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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4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许处长连摆了几下手,身体靠在沙发里,颇有些感慨地说:“我们是最苦的一代人了,咳!告诉你们吧,年轻时是真老实,什么都不懂,后来懂了点儿吧又赶上文化大革命了,那可是真不敢。后来社会安定了,一心想往上爬又没时间了,现在倒是什么都不缺也有时间了,这身体又不行了。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呀!哪儿能跟你们年轻人比,思想活跃,挣钱又容易。”

“老当益壮嘛!看您的气色没准儿比我还棒哪!”狼骚儿早从自己的回忆中解脱出来了。

“胡说。”许处长抿着嘴笑起来。“当然,我们做领导工作的文化素质是高一些的,我老伴儿就懂医,身体保养自然好些。可终归跟你三十岁的人没法比啦!”

狼骚儿突然压低了嗓门:“什么时候我给您安排一个,咱也来个夕阳红?”

许处长嗔怪地看了狼骚儿一眼:“年轻人说说就算了,哪能动真的,以后我的追悼会上人家该怎么说呀?”

正说着话,最里面的一个顾客站了起来,那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外地小伙子,他站在小姐面前,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终于拿出五块钱来。小姐抬手把钱拿走了,而小伙子的眼睛却一直追着小姐的手,直到那五块钱进了抽屉,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然后小伙子怯生生地走到许处长面前,表情窘迫,手一个劲地在耳朵掏着。许处长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这回倒是干净了,装修活儿还得干上好几个月呢,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你也看见了,你阿姨最爱干净,记住以后上工前一定要洗澡。”说完他向另外几个点点头便出去了,小伙子楞楞地跟在后面。

“怎么个茬儿啊?这条大尾巴狼是从哪个洞里跑出来的?”方路看着许处长的背影问狼骚儿。其实他认为狼骚儿这家伙是明目张胆地拉皮条,许处长也不是没缝儿的蛋,早晚是要上钩的。

“牛大发了吧?”狼骚儿撇着嘴说道:“听说这位爷是咱们这片楼群里最大的干部了,正处极!平时走道眼睛都不会拐弯。这回他家里搞装修,特地带着小工来理发的。”

方路眨巴几下眼睛,家里装修却带着小工来理发的事倒是前所未闻。“带小工理发谁掏钱?”

“小工掏,你没看见?”狼骚儿看出方路的疑惑,赶紧补充道:“听说处长太太特别爱干净,一天能刷六回牙。”

“瞎说,那不吃什么都没味儿啦?”方路更不相信了。

“蒙你是孙子,真的。每天许处长回家都得在门口扒光衣服,然后去卫生间洗澡,然后才能进自己的家门呢,听说是不想把外面的细菌带家去。”狼骚儿忽然晃了晃脑袋:“瞧人家的条件,根本不心疼水钱。”

方路没再接话,他认为狼骚儿的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如果许处长在家如此受虐待,那这个处长不当也罢。不一会儿方路也上了理发椅,有位小姐抱着他的脑袋道:“做个头部按摩吧。”

方路点点头。

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发廊多少都和色情沾点儿边,也许脑袋往小姐怀里一放,男人总是要想入非非的。现在方路就在胡思乱想,他的头一下下地与小姐温暖的酥胸碰撞着,那么软!那么富有弹性!似乎稍微用点力气,整个脑袋就会嵌到那酥胸里。方路把眼闭上了,耳边是小姐微微的呼吸声,那呼吸自弱而强,自强而弱,起落有序,每一下似乎都在向他脖子里吹。逐渐方路觉得浑身痒痒,甚至都有点坐不住了。

“你多大了?”方路终于开口了,实际上他清楚,小姐正等着他问。

“你看呢?”小姐往前凑了楱,胸脯几乎放在他头上了。

“十八。”

“大哥你真会说话。”小姐嘻嘻笑着,手上却连连加劲。

方路忍着疼道:“那总不是四十八吧?”

这回小姐竟伏在他身上笑了起来:“你真逗,那就十八。”

“我说也是,这么嫩的姑娘顶多十八。”方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知道十八岁姑娘的故事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哥你就说吧。”小姐装傻。

方路说话的声音很低,别人根本听不见,但狼骚儿一直盯着他,方路清楚这小子是怕自己勾引了小姐却不给钱。于是仍低声道:“告诉你这可是我自己总结的,八岁的姑娘,男人得讲故事她才睡觉,十八岁的姑娘男人得讲故事骗她跟男人睡觉,二十八岁的姑娘,不讲故事她也跟男人睡觉,三十八岁的姑娘是她讲故事骗男人跟她睡觉,四十八岁的姑娘是男人得讲故事骗她别跟自己睡觉,明白吗?你说咱俩谁给谁讲故事啊?”

小姐“啪”地打了方路一下,胬着嘴嗔怪似的说:“大哥,你咋这坏呀?人家好难为情啊!”

“真的,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骗好了我就跟你睡觉,你看怎么样?”方路正正经经地说。

小姐突然趴在他耳边道:“我们这里不出台的,老板说了一条街上的不干。”

“到底是出不出台?”方路听出小姐的话自相矛盾。

“就是同一条街上的不出呗。”小姐有些惋惜地说。

“为什么呀?”

“怕不给钱呗。”

方路扭脸看了狼骚儿一眼,继续怂恿着小姐:“我不给你们老板钱,可给你钱呀,咱们就让他不知道。”

“咱们还不熟呢,等咱们有了感情再说。”说着,小姐轻轻拍了他一下:“要不你先做个全身按摩吧,才五十块。”

“我给你按摩得了,我不收钱。”方路心里骂了一句,小姐嘴里讲出的感情全是馊的,她们是跟钱有感情。

正说着门忽然被人踹开了,两个小姐嘻嘻哈哈地跑了进来,方路扭脸去看,却看到狼骚儿一下子从沙发里弹了起来。他搓着双手,鼻子眼睛立时堆到了一起,他讨好地叫道:“节子,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那个叫节子的女孩是先进门的,这是个典型的东北姑娘,身材高大,两只乳房随着身体的晃动上下颠荡着,一双细眼极其迷人。现在是春天,节子却早早地穿上了裙子,裙子下摆竟是一条一条的烂布。此时只见她照狼骚儿头上狠狠敲了一下:“说一声?说一声你会去接我吗?夜壶镶金边,就嘴上亮!”

“保证去接你,谁不接谁是地上爬的。”狼骚儿嬉皮笑脸地拉住她的手,嘴里光剩出气了。

“呸!地上爬的有你这么大的吗?”说着节子嘎嘎笑起来,狼骚儿也跟着乐,乐得两眼冒光,似乎这屋里除了节子就没别人了。然后两个人便偎依在沙发上小声嘀咕起来,节子边说边咯咯地笑,弄得满屋的人心驰神往,坐卧不安。

方路觉得很奇怪,按说节子这种货色满街都是,狼骚儿犯得着这样下贱吗?看了几眼他觉得恶心,便打量起后进门的那位小姐来。此时她正疏懒地倚门站着,这小姐肤色很黑,表情寂寥,那眼神里竟是副谁也瞧不起的样子。方路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知道,自己绝对见过这丫头,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女人就是这样,往往大同小异,一旦浏览过去也就很难再把她们区分开来。每念及此方路就会感到一丝无奈,要是她们一露面就把自己的乳房亮出来,估计自己是不会认错的。

“就做一个吧,才五十块钱。”给方路做按摩的小姐几乎是在央告他了。

“改天,我让你做全喽,啊?”方路实在是舍不得那五十块钱,最近他可真知道钱是好东西了。自己以前那点儿积蓄,要么弥补了公司损失,要么为老爸扔到医院里去了。现在上班一个月还拿不到一千块,而小卖部看着挺气派,实际上一天也就赚二、三十块。有时以前的朋友骂他抠门儿,他只得认了,有什么办法呢?罗锅子上山,前(钱)紧!

突然狼骚儿一下从节子身边跳了起来,他窜到黑姑娘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看样子如果没人反对狼骚儿就要撩开衣服来检查了。最后他突然抓住小姐的手:“欢迎,欢迎,蓝薇小姐,我们这么小的庙,能把您请来,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节子一巴掌把狼骚的手打了下来,狠狠地盯着他道:“真是什么呀?”

“真是荣幸啊!”狼骚儿搓了下手背,嘻嘻笑着。

“我们蓝妹可不是一般的人,在这儿你可不能欺负人家。”节子凶恶地瞪着狼骚儿,似乎稍有不对便会把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活劈喽。

“我哪儿敢哪,蓝薇小姐来咱们发廊,那是看得起咱们。人家是个女作家,文化人,了得吗?”狼骚儿道。

听到这儿方路赶紧回头又看了蓝薇一眼,这回他终于想起来了,蓝薇就是前一阵子在幸福一条街碰上的黑姑娘,那位教育过他的小雪。都说野鸡没名,草鞋没号儿,看来确有其事,小雪到这儿来就改叫蓝薇了。对了!徐光似乎也说过小雪是写书的,难道这那位真是个女文豪?方路真想不出卖淫小姐会写出什么文章来,不会是卖淫体会吧?

“您,您这是体验生活吗?”狼骚儿也许是头一次见到会写字的人,他兴奋得围着篮薇直转。

篮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此时狼骚儿又开始在屋里直转起来,他嘴里也没闲着:“兄弟们,咱发廊来了个女作家,大家给扬扬名啊……”

“坐台还是作家啊?在你这儿体验生活?这作家可真难当。”有个顾客大声喊起来。

“真的,真是作家,人家写的书眼看就出版了。”

“真是体验生活来啦?那她出台吗……”顾客接着问。

“别瞎说,人家是女作家,那是什么身份?”狼骚儿居然板起了面孔。

方路终于忍不住了,他“噗”地笑了出来,一片唾沫星子顿时把面前的镜子覆盖了,他挥手把正在剪发的小姐推开,一时竟乐不可支了。屋里所有人都他被乐糊涂了,蓝薇冷冷地看着方路,看样子她没认出方路来。

“哥们儿,没事吧?”狼骚儿走过来关切地问。

方路摆摆手,终于把最后一口气吁了出来。

离开发廊时,为他剃头的小姐满脸幽怨,方路假装没看见。此时狼骚儿正为顾客们讲解蓝薇的作品呢,他说得满嘴冒白沫,似乎老早就读过这些东西。节子正在墩地,她手脚麻利,动作频率很快,看样子与狼骚儿的关系非同一般。而蓝薇却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她自始至终也没说过几句话,方路也不知道她是否认识自己。其实妓女认不出嫖客可太正常了,在湖南时方路头天与妓女翻云覆雨,第二天就互不相识了。至于蓝薇,方路压根儿就不相信她是作家,现在连妓女都不务正业了,似乎不挂个高人的幌子就让人看扁了。话说回来,蓝薇要真是写书的,自己的便宜可就占大了,一百五玩儿一个女作家,真值!

走出发廊,方路发现饭馆的几个伙计正蹲在街对面,议论着什么,看见方路有两个先脸红了。不用问,他们的话题保证是和小姐有关的。有时方路想这些人怪可怜的,从老家一出来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欲火攻心,哪个男人受得了?简直是有些不人道了。如果自己当老板,就定期地为伙计们找几个小姐,那样他们保证死心塌地。

“换毛啦?”洋二在修车铺门口大声叫道。

“换啦。”方路准备回小卖部。

“多去几趟连皮都得换喽。”洋二在后面哈哈笑道。

第二卷第三部分 二 集资风波

有人说商人是巫师,他们的袖筒大得能把天装下,而且都是有价码的。当然商人也有很多种,大商人倒卖国家、出让城市,小商人鼓捣针头线脑,实际上他们的职业就是把钱从别人口袋里弄到自己的腰包里,这一点与小偷是没什么差别的。在东街上混的也是商人,至少是倒腾小钱的,既然总和人民币打交道,这些家伙自然对钱的流向特别关心,方路也是其中一个。

有一天方路刚下班,老妈便很不满地说:“洋二找你,下午他都来三次了。”

“他找我什么事?”那时方路与洋二混得还可以,人往往是接触久了才能觉出对方的讨厌来。其实指望别人不讨厌自己太不易,你就是天天给人家送钱,日久天长人家还要说你不安好心呢。

“不知道,这人怎么老跟特务的,贼眉鼠眼!”老妈很厌烦。

方路不愿意再听老妈唠叨,擦了把脸便径直去了修车铺。刚到修车铺门口,就见洋二神色沉重地拖着瘸腿,大哈着腰,眼睛几乎低到了腰带以下,他在屋里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走,手指不停地在砖头逢里扒拉来扒拉去。

“您找金子哪?”方路站在门口问道。

“哎呦,兄弟你来得太好了,快帮我找找。”洋二冲他招招手,眼珠却像被地面吸住似的,根本没往上转。

“黑灯瞎火的,狗屁也找不到?”方路本能地想开灯,却找不到灯绳。

“天还没黑呢,省点儿能源吧。”洋二道。

“你到底找什么呀?”

洋二可能是累了,他纵着鼻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生怕踩坏了什么。“真倒霉,我不是有痔疮吗,刚才塞进去一颗栓剂,结果放了个屁。那东西就顺着裤腿滚出去了,一转眼就找不到了。你说倒霉不倒霉?”

方路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儿,他指着洋二的脑门骂道:“你这孙子叫我来,不是让我帮你找那个玩意儿吧?蛐蛐儿呢?蛐蛐儿怎么不帮你找啊?”

洋二赶紧摆手,他甚至伸手想把方路的手拉下来,而方路竟一下子跳出去一丈多远。“嘿,栓剂是刚掉出来的,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来来来……”说着,他又试图拉方路进屋。

方路摇头道:“您没洗手,我怕传染。”

“痔疮不传染。”洋二哈哈笑起来。看见方路依然不进屋,只得找了点儿水,手象征性地涮了涮。

最后方路才极不情愿地走进修车铺,他真踩到由洋二肛门里滚出来的栓剂,进屋时不得不垫起脚尖走。“到底什么事?”方路问。

“好事!要不我能想着你?”洋二得意地仰起脸:“这条街我算看透了,都他妈是一群钱串子,谁是正经人?我看透了,也就你们娘俩和我,有好事我当然得想着点儿你啦?”

方路由衷地叹了口气,自己居然被洋二当成了正经人,最可气的是连老妈也给搭进去了。“好事谁不愿意,怎么着您给我们娘俩上个保险啊?”说着方路笑了起来。原来昨天他和老妈聊天时,老妈询问他们单位给方路上养老保险没有,方路说没有。老妈便忿忿不平起来,最后方路道:“单位领导也不是我儿子,人家凭什么给我上保险啊?咱要去告,人家头天上了保险,转过天来就能开除你。”他这样问洋二,明明是在骂他是自己的儿子。

洋二不明白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说:“这事比保险都保险,有个好买卖你干不干?”没等方路说话,他就兴奋地站了起来:“礼拜六下午,有一个集资大会,在西山开,五万块钱一股,每年的利息是百分之三十,一股就是一万五千块,多好的买卖!打着灯笼你也找不着……”

方路笑得两手直摇:“打住,您打住。前年长城公司集资了十个亿,怎么样?全泡汤了吧?玩儿完!就您那几万块钱,还是自个儿留着下崽儿吧。”

“两码事,两码事啊!”洋二急得单腿跳了起来:“告诉你,这和上回集资的事不一样,绝对是大老板搞的投资,而且人家上头有人。”说着他指了指屋顶,方路不自觉地朝屋顶望去,蛛网成片,灰沫如絮,只看了两眼,泪水就快下来了。“绝对有人,来头还不小呢。”

“狼骚儿还老说自己有人呢。”方路依然不相信。

“不信你看这个。”洋二拿出一本印刷极为精美的大本:“你看看。”

方路把大本接过来,那是本投资指南,封面是个逼真的地球仪,落款写的是江苏某投资公司,本子里大部分内容全是各种人物的题词,什么官员、艺术家,还有美国某某咨询集团总裁的英文题词。其中有几个方路还真听说过,投资指南的最后几页,是所谓的投资回报率和一大串计算公式。

“放心了吧?”洋二跑到门口向外张望了几眼,似乎怕别人偷听。

方路不说话了,这件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如果是假,那这些大人物的照片和题词是怎么回事,要是真的,可这利息实在高得离谱。

“告诉你吧,你想集资人家还不见得要呢。”洋二把投资指南一把抢过去,面露悲愤地说:“人家根本不要散户的钱,全是几百万几百万地集资,咱们连资格都没有。”

“那您这不是拿我涮着玩儿吗?”方路狠狠瞪了他一眼。

“搭便车,不搭便车咱连门都找不着。”洋二又鬼鬼祟祟地望了门外一眼:“张东要去集资,咱们搭便车,弄上几万,人家吃肉咱们喝汤。你要是有这个心,就把手里暂时没用的钱拿出来,礼拜六咱们一起去。”

“我能有几个钱,我要有钱还能开小卖部?”方路懊恼地说,他突然想起李丽来。这个臭婆娘把自己出卖了,弄得现在穷得叮当响。

“有多少算多少,礼拜六下午我等着你。”洋二大爷似的坐进车胎改造的沙发里,满脸的憧憬。

方路回到小卖部时,老妈已经等急了,她还要回家做饭呢。

老妈走后,他独自坐在小卖部发呆。他倒不是担心集资的问题,主要是为自己的贫穷恼火。仔细算来,参加工作已经七八年了,可笑的是有一半时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另一半则大多在外地。要说自己不奋斗不努力也有些亏心,他觉得自己像只飞蛾,一旦见到光亮便会视死如归地冲上去,哪一次都要弄个粉身碎骨。有时他想钱这个玩意儿就如一个恶毒而风情万种的女人,离她远了便馋得流口水,万一到手就得被她抓几个血道子,甚至被一脚踹到床下去。

方路偶一抬头看见了墙上挂的日历,原来明天就是星期六。星期六,多好的日子,六六大顺,也许真能小赚一笔呢,想到此,他开始算计自己的资产。本来去年方路里里外外存下了二十多万,可湖南的案子一发,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钱转移,人就被抓起来了。结果大部分存款或被充公,或还给了李丽的公司,只有一个存折保存了下来,只不过是两万块钱,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他在铁路公司时存下的呢。方路粗粗估计了一下,百分之三十的利息,两万块一年就是六千,而自己上一年班不过才一万来块,于是下定决心,干!人家张东几百万都敢往里扔,自己这两万块算什么?

忽然有个声音从窗口传来:“有擦手巾吗?”

方路抬眼望去,那女人正向屋里看着。在那一刻方路几乎要崩溃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与她的第一次谈话,在如此无聊的心情下,为了如此无聊的事。他一字未发地将擦手巾扔在柜台上,一心盼着她赶紧走。女人微笑着付款,同样没有说话。方路清楚地感觉到她眼里只有擦手巾,那微笑也是冲着擦手巾的,而自己顶多是一台会活动的收款机。

女人走了,方路孤寂地坐了一会儿,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是如此的无聊,如此的愚蠢,如此的怯懦,这一切归结起来似乎只因为自己贫穷。此时他突然觉得贫穷是个毒疮,在他的侵染下,任何新鲜光亮的皮肤都会发霉,糜烂,然后泛着恶臭,然后被一刀片下去。咳!自己也终将被片下去的,假如没有改变,假如一直贫穷……

第二天中午洋二跑了过来,他神秘地向方路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意思是两点,方路点点头。

老妈奇怪地问道:“你们俩到底闹什么呢?”

“没事。”方路道。

“洋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跟他联联(套近乎)。”

“我能跟他联联什么?”方路很不耐烦,他心想:钱在我手里,有眉目就干,万一不对劲就拍屁股走人,洋二能把自己怎么样?两点钟快到了,方路撒谎说自己要去看电影,老妈剜了他好几眼,最后叹了口气。

方路绕道来到修车铺,果然看见了张东的君王车,洋二换了身肥硕的西服正和张东聊天呢。他本来就矮得不成样子,说话时还手足并用,摇头晃脑,远远看去就如一条披着斗篷的哈巴狗。张东身边还站着个额头顶着块大疤瘌的家伙,这个人方路从没见过。

“来啦?”洋二又做贼似的四下望了几眼:“先上车吧。”

方路随他们上了车,张东依然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坐进了司机的位置。洋二也上来了,他指着旁边的大疤瘌介绍道:“这是麻风,我们多年的哥们儿。他是方路,也是号里出来的。”

张东和麻风同时盯了方路一会儿,最后张东冷冷地问:“你几下?”

“两回,加一起不到四下。”方路无所谓地说,估计这几个家伙都进去过,特别是那个麻风,一看就不是好人。“其实我就是一傻逼,把我弄进去纯粹是为国家浪费粮食。”

张东诧异地回头仔细看了看方路,他似乎想说什么,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儿又闭上了。

“呦!那你是咱们几个里的老泡了。”麻风呵呵笑起来:“咱们仨加一块还没人家多呢,真没出息。”

洋二立刻拍了把大腿,踊跃地说:“我也不少哇,判一回坐两年!那阵子咱是里面的柳爷,谁见谁哈着。”

“拉倒吧你!”麻风又说话了,那核头般大小的疤瘌勋章似的顶在额头顶上,说话时,那疤瘌的形状便有节奏地蠕动起来,如果染上颜色活象条大虫子,而两排细小的针眼如虫子密密麻麻的小腿。此时只听他反驳道:“你顶多是里面的老二,我早打听过了。”

“谁说的?谁说的我跟谁急。小黑屋蹲过吗?我蹲过,一蹲就是一个月,咱挺过来了。”此时洋二神态亢奋,西服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圆滚滚的前臂如两个土黄色的二踢脚。似乎点上火就能带着他飞起来。

“你个矮,蹲小黑屋正合适。”方路笑道。

“谁有种谁试试去,一个月!三天你们就得哭喽。”洋二快急了。

“你是受得了,你丫有蹲黑屋的爱好。”张东向修车铺指了指:“我宁肯蹲黑屋,也不愿意在你这儿睡一天。天天锻炼,谁比得了你呀。”

这一来洋二没话了,张东不止一次地说他的修车铺是狗窝,自己倒是想过好好归置一下,却无从下手,索性就这样了。

此时麻风轰苍蝇似的地摆了摆手:“我说,咱们别逗了,还有正事呢。”

洋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对,咱赶紧走吧。”

车上二环路,直接奔西下去了。路上,洋二和麻风没少斗嘴。没几句方路就明白了,原来集资的消息是麻风带来的,这家伙认识投资公司的二老板。车还没到三环,方路就知道这麻风是个话痨,当然这事也怪洋二多嘴,他问完集资的事就吹嘘起麻风的职业来:“张东,你再牛逼也终归是个体户,瞧人家麻风,国营公司的副总经理,六百多人,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对了,早我就听说你凭关系进厂子,不对呀,你爸不是早退休了吗?”张东边开车边问。

“咱叔行啊,咱叔官运亨通,你从广州回来没三年人家就升副部了,副部长可不是副部级啊。”麻风大指一挑,头上的疤一下子亮了起来。

“胡说,你叔叔不是麻六吗?他当部长啦?”张东瞪了他一眼。

麻风一听这话急得眼珠通红,他提高嗓门道:“我又不是一个叔,我六叔的六字是怎么来的?明明是行六吗!我爸行二,当部长的叔叔行五,一爷之孙啊!”

“叔伯叔啊。”洋二的口气里有些不屑。

“我告诉你,比亲叔还疼我呢,从小他就喜欢我。”说着,麻风掏出盒大中华,每人散了一支。“其实当领导也挺可怜的,就瞅我叔吧,刚当上部长可眼看就得退休了,没辙,上下疏通就跟小鬼似的。人家不就是想多为国家建设做几年贡献吗?真退休了那一摊子事别人能干得好吗?弄得我到部里都不敢跟他老人家打招呼,别提了。”

“拉倒吧,扫大街的都想赶紧退休。”张东哼了一声。

“那能一样吗?我叔是部长,牵一发动全身,事关大局。再说,再说……”麻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扫大街能为家里做多大贡献,那不是扯呢吗?”

“我早就说了,你小子没少落好处,手里的工程都干不完吧?有机会也拉兄弟一把。”洋二舔了舔手指头,眼珠子一个劲往麻风衣领子里溜。

“我才不干呢。”麻风呸了一声,他瞟了瞟方路。“这种下三烂的事我才不干呢,咱北京人能干活吗?拉来工程包给外地人干。工程费里抽个头一年就能有不少进项,大家伙分红。自己干多累?谁傻糊糊地去卖那个力气啊?兄弟!”他从前座上伸过手来,拍了洋二一把。“兄弟,往后有话就说。咱们是一块儿倒过烟的哥们儿,人家朱元璋还有几个贫贱的朋友呢。”

“呸,谁贫贱?”张东猛的踩了一脚刹车,麻风差点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这一来车里的气氛立刻尴尬起来,张东的脸阴沉得能刮下水来,君王车跟喝多了似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喇叭也比平时按得凶了。洋二望着窗外嘿嘿冷笑,而麻风则很不自然地吧嗒嘴唇。只有方路笑嘻嘻地等着他们接着侃,几秒钟后他觉得有肩负起缓和气氛的责任,于是笑着手指洋二道:“我们当然贫贱了,我贫,他贱,你们俩都是高人。”

麻风夸张地笑起来,接着洋二和张东也象征性地咧了咧嘴。之后,张东狠狠地冲麻风道:“要知道你现在这德行,当时就应该多在你脑袋上凿几个眼儿。”

“嘿,你还真别说。”麻风的情绪转化得非常快,他使劲揉了揉头上的疤瘌,像在抚摩一块记载着光荣的军功章:“还真别说,前两年有个大师说我头上有条通天纹,本来是没长通的,结果这块疤瘌把通天纹连上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啊?”

张东和方路同时大笑起来,方路也终于听明白了,原来麻风头上的疤瘌是张东的杰作。此时只听张东咬着后槽牙说:“你小时候是挺欠揍,可不这么贫哪?要是山林活着还得说你是傻逼。”

方路不知道山林是谁,而洋二却叹了口气。他望了望正在开车的张东,嘴里喃喃地说:“我怎么觉得你丫越来越像山林了!”

张东没回头,而车身却哆嗦了一下,此时他们已经开过了西客站的地下隧道,君王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不久,君王车开过了五棵松,直奔八大处。方路本想问问集资大会到底在哪儿开,可看到麻风、洋二肃穆的表情不得不把嘴边的字咽了下去。

山色辽远,风如鹤鸣,太阳也有些黄了。方路很奇怪,似乎山里的黄昏总是特别早,前些年在四川时他也有这个感觉,那时每到五点钟就有人嚷嚷着吃晚饭了。是啊,山里总会有新鲜事发生的,因为它太神秘了。车到六处,空阔的山脚下出现了一点惨淡的红色,那是座小庙,残破的牌匾上只有“香界”两字看得真切,弄不清这是庙还是尼姑庵。庙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了,麻风指挥张东把车停好,然后小声问道:“你今天带了多少?”

张东伸出两个指头:“支票。”

麻风的手指在自己胸脯上轻轻点了点:“我带了五个。”

“你丫快死了,才几年工夫你就贪污这么多!就这两个数我还凑了一个礼拜呢。”张东骂道。

“都是公家的钱,明年我们几个分利息,钱生钱,多好的事!又省心又挣钱!”麻风笑嘻嘻地下车了。

麻风走在最前,张东在后,洋二走在第三位,而方路则落寞地在后面跟着。他知道这是金钱的顺序,自己的“两个”不过是两万块,而人家嘴里的“两个”保证是两百万。他们一行走进小庙,这里安静而破败,地面上铺的砖头已经坑凹不平了,飞檐上全是蛛网,没有人迹,似乎这套院子早就废弃了。绕过灰头土脸的大殿,山墙上居然有个小门。

麻风回头冲他们眨眨眼,他走过去,有节奏地在小门上敲了起来。不一会儿门开了,两个西服革履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麻风掏出一张卡片,然后向身后指了指:“我的朋友。”两个年轻人向他们望来,可气的是他们只看了张东一眼,就把目光集中在方路和洋二身上了,神情中竟有些怀疑。最后麻风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全是局长的人。快开始了吧?”

年轻人点点头,只得放行了。

“有些人是天生的势利眼。”过小门时,方路不满地嘟囔着。

张东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柳暗花明,穿过小门竟是个十分精美的庭院,在高大玉兰树的掩映下,一处飞檐斗拱的别墅式的建筑神采奕奕地矗立在面前,这房子刚粉刷过,雕梁画栋,漆色油亮。洋二吸了口凉气,宽大的西装立刻鼓了起来,活象只小蝙蝠。只听麻风小声说道:“开眼吧你们,这地儿可不是一般人来得了的,秘密啊!只许拿眼瞧,千万别说出去。”

张东自鼻子里哼了一声:“别抖机灵,中南海我都进去过。”

“不一样,真不一样!中南海是公开的。”说着麻风竟砸起嘴来。

玉兰花的幽香一阵阵地扑鼻而来,葡萄藤麻绳般的粗干上,娇小的嫩芽如一个个翠绿的苍蝇。此时他们已经走进幽暗的回廊,透过玻璃,方路看见屋里似乎是个会议室,墙上全是字画,黑鼓隆冬的人影在屋里飘着,会议室里大约聚集了三四十人。回廊的尽头是一口巨大的鱼缸,绕过鱼缸就是会议室的门了。方路不明白,这个门为何安排得如此隐蔽而精巧,似乎是专门为训练特务设计的。真奇怪,他们走进会议室时竟没人搭理,似乎院子和房间里一个管理人员都没有,大家要么三三两两地聊天,要么假装内行地指点着墙上的书画。此时麻风看了看表,然后趴在张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张东狠狠瞪了他一眼:“见什么见,我跟他也不认识,告诉你我就讨厌当官的。”

“要想挣大钱就得指望他们,你自己这么瞎蹦哒,能蹦出什么新鲜的来?”麻风的嗓门也提了上去。

张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径直奔饮水机去了。

方路百无聊赖地屋里转了一会儿,其实这间会议室并不大,桌椅早撤走了,中间的空场上摆了张圆桌,桌上的雕花玻璃盘里是些切成片的芒果和火龙果。房间正面的白墙上特意挂了几张电脑修饰过的黑白照片,方路走过去仔细瞧了瞧,照片上是几位省级官员在各种场合的合影,其中有几位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方路奇怪的是所有的照片里都有个瘦瘦的老太太,老太太可能有六十岁了,她光彩照人地站在名人群里,似乎是众星追捧的月亮。

方路正在琢磨老太太的来历,屏风后突然转过来一个年轻人,他张开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满脸堆笑地说:“真对不起大家,晚了几分钟。我们董事长刚把刘局长送走,马上就要和大家见面。”说着他赶紧退到一旁,此时一行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方路发现为首的就是照片上的老太太,他本来想问问麻风,可这小子一脸肃穆,似乎在殡仪馆里向死人告别似的。

老太太极其自然地站在白墙前,背后是光辉里程的照片,面前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钱客。她只站了几秒钟,屋里便彻底地安静下来,看到大家注视着自己老太太居然风情万种地微笑了一下。

方路也笑了,他断定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保证不是好东西。此时老太太开始发言了。“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非常欢迎大家的到来,今天到场的都是朋友,不用我多说了。这座别墅是北京一位朋友借给我们的,希望大家过得愉快。……大家知道我们是一家南方公司,本来是不准备在北京开展业务的,但盛情难却,北京的朋友们太热情了,不得不有个交代。……有人问我:你们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利润那样高呢?本来这是商业秘密我是不应该说的,但今天来的都是朋友,说说也无所谓。现在已经不是搞实业的时代了,生产性企业最多只是个车间,我们是做资本运营的。那什么是资本运营呢?资本运营可以将货币本身的价值发挥到极限的一种运做方式。大家都知道绍罗什和老虎基金吧,我们就是作一个中国的老虎基金。明年我们准备进入东南亚金融市场……”说着老太太很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是啊,有这么多朋友的支持,我们的事业一定能蒸蒸日上……”后来老太太又讲了一大堆关于资本运营的事,听得方路直翻白眼,但他终于记住了最后一句话,利息百分之三十。

最后,老太太客气地请大家填写投资表,并向大家致辞道:“明年三月份我们在广州召开股东大会,在此我们不仅欢迎大家成为本公司的股东,更祝贺大家取得了与我们一起腾飞的机会。”说完几个办事员走过来为大家发表,而董事长却带着人走了。

方路、洋二和麻风和大家一样都迫不及待地填写起来,此时屋里只有笔走龙蛇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憧憬。方路边填表边后悔,来之前多借一些才好,命里没大财呀!张东拧着眉毛却抽起烟来,麻风催了他好几回张东都没说话。后来大家争相踊跃地准备交钱了,张东忽然拉住他们几个小声道:“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事有点悬。”

“哪儿悬?”麻风指着墙上的照片道:“你知道这老太太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吗?有这层关系咱怕什么?万一有事我就能叫我叔找他们去。”

张东仰脸望望屋顶,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赚这个钱,不塌实。”

方路心里咯噔一下,他也犹豫起来。

麻风的嘴撇到了腮帮子上:“我知道你从小就聪明,可咱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是给大家找一条挣钱的道儿。这几个人还能全倒喽?你心眼儿都淤了。”

张东站在原地没动,方路和洋二跟麻风走了。

很快手续就办完了,交钱时办事员狠狠地瞪了方路和洋二一眼,方路知道人家是嫌钱少,只得一低头装没看见。

张东先出去了,他坐在小庙门口抽烟,看到哥几个出来便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君王车刚开上八大处的山路,前面突然出现一辆闪着红灯的警车,一把轮便把君王别到路边去了。张东气得脸色发紫,他的手迅速伸到腰里,结果却只拿出了手机。方路看见警车里的警察正警惕地注视着他们,却没有下车盘查的意思,忽然对面出现了几辆奔驰组成的车队,飞快地从君王旁边开了过去。麻风张大了嘴,他使劲拍了下脑门,指着第二辆奔驰惊叫道:“看,看,看,瞧见车号了没有?知道那是谁的车吗?XXX的,保证去见董事长了。”

洋二摸了一把脸,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他都去了,看来董事长的道行够深的呀。”洋二可能从来没说过董事长三个字,三个字出口时未免有些绕口。

“我说什么来着?”麻风神采飞扬地望着张东。“全北京就数你聪明?这事跑不了,跟满地捡钱一样。”

张东阴沉着脸,手一直在腰上晃来晃去。

回到市区天已经快黑了,由于张东临时变卦,车上的气氛有些紧张。开进三环路时张东才说道:“今晚上我请客,咱们去吃海鲜。”

“我吃过海鲜。”麻风没好气地说。

“我不识抬举行了吧,可我的确不想挣这个钱了。”张东笑道:“走吧,左安门东边新开了一家黎昌。”

来到黎昌时,饭馆里的人都快满了,没有雅间,他们只得坐在大堂里。方路是第一次来黎昌,路过海鲜池时他差点被池子里一只奇形怪状的东西吓昏。那玩意儿就像只放大了几百倍的巨型瓢虫,豆绿色的外壳坚硬无比,两只小灯泡似的眼睛凶恶得透着杀气。专门有个池子供养这只怪物,它拖着条粗麻绳般的长尾巴在池子里上下翻滚,有时能连续折好几个跟头。那尾巴如一条游蛇,将水面拍得‘啪啪’做响,似乎随时都会甩出来套住路人的脖子。方路特地看了眼池子边的牌子——海怪,而服务员竟告诉他,这东西是做汤喝的。

饭桌上麻风阴一句阳一句地挖苦张东,张东似乎也有些后悔,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走眼了,动不动就找服务员的麻烦,根本不搭理麻风。麻风唱了半天独角戏觉得没意思便拉住了洋二:“看见XXX的车没有,瞧人家的车号多吉利!满北京市一跑,到哪儿警察都给敬礼,牛逼!”

洋二笑呵呵地一个劲点头:“人家董事长傍上这么一棵大树,还能不发财?”

“谁傍谁还难说哪,你知道董事长的水有多深吗?没点儿道行,人家能在半年里集资好几十亿?”麻风摇头晃脑地感慨,声音也越来越大,临桌反感的目光不住往他脸上扔,麻风却美孜孜地把“几十亿”又重复了好几遍。

“真有好几十亿呢?”方路和洋二同时盯住了麻风,似乎他头上疤瘌中长出了一棵摇钱树。

“可不,人家玩儿的是资本运营,早晚要控制东南亚所有的股市,谁是大爷?钱是大爷,谁腰里横谁说了算,那时候克林顿都得听她的。不,是听咱们的,就是没他的份。”麻风大笑着手指张东道。

“先生!”此时临座一个正经人模样的中年人凑了过来,他神情严肃地站在麻风面前:“我是不是应该给您找个喇叭呀?你应该到天安门嚷嚷去,让全北京都知道董事长干的事。”

麻风的脸呼的一下变成了猪肝色,他躬着身子站起来:“您是——您是?”

“甭问我是谁?你不配问。”中年人厌烦地看了麻风一眼,他身后桌上的几个彪形大汉同样投来仇恨的目光:“多好的事都得坏到你这种人手里。说,你今天是不是见到董事长了?”

麻风被吓坏了,他诚惶诚恐地点头,屁股也不自觉地欠了起来。

“还看见谁了?”中年人不容质疑地问。

“还有……还有……”麻风点了几个人名,最后甚至把那几辆奔驰车的主人也供了出来。此时方路只觉得腿肚子有点儿哆嗦,他想起了在拘留所里接受审讯的情景,而这个中年人脸上的威严让方路也有要种不敢不说的惶恐。

“在六处吧?”中年人接着说。

“对,对,咳,您不是都知道吗?”麻风满脸赔笑地说。“董事长真有气派,您也是他的朋友?”

中年人抬手看了看表,然后语重心长地道:“你呀,一看就没在市面上混过,这种事满大街嚷嚷,你就不怕董事长的事走露出去?你才掏了几个钱?”

洋二伸出了五个指头。

中年人狠狠剜了他一眼:“那你知道董事长掏了多少钱吗?坏了事资本运营的事不就全完啦?你叫唤什么,如果再不老实我就让董事长把钱退给你。”

“您可别介,可别介!我还想弄俩钱花呢!”麻风真急了,他张着两只手拼命央告。

“这次给你记上,看你以后的表现吧!”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让麻风把地址电话写了下来,然后气哼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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