我帮老太太盯一会儿。”方路很不自然地扔给洋二一支烟,好象有根鸡毛在脸上来回划着,痒,两颊还有些发涨的感觉。
“我说呢,您干过大经理的人还能干这个?”洋二一头钻进小卖部,抻着脖子打量方路家的货色。
“哎呦!现在送煤球的都叫经理了,就算我是傻逼,你也不能这么骂我!”方路真想把他那条腿也踹折了。“你怎么这么闲在呀?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对得起谁?刚修完车,想换几瓶啤酒。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你了,怎么着?也想发点财啦?”洋二的屁股扭了好几下才费劲地钻到柜台里,他挨着方路坐下,二郎腿翘得老高,那条压在上面的短腿还一弹一弹的,上下直颤。
方路很恼火,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很快洋二把烟点着了,眼珠却一直在货架子上转。马路对面那个汽车修理铺里没人,蛐蛐儿正扫地呢。以前方路就在街上见过洋二,也算半拉熟人,现在开了小卖部就不得不打交道了。洋二是典型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半拉身子老跟跳芭蕾似的,那条总伸不直的短腿到底是怎么弄的,方路一直没好意思问。不过听说他好象有个美国亲戚,虽说没什么钱,可总有几个胡同串子苍蝇偬肉似的赖在修车铺里,到饭点儿的时候人就更多了。而洋二不知是真仗义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的装大爷。有一回八爷闲聊时酸了巴叽地跟方路说道:“洋二那儿,修什么车?干脆开个粥棚完了。”其实方路也这么想,现在的人想发迹都想发疯了,看见个比自己多块肉的就想傍一下,要是瘸条腿就能换个美国亲戚,恐怕街上就找不到几个健全人了。
“发什么财?发烧吧我。”方路最讨厌发财这两个字,碰上谁都问你发没发财,就没点儿新鲜的。见面就问“吃了吗?”的年代越来越久远了,那京城固有的人情味儿也随之被人淡忘了!可话说回来,除了发财谁还能想出什么新鲜的来?干什么不是为了发财呀?国家说要发展经济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发财吗?其实发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除了发财就屁嘛儿不明白了。“那是你修的车呀?”方路指着柜台外的破摩托,破车像只扒了皮的田鸡。
“可不是?!”
“哎呦呵!我还以为是你偷的呢。”
“兄弟!咱要偷还不偷辆好点儿的。那是狼骚儿昨儿个推来的,乒乓乱响,黑烟能熏死两口子。说是他们那儿的小姐花六百块钱买的,咳,车上的骚味儿太重!什么东西?给他修着我都觉着恶心。这种人!?你说他能给我钱吗?”洋二狠狠把烟头捻在地上。
“狼骚儿是谁?”方路家的小铺没开几天,周围的风云人物还没几个认识的。
“我边儿上开发廊的老板哪!连他你都不认识?”洋二手指着自己的修车铺,嘴里“吱儿”了一声。
“真不认识。”其实方路对这家伙脑子有点儿印象,不就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孙子吗?而且前不久方路就听说楼口的发廊是个鸡窝,小鸡子成天地进进出出,特别热闹。兔子不食窝边草,发廊开张有一段日子了,方路却从来没敢去过。再说,前两年碰上熟人有说有笑,那时自己正火呢,与人交往多少还有点优越感。现在改吃张手饭了,总感到矮人一截,不太熟的家伙自然不愿意搭理。
“也是,在街面上再混几天就熟了,混长了你连街上的狗都认识。” 洋二又指着摩托车嘟囔起来:“你说这破车可气不可气,查了半天就一点儿毛病没查出来。瞧我那个哥们,人家前年卖的奥迪,上个月就嚷嚷着卖美国车呢?瞧瞧人家?你再瞧狼骚儿。”
“没修好哇?得,明儿我买了车也不能搁你那儿啦。”方路怕他没完没了,赶紧把洋二顶了回去。
洋二立时紧张起来:“谁说没修好?后来我玩儿命踹了丫几脚,兔崽子立刻不响了。刚才你听见声了吗?”
“真他妈邪人有歪招儿。”方路真想也给他几脚。
洋二把箱子里的啤酒提出一瓶来,眯着眼找出厂日期。“丫狼骚儿想白使唤我,我就白骑丫的车,一会儿我再去趟天桥。”
“不就费点儿工钱吗?谁让你有美国亲戚呢。”
“对了,我妹夫过两个月就来中国,到时候让你们认识认识。”洋二得意地伸了伸那条短腿,居然没听出方路是在损他。
“行啦,中国饭我还没吃腻呐。您怎么着,不是要换啤酒吗?瓶儿哪?”
“酒瓶子都让那帮孙子给摔了,先借哥哥几个。”
“您哪!真给美国亲戚丢人。”方路站起来给他拿啤酒。“借给您瓶子,您是不是还接着摔呀?”
“嘿!美国人也得讲交情不是?我能干那事儿?”洋二把啤酒放到车筐里,屁股冒着黑烟跑了。
方路瞅着洋二一路放的黑烟直来气,他真把自己当成美国人了?人心不古、鬼怪成群!方路叹口气,掏出小本子,把洋二借的酒瓶子数记下来,上回就是因为忘了记一盒烟的帐,差点儿让老妈骂死,她算是干上瘾了。
严格来说东街应该分成南街与北街,其分界线就是方路家楼群的出口,而街上的店铺大多分布的北面。楼口往北一拐不出十米就是八爷富丽堂皇的饭馆,楼口正对面是洋二的修车铺,狼骚儿的“金不换发廊”在修车铺旁边,与饭馆儿门对门。而方路家的小卖部则紧挨着八爷的饭馆。再往北街面就冷清多了,最多是些摆地摊儿的。所以方路家小卖部的位置并不优越,最好的地界是修车铺和饭馆。后来大眼儿的鸽子窝开在南街,网吧坐落于方路家小卖部的北面,而阿图的新疆饭馆则与修车铺北面相邻。东街的布局就是这样,方路在这条街上一共战斗了三年多。
方路出来后在徐光的帮助下找了个工作,他不敢再找能接触到钱的差事了。由于有在四川工地干过的经验,便在一家废铁收购公司管起了材料。主要是记录货物收发,工作很清闲,而工资水准却从来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反正他也不在乎,找个事儿干是真的。
如果说家庭是一条船,那么家人就是船上的水手,大家各司职守又相互支撑。方路本是个不称职的水手,好不容易才游回来可父亲却下船了,自此船上只剩方路和老妈了。在海上,掌舵、摇桨虽然辛苦倒也没什么,最怕的是飓风鲨鱼之类的玩意儿来裹乱,风平浪静本是航海者最大的愿望,但海上无浪,天上无风的日子大多梦想。最近老妈算是夙愿得尝了,儿子方路恢复自由后便痛改前非了,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看书,什么书都看,有时看起来就是整整一夜,连烟都想不起来抽。老妈嘴里不说,心里是又痛快又难过,孩子总算学好了。而方路却知道,这是一个傻逼打发时间的傻逼办法,现在他越发地知道自己傻了,傻得冒鼻涕泡。
有时想起老妈来,方路就有种特复杂的感情。她是个极普通的北京半大老太太,岁数不是很大却总以奶奶辈儿的人自居。也许在娘家辈儿大的缘故吧,四十来岁就有人开始叫奶奶的人,能不觉得自己老吗?俗话说:穷大辈儿。可见方路家的背景实在不怎么样。其实听老人们说大姥爷、二姥爷,包括爷爷都是当地挺出名的富宦家庭,跺一跺脚周围三里地乱颤的主儿,据说方路姥爷家在右安门外的菜地就是三百八十六亩三分,老妈婆家虽然只有十几亩地,但方路的爷爷当过旧政权的保长。有时他自我安慰道:要是倒退上几十年,咱方大少爷虽然不一定妻妾成群,使奴唤婢,怎么着也得是张嘴指使人的少爷。不过随着新政权的建立,姥爷家为富不仁、树大招风,他们成了财产重组的牺牲品。家道中落,父母也成了无人敢嫁(娶)的等外品,而方路就是门当户对的产物,因为家境不好只生了他一个,实际上方路家是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率先执行者。郊外的田产给分了,城里的私房分给了只会攒钱逛窑子的板儿车匠、游手好闲的下三烂,家里只剩下城郊结合部的祖屋还在。后来他老爸所在的工厂被牵到了外地,他也是在外地出生的。小时候,有一次方路回北京,爷爷不止一次地带着掌中珍宝似的小孙子巡视故园田庄,他一手拉着方路,一手指着一大片公社的菜园子,颤颤巍巍地告诉当时还不太明白事理的方路:“都是咱们家的,都是咱们家的……”后来总想反攻倒算的方老太爷的确没得好死。一次批斗会后,老爷子脑淤血了,三天没出便到八宝山报到去了。
方路考上中专那年,祖屋被城市扩张的车轮撵翻了,此后他就搬进被称为火柴盒的京城第一批廉价住宅。最近方路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人无三代赤贫,无三代豪富。生活总会有收获,也总会有代价的,父母潦倒的一生也许就是祖辈们牛烘烘的代价吧。
方路上中学时流行考重点学校,他点灯熬油地却只考上了西安的一所铁路中专。那是他第一回离开家生活,实际上从此一走就是好多年。是啊!方路好多年没正经回过家了,先是在西安上学,然后跑到四川施工,再后来第一次进了监狱,一住就是三年。此后他开始忙生意,就没怎么在家住过,一直到方路这回出来。
至今方路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年临走前的情景,那些日子老妈就跟预感到什么似的,像丢了魂儿,颠三倒四,没事就呆坐着发傻。方路去西安的头天晚上,老妈遒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地替打他铺盖卷,她费了不少劲打好了又费劲地拆开,总想打得再小一点儿,好让儿子背起来方便些。可连续好几次,却就是不满意,最后手都给勒出了血道子,仍不死心。灯光下方路看见母亲不停地用手揉着眼角,眼里闪着的东西一直没有落下来。她自始至终她都抿着嘴,没说一句话。
方路知道母亲可能永远是个失败者,甚至在儿子选择命运的时刻,也没勇气发表任何言论,生怕让自己受到不好的影响。可方路怎么也想不到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她在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是如此坚强、倔强乃至有些顽固。谁也没看出,在那即将衰败的身躯中竟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老妈下岗了。
据说属虎的女人命苦,偏巧老妈就属虎。她十一岁时,姥爷、姥姥商量好了似的,一块儿驾鹤西游了。老妈是黑五类的崽子,自然沾不着社会主义什么光,没辙,为了照顾更小的舅舅,她只好辍学当社员。不过老天爷是饿不死瞎家雀儿的,姐弟俩总算活下来了。在农村出身不好特吃亏,说起挣工分的事来,城里的孩子几乎都没听说过。可方路却记得特清楚,老妈唠叨过好几年,作为壮劳力的她和小舅从来没挣过满分,直到农转非时,小舅的工分依然只是七分,进单位工资都比人家低一级。这都是出身不好的缘故!老妈说当时一门心思想嫁个贫雇农,嫁不出去才跟了父亲。事实也验证了老妈的理想是对的,嫁给父亲后自然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一样的受人挤兑,甚至被挤兑到外地。回城后没房,只好在舅舅家附近租了一套农民房,老妈还得跟当年挤兑过她的那些人当邻居。由于他们家离护城河最近,自然成了市区扩张的第一批受益者。方路家搬上了新楼房,老妈给分配到一家小纺织厂。出身问题终于成了履历表上的历史残渣,刚搬上楼那段时间可算是方路家的黄金时代了,爹妈成天笑得合不拢嘴,去西安时家里的气氛还是那么和谐呢。方路心里最清楚,要不是自己进了监狱,家里没准会挺美满的。
现在同老人们聊天,就怕谈改革开放的话题,分歧几乎是没法调和的。年轻人喜欢改革开放,因为他们习惯了充满挑战和刺激的生活,他们一心追求做人上人的荣耀和感觉。五六十岁的半大老人可就悬了,他们受的是僵化的教育,接受的是共产主义观念,却要适应竞争和淘汰的社会现实,的确是难为了他们。至于三十来岁就到处大放噘词、一肚子不满的家伙,则是无能者和懒主儿在强力呻吟,全当是屁话。方路的老妈则是四十来岁倒霉族中的一个,由于改革开放淡化了出身问题,要是举手表决的话老妈会把脚都举起来,但转成工人后,艰辛的命运一样没放过她。二十年间老妈跟着单位改了好几次行,换了五六家企业。建筑公司看门、织毛衣、卖灶具、饭馆儿里打杂儿的事都干过,收入挺低,老妈自认无能,埋头苦干也从不敢提什么分外的要求。最后她们单位像耗尽精力的驴一样,卧在磨盘上再也起不来了。去年年底,领导开会告诉大家,单位黄了,同志们自寻出路。老妈回家就摊在床上,整整抹了两晚上眼泪。
“告他们丫的,单位黄了就告他们上级单位,驴死了,肉也够大伙吃一阵儿吧?四十来岁了把人踢出来,装什么孙子?”方路站着脚骂了两晚上也没想出别的办法,凭他那点儿工资,娘儿俩一块过,苦点儿了,而以前的存款又因为是不法收入被充公了。“没事,您别怕,反正都这样了。我来写材料,咱到劳动局告他们,就不信告不下来?”
“告?顶多不就给一百七十块钱的下岗生活费吗?”第三天,老妈终于开口了。
“那——,那也比没有强。再说——再说”方路勉强咽了两口唾沫。“我还挣钱哪,怎么也养得起您。”
“行啦,儿子!有这句话就没白养你,你前几年也太不争气了你。”老妈终于瞪了他一眼。
方路咽了口唾沫,他不敢提以前的事。
“我还没走不动爬不动哪!”过了一会儿老妈从床上下来,翻箱捣柜地找出纸笔,摊在桌子上。
“对!就告这帮孙子。咱们过不好,也别让他们舒服喽,那帮头头感情搂足了?急了您就去砸他们家锅,看看谁能把个老太太怎么……”想起以后的日子,方路是越骂越寒心,越骂越没底气。
“告是得告,国家有规定,下岗费凭什么让他们觅喽?”老妈突然把笔扔在桌子上,像下了多大的决心。“可咱们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那,那您想干嘛?”方路摸不清老妈是怎么想的,她几天没说话,今天一口气说了不少,还特有条理。“要不,我托人给您找个临时工干?”
“什么岁数了,谁还爱要?别招人讨厌了,万一在人家单位犯点儿毛病,那不是给人添堵吗?”老妈从老花镜后面又瞪了方路一眼,那表情让方路想起小时候干了不争气的事,老妈又恨又惜地想揍自己的样子。
方路挺没趣地眨眨眼:“那您得有个准主意吧?”
“咱自己开个小卖部,挣点儿就够我吃的。再迟累你几年,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就您?行了吧我的妈。老了还起了做买卖的心啦?房子哪?我爹又没留下六万子金,本儿也没有哇?您总不能让我去偷吧,您儿子笨,偷都不会。”方路突然觉着老妈这两天可能憋神经了。“您就收了这个念儿吧!借钱做买卖的都是嘬死。咱家往上倒八辈子也没一个会做买卖的,咱没那根筋!赔不赔倒是小事,街面上一站,那不得让人笑话死我?”
“没那根筋?你姥爷当初就是逃荒到北京的,精打细算,十几年就挣下产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有两个姥姥哪,您是二姥姥生的。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方路赶紧打断她,要不又得唠叨半宿。
“咱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算过,用不了几个钱。你甭管啦,到时候抽工夫帮你妈看看堆儿就行,我才五十就白吃你的,哪年哪月是一站哪?”老妈低着头写上告资料,不再理方路了。
“得!哈……。”方路苦笑一下。“您就可着劲折腾,赔了可别埋怨我,现在的买卖不像前几年……。”
“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吧。”老妈又狠狠翻方路一眼。“看你的材料厂去,你不就是怕丢人吗?”
第二卷第二部分 二 全是意外
当时方路认为老妈是让单位气糊涂了,满嘴跑火车,买卖就是那么容易开的?工商局、税务所、环保大队、街道办事处、城管的,派出所、居委会!哪的衙门口没熟人行?这还别说附近的地痞流氓,惹了一个,您的买卖就得关门。
没想到,几天后老妈直接闯到区劳动局局长的办公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上级单位给告了。最后单位不得不承认错误,不仅每个月发给她一百七十块钱下岗费,还书面保证到五十五岁正式给老妈办退休。
老妈的后半辈子总算有了着落,方路上班的心气也顺了,一百七十块虽然少了点儿,不就几年的事吗?
其实这回方路被释放后,就跟半死的人差不多了,他除了骂街实在想不起自己还能干点儿什么。这时他又发现书是个好东西,于是整日埋头在书堆里,似乎唯此才能把那些烦心事忘掉。上次方路在监狱图书馆时还挑些名著看看,现在他生冷不忌,凡是带字的纸都是方先生的浏览目标,弄得同事们还以为他是大学生呢。
有天方路歇班,徐光神秘兮兮地把他约了出来。一见面徐光二话没说拉着他就上了“面的”,方路再三问他干什么去,徐光却总是把话头叉开,一路上尽与司机说些“面的”要被淘汰的事,弄得面的司机直翻白眼,下车时硬是收了二十二块五,一分钱都没便宜他们。
“来这儿干嘛?”下车后方路发现被徐光带到了安贞桥附近,他很少到这一带来,一时竟辨不清方向了。
徐光指指前面的一条小路,满脸讥讽地说:“你就跟‘面的’一样,快让社会淘汰了。”
方路仔细瞧瞧,没发现这条路上有什么不同,就像北京所有城乡结合部的小马路一样,又脏又乱,路边的店铺全是关着门的。“花二十块多钱车费,跑这儿来干什么?”他特想把徐光的脑袋敲开,看看到底什么东西长毛了。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小马路路口,徐光突然停下了,他脸色泛红,呼吸也有点局促,开口前竟咳嗽了几声:“告诉你吧,这是‘性’福一条街,我早就听说了,就是……就是一直没来过。”
方路再次打量起这条不起眼的街道来,果然发现发廊非常多,虽然是中午了,但大多发廊还是白帘高挂,门窗禁闭,隐隐约约中他似乎能看到麻纱帘后面一张张惨白的面孔。方路终于明白了,原来徐光这小子想来吃点儿荤,却没胆子,于是拉着自己壮门面来了。“原来你是想让我当来指路人哪。”方路哈哈笑起来。其实他仍然认为徐光是个老实人,可哪只猫不想吃腥呢?
“这叫与时俱进,咱不能老当处男。”徐光道。
“孩子都满地爬了,你还处男呐?说实话吧,不就是想尝尝别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吗?”方路笑着说,徐光不看他,嘴里却说:“你不是经验丰富吗?”
“我他妈被抓住的经验也丰富。”方路朝地上呸了一口。“大白天的,咱俩这不是找死吗?告诉你,抓住,5000块钱,十五天拘留,档案有污点了,那群日本鬼子还能要你吗?”
“这儿就是白天营业,晚上人家就关啦。”徐光解释道。
“什么?”方路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场所晚上关门。
“真的。”徐光四下看了几眼:“这地方就是中午到下午营业,十点以后就关了,人家说这样最安全。”
方路拍了下脑门,原来如此。人家把公安机关的规律都摸清了,你不是晚上查吗?我们白天干,盗亦有道,娼亦可昌啊!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一家发廊门口,铝合金门里突然探出个女人头来,她盯着方路小声问道:“要按摩吗?”
那是个岁数不大的女孩,满脸的脂粉肯定是刚刚抹上去的,水汪汪的似乎一抹就会掉下一片来。方路见四下无人便道:“多少钱一位?”
“半身三十,全身五十。”小姐索性把脖子也探了出来,她手在身侧,小手指一个劲向方路勾着。
“我想剔个板寸。”方路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小姐脸上顿时闪现出失望的表情:“我们不理发,要不你先进来吧?按摩一下挺舒服的。”
方路与徐光对望了一眼,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这里的确是性福一条街,于是拉起徐光便走。
“干什么去?”徐光恋恋不舍地望着小姐,那小姐正向他飞吻呢。
方路拉了他一把,走出几步他才道:“再走走,着什么急。对了,你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跟你老婆吵架啦?”
徐光的脸有些发紫:“没有。”方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久徐光才有些扭捏地说:“我这么大了,一点儿坏事没干过,你说是不是有点傻逼了?我们公司那些外地来的孩子都来过这种地方……”还没等方路说话,他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怎么就不能痛快一回,我欠谁的?”
方路不想和他争论,正好另一个发廊的小姐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于是径直走过去。小姐嘻嘻笑着,她闪开身子,里面的另外几个姑娘正在打呵欠呢。一进发廊,方路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水气和被窝里的潮气,他知道小姐们刚起床,而她们肯定都住在这儿。此时方路脑子里立刻出现满屋小姐肉滚滚的身子,她们春光无限地摆着各种睡姿,想到此,他身体的某个部分竟有了些反应。其实说起忠于职守来,其他行业是没几个能跟小姐们比的。“老板在吗?”方路回头问小姐道,看到小姐们木然的表情他不得不赶紧说:“是不是以前的老板呀?”
“我才来两个礼拜,以前的老板咱可不认识。”小姐脸上笑着,手指却轻轻地点了下方路的腰眼儿。
“现在你们这儿按摩怎么收费呀。”方路拉着徐光大大咧咧地坐进沙发里,二郎腿翘得很高。
“一个价儿。”领他们进门的小姐道。“半身三十,全身五十。”
“都什么项目啊?”方路边问边用眼瞟着徐光,这小子竭力想装出些老嫖客的派头来,可手却一直夹在两腿中间。方路越想越可笑,看来老实人就是干坏事也透着那么老实。
小姐一下子偎到方路身边,用两个大胸拱方路的胳膊,满脸微笑地说:“咱这儿的项目可全了,想要什么都有。”说着她的手已经塞到方路手里了。“咱这儿有港式的,有泰式的,还有韩式的,特专业,您就放心吧。”
方路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泰式的带打飞机吗?”
小姐照他肩膀上来了一巴掌:“大哥,你咋那坏呢?”说着她咯咯笑了起来。原来她一直说普通话,可这句却是不折不口的东北腔。
“漫游多少钱?”方路道。
“您这么高我可漫游不过来呀,再说咱这儿也没那么大地方呀。”小姐的眼睛里简直流出了水儿,她的手越发不老实了。
“告诉你,我们哥俩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便宜点儿没你的亏吃。知道我叫什么吗?”方路仰着鼻子道。
“呦!我要知道大哥你叫什么我就摆摊算卦了,嘴皮子一碰就是钱。”小姐囔囔着声音道。
“告诉你,我是蒙古人,我叫巴(扒)了猛干,他是我朝鲜族的兄弟,叫朴(嫖)得欢,你记住喽,以后我们俩来就得收半价,要不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厉害。”方路一脸严肃地说。
发廊里立时笑开了锅,有两个小姐甚至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连徐光都忍不住。满屋里似乎只有一个小姐没笑,她坐在角落里,浑身的注意力集中在指甲上,而微微下垂的嘴唇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轻蔑。
方路知道这种发廊生意很清淡,于是拼命压价,费了半天口舌,最后把自己家祖上的光荣都抬了出来,才把价钱从二百压到了一百五。最后他回手指着徐光道:“妹妹,你去照顾我这个兄弟吧。留神,他可刚从‘号儿’里出来,憋坏了。”方路估计徐光不是她的对手,这丫头肯定是床上老手,徐光对付不了,说不定知道了妓女的厉害,从此断了这门心思也不一定呢。
小姐回头看了看徐光,方路从她下撇的嘴角里看出了一丝失望,可小姐马上恢复了笑容:“大哥你就放心吧,保证让这个兄弟舒舒服服的,他不是叫那什么欢吗?俺保证叫他欢喽。”说着她上前拉起徐光向后面走去。
方路的兴趣不大,但总不能白来一趟吧。于是满屋打量起来,小姐们都向日葵似的向他张着笑脸,只有那个刚才没乐的小姐,依然蜷在沙发里低头修指甲,方路指着她道:“就你了。”
有人说:人的一辈子做什么都有个定数,先有钱的不见得一辈子富,妻妾成群的差不多三十多岁就不行了。方路想:做爱肯定也有定数,先把定额用光了,以后就没戏了,而自己以前肯定超额了,弄得现在连兴趣都没有。
小姐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偷偷回头,样子有点局促。方路不动声色,说实话小姐的模样他都没看清楚,早有点后悔了。发廊里地面很大,到处都是臭香臭香的,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是一个铁门,上面写着卫生间三个字,走进卫生间小姐推开了一面墙壁,后面出现一排深棕色的小木门。方路突然想起了电影《地道战》,谁能想到一个发廊会如此深邃呢?他知道这小木门里就是所谓的按摩室,就是大家说的“炮房”。
小姐终于转过身,她甜甜地笑道:“大哥,咱们就这儿吧?”她长得挺漂亮,眼睛是微微上翘的,据说这种女人天生的水性杨花。最让方路惊奇的是,小姐颧骨上白嫩得能挤出水来,但耳根子下面几乎是一片漆黑。
“你叫什么?”方路随她进了房间。房间很小,除了一张所谓的按摩床就没什么地方了,房顶上掉着两条铁管子,据说是进行泰式按摩使的,可那锈迹斑斑的样子却说明它从未使用过。
“我叫小雪。”小姐脸上再次出现甜甜的笑容。
方路忽然把脸凑了过去,小雪先是惊慌了一下,随即嘴里发出一声娇哼,目光立时迷离了。而方路却撩开她脖子上的头发,嘿嘿笑道:“怪不得你叫小雪呢,可真够白的。你是不是姓白呀?”
小雪一把将方路推开,那一瞬间她脸上竟闪现了一丝怒色。很快小雪便恢复了常态,她扣着方路的肩膀,一脸甜蜜地说:“我不姓白,我姓蓝。再说大哥你没听过黑紧白嫩黄没够吗?我是黑点儿,可下面紧呀。”
方路摇了好几下头才没笑出声来,他用手揪着小雪的嘴唇道:“让我看看你是几口牙,真能扯淡。”
这回小雪真急了,她一把将方路的手打掉:“大哥,你怎么这么不尊重人呢?这又不是牲口棚,要不你去找匹母马操吧。”
方路大瞪着眼,他差点儿说:“你不就是匹小母马吗?”可在义正词严的小雪面前,竟没敢说出来。“这—这不是开玩笑吗?”方路有些尴尬,他本来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是最近有些偏激了。
“我是干这行的,可你不能拿我们不当人看,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人,有什么区别吗?看你也是素质挺高的人,应该知道只有社会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我们这些做小姐的,您到哪儿去开心呢?我们也是凭劳动挣钱的,跟别人一样,不一样的是我们冒的风险更大,我们容易吗?大哥,不是我驳你面子,今天您找别人吧。”说着小雪摸着眼睛转身要走。
方路一把拉住她,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点儿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怪到了极点,脸上那几块肉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没事,我出去给您再找一个,有的是比我漂亮的。”小雪面无表情地说。
“今儿,今儿就你了。你姓什么来着,对了对了,你姓蓝。”方路连咽了几口唾沫。说着他强把小雪按下,一把就将她的裤腰带拽了下来。此时方路终于理解什么叫哭笑不得了,真是意外!这事说到哪儿都是个笑话,大老爷们儿居然让小姐教训了一顿,而且教训得无话可说。看来只有用床上功夫征服她,要不这个妞就更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小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忙活,似乎这事与她并不相干。原来她身上比脸面还要黑,方路明白这丫头是有点儿自卑,所以才这么横。他也想蛮横些,于是拼命装出异常威武的样子,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三下两下就气喘吁吁了。方路知道自己有半年没做爱了,弄不好就会出丑,于是加着千万个小心。他竭力控制着,而那棕黑色的小兔子也不是善主儿,阴沉着脸没几下就快把他的五脏六腑掏空了,最后小雪微微一翘身子,方路便山崩水泻了。
回到发廊方路发现同样垂头丧气的徐光坐在沙发里等他,另外几个小姐正旁若无人地聊着前几天的客人。方路知道,明天他们这两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就会在这条街上出名,于是拉起徐光赶紧走了。
“听说你那个小姐在写书。”路上,徐光无精打采地说。
“呸!她要写书我就成文豪了。”方路特别恼怒,他甚至想把那个小雪拉出来暴捶一顿。
“真的,我—我那个小姐说的。”
方路翻了翻白眼,他头一次知道自己也有不中用的时候,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以后可怎么办呢?忽然他又想起自己那一百五十块钱,于是怒气一个劲往上撞,恍惚中连徐光的面孔都有点儿走型了。
在路上老妈给方路打了个传呼,他用徐光的手机回了个电话,老妈叫他下班时从外面雇一辆130回去。
“什么事?”方路在电话里问她。
“你别管啦,在咱家南边路口等着我。”老妈说完后就把电话撂了。
徐光说自己头疼先回家了,方路理解他的心情,不好多说什么。他跑到永定门外租了辆卡车,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老妈到底要干什么?
在路口看见老妈时,方路几乎不敢认了。她灰头土脸的,手上全是泥。“您干嘛去了?咱家用不着拉煤呀?”方路把她拽上车来,没想到今天老妈的腿脚异常利落,一抬腿就上来了。
“刘老师说他儿子有个铁棚子要卖,全是新铁皮,架起来就能用。才一千块钱。我把钱交了,刚和刘老师收拾完。”老妈拍拍身上的土,抬手给司机指路。“师傅!您一直奔南走。”
方路扭脸瞧着老妈,舌头都捋不直,好久说不出话来。又是意外,这年头似乎所有事都不合常理了,连刘老师也跟着凑热闹。刘老师是他们家几十年的老街坊,当过中学校长。听说解放前就和方路的爷爷是棋友,下了多半辈子围棋。方路的爷爷死后,老头子楞把围棋给戒了,说是找不到知音,不如不下,大有古人摔琴之风。后来这一带的平房拆了,大家搬上楼后就各奔东西了,好在住得不远,偶尔他父母也和刘老师走动走动。这老头子现在退休得有十几年了吧?“您……您没逗着玩儿吧?”方路不大相信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