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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我记得你,你很特殊。”蓝薇不经意地看了他跨下一眼,然后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没错,我就是干这行的,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我是自食其力……”

此时方路真希望赶紧来几个顾客,好让这姑奶奶清醒清醒。

“其实我知道,你素质很低的,但你终归把它看完了,是我的第一个读者。”最后蓝薇总结似的说。

方路让她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明明是想征求人家的意见,却还口口声声地说人家素质低,这是什么逻辑?“对,其实我才中专毕业,字都认不全,能看懂您的书也就不错了。”

“你真看懂了吗?”蓝薇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方路觉得很不舒服,这情景就像在拘留所里接受审问:“就算是吧,它是你的一本自传,是你的不满。”听方路这样说蓝薇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慢慢地她的目光转向屋顶,似乎在许找什么。方路也随之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等转下脸来却看见蓝薇已经泪眼朦胧了。“您别吓唬我,昨天我可没占你便宜。”方路终于把刚才想的话说了出来。

“你也不是没占过。”蓝薇哽咽着说。

方路差点儿说道:那次我给你钱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看样子蓝薇真伤心。

“这是我的处女作,是我的心,是我的血,是中国最真实的一部作品。”蓝薇突然甩了甩头发,似乎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那——那都是真的!”

“是,我看出来了。”方路点点头,其实他对小说里的人物一点儿都不同情,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全是扯淡。你要老老实实在小城镇呆着会当鸡吗?还不是自己找的?

而蓝薇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听方路这样说竟觉得自己碰上了知音,于是抽抽搭搭地哭诉起来:“去年我在发廊里遇上一个客人,他说自己是书商,叫安兴,好多作家都是从他手里起来的。我就问他能不能为我出本书,安兴就满口答应了,过后就跟我有了那事,后来他三翻五次地来,还一个劲儿催我的稿子。”

“这不挺好吗?”方路还是没兴趣。

“这个王八蛋就是想占我便宜,什么出书啊全是胡说。我让白他玩儿了多半年,后来交不上发廊的份儿钱,老板把我赶出来了。”说到这儿蓝薇已经不哭了,她眼里甚至露出凶光。“那阵子我是半天上班,半天写作,一点儿休息时间都没有,后来就跑到这儿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发廊。

“你的书是在这儿写完的?”说这话时,方路竟在想那个书商到底怎么玩儿的她,想到此他满脑子都成了翻云覆雨的情景,甚至下身那玩意儿都有感觉了。

蓝薇点了点头,忽然她站起来,亢奋地在屋子来回转:“这个王八蛋,真是王八蛋,等我写完了你猜他说什么?”

方路无奈地看着她,其实他真没有兴趣。

“等我的书写出来,安兴就翻脸不认帐了,说什么让我自己出钱,还开了张破单子,说什么书号管理费15000,编审费5000,印刷费酌情处理,要是印六千本就是两万多,反正最少也得五六万块,这不是骗我吗?”蓝薇竟是在尖叫了,她五官错位,恼怒至极:“还说打点出版社编辑的费用本来也应该我出,看在面子上就算了,好象给了我多大的恩典!原来都是在骗我,骗了我的身体,还想骗我的钱,我哪儿来那么多钱?就是有我也不给。”

方路终于明白了,前天晚上她那些骗子之类的话原来是骂书商的,他只得静静听着,书商是缺德,可这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出本破书还有这么多麻烦事,倒是听着挺新鲜的,想当作家也不容易。

“这个骗子,我拿不出钱,他就一脚把我踢开了,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昨天去找他,他骂我是发骚……”

方路咳嗽了几声才把笑意压下去:“那个叫安兴的书商看你的稿子了吗?”

“看个屁,他连接都没接。”蓝薇一把将稿子抓到手,恶狠狠地盯着方路。

当天方路又没睡好,他好不容易才把蓝薇哄走,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与自己谈这些又有什么用。第二天早上,老妈说已经跟许处长垫过话去了,他竟一时没想起因为什么要找许处长。

晚上,天蒙蒙黑,许处长就背着手溜达过来了。处座大人就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人家走道踱方步,一步三摇,不管多热,脖领子上的扣儿永远系着,虽然皱皱巴巴的面孔如鳄鱼皮,但头发却染得漆黑发亮。早晨方路说许处长保证是满脑子想找小蜜的主儿,老妈还骂了他一顿。他恨得险些将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事说出来,又怕老妈说自己成心编排人家。

“许处长,快坐,快坐。”老妈赶紧搬出凳子。其实方路挺服老妈的,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老妈更会过。她跟别人能屈能伸,回头就在方路身上找平衡,晚上照样睡得倍儿香。

“嗨!晚上出来凉快凉快。老同志,客气什么?街里街坊的。”许处长嘴里说着,人倒坐得比谁都快。“生意怎么样啊?”

“这不就是混口饭吃吗,小钱攒大钱!”老妈示意方路快点儿倒茶。“哪儿有您自在?”

许处长很感慨地耸耸肩,双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道:“咳!老同志您可别这么说,其实呀我特别羡慕你们娘俩儿,凭辛苦吃饭心里塌实啊!干个小卖部谁也管不着你们,多好的事儿!哪像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开不完的会,研究不完的事儿,搞不清的关系,这三妻四——这没影的亲戚都惦记着你,单位里这事那事的。哎!晚上睡觉都不塌实,电话就别提多烦人啦!您说掐了还不行,万一要是有急事不就麻烦啦?有时候我想,别费那个劲啦,跟你们学学不是挺好吗?可人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呀!”

“我们这叫什么,小鸡子锛米粒,没多大奔头儿。您是大干部还会有烦恼?”老妈几乎是在讨好了。

“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许处长本来还要继续说下去,却看见方路在瞪着他,也觉得这话不合适。伸了伸脖子生生把后几个字咽了回去。“各有各的难处,啊!”

“对,对,您的难处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方路在心里哼了一声,难处!再难还有下岗难?好歹你们家没有下岗的吧!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啊!不过再难也得为人民服务。”许处长嘿嘿笑起来,而眼睛却在方路脸上钩了一下。

老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想起来还是前些年好,穷是穷点儿吧,可心里没那么多负担。”

“那您再吃一礼拜窝头试试!”方路最不爱听老妈说这种话。她一会儿骂生产队的干部不是东西,一会儿又怀念吃大锅饭的日子,让人摸不着边儿。有时候方路独自瞎琢磨,觉得中国最大的害人精就是陈胜,他嘴里提出个梦呓般的“均贫富”来骗老百姓,另一方面人家又高车大马地坐着,没占两个城就当上王了。他没得了好死倒是关系不大,可两千年来的中国老百姓做梦都想着怎么“均贫富”,其实不过是成全了大大小小的皇帝。“均贫富”就是看着有钱人来气的小农习气,就是红眼儿病。

“对,对。”许处长应声附和着。“还是改革开放好,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吗。党也一直在鼓励部分老百姓先富起来,要不你们家小铺能张得这么红火?现在就是为国家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苦些,反正再苦的日子我们也过来啦。”许处长很大度地摆了摆手。

“再苦您的待遇在那儿摆着,我们老百姓哪儿有您那么好的福气?”老妈最近嘴皮子练得不善。

“哎!对了。”方路觉得有必要帮帮老妈。“许处长,您革了一辈子命,老部下挺多吧?”

“干事业好几十年啦,那还用说?”虽然什么处长都爱吃这一套,许处长说话时还是突然很警觉地瞟了方路一眼。

老妈低头想了想。“许处长,您是忙人,按说这事不应该麻烦您,可咱老百姓想办点儿事实在太难,什么都得凭个关系。我们家小铺要安个公用电话,您熟人多,要是方便能不能给介绍个电话局的熟人?”

“您放心,咱亏待不了人家。”方路怕老妈犯小气。

“是。”老妈赶紧补充道。“咱可不是侵头拍子的人,社会上的事我们明白,您放心。”

许处长很爽朗地笑起来:“我当什么事呢!这样,我的一个老同学在电话局当领导,回去查查他的电话。小事一桩吗嘛!”

方路突然感到这老家伙是在胡哨,老妈的如意算盘肯定打错了。现在他居然盼着徐光在场,这小子要在,老东西的每句话都得成了靶子,徐光是挺偏激的,可人家说话就是痛快,听着解气。有一回他说:“中国前三十年算是白干了,相比别人实际上是落后了,有些老人还认为自己功劳挺大,其实有罪才对。”后来许处长又和老妈聊了些别的,便踱着方步离去,一路上总忘不了和人家打招呼。

“你说行吗?”老妈心里也没底儿。

“没准是条路,试试看。”几个月来,方路一直不敢在老妈面前有所表现,万一老妈再英明一回,自己下半辈子就真成废物了。

正说话间,徐光真来买烟了。每次他来,哥俩个都免不了神侃一顿。徐光虽然成了家,但自己没房,只得跟自己老妈挤在一起,有次他非常感慨地告诉方路:“当男的太累!养家糊口,一辈子不得清闲。你瞧街上全是肉大身沉的老太太,有几个活蹦乱跳的老头儿?咱们男的吃苦受累吧,还比人家死得早。唉!”基于此,方路觉得他进化了不少,也就越发聊得来了。

“每次都见你们娘俩聊得挺欢,我以前没结婚的时候怎么跟我妈就没话呀?”徐光在门口坐下。其实这几年方路只见过徐夫人几次,徐光一直把她说得跟朵花似的,实际上就是个挺干瘦的女孩儿。在记忆中她上学的时候还可以,这些年似乎是长咧巴了。

天已经黑透了,老妈正在小铺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不是想安个公用电话吗?”方路走出来,把剩茶根泼到马路上。自从小卖部开张以后,他就没怎么回家睡过,基本上是在小铺里过夜,电视、冰箱和床都在这儿,跟家也差不多。最近他回家不过是为了洗澡、换衣服。老妈虽然变着法地做些好吃的,可有家不能归的滋味的确难受,徐光经常来聊聊天还好些。

“对,是条路。咱们楼群附近还真没有公用电话,生意肯定错不了。”徐光表示赞同。

“够呛!”我说。“现在电话普及得挺快的,去年初装费7000,今年就5000了,再过几年就家家都有了。

“瞎操心,怎么也能挣两年钱吧?”徐光道。

“可要安装公共电话,电话局要营业执照,我们家没有。”

“原来你们家一直黑着开哪?”徐光扭头看了老妈一眼,显然他不认为老妈有那么大胆子。

“用工商的集体照。”方路赶紧说。

徐光长出了一口气。“那就托人呗。”

方路也回头看了看老妈。“这不,我妈刚托了许处长吗。”

“托了谁?”徐光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看到了猫和狗在调情。

“就是后边楼上住的许处长,跟你们家一个楼的。”

“他呀!嗨!”徐光很不屑地向方路直摆手。“拉倒吧,您就等到明年,你们家电话也安不上。”

“人家好歹也是个处长,找个电话局里有关系的朋友不会太难吧。”方路试探着问,同时又看了老妈一眼。

徐光哈哈一笑:“老许就会摆当官的谱儿。别的……”

老妈提了一塑料袋碗筷走了出来。“你们小伙子就是眼高手低,处长总不是人家自个封的吧?”

“那是,那是。可是大妈,您不清楚,现在当官的不能看大小,得看有没有本事。有本事的科长您平时都见不着人影,要么单位效益好人家真是忙,要么手里有点儿权不老实,八十个人排着队等着请客哪!可没本事的局长满大街要饭都没人答理。就老许?下了班就楼底下溜达的主儿,会有什么能耐?”徐光肯定是A型血,做事太较真儿。

老妈的脸色已经十分很难看了。“你倒是大学毕业呢,又怎么样?楼底下溜达的人就没本事?”她气哼哼地走了。

看来徐光和方路一样瞧不起许处长,方路是凭直觉,徐光可能是肚子里真有点干货。“我看你还是想别的招儿吧。我妈和老许他们单位的几个女的关系不错,她们凑到一起打麻将什么都聊。老许的底儿我们家全知道,他是管着几个企业,可没一个挣钱的,每年都亏不少,想卡油都没戏。新总理说要精简公务员,他比谁都肝儿颤,还有心思帮你们?再说就他那个媳妇就够老家伙糟心的了。”看见方路询问的眼神,徐光接着说道:“她媳妇有洁癖,可吓人了。”

“不就是让处座得天天洗澡吗?”方路想起狼骚儿的话,觉得爱干净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老许是洗澡,那别人呢?”徐光张着嘴,似乎难以想象方路连这事都不知道。“有一回老许单位的一个同事到他们家谈工作,处长太太就把人家按在门口,拿吸尘器从头吸到脚,差点把人家脸上的皮给吸下来。”

“邪乎啦!那不成有病了,真那样谁还敢再去他们家?”方路觉得徐光在糟践许处长。

“他媳妇本来就是有病。”徐光瞪大了眼睛:“那是咱楼群里最神的了,我操,绝对是真的,他们家连查水表、插煤气的都不让进屋,就怕把细菌带进去。你见过处座大人带着媳妇遛弯儿吗?”

方路摇摇头。

徐光嘿嘿笑了几声:“没见过吧?我告诉你,人家处长太太四年没下过楼了,楞说外面太脏,你说这不是茅坑里滚进个卫生球吗?”

“那不得捂成发面了?”

“估计早成面包了。”徐光道。

方路干笑了几声就不言语了,他望着街上的行人,口干得很。徐光的话肯定没错,老许也许就这点儿道行。可公用电话的事总不能因此泡汤吧,想起求人来,他就脑袋疼。好象干点儿什么事都得有点儿特殊的关系,当年中考的时候,哪个同学要是提前几天知道了考分,那可是真牛,人家肯定有人,同学羡慕得都没人愿意答理他。工作了这种感觉就更明显,自己家倒霉就是因为没几个象样的关系。

“听说过没有?”徐光见他好久不说话便接着道:“六点回家的是穷鬼加笨鬼,老许最起码是个笨鬼,甭求他。”

“有这说法?那十点回家的呢?”方路问。

“十点回家的是酒鬼,一点回家的是色鬼,三点回家的是赌鬼,要是成宿不回家……”徐光笑着看他。

“那肯定是死鬼了。”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笑出的眼泪还没擦干净,却看见小周骑着车过来了。小铺开张以来,小周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每月的管理费都是方路或者老妈亲自送过去,所以他来一般没什么事,坐一会儿就走了。这人没别的嗜好,就爱吃红果冰棍儿,一年四季,每天总得来上几根。小周吃两根冰棍儿,自然不好意思向人家要钱,好在冰棍儿只是几毛钱的东西,当然他的管片大,小卖部就有几十家,一般也吃不到方路家。可话说回来小周在哪家吃冰棍儿那是瞧得起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几天他来得比较多,估计是作文打动了领导,他又来报喜了。

小周下了车,二话没说就自己打开冰柜,挑了根儿大红果。

“晚上凉!你也不怕闹肚子?”方路笑着问他。

小周把冰棍儿包开,狠狠咬了一口,脸上像抽大烟似的,抬头纹直活动。“我这人没出息,吃个冰棍儿还专门挑大红果。上学的时候,我和他们打赌,咱楞吃了一盒红果,闹得全班给咱买冰棍儿吃。唉!那时候才三分钱一根儿。对了,明天早点儿回来,我在八爷那儿请客,专门请你。”

“干嘛那么客气?见外啦!不就是篇作文吗?明天我请你。”方路道。其实比起来,小周还是挺不错的,吃冰棍儿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再说能记着自己请客的人绝对坏不到哪儿去。

“我原来以为……”小周机警地看了徐光一眼:“咳,别提了,这条街数你最有学问。

方路知道他想说什么,自己二进宫的事肯定在街道挂号了,小周这么说是说明对自己的印象大为改观了。“您别骂我,有学问能干这个?”

“韩信还钻过人家的裤裆呢,错不了。”周儿继续吃冰棍儿,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错不了。

徐光冲我挥挥手:“回头再聊。”

“慢着点儿!”说着,方路陪坐在小周旁边。

“买东西的?”小周问。

方路看着徐光离去,越想越可笑。“哥们儿,整个儿一个小杠头!”接着,他就把徐光与彼特吵架以及和老妈辩论的事说了说。说到鬼论一处,小周也大笑不止,险些把冰棍儿掉在地上。

“小孩儿一个。”小周已经把冰棍儿吃完了。“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你要没空让你妈来也行。”

“干嘛?”

“拿执照去办电话呗!我在电话局里还有几个熟人,到时候你找他们。”周儿十分得意地看着方路。

吉人自有天象!凭着小周的帮助,没用两个星期小卖部就把公用电话的事办妥了。小铺生意日见兴隆,老妈嘴里不说,可她的行动已证明方路废物点心的帽子自动摘了。而许处长却足足一个月没照面。

第二卷第三部分 七 山风

秋天到了。

方路窝在城里已经很久了,有时想起前几年东奔西跑的日子竟觉得非常亲切,也许男人生就应该四海为家。可如今呢?做不完的生意,吃不完的饭!日子像护城河的臭水一样平缓而不知疲倦地流着。东街路边的柳树上的枝叶转眼就如同老太太额上枯焦的皱纹,只要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碎成许多片,只有方路家小卖部的爬山虎还是绿的。八爷不敢逞强,他肥厚的脂肪终于挡不住嗖骨头的秋风,肚子上好歹也遮上了几块布,可他的嗓门依旧惊人的难听,东街的人想起他的嗓子,个个都头疼。狼骚儿依旧偷偷摸摸地发财,而洋二最大的乐趣是夜深人静时在发廊门口摔酒瓶子,一心盼着小姐们光着身子跑出来。

现在方路和老妈经过一夏天的锤炼,已成了地地道道的商人,就是亲大妈来也得该多少钱是多少钱。前两年卖冰棍儿的李大妈没死的时候,老妈有天挺奇怪地跟方路说:“今天34度,你李大妈楞说天气不热。”方路问为什么。老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大妈说,今天没走什么货,所以咬定了是天气不好。”现在李大妈肯定在九泉下笑他们娘俩是一对儿笨蛋了。要饭的不知道拣破烂儿的苦,方路和老妈每天的心情是以营业额多少来定的,郭叔每回来都能从他们的情绪上判断出近几日生意的好坏。而且他们娘俩开始算计开第二家分店的事,老妈对这事特上心,方路也觉得有谱。娘俩便四下打听门脸房的,结果几处房价都太贵,开小卖部太不划算,于是不得不将计划暂时搁置了。

方路边上班边做买卖,心情谈不上愉快,好在操心不多。自从他为单位联系货源一事未果,方路便打消了在这一行里发展的念头,库房的工作只求无过就万事大吉了。其实他在单位本来就没什么事,库房管理员最大的要诀是手紧,除了老板发话什么都不给,这一点他做得很好。而平时稍微有空儿方路就得溜就溜,得跑就跑,绝对不加班,反正早一会儿回家是一会儿。同事们都以为方路在搞对象,没事就拿他寻开心,说他是媳妇迷,方路嘿嘿一笑就过去了。其实他们哪儿知道方路是跟钱搞上了,搞得还有滋有味,有情有意。

前些日子,方路和大章聊天时说走了嘴,他听说方路家在干小商店,吃惊得俩眼都快挤到一块了。“你小子都置产业啦?要发啦?”他是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聊得来的人,平时吃完午饭便在一起拱猪。

“泡发了!就是一个小铺。”方路生怕他误解,马上解释着。

“你能干小的?什么时候我得参观参观。”大章摇晃着脑袋,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都他妈比我有能耐!”

“我有多大能耐?真是小卖部。”方路嘴里谦虚,身上却跟抹了爽身粉似的,那叫舒坦!也难怪,表面上大家谁也不服谁,可真正在干第二职业的只有自己,咱多少也是点道行的。

不几天大章在小铺附近给方路打传呼,非要来看看不可。没办法,方路美滋滋地把他领到小卖部。“就,就这么个小铺?”大章围着铁棚子转了好几圈,神情中竟充满了不屑。

“不跟说过是个小铺吗?”方路已经有些恼怒了。

此后大章虽然和方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却一直在离铁棚子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好象生怕别人知道他和这小卖部有什么关系。大章走时方路也没张罗送。

此后在单位他也不怎么爱答理大章了,可没多久单位的人却都知道了方路晚来早退的原因。背后嚼舌头是免不了的,谁也不能给人家的嘴上把锁。方路并不在乎,反正老板不知道就行,再说谁也没敢当面说自己什么,有人知道他是二进宫出来的。

现在不得不承认小卖部已成了老妈和方路生活的一部分,至少这几年他们是离不开了。

有天临近下班时,方路正在收拾东西,一位同事突然跑了过来:“过一会儿有人找你。”他神秘地说。

“谁呀?”方路问。

“刚才有个姑娘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这上班,还问咱单位怎么走呢。”同事挤眉弄眼地说。

方路很不满:“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人家不让叫。嘿!声儿特嫩,岁数不大吧?”

方路的确想不出有什么女人找自己,自从与刘萍断绝来往后,他一直没找固定的女朋友,实际上他是见女的就躲。突然方路萌生了种很可笑的想法,不会是买擦手巾的女人有事找自己吧?其实他明明知道这事荒谬得近乎无耻,但还是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了出去。

同事说得没错,一出库房的门,方路就看见蓝薇在马路对面向自己招手着。失望常伴随着愤怒,他拧着眉毛走过去,这丫头到底要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方路很不客气地问。蓝薇指了指旁边的一辆富康,意思是上去再说。无奈,方路只得跟她上了车。“发财啦?连车都开上了。”上车后他发现只有蓝薇与自己,不禁冒出了酸气。

“有你家小卖部的电话还打听不出你在哪上班?这车是我一个女朋友租的,我借出来玩儿半天。”蓝薇道。

“你还会开车呐?”方路真有点自卑了,好歹也在市面上混过一阵儿,至今连车都没摸过,还不如个小姐呢。

蓝薇抿嘴一笑,很自豪地说:“去年我就把车本拿下来了,我这个人就是爱胡花钱,要不出书的钱早有了。”

“小说呢?”

“为了它我都快跑断腿了。”蓝薇突然转过脸来问道:“你有出版社的朋友吗?最好是编辑。”

方路摇摇头,他只认识一个楼群里开租书铺的。

蓝薇失望地叹口气:“你是北京人会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好好想想,哪怕就认识一个圈里人也好哇。”

方路被她说得两腮发烧,他使劲挠了挠头,忽然想起徐光有个同学在出版社工作,却不知道在哪个部门,于是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代。

“帮我问问电话。”蓝薇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方路瞪了她半天,最后还是跑到车下去打了几公共电话。回来后扔给蓝薇一张纸条,然后他点了支烟,不耐烦地问道:“行了吧小姐?”

蓝薇点点头:“明天我就去找他,现在你请我吃晚饭吧。”

“凭什么呀?”这回方路真急了,他口袋里只有二百块,再说明明是自己帮了她的忙,为什么自己请客?

“那我们去兜风,我请你。”看他真急了,蓝薇居然咯咯笑了起来。

“我还得回家看小卖部呢。”方路哼了一声,他拿不准主意。有时方路自问:是不是自己已经过了兜风的年龄了。可每想起出去疯一把,手指就微微发颤。

“再去打个电话。”蓝薇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背。

看样子富康的确是蓝薇借的,她开起来很不熟练,常常分不清档位。有时还无缘无故地熄火,弄得后面的车像赶鸭子似的叫起来不停。方路只得偷偷地系上了安全带,他不敢讽刺蓝薇,生怕这刚烈的小姐恼羞成怒把车开上马路崖子。现在方路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妈,自己陪着个小姐满街乱窜,老妈却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些讨厌的顾客。

忽然方路发现富康开出了东北三环,沿着京顺路向北下去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告诉你把我卖了可不值钱,我可就会吃饭。”方路又有点儿拿不准主意了。

“你不会就知道吃饭吧?”蓝薇笑着说。

“没跟你开玩笑,我可不认路啊。”方路说的是实话,虽说是北京人,可这一带他就没怎么去过。

“去兜风啊,再开一会儿就到山区了,特漂亮。你常进山吗?”蓝薇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谁没事往山里跑?我又不是猴。”方路知道,沿着这条路一直下去就是怀柔山区,什么清凉谷、金海湖都在那一带。实际上京北的高山非常险峻,特别考验司机手艺。

“没品位,山里可好玩儿了。” 蓝薇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我进过几次山呢,都是——都是朋友开车带我去的。”

方路明白,那个朋友很可能是书商,而带着蓝薇去干什么,也就不用问了。“你带我跑那么远干嘛?在城里转几圈不就完了。”

“城里!哼!城里有凛冽的山风吗?城里烂漫的野花吗?你呀!”蓝薇居然一脸不屑,过后她就再不说话了。

就这样他们就被一种莫名的气氛笼罩着,车逐渐驶入暮色。路况很差,重型载煤车压出的深坑一个接一个。小富康如汪洋中的一条船,上蹿下跳,沉闷的发动机声里不时发出‘刺拉刺拉’的声音。方路清楚租赁公司的车是毁的人多,保养的人少,车况一般都不好,这与男人太多的女子精神上多半反常一样。他不时地瞟上蓝薇几眼,虽然认识时间不短了,可他一直搞不清这丫头的心理。有时她贤淑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有时她又狂野得如一头母狼,更多的情况下蓝薇更像一只色情的小猫,她似乎要把男人身上一切可用的东西抓下来,然后掉头就走。

开过怀柔县城,富康就很快进山了,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少了,偶尔几辆疯疯癫癫的拖拉机跑过来,接着便是蓝薇的一阵手忙脚乱。

夕阳如火,那巨大的彩色光柱在彩霞间不停地抖动着,天上的云全是黑的。秋色浓郁,富康在一片昏黄的落叶中缓缓行进着,枯黄的树叶不时地飞进车窗,这情景让人想起许多电影,想起许多浪漫的童话。方路又瞟了蓝薇一眼,他觉得可笑,一位刑满释放犯与一个沦落风尘的妓女,在一起欣赏大自然瑰丽中的诗意,无论如何也是件滑稽的事。

风越来越凉,富康开上了盘山路,刚才路过的城镇顿时渺小了许多。怀柔一带的山区属于燕山支脉,山势挺拔而险峻,盘山路上的胳臂肘弯(90度弯路)非常多,富康连续掉了好几次屁股。此时蓝薇可能有些紧张了,她打开收音机,想缓和一下气氛。收音机里奶声奶气的主持人正在主持点歌节目,下一首歌竟是《光阴的故事》,方路不觉扭了下屁股,这歌他太熟悉了。

“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经历多少路程,不再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流水他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方路连连咽了几口唾沫,自己的光阴故事过去得是如此惨淡,连声响屁都没能留下。此时他脑海里再次闪现出刘萍的影子,他回忆着当日赶她下车的情景,不觉怅然若失。现在她怎么样?是不是早回四川了?记得刘萍也写过书,一本与自己有关的书,好象已经出版了。这些女人!她们没准儿都有写书的癖吧?方路心疼得厉害,于是赶紧换了个台,还好这个频道在播股票行情。

天已经全黑了,四周的大山成了无边的阴影。呼吸着山里的空气,方路突然觉得肚子里咕噜直响。

“停,停车。”方路叫道。富康刚停下他就从车门里冲了出去,山风真大,脸像被无数小针扎着一样难受。十月的山风已经有些凛冽了,它牛吼般地扑面而来,似乎要把方路就地按倒。方路才不想跟风较劲呢,他没跑几步便蹲下了。肚子里的东西一喷而出,居然一点臭味儿都没有,真舒服!此时方路仰头望天,星空灿烂,浩月如帆,天地间是一种原始的空旷。他忽然感到一股彻底的虚无,只一个来小时的工夫,小小的富康就成了他们和文明世界相连的唯一纽带。他倾听着那如哭如诉的山风,感受着山谷里梦一般的沉寂,突然一种拾到钱包,无人发觉般的惬意涌上来,那时方路竟不愿意上车了。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上车后,蓝薇问道。

“还用问。”

“那么长时间。”

方路神秘地凑近她:“你不懂吧,在野地里大便就是吸取天地精华,别提多舒服了。”

“恶心!”

“这有什么恶心的?返祖现象,咱们的老祖宗都是在野地里大小便的,这跟吃绿色食品一样。当年我在四川施工的时候天天这么干,那阵子身体别提多棒了,尿都不骚。”方路哈哈笑起来。笑后他建议道:“你还不下车呆一会儿,山风吹着特舒服。”

“山风有什么稀罕,我来好多次了。”蓝薇点着了一支烟。

方路眨巴眨巴眼睛,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于是侧头问道:“你和朋友每次来都干什么?”

蓝薇拿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似乎等着方路把烟拿掉,烟一离手她就扑进方路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女人的眼泪真多。”方路想着,手却把蓝薇整个搬了过来,让她骑坐在自己腿上。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前座上。“你们男人都是混蛋。”蓝薇骂道。

“混蛋也不是全没用处。”方路知道这是介绍出版社朋友的酬劳,于是手伸进了她衬衣里。蓝薇仰着脸,她夸张地紧紧抱着方路的头,似乎要把这颗脑袋变成自己的第三只乳房。而方路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则在身下忙碌着,幸好蓝薇穿的是裙子,要不还真麻烦。

其实方路很清楚这女人的激情是自己夸大出来的,好在这次自己不像在幸福一条街那样不中用了,二十分钟以后蓝薇便开始倒吸气了。

完事儿后方路点了根事后烟,悠闲地抽起来。好久蓝薇的呼吸才均匀了,她斜躺在后座,一只脚搭在方路腿上。

“你的脚真漂亮!”闲着没事方路把她的袜子除去了,结果美足刚露他便发出一声惊呼。方路把蓝薇的脚捧在手里,一时竟不舍得放下了。在灯下那白嫩的脚趾羊脂般有种透明的剔透感,每个指甲都修得非常精细,而光滑圆润的脚踝上,几根青丝微微鼓起来,似青瓷上的裂纹。他把脚趾握在手心,凉凉的象握着河滩上的几枚小石子。然后把那石子一粒粒掰开来数,精心的象爱抚一件稀世的奇珍。怪不得她把脚伸过来呢,看来蓝薇对自己的脚信心十足。

蓝薇想把脚收回去,却拽不动。“别闹了,有点痒。”

“怎么长的?”方路笑着问她 .“不就是一双脚吗?”

“好多人的手也没有这么光滑。”说着,方路旧病发作,竟在蓝薇的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哎……”蓝薇头向后仰去,口里发出悠长的低吟。她胸脯起伏不定,目光迷离地瞟着方路。“你,你简直就是……”突然她探身扑起来,双手紧紧掐住方路的脖子,牙齿在他肩上狠狠刻了一下。

“我是什么?”

“心肝!”蓝薇痴狂地在他最敏感的部位使劲拧着。不一会儿,于是山里又多了几张粉红色的卫生纸。

回城的路上,他们一直没说话,蓝薇双颊一直是通红的,而方路却在后悔自己的放浪,前几年在“色”字上吃的亏太多,以至他自认为对女人有了免疫力。可今天的事!方路隐约地知道故事会向哪个方向进展,谁让自己有那个天生的优势呢?想起这事他恨不得找个木锉,把那玩意儿锉小点儿……

快进三环路时,蓝薇突然把车停下了。“去我那儿还是回小卖部?”她语音平淡,眼睛却停留在街面的一座霓虹灯上。

“我累了,还是回小卖部吧。”方路道。

“出版社的事联系妥了,我通知你。”蓝薇从后视镜里观察了方路一会儿。

“不用,不用,就说是徐光的朋友就行了,听说那小子是个主任编辑呢。”方路面无表情,而心里却实在怕她再找自己。

“你说我的作品行吗?”

“我看着还行,不知道人家编辑什么水平。再说……”方路突然扭脸看了蓝薇一眼:“再说你的脚那么漂亮,还怕他不给你出书?”

“你舍得?”蓝薇挑了他一眼。

方路无奈地地望向窗外,灯影婆娑,城市如一片巨大的火海。他这句话本来是想告诉蓝薇,自己没那个意思,可这丫头真会顺竿爬。

蓝薇微微笑了一下:“其实我了解你这种人,从来都是谨小慎微的,稍微做了一点儿出格的事就浑身不自在。”

“什么?”方路惊异得差点跳起来,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

“难道不对吗?”蓝薇挑战似的望着他。

“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吗?监狱我都进去过两回,一次是破坏军婚,一次是行贿受贿。我还怕……”方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蓝薇的眉毛跳动了几下,然后坚定地咬了咬牙。“怕什么?”

方路望向窗外,实际上他是想说:还怕招惹一个鸡?可蓝薇终归是个人,那样说太伤人心了。

“你是怕暴露自己的感情,男人都这样,外强中干!”蓝薇在后视镜里甜蜜地笑了,她沉浸在满城灯光里,似乎在等着方路去吻她。

方路浑身哆嗦了一下,有股凉气自脚底窜上后背,最后直冲顶梁。他顿时清醒了,看来事态很严重,如果不快刀斩下去,后患无穷。于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蓝薇被他吓了一跳。

“就算你是个女作家吧,可你以为我真能爱上你?啊?”方路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女人我见得多了,以后娶谁我也不清楚。可你肯定不行,为什么你知道吗?”蓝薇在方路阴险的笑脸下直摇头。“告诉你,万一咱俩要是有了女儿,那就是一个小鸡儿!我弄一只小鸡做闺女不得恶心死?”

蓝薇抬手就给了方路一个嘴巴:“滚。”

方路推门下车,临下车时还说了一句:“我闺女是只小鸡,我媳妇是只老鸡!就算我是个傻逼吧,可傻逼也得过日子呀。”说着他伸手打了辆车。

回到小卖部已经十一点多了,老妈摔下帐本就回家了,方路看看帐本,一整天才卖了二百多块。第二天他才想起来,老妈和自己昨天都没吃晚饭,这个讨厌的蓝薇!

第二卷第四部分 一 拆

最近洋二放出风来,说张东有意把公司迁到东街来,不久还真陪着张东来东街视察了一遍。走到小卖部门口时正告碰上方路,由于有集资的交情,张东主动打了声招呼。没想到洋二却拉开了话匣子,他拉住方路道:“我们东子要把公司搬到东街来,把北边那一溜门脸房都租下来。”

方路看了张东一眼,这小子傲然地昂着头,眼角却自高而下地瞥着自己。“怎么?他也要开饭馆?”方路不动声色地说。

“什么呀?这叫衣锦还乡。”洋二义正词严地说,估计他想在这事里捞些好处。

“对!锦衣夜行吗?”方路笑道。

洋二张口结舌,而张东却明显清楚这个典故,他瞪着方路道:“你骂我是穿着衣裳的猴子?”

“咳,我就这么一说,你千万别当真。”方路不想和张东有什么瓜葛,他看不起这个暴发户,实际上他觉得把这小子比喻成项羽已经是太高抬他了。其实他下里清楚,在张东面前,自己有些自卑,明明岁数差不多可人家什么都有了,自己怎么就不行呢?

“放心,我不会把你扔锅里炖汤喝的。”说着张东转身走了,洋二吧嗒着两眼,想了一会儿赶紧追了过去。

也许是方路的奚落起了作用,此后再没人提张东公司搬迁的事了,而洋二见了方路也客气了很多。

秋风凛冽,爬山虎的叶子日见焦枯,东街的树坑里已经可以见到冰茬了。最开心的是豆子,他终于在衬衫外加了件羽绒服,而且逢人便显摆衣服里的白毛毛。据说豆子的衣服只有衬衫和羽绒服,至于裤子都是捡别人的剩儿。其实那件羽绒服也是来历不明的,去年的某日豆子妈一觉醒来,在门口发现了一件新羽绒服。本来豆子妈是想自己或老公穿的,可这件大号羽绒服似乎是为豆子定做的,最后她才极不情愿地让豆子穿。

秋深了,口外肥羊进京,满城又飘起了火锅的香气。此时八爷也开始了他的新一轮促销活动,这老家伙确是有两把刷子,涮羊肉虽好,却是臭街的东西,了无新意,八爷另辟蹊径,在闭塞的东街玩儿起了鸳鸯火锅。据说厨师是从重庆特聘来的,一时间整个东街都弥漫着一股香麻火辣的味道,初来乍到者不免都要打几个响亮的喷嚏。

这天方路下班回来,走到东街路口,迎面碰上了满脸堆笑的八爷。最近方路俨然成了东街的风云人物,谁见谁稀罕。主要原因是办事处的小周到处宣扬东街是藏龙卧虎之地,小卖部老板方路是个大学问家,早晚要成大器!于是赞扬者有之,鄙夷者有之,不相信者有之,反正他往街上一站,指指点点的事就多了去了。

此时八爷走过来:“兄弟,忙不忙?”

“我有什么可忙的?一个破小卖部,瞎忙呗。您这儿怎么着?听说上火锅啦?”方路扭脸看看八爷的饭馆儿,还不到六点钟,屋里只有两桌客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服务员正在为客人点菜呢。

八爷听到这话,突然瞪大了眼:“谁瞎忙?我这才是瞎忙呢!你看着我每天忙得都跟只小鸡子似的,其实就是挣几壶醋钱。再说了,没底儿的匣子,没谱儿的耙子,搂一耙子没准丢一匣子,谁知道哇!”

“那也比我强啊。”方路笑道。

“您有学问,咱哪儿能跟你比,早晚给咱东街争气的是你。我是老喽!”说着八爷由衷地感慨起来。

“这可是把我吊起来啦,我要真当一辈子废物,咱东街不就没人了?”最近拜年的话方路听多了,说起话来竟冲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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