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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谁有心思和你逗着玩儿?我又不是你大姐?快跟我把棚子拉回来。”老妈瞪了他一眼。

“您没魔怔吧?小卖部说开就能开呀!您以为是做壶开水那么容易?棚子拉回来放哪儿?总不能搁楼顶上晒着吧?”方路快让这个半疯的老太太气晕了。

“我早看好地方了。咱们楼口北边的马路边还有不少空地呢,周围开了几个买卖。待会儿就把铁棚子卸在那儿。”老妈根本不看方路。

“你以为您儿子是区长哪?人家能让咱们开吗?工商的要把咱们封喽,这点儿钱就是扔井里啦!”方路急得牙根痒痒,他知道老妈说的是东街,那是做买卖的死地啊,谁干谁死。他恶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人要不是老妈,弄不好会咬上一口也不一定呢。

“你二十多年的饭白吃啦?托人呗。我就不信,这辈子一件事也干不成!”老妈中邪似地双手死死攥住车把手,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突然她把手伸出去,在车门上拍了一下,嘴里大声喊着:“您靠边儿点儿,有车。”有个骑车歪歪斜斜的女的立刻躲开了。

司机哈哈笑了起来:“行,就老太太这冲劲儿,干什么都成。”

方路翻着白眼儿使劲揉揉鼻子,真讨厌!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跟着起哄!

棚子的铁皮堆在地上,摆了一大片,足有一吨多,乍看上去跟堆儿破烂差不了多少。刘老师、老妈和方路围着铁皮转悠半天也无从下手。“瞧咱们几个老弱残兵!”刘老师摸着秃脑袋哈哈大笑。最后方路看见两个收破烂儿的壮劳力,答应给十块钱装卸费,人家三下两下就把瞧着吓人铁皮堆装上去了。“得,小哥儿几个别走,待会儿再帮这娘俩卸下来。”刘老师朝方路使个眼色。

“对!没几步,再加几块钱。”方路赶紧答腔。

“咱们城里人都退化了。”刘老师摇摇头。“当年我下干校的时候,什么活儿没干过?现在不成喽。”

“我妈早就说我是个吃货,您老就别胳肢我啦!”方路给老头作个揖,“我是傻逼”又差点儿从他嘴里蹦出来。“回见吧您。”

第二天,老妈不知从哪儿找来几个电焊工,三下五除二地就干了起来,方路只得跟着忙活。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有一个流着哈拉子的大胖傻子,在旁边又唱又跳,还不时地搭把手,最后力气活都让他包了,好象这买卖是他们家的。后来方路才知道这是东街的名人,大号叫豆子。不到半天的工夫他和豆子就混熟了,与傻子交往也有好处,那阵子豆子是天天来,没少卖力气。这家伙人傻力气却不小,一个人竟能把整个货架抬起来。

没几天,方路家的铁棚子终于立起来了,就在八爷饭馆儿旁边。老妈的一千块钱没白花,棚子足有二十多平米,刷了遍新漆,玻璃门脸,顶上的石棉瓦探出一米多远,看起来还挺气派。老妈还特地从花草市场买来几棵爬山虎种在旁边,说是添点儿活气儿。

“太靠路边了。”立棚子时方路建议道。

“夏天凉快。”老妈现在说话特节约,一个字都不浪费。

“凉快!”方路心里直哼哼,冬天还冻死人呢!

工商所的小周来看过两回,老妈把自己家的情况说了说,说到惨处几乎是声泪俱下。

“嗨!我媳妇也下岗了。”周儿嘬了嘬牙花子。

“您是官人儿,媳妇还下岗?”老妈一下子兴奋起来,似乎身价提高了不少。

“大妈!我的官儿再大点儿就行啦。”周儿是方路本家二哥的朋友,说话倒也不忌讳。“办个照太费事,先用办事处的集体照吧。”

“交多少钱?”老妈急着问。

“一个月一百来块吧!”

“那可得谢谢您啦!”方路把准备好的一个红包往周儿手里塞,这是他浪迹商场的遗传。

“嘿嘿嘿,你这是干嘛?”周儿跟踩着长虫似的,一步蹿了出去。

“别介呀,您帮了这么大忙,将来有事还得麻烦您给我们想办法哪!”说着话,方路自己的脸倒先红了。他知道这红包里只有三百块。

“就是,您别嫌少。”老妈也跟着帮腔。

“大妈,要谁的我还能要你们的?都不容易是不是?下岗的人能有几个枣儿?要黑,咱也得黑有钱有势力的,那才叫本事呢!您说对不对?”周儿两只手并在一起一个劲冲他们摆。“说实话吧,为这点儿小事我犯不着让人戳脊梁,娘俩儿踏踏实实地干,别给我惹事就谢天谢地啦。”说着周儿骑上车,跑了。

方路和老妈对望几眼,谁也没说话。原来开个买卖这么简单?太顺了吧?是倒霉之极的回光返照,还是注定要赔钱的先兆?不管怎么说,方路家的小卖部几天后就开张了。讨个吉利,取名“佳途”百货店。这是方路的主意,老妈不太明白“佳途”的意思,他边解释道:“咱们家图什么呀?”

“图钱啊。”老妈说。

“对呀,家图嘛。”

同楼住的邻居大多是住平房时的街坊,都曾是在一个生产队的社员,和老妈一块在土里刨过食的,他们天天瞅着方路娘俩上了弦似的折腾,每个人似乎都特别关心,来来回回地打听,还有人当着面劝老妈:“那么大岁数别折腾啦,赔了怎么办?反正有儿子养活。”

“这帮人是眼儿气,他们恨不得咱们家赔个底儿掉才痛快呢。”有回老妈终于憋不住了,她偷偷摸摸对方路说:“几十年了,谁不知道谁?大马现在见了我,鼻子眼儿还朝上呢!他还以为自己是农业社的头儿哪?现在怎么样?我儿子当过公司副总经理,他呢,自己和儿子都是装卸工。”大马原来是生产队队长,爹妈当社员时没少受他们的气。实际上,老妈和原来的街坊没几个对付的,究其原因还是文化大革命留下的根儿。

老妈绝口不提方路二进宫的事,其实方路明白这正是老妈的策略,跟让他时刻牢记着差不多。

第二卷第二部分 三 拜山与枪战

小卖部开张的日子是方路选的,那是个星期六,阴阳历都是双日子,黄历上写的是‘宜开业’。早上起来,老妈就一个劲地拿白眼珠儿剜他,原来老天爷不争气,乌云遮日,淫雨霏霏,水珠子像小孩子撒尿,从房檐上沥沥拉拉地滴答起来没个完。小卖部是八点钟开门的,开张不到半个钟头,石棉瓦拼成的屋顶就漏了。眼看着水荫了一大片,方路不得不爬到屋顶去,用塑料布和几块半头砖把漏孔堵住。由于石棉瓦特不结实,方路怕踩漏了,只得一点儿一点儿爬上去,结果弄了一身泥,隐隐约约地他好象看见对面发廊里的小姐们指指点点地笑自己。

方路换了衣服,街上仍不见几个人影,而老妈却熬鹰似的瞪着售货窗口,整整坐半天了。后来他们俩干脆数人玩儿,方路数南边来的,老妈数北边来的,半个小时才数了二十三个人。只要有人往窗口看一眼,方路和老妈就像瞧见贼似的,身子弓一样地绷着,随时准备跳起来,可惜的是没一个贼肯上钩。

忽然窗口人影一闪,老妈和方路立刻站了起来,可他们腿还没伸直就坐下了。豆子出现在窗口,他一手打着把破伞,另一只手拖着块肮脏的塑料布,眼睛兴趣昂然地向小卖部里张望着,脸上是莫名的笑容。其实豆子并不像一般傻子那样令人作呕,他身材高大,小嘴大脸翻鼻孔,微微有些歪脖,小豆眼儿周围布满星星点点的麻子,见人就笑。有时方路想,豆子不一定真是傻子,要不他怎么知道帮人家干活呢?听说豆子帮谁都干,干起来从来都是不惜气力的,当然都是些卖力气的苦差。

老妈看见豆子,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豆子来啦。”

“上,上,上……”豆子张着大嘴,手里的塑料布一个劲地向房顶上轮。

“这孩子!真是!”老妈示意方路赶紧把塑料布接过来,手却举起只棒棒糖:“豆子,给你。”

豆子嘴巴向下一撅,嗓子里发出嘿嘿的声音,小豆眼一直盯着老妈的手。

老妈正要把糖塞到豆子手里,方路放下塑料布,一转身将棒棒糖抢了过来。“不能给。”

“人家帮咱们干了不少活儿呢,大雨天的谁想着咱们?”老妈急了,她伸手要打方路。

“没开张就往出给东西?不吉利,肯定赔钱,您知道不知道?”方路一边用手护着脸一边嚷嚷道:“那什么豆子,下午我给你两个,这块糖我有用。”

豆子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宽厚地笑了。“你有用,豆子不吃。”

“昨天有个小朋友喜欢这块糖,一会儿就来拿,下午我给你两块。”方路轻轻拍了拍豆子。

“小朋友吃,豆子不吃。肯德鸡才好吃呢。”豆子呵呵笑着,转身要走。

“真不吉利?”老妈疑惑地盯着他。

“蒙您干嘛?我在乎这一块糖啊?”方路看着豆子离去,不禁有些歉意。“豆子,下午来啊!”

“要不,咱们弄张红纸,写个开张大吉什么的?”老妈眼巴巴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那没用,以前盖房还往门柱下压王八呢,地震了该倒不还得倒?再说大雨天儿的,写什么不得淋个淅沥哗啦的。”实际上方路真是懒得出去贴纸,这几天往街面上一站,就觉着有六百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脸红得厉害。

“你呀!就是嫌丢脸呗。” 老妈无奈地笑了一声。

“自己没本事赖我呀?你不就上个中专吗?人家徐光还上了大学呢。”老妈有些恼火。

“我是不想上,那些年咱家粮票都不够用,我要是上了大学,咱们家供得起吗?我这可是为家里好。”方路成心气她。

“我多余……生你都是多余。”老妈有点生气了。

“您这儿有希尔顿吗?”窗外的一句话,立刻平息了方路和老妈即将点燃的战火。窗口外有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朝娘俩儿笑呢。

“呦!小郭吧?大雨天的快进来。”老妈顺手给了方路一巴掌。“还不赶紧叫你叔进来。”

“你们娘儿俩真闲在呀,大礼拜天躲在棚子里逗磕子玩。”来人把雨伞戳在门口,走进来。

“郭叔。”方路叫了声。他是方路父亲建筑公司的同事,就住在附近。自从父亲过世后,隔上个把月就会来看望老妈,每次来都会买点儿东西。老妈总跟方路说:“你爸这辈子就交了一个朋友。”

“早听说你们家要开小卖部了,今天说过来看看,开张啦?”郭叔接过老妈递过来的茶杯,四下打量着。“挺不错,挺不错,这叫产业!”

“今儿刚开,您看这破天儿。还没开张哪。”方路瞅了老妈一眼,勉强把另一句话咽回去。其实他心里一直不痛快,早就说过要赔,不听?!怎么样?眼看今天就要刷鸭蛋了。

“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甭着急。”郭叔掏出支烟点上,有些感慨地说:“爷们儿!你这么上进就对啦!你爸没了,家里有事就得爷们儿你来撑着。你妈下岗了,下岗怎么着?咱开个店没准比谁都强。年轻人脑子活!是好事,您做老家儿的可不能拦着,得一块儿往上奔。好……。”

方路吃惊地听着,肚子里咕噜乱响,看来郭叔认准了开小卖部的功劳是他方路的了。

老妈在一旁跟当上美国总统似的,神采飞扬。

“娘俩儿练起一摊儿来,不容易!”郭叔长叹一声。“好多人不是不想干,是没胆儿。看见别人干,片儿汤话还一大堆,没劲!”

“是,是。”方路又看老妈一眼,看来老妈又运筹帷幄了一回。肯定有风凉话传到郭叔耳朵里了。

“爷们儿,我和你妈这岁数的人是不行了,淘汰啦,将来就得看你们小一茬儿的了……。”郭叔越说越感慨。

“有味精没有?”正说着,有个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拽在沙土地上,黄铜在沙砾上滑行似的难听,刺啦刺啦的声音闯进来,方路只觉着脚心发麻,浑身痒痒。一张比窗口还要大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八爷!您大老板还自己买东西?”郭叔哈哈笑起来。

“你呀!怎么着?这是你开的?”大脸人看来和郭叔很熟。

“我大姐开的。”郭叔爬在柜台上和大脸人聊起来。“您的生意怎么样?听说挣钱就跟白抢似的?”

大脸人得意地嘿嘿笑起来:“谁的钱让你白抢啊?钱难挣,屎难吃,还不是靠大家伙照应。”

“怎么着?大老板自己上货呀?”郭叔道。

“味儿事儿!这年头谁都不能信,你不自己买东西行吗?哪个伙计不想薅你几根儿鸡巴毛?”大脸人摇头晃脑,动作十分夸张。

“嘿嘿,也是。”郭叔转向方路。“这是八爷,就你们家南边饭馆儿老板,手下十几个伙计哪!认识不认识?”

“听说过,听说过。”方路点点头。其实他早就认识这个人,但八爷的大名的确是听说个屁,要不是开小卖部,他方路都不拿眼角夹这路人呢。

“我大姐和侄子,你得好好照应照应。”郭叔本想拍八爷肩膀一下,可八爷的脸把窗口全占了,郭叔无从下手,半路又收了回来。

“得!”八爷扬眉挤眼,嘴里砸砸作响,他也早把方路忘了,但还是笑着冲他说:“还用说,这不来了吗?”

……

八爷终于拎着两包味精走了。

“德性劲儿大了吧?”郭叔笑着问方路。

“野蛤蟆成精!”方路也笑了。

“挣了几个骚钱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郭叔顿了顿接着说:“也好,拉着他倒是个主顾。这人就高兴人家给他戴高帽。”

“您早就认识他?”方路问。

“早先都是在这一片儿地面儿上混的,谁不认识谁。这位爷!以前也是吃一锅拉一炕甩一窗台子的主儿。开饭馆儿下手早,其实也没不见得就挣了多少钱,可毛病倒越来越多。最近忙工地,我在他那儿请人吃了几次饭,没事!”说着郭叔站了起来。“给我拿盒烟。”他掏出五块钱要往钱匣子里放。

“小郭,你这是干什么?”老妈的脸腾的红了。

“买烟!”郭叔硬把钱塞到钱匣子里。

“咱们是什么关系?还在乎一盒烟吗?”老妈有点急了,她揪着郭叔的袖子冲方路说。“快把钱给你叔拿回来。”

“别介啊。”郭叔一把按住方路。“大姐,不是那个事!您千万别过意不去,哪儿买烟不得给钱?再说咱们关系好,回家您再请我吃什么咱都敢开牙。买卖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亲兄弟明算帐!您知道有多少生意是亲戚朋友给吃黄的吗?您单位搞不好还不都是当头儿的吃的?爷们儿,你是上过十几年学的人,不用我说什么啦!”郭叔拿起一盒烟,撑起伞到了门口却又突然转过身对方路说:“对了,你也得到附近几家买卖户去看看。”

“这怎么个茬儿?”方路不明白。

“老年间这叫拜山,大家图个照应。”说着郭叔走了。

还没到中午天气就转晴了,方路本准备马上就去拜山,而公司领导却打传呼来让他去金台路取一张单据。公身不由己,方路胡乱吃了几口便骂骂咧咧地上路了。

其实事情往往如此,本来五分钟的事路上却要折腾好几个钟头。金台路在市区的东北部,与方路家所在的南城相距遥远,平时没有半天是回不来的。可今天是周末又是中午,公共汽车开得飞快,两点钟方路就往回走了。他从金台路坐上了9路车,准备在前门倒120路回家。在车上方路一直靠着右侧玻璃站着,快开到雅宝路时,他偶一回头发现后面有辆方头方脑的高档轿车总想超过去,可二环路上车太多,它歪了几次脑袋都不得不缩回去。方路越看越欣慰,浑身竟洋溢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快感。他在汽车画报上见过,这种车是美国车,叫克莱斯勒君王,整个北京也没几辆。看着它神气活现却无可奈何的样子方路兴致勃勃,有钱坐好车又怎么样?超辆大公共有什么牛逼的?早晚得翻到沟里去,慢慢美吧!

9路车从雅宝路车站开出时,有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她先是观察了下地形,然后狠狠跺了方路一脚,浑身的肥肉微微一颤悠便堂堂正正地挤到了窗边。方路给气得鼻子眼直痒痒,他正想发作却突然听见车下车传来“哒哒哒”的炮仗似的声音。当时北京市内早就禁止放炮仗了,虽然有人偷偷放但全是在晚上,大白天的,在长安街附近放炮仗的简直吃了豹子胆。只听了两、三声,方路就断定这不放炮仗,比起炮仗声来这声音里明显带有金属撞击的清脆,而且其频率之快根本不是炮仗能比的。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响动,正想探身往外观望,却见车头几个乘客随声而倒,恍然间车厢里如飞进了无数只苍蝇,嗡嗡声大作,一股燥热的气流潮水般从车头方向涌了过来。

突然售票员像看见大狼狗一样嚎叫起来:“打枪啦,打枪啦……”接着着她就一头扎到售票台下去了。

方路抻头张望,脑袋几乎架到了胖女人肩膀上。这回终于看清了,二环路的便道上有个身穿绿军裤、白汗衫的年轻人正张牙舞爪地表演呢。只见他靠在一辆挎斗三轮摩托上,腿上站着弓步,满嘴大牙向外疵着。而他手里竟端着一支黝黑的冲锋枪,枪口火舌乱窜,其扫射的方向正是方路所在的公共汽车。透过枪口里喷出的青白色硝烟,方路发现这家伙的面孔狰狞得可怕。他咬牙切齿,双眼通红,眉毛拧成了两把竖刀,而脸上的肉也随着枪声一抖一抖的。

方路和车上的所有人一样,痴痴地面对着变故,脑子里没一点儿主意。此时他似乎看见那家伙的嘴在一个劲念叨着什么,不知为什么方路特想弄明白这小子到底在唠叨什么。忽然刚才跺了他一脚的的胖女人转过身来,她居然似笑非笑地盯着方路道:“小伙子,这是不是在拍电影啊?”方路还没未及回答,那胖女人却身子一软,鼻子里“嘤”了一声,整个身子慢慢地歪在他肩膀上了。方路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而手上却湿漉漉的,那竟是满手的血。

“哒哒”声不绝于耳,车下那家伙的面孔也渐渐朦胧起来,方路觉得一股热气从耳边升了上去,身下那个玩意儿一下子支棱起来。他推开胖女人连滚带爬地向车尾处跑,刹时间撞翻了好几人。还没跑到车尾,他就看见君王车的挡风玻璃被流弹打碎了,有人从车里滚了出来。此时所有的人都疯了似的开始往车尾跑,领先一步的方路竟被大家拥到了车尾的玻璃窗上。他拼命想把身子蹲下去,而脸和双手却像被人粘到了玻璃上一样,死活不得动弹。那“哒哒”声越来越近,方路觉得有股滚烫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其实袭击发生在公共汽车的侧面,车头与车尾同样的危险,但人们早习惯了遇事向后跑的定式。方路算反应快的,于是先被贴在了玻璃上。正在他拼命挣扎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矫捷的人影冲到车后。他隐蔽在公共汽车后,手拎着个铁疙瘩一样的东西,大约躲了几秒钟,这家伙可能觉得没人发现自己,竟探头探脑地向枪击的方向观察起来。

“手榴弹!”方路在心里暗暗叫苦。

虽然不情愿,但方路不得不把车后那个家伙的行动看了个满眼。这小子就是从君王车里滚出来的那个司机,不知怎么,方路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担保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见他偷偷探了几次头,然后瞧准机会拼命把手里的“手榴弹”甩了出去。方路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把锁方向盘的铁锁。

“咚”的一声,铁锁正好砸在开枪者太阳穴上,那家伙连晃都没晃便仰身倒了下去,冲锋枪被扔出去好远。在他倒下的一刹,一大群警察自天而降,三下两下就把开枪者捆上了。

方路再回头时,车后那个偷袭的家伙与君王车一起不见了。

方路没敢在雅宝路耽搁,车门一开他就趁着混乱从警察堆里钻了出来。然后跑到建国门桥上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急赤白脸地问他雅宝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路却唬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司机盯着他湿湿的裤腿道:“什么味儿,怎么跟尿素似的?”方路翻了半天白眼,却依然懒得搭理他。

方路先是回家洗了个澡,定了定神,一看手表才三点钟。他穿好衣服,便提着几瓶二锅头开始拜山了,其实方路的恐惧是自己根本无法表述的,他甚至不敢回忆当时的情景,当务之急是赶快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本来街口那位修鞋的张大爷也是常摊儿,但方路觉得小卖部终归高着他一级,没那个必要。于是他先是来到八爷的饭馆儿,饭馆儿不仅是小卖部的邻居,而且八爷也的确是这条街上分量最重的一位。

本来方路以前在这儿吃过饭,可这回进来多少怀着股景仰的心绪,东街的前辈或许都是值得景仰的。来到门外,方路就知道饭馆儿的门脸又拾掇过了。一进门,心神不宁的他就被门口一座硕大的关公塑像吓了一哆嗦,他甚至担心这凶狠的家伙会举起大刀来砍自己。那是座四尺多高的关公像,似乎是黑铁铸的,不仅疵牙咧嘴,须发暴张,那黝黑发亮的脑门上还刻着个小月牙,他脚蹬莲花座,手抓青龙偃月刀,背后四把护背旗,胸前是个逼真的龙头。方路使劲稳定自己的情绪,面对如此恶煞他真怕自己又尿了裤子。其实他一直搞不清如此凶神恶煞的家伙怎么成了财神,难道金钱只与恶人有缘?他在关公像前只站了几秒钟,就看见八爷走了过来:“怎么样?我这财神不错吧?”他笑道。

“您—您……”不知怎么,他觉得舌头不听使唤,于是赶紧咽了口唾沫。“您这不会是真的出土文物吧?庙大神仙也不小哇。”其实方路根本不相信这玩意儿是真的,这么说只是想讨八爷一个高兴。

八爷哈哈大笑,却并不否认。他指着关公像神秘地说:“这是我前两天才托人从山东弄来的。你仔细瞧瞧,这叫九龙关公,身上盘着九条龙哪,可灵验了。”说着他便为方路找起来,果然这关公胸前、帽子上、皮靴、刀上都有盘龙,然而八爷却怎么数都是八条。这一来他急了,点手叫来两个伙计,将关公像整个转了过来,最后伙计在关公后裤腰带上发现条一寸多长的小龙。此时八爷才长出了口气:“看,九条吧。特灵验,你家还不弄一个?”

“每天都上香点蜡的,我们家可供不起。”看八爷表演了一阵儿,方路的情绪也正常了许多。

“供这东西最省事了,什么开光、请神全他妈不用,每天就点两根儿香就行。”八爷突然不满地哼了一声,他点着关公的脑门道:“高兴了我就点,不高兴我他妈还不点呢!”他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那神仙能保佑您吗?”方路笑道。

“敢不保佑。”说着八爷将他拉到屏风后面,原来这里还有一尊千手观音像呢。“看看,我今天给菩萨点香,明天给关公点香。给关公点的那天要是买卖好,第二我就给它添一柱,买卖不好就拉倒。咱们看看到底是九龙关公厉害还是千手观音厉害,哪尊要是老不灵验,早晚我给丫扔出去。”

“您……您……”方路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好久他才明白:“您这叫引进竞争机制啊?”

八爷想了想,最后摸着后脑勺笑了。

胡扯了几句,话题自然落到饭馆儿的生意上,方路感慨地说:“您下手早真是圣明,现在买卖不好干了,我家小卖部一上午才十块钱流水。”

“做买卖那得看准喽,那叫,那叫定位,我当年开饭馆儿就是一位高人点拨的。”八爷摸着秃脑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人家说:大老爷们儿一辈子就为个两头,你猜是哪两头?”

方路假装猜了几次,都没说准,最终他笑道:“我要是猜到了不也成高人了?您还是赶紧说吧。”

“告诉你吧,舌头和龟头。”八爷哈哈大笑起来,笑后他郑重地说:“我就是瞅准了他们的舌头来的,只要把舌头伺候好喽,他们就得给我送钱。”

话到此处,方路和八爷不约而同地向马路对面的发廊看了一眼,而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方路是无声地笑,八爷却是张大了嘴,仰天“哈”的一声。

方路从八爷饭馆出来后,便准备去看看洋二,这个怪胎是东街一宝,街面上的事似乎都少不了他。这几天方路家小卖部装修、进货,洋二在老妈面前没少跑前跑后的出主意,如今他和方路混得已经算是熟了。大老远方路就看见修车铺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克莱斯勒君王,看到这款车他心里又哆嗦了一下,好在八爷蔑视神灵的气概起了作用,方路硬着头皮往前走。当时他实在想不通,哪个缺心眼儿的司机敢把这么高档的车让洋二糟蹋呢?走近一看方路的心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这辆车的挡风玻璃碎了,难道……,他一想起这事腿就发软。

来到修车铺门口,他看见洋二正陪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聊天呢。只听洋二说道:“你这是见义勇为啊?找他们赔呗!”

年轻人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傻逼,缺那俩子儿是怎么着?要不是丫把我的玻璃打碎了我才不管闲事呢。操,真倒霉,这车是前天才开回来的。甭说别的了,你赶紧给我换喽。”

“这么好的玻璃我哪儿找去?这不是难为我吗?”洋二一眼看见方路提着二锅头站在门口,顿时站了起来。“呦——呦,兄弟,少见啊!”他笑得如一朵盛开的菊花,而每片花瓣的指向似乎都是那个年轻人。

“我妈的小卖部开张,看看大家伙,以后多关照。”方路笑了笑。他早就认出来了,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在雅宝路甩手榴弹那家伙,而且就是在八爷饭馆被他奚落的张东,怪不得在雅宝路就觉得这小子眼熟呢。

“你妈的小卖部开张?”洋二嘻嘻笑着。

“对,就是我妈的。”方路无奈地点点头。

洋二笑了一阵后,走过来欠着脚拍了他一把:“敢情,这事还用说,以后需要什么就支应一声。”说着洋二回头看着年轻人向方路介绍道:“这是我发小,张东,东子!听说没有,刚才……”

此时年轻人一抬手制止了洋二的话头,他不动声色地向方路点点头,这小子面目清冷,肤色很白,看上去似乎比洋二小五、六岁,实际上他们是同一年生的。没错,这人就是张东,就是《北京爷们儿之二地煞》中那个从北京打到广州,从深圳跑到东南亚,最后在山林尸体边迷失自己的那个张东。如今他已经是广告公司和建筑公司的总裁了,也自然早就从排子房搬出去了。

方路虽然认识张东,但不清楚他的事迹,他连连点头和满脸恭维的笑容全是因为刚才的救命之恩,倒是洋二开始滔滔不休地替张东吹嘘起来。在他嘴里张东简直应该换个名字叫霍英西,而那个并不见得多景气的广告公司快把全世界的广告都包下来了。方路只是静静听着,而张东似乎连听都没听,他一个劲看手表,眉毛偶尔轻挑几下,似乎很不耐烦。但可恨的是洋二如上了发条的玩具狗熊,不把最后几个字说完绝不罢休。

最后洋二忽然话锋一转,他指着外面的君王问道:“兄弟,你这车是自动档的吗?”

“是。”张东点点头。

“自动档的就是好。”洋二自言自语地说:“人够档次了就得开上档次的车,我妹夫的车也是自动档的,人家在美国……”

方路和张东都准备走,他们也都在找赶紧离开的借口,最要紧的是等洋二那最后一个字赶快说出来。但他的话没完,方路忽然看见有个身影出现在王朝车后面,他探头探脑地向修车铺里张望。此时方路听见张东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妈的。”

话音未落,那个人影已经进来了,他油头粉面,满脸堆笑,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伸出去。“东子,有日子没见啦?咱大妈好吗?”他夸张着自己的热情,眉眼几乎挤到了一块儿。

张东眼睛望着屋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他根本不愿意搭理狼骚儿,却又不便马上就走。

洋二不知深浅地站出来:“你怎么才来?人家东子来半天了。”“是是是。”狼骚儿搓着手微笑,眼角一直瞟着张东。

“操!谁说东子不仗义,人家每个月都给山林他爸送两千块钱生活费,这回是亲自送来的。”洋二自豪地拍了拍口袋。“做朋友做到这份儿上,满北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有多大心胸做多大买卖……”洋二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张东终于站了起来,他打断洋二,冷冷地说道:“那谁,我先走了,还得修车呢。”说着他向方路点了点头。

“嘿,再待会儿。要不我请客,对面饭馆的炖吊子味儿挺正的,那八爷就是……”洋二叫道。

“下回吧。有事给我打电话。”说着,张东要走。

狼骚儿一脸牵挂地叫住他:“慢点儿,那傻子在外面呢。”

张东、洋二和方路都楞了一下,方路知道傻子就是豆子,但听说前几天豆子在楼群里帮人家干活时摔断了腿,一直在家躺着呢。张东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豆子没事吧?”

狼骚儿和洋二对望了一眼,洋二挠了挠头皮:“你小时候也没少打豆子呀,这傻子一天到晚地找你,你丫是不是给过他钱呀?”

张东没答腔,他依然向外走去,其他人不得不跟着。方路一直在打量张东,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怎么敢面对枪口,满街甩手榴弹呢?

刚出修车铺他们果然看见豆子了,他肥壮的身躯架在双拐上,在马路对面上下晃着,似乎随时都会飘走。他看见张东,手脚立时麻利了许多,双拐强有力地敲击着地面,没几下就跳了过来。

张东脸上依然是那副傲然的表情,而目光却舒缓了许多。他甚至有些关切地问道:“怎么摔的?”

豆子巨大的鼻孔一下子翻了起来,他本能地想手指楼群的方向。可一抬手却差点儿倒喽,张东一把扶住他。豆子嘿嘿笑了,可能他早忘了张东的问话,嘴里又一个劲唠叨起来:“肯德鸡好吃,肯德鸡好吃。”

狼骚儿也嘿嘿笑起来:“人家豆子可是活雷锋,帮谁都干活,就是不管自己家里干,是不是方路?”

还没等方路答话,就见张东仰面看了看天,然后轻轻拍了拍豆子的肩膀便一头钻进自己的车里,紧接着车就发动了。

洋二本来想送一程,但张东走得太快,转眼车就跑了。洋二站在门口茫然地摇摇脑袋,本来他还想把八爷就是狗熊的事跟张东说说呢。看样子张东特讨厌狼骚儿,可却喜欢豆子,为什么呢?要说自己被狼骚儿骗过五万块钱,不愿意和他共事倒是正常的,可张东是为什么?再怎么说都是从小的朋友,陪个不是也就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嘛。

“瞧他现在人模狗样的,当时还不跟咱们一样,牛什么呀?”狼骚儿走到他身后小声嘀咕着。

“张东还算仗义。”洋二喃喃地说。

“仗义个屁,山林一死,丫只不定吞了山林多少钱呢!当年‘百花’快让他们俩包下来了,得挣多少钱!山林一死谁能说清楚。这孙子是猫哭耗子!现在每月扔山林他爸两千块钱管什么用?该!新车撞成这样,活该!丫生个傻儿子也是活该,听说他儿子比豆子强不了多少?” 王朝车扬起的尘土似乎在狼骚儿眼里生了根儿,他斜着眼睛直眨巴。

“呸,满街打枪?你以为是看美国电影哪?听他吹呢!自己开车把玻璃撞碎了,还找辙呢还?”狼骚儿居然呸了一声。“你就是瞎实在。人心隔肚皮,给亲爹扔井里的还少哇。从小的朋友又怎么了?丫照应过谁呀?再说咱自食其力也用不着他照应,以为自己是根葱呢,谁拿他炝锅?”突然他看见在旁边傻笑的豆子,顿时来了精神:“去,去,还抠鼻涕妞哪?赶紧走,看着你都恶心。”

豆子似乎没听见狼骚的训斥,他望着君王车开去的方向,喃喃地念叨着:“肯德鸡好吃,肯德鸡好吃……”

“赶紧走,赶紧走,你下辈子也吃不上肯德鸡。”狼骚儿半来想过去推,可走到一半就停下了,估计是嫌脏。

洋二咽了口唾沫,他平时就不愿意琢磨这些事,太费心,而且似乎谁的话都有道理。

方路悄悄告辞了,他不知道狼骚儿们的过去,现在他眼里只是马路对面的小卖部。天早晴了,阳光下那硬邦邦的绿铁棚子油亮油亮的,而挂在玻璃窗上的闪光塑料袋更是熠熠生辉。方路知道自己是属于那个铁棚子的,他似乎是自己生命里一个固有的据点,既然停留于此就安心于此吧。

路上他与那个女人走了个照面,方路特地放慢脚步,他想仔细观察一下。这女长眉细目圆脸,走起路来几乎不抬眼珠,嘴角也总是挂着一丝微笑,看样子脱俗而清丽。说实话,这些年方路最苦恼的是估计女人的岁数,在四川时他没摸清刘萍的年龄,以至铸成大错。如今他再次陷入女人精心挖掘的陷阱里,连上去搭话的勇气都没有了。这女人在二十三到三十五之间,职业应该是个白领,最少也是公司里的职员。是否婚配的事,方路不敢想,想了也是白搭,自己只是个小卖部老板,一个与洋二、狼骚儿之流为伍的傻逼。

第二天,方路买来了所有报纸,却不见任何歹徒袭击9路车的新闻。后来他听说那是通县的一位军队特种兵干的,原因是和连长闹别扭,于是跑进城里泻愤。至于伤亡情况,有人说死了十五个,有人说死了九个,反正方路当时没数过。他生怕人家追问自己当时的表现,所以从没敢说是这事的当事人。而警方则担心公布消息会引起惶恐,军队也怕影响形象,于是方路的经历便成了一场梦,一场谁也不愿意提起的梦。 有时他倒想感谢感谢张东的救命之恩,但张东太有钱也太张扬了。每想起这事方路都不免窝心得很,人家又有钱又勇敢,自己活着真没劲。

第二卷第三部分 一 换毛季节

小卖部是春天开的,春天是动物换毛的季节,人也是一样。没多久方路就发现东街似乎永远是春天,凡是来到东街的人都得换身毛,无论是临时的还是永久的,而自己身陷其中那身毛就换得更干净,甚至比监狱里还要干脆些。有人说社会是一个进化机,是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的过程。这话并不尽然,进化的玩意儿大多是物质上的东西,而灵魂往往是退化的,灵魂退化则是由复杂到简单的过程。东街就是这样一个退化机,而偌大的北京又有多少条东街则是谁也说不清的。

那天方路决定去剃个头,他打听了半天终于弄清楚了,原来狼骚儿的发廊也可以理发,于是兴冲冲地去了。其实狼骚儿的发廊只比小卖部早开张两个月,由于经营项目齐全,一直是东街上的明星企业。

狼骚儿发廊的门脸不大,纵深不小,取名为“金不换”,工商局说名重了不给注册,狼骚儿便在“金不换”后面加了“阅红”两个字,但招牌上依然是金不换。方路琢磨着“阅红”可能是阅览天下红颜的意思,狼骚儿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好在方路不愿意较劲,不然真该跟他理论一番了。发廊平时总是关门闭户的,只有晚上才明亮些,而那些“红”们基本上不出门,偶尔出来也只是买些日用品,一般不在街上张扬,看来狼骚儿这家伙心计挺深,他生怕买卖砸在小姐暴露的大腿上。可能是发廊太神秘了,不久就有不明就里的好事人到处宣扬道:狼骚儿在发廊里修了个暗道,可直通后面的排子房,因为狼骚儿家最早就住在那一片儿,在自己家里卖淫自然没人知晓。对这事方路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那是地道战的演绎版本,不是一般人可为的。据方路所知,来发廊的客人要是有那个意思,一般都是自己找地方,而狼骚儿顶多是从中抽点儿头儿。

方路个子高,目标大,头几乎是顶着发廊门楣进来的。其实狼骚儿挺老远就看见他来了,但这小子舍不得嘴里的话题,只是向方路点了点头,便接着侃起来。“东北小姐的叫法特没劲,一般就是这样:”整!整!你整死我呀你!快整死我了!‘就这个没什么新鲜的。一般南方小姐都有点儿港台味儿:“哎呦,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大家伙知道河南的小姐怎么叫吗?知道吗?”

方路不愿意答腔,他知道狼骚儿这家伙在当众学女人叫床,无奈只得拣张靠门口的沙发坐下。狼骚儿的发廊顶天不到三十平米,而纵深却将近十米,北侧的整面墙是一大块镜子,镜子前六把理发椅一溜儿排开,椅子上坐满了哼哼唧唧的顾客,看样子发廊生意的确不错。房间的另一边则摆了几张粉红色的沙发,那颜色感官刺激强烈,有点儿接近肉色,茶几上凌乱放着几本杂志。再往里则是一扇小门,方路估计那是小姐们住宿的地方。屋里大约有十来个人,小姐们支着耳朵干活,手下麻利而嘴里却乐个不停,顾客们有的高坐养神,有的嘴里还不时地哼哼两声。双人沙发里坐着一位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半大老头,他正津津有味地听狼骚儿胡侃呢。狼骚儿半拉屁股坐在沙发外,半欠着身子,舌头探在外面,唾沫星子横飞。他的话似乎是对全屋人说的,实际上脸面一直冲着老干部。老干部虽然嘴里嘿嘿地笑,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而他的手则舒舒服服在后脑上来回抚摩着。

狼骚儿沉吟一会儿,见大家都支着耳朵便眉飞色舞地说:“绝对和东北的、南方的不一样,河南小姐叫起床来是这样的。”说着他手扶沙发背儿,肚子高高挺起来,然后眯起眼睛,边哆嗦边操着一口河南口音道:“咦——,可得劲,可得劲……,咦——,可得劲,可得劲……”

“嗡”的一声,发廊里笑开了锅,小姐们则趴在顾客头上边笑边挺着硕大的胸脯哆嗦。顾客顾不上理发,有一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另外几个笑得脑袋前后乱颤,而越颤越往后,最后与小姐的胸脯挤成一团了。老干部连连咳嗽了几声,然后一手捏着裤脚,一手点着狼骚儿道:“你这个年轻人!年轻人哪!真会说笑。”

“谁说笑?谁说笑啦?”狼骚儿很不服气,他一把将那位乐得最欢的小姐拉过来:“您问问她,她就是河南的。”

小姐一扭身,脚下不稳,娇哼一声,整个人差点摔到老干部怀里,老干部一下子跳起来,嘴里还说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活跃!”

“我真不信,你们那时的女人不叫床?”狼骚儿依然不服气。

此时有个刚刚平静下来的顾客大声说道:“许处长,您年轻的时候怎么样?听说您也走遍五湖四海,阅尽天下美人了?”

方路这才知道老干部叫许处长,而此时许处长用眼角瞟了他一眼,然后道:“五湖四海是走过了,可我们那时候都是为了革命工作。那年代是政治挂帅,哪有功夫想自己的事啊?再说那时候也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没有?没明的还没暗的?破鞋这两个字也不是现在发明的……”说到这儿狼骚儿突然停住了,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撞上暗门子的事,那回他差点儿让人家打死,有时他也想干脆找个嫖客,痛痛快快讹他一笔,但想到自己这是长久生意,念头也就打消了。

“谁不知道你们是革命、生活两不误,您也让我们小半大儿(年轻的)的开开眼。”另外几个顾客起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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