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火车,刘萍还是没话,只是一直拽着我的衣角,似乎怕我跑了。车启动不久,我便哈欠连天了,临睡前依然没忘了吻她一下。这一夜我似乎睡死了,如果不是后半夜尿急睁眼就应该是西安了。完事后我发现刘萍的床空着,毛毯根本没动过。我坐在床边,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天亮后,我在枕头下发现张字条,是刘萍留下的,她半路下车了。
第三部分裂变(3)
“方路:家中有急事,思之再三,西安之行暂时后推。春节后再会。”
我颓然望着窗外的朦朦雨雾,心中的失望能装好几桶。有事?刘萍就应该告诉我,不辞而别算什么!车到西安后,我补了张票,然后又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列车已驶进丰台站了。
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梦中情人还是别人老婆呢我就快把老妈忘了。回家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刘萍为什么不辞而别?敲门时,我竟盼着开门的是刘萍。开门的当然是老妈,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估计她早等急了。看到我,老太太愕然地揉了揉眼睛。
“妈,您怎么了?不是有老花镜吗?”我推门要进去。
老妈把我堵在门口,警觉地说:“你最近跟什么人在一块儿?”
我怎么也没想到,老妈的问话如此不着边际!“您先让我把东西放下。”
老妈把其他房间的门全关上上。“老实告诉我,老跟什么人在一起?”
“妈,您中午喝酒了吧?”我以为老妈迷糊了。“我在工号施工,和同事在一块儿干活,还能跟什么人在一起?”
“我快六十岁了,什么我没见过?你是碰上狐狸精了你!自己照镜子去。”
老妈一把将我拽到镜子前。我傻瞪着两眼,什么也没看出来。“妈,我怎么了?”
“你脸都绿了!”老太太十分痛心,眼泪围着眼眶打转。
“是您想我想花眼啦。”我的心一个劲乱跳,老妈的眼才叫毒呢!最近的确是纵欲过度,休息不足。可无论怎么说,刘萍也不是狐狸精,只能说我们感情好。圣人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莫焉。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这几年不在家,忘了管你了。听妈一句,再别找那个狐狸精了。过了春节咱不回工号行不行?年纪轻轻的再让狐狸精给毁喽!”老妈越说越激动,脸颊通红,舌头直打嘟噜。
“听您的,听您的。”我不想再跟老妈费口舌。
第二天晚上,我在一家小饭馆请徐光喝酒,他叫来一个哥们儿。“你肯定是张东。我叫方路。张东?哪个张?”
“不是章鱼的章。”张东笑了。
我从心里赞叹一声:聪明!是个妙人。
“你现在发财了?”点菜时,徐光咬着舌头发狠。
“工人阶级是苦了点儿,可总比学生蛋子强吧。”实际上,我的工资一个子儿都没剩下,刘萍曾给了我一千块,本来是准备花在西安的。
张东笑咪咪地坐在对面,瞅了我许久,突然开口道:“方兄,你最近千万得小心,命里犯小人。”
我扭脸瞧瞧徐光,徐光正惊奇得举着酒杯看张东呢。“张东同志!没听说您是半仙啊?”
“我这人从小就眼毒。”张东很自信,样子不象是开玩笑。“你气色不好,一定要当心。”
“哎呦,得了!”徐光哈哈大笑,他拼命给张东斟酒。“现在半仙太多喽,前一阵子我看了本书,楞说大兴安岭的森林大火是半仙求下来的仙水给浇灭的。那他妈不是扯淡吗?你要能说出他以前的事来,我就服你。”
“我这人有天赋,看人看事都挺准。就拿方兄来说吧,天生好色,必为色所累。是不是?”张东仰天哈了一声。
这回徐光乐不起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张东,满脸骇然。徐光在信里说过,张东比我们大两岁,不清楚他的来路。这小子花钱在大学旁听,却对文凭没兴趣。还说将来要在企业里实习两年,然后自己做公司。我指着徐光道:“他说的吧?”
“我要说过,是你孙子。”徐光先急了。
张东冷笑道:“你眼袋上的小碎纹太多,还都是竖着的碎纹,这是色相,容易引起异性的好感。男女都一样,桃花命!”
我听呆了,酒杯停在半空中,嗓子里痒得厉害。徐光吃惊地说:“对,他是有这毛病,我呢?我什么命?”
“你过日子的命。”张东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显然对徐光的命运没兴趣。
“我想知道婚姻上的事。”我没底气,却真想听两句好听的。
张东眼睛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我不是算命的,不过是提醒你小心。”
那顿酒我没喝痛快,思想总是走号儿。似乎茫茫人海里真有人能生而知之,他们知天命、晓将来、明情爱、懂机巧,但即使如此又能怎么样?谁也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张东断定我最近有灾,可又怎么样?我还是在监狱里被圈了三年。生活的裂变是谁也不能抗拒的。
第三部分裂变(4)
牢狱之灾终于到头了,释放前夕,我不仅没有鸟儿出笼的兴奋,反而由衷的恐惧。三年来,我慢慢适应了这个群体。其实堕落并不见得是沦丧。我曾碰上一个家境优越的小伙子,他父母都是教授,可这家伙从小就想做坏人,他认为好人都是缺心眼儿,坏人才有意思呢。坏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干嘛就干嘛,有乐儿!那时我竟下意识的点点头。监狱里好玩儿,我甚至不想出去,出去又能怎么样?这年头变化快,没准骡子都会生育了,自己凭什么在社会上立足呢?芸芸众生还能接纳我吗?
出狱那天,我告诉家里人不要来接,也不希望看到他们在监狱门口翘首而望的样子。狱中一切应用之物,全留给狱友了,我不想再和这里有任何瓜葛,监狱不是谁都进得去出得来的,最好是忘掉。
来到监狱大门,耳边是朔风刮过铁丝网的飕飕声,灰白色的天空格外刺眼,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簌簌而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进来,难过,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了。狱警拍拍我后背:“行了,忘了这地方。”
独自在监狱门口立了十分钟,天空无垠,大地空旷,田野广茂,马路荒凉,视野再不被层层铁丝网禁锢了,我不习惯却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切。从监狱到车站不过半里路,我愣慢悠悠的磨蹭了半个多小时,三年,一切都变得新鲜了,连烤羊肉串的小摊都是新奇的。没人注意我,可我却注意着每一个人,这是正常人的世界。监狱里有太多的怪诞,太多的惊奇,而一旦来到常人的世界,每件事我都得琢磨着该怎么应付。
公共汽车过去好几辆了,售票员挺奇怪的瞧着我,可我不敢上去,与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太危险。在监狱里犯人之间都要保持一段距离,超越这个距离就有人头破血流。还有就是我担心,别人在我身上闻到监狱的气味。第六辆车来了,我鼓起勇气挤上去,心,一下子跳进嘴里。
风从车窗吹进来,我不禁打了几个冷战。车上的人不多,空着不少位子,可我却一直在窗边傻站着。依然是冬天,发青的残雪把树枝压的弯曲着身子,肮脏的积雪象灰色的粗沙,被车轮撵成一条一条的冰棱儿。三年前的现在我正蜷卧在马桶边,痴痴地呆瞪着两只眼,狗一样地面对着黑白的世界,满脑子只有刘萍那根骨头没完没了地舞着。而今天我方路又自由地在天地间行走了,那帮曾踩我、尿我、骂我的家伙们,有的死了,有的还在监狱里,有的不知所踪。今天的我在回家的路上,呼吸着残冬清凉的空气,沐浴着阳光,触摸着风。
第三部分裂变(5)
我出狱后的第二个晚上,徐光和张东设宴为我接风。徐光在一家外企,而张东却进了私人企业,还号称上实习,不知道他上怎么想的。席间大家深感沧桑变换,世事无情。我想起当年张东的预言,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东放下酒杯,端着肩膀笑起来。“你当时的脸色不好,是纵欲过度,什么事一过度就完了。”
徐光一直在唏嘘。这小子在日本鬼子手下混了两年,天天梦想着当上高级主管。“你听说没有?玉玲去年结婚了。”
“我怎么会听说?跟谁呀?”我很坦然,本来就跟自己没关系。
“听说是你们单位的。”
“姓什么?”
“不知道。”
“肯定是牌桌上搓到一起的,她这人!”我知道玉玲的爱好。
“再不好好混?你连牌桌都上不了。”徐光解着气地损我。
“这回出来有什么打算?”张东对以前的事没兴趣。
“哎!不知道,明天我想回单位一趟,看看再说。”我本来不打算回去,可单位终归没开除自己,档案还在工程公司呢。
“你们单位还能要你吗?”徐光问。
“谁知道哇?少提烦心事,喝!哥们儿好几年没敢喝酒了。”我连干两杯酒。
“听我妈说,你这几年混得不错。”
“外企嘛,收入还行,就是给鬼子当催巴儿,心理不平衡。”徐光哼了一声。昨天老妈把徐光夸得跟朵花似的,逼着我向他学习,可这小子也是满肚子苦水啊。“鬼子每天都跟训狗似的。外人瞧我们人五人六的,一进公司就是孙子。”徐光指指张东。“他还行,民营企业当主管,老板都得买他的帐。”
“民营?”我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个体。我以前也干过个体,可算不得企业,我想看看他们的企业是怎么干的。”张东的脸上毫无表情。
“企业都那么回事。”徐光说。
“可我从没进过单位。”张东哈哈一笑。看我询问的目光,他继续道:“我在涂料公司,在各地跑业务。”
“我们单位要是不要我,就帮我问问?”我说。
“那得看你是不是那块料了。”张东笑嘻嘻地看着我。“告诉你,生意场里的人比监狱里的人还坏。”
我嘁了一声。“不可能,你没进去过,监狱里的家伙坏得都没边儿。弄死个人,三年警察愣找不着是谁干的,同性恋吆喝着满世界找屁眼儿。他们要是作践个人,能把你的胃翻出来晾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进过监狱?”张东凭空挥了挥手,似乎要把什么东西赶走。“犯人不过是披着狼皮的狼,生意场上的人是披着羊皮的狼。”张东说来很不在意,眼睛却从没看过我和徐光。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想起刘萍了,她就是生意场上滚爬的,眼睛都没眨就把我送进去了。正说着话,我突然听见身边有电话响,饭馆的电话离我们挺远,可铃声似乎就在耳边。我停杯不饮,四下张望,却看见张东从口袋里掏出个寻呼机大小的玩意儿,翻开盖儿就说起话来。我乡巴佬似的伸长了舌头,三年前我也过大哥大,那时的大哥大抡起来能砸死人,张东这小玩意儿只怕连耗子都砸不死。我问刘萍为什么不买个大哥大,刘萍说一万七八千,太贵。没想到张东这小子挺有钱的。
“让我玩玩儿。”他打完电话,我一把就给抢过来。
徐光嘿嘿笑着。“没见过吧,你就给北京人现眼吧!前门楼子搬家了,知道吗?”
我不爱理他,问张东道:“小哥大多少钱?”
徐光哈哈大笑。“嘿!他还真能编!小哥大!现在叫手机啦。”
“也没多少钱,八千多。”张东站起来。“走,我请你去迪厅。”
“迪厅?”我不明所以地摸着下巴,才三年的工夫中国话就全变啦?
“就是跳迪斯科的舞厅。”张东赶紧解释。
“我他妈要给关十年可怎么办?”我双手合十。“真庆幸!十年后,没准你们都拿手走道了,我还得现学。”
“你才拿手走道呢?”徐光给气乐了。
张东向徐光使个眼色。“算了,要不给你找个小姐吧,是不是快憋死了?”
“北京也有啦?”我认为只有广元才是开放的,难道这股风刮到北京了?
“川帮北上,东北娘子军南下,满街都是。”徐光夸张地向外指了指。“是歌厅就有小姐,是小姐就能出台。”
“堕落了!全堕落了!”我站起来。“去歌厅。”
第三部分裂变(6)
从歌厅出来后,难过得直想哭。三年来每次想起这事,我都心潮澎湃,脚心痒痒。今天该动真格的了,小弟弟却坚决不抬头。小姐着急上火,就差揍我了。最终小费倒是节约了,我却傻眼了,据说这种病最难治。
路上徐光他们有说有笑,他们为了给我腾地方,躲在大厅里唱卡拉OK,也不知道包间里的情形。嗨!朋友们想让我开开心,可我却窝了心。完事了,我也不好意思跟徐光他们说。太丢人!也许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回到家,刚进门老妈便神情严肃地把我叫过去,老爸和两个姐姐在客厅里凛然危坐。那个晚上,我们的家庭会议开到后半夜。如果说监狱里是火的洗礼,客厅里则是泪的控诉。我很奇怪,要是前几年犯了这么大罪过,在父母姐姐们面前我早该泗涕横流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听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人一旦成熟,也许都会变得冷漠,正如人一旦死去,烧不烧都得变成灰。
第二天,在老妈的一再催促下,我来到工程公司。
刚进公司大院就迎面瞧见周胖子捧着肚子走过来。“方路!?”周胖子摩挲摩挲眼睛,高叫着扑过来。他想搂住我的脖子却没够着。“我还以为你小子出来得跟条死鱼似的,没想到还他妈挺精神!哪天出来的?”
“前天。”我把周胖子拉到一边。“公司现在谁当家?”
“没工程,谁当家都一样。”
“铁路公司会没活儿?”
周胖子嘿了一声。“风头变喽,你跟不上形势了。”他晃晃脑袋,脸上的肉直颤悠,这兔崽子更胖了。“现在国营单位全不行啦,狼多肉少呗。人家他妈的农民施工队找工程能给二十个点来做回扣。国营企业那帮头头光顾着升官了。”
“我的事还有戏吗?”
“你想回来?”周胖子想了想。“没开除你吧?这种事明篡儿的人心里都有数,不就是恶心点儿吗。应该没问题吧?”他越说越心虚,眼睛直往别处看。
“现在谁管事儿?”
“队长。他升副经理啦,还是常务的。”
“终于熬成姨太太了?”
周胖子笑得眉飞色舞:“姨太太不如丫鬟,当丫鬟还能往家里偷点香油呢,姨太太连豆油都没有。公司效益好的时候轮不上他,现在让他来收拾烂摊子。咱们单位没戏了。你的事,找找他,也许能成。”
我走进办公室,队长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儿才认出我。“方路吧?”
“是我。对不住您,当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听说您还到看守所看过我?”当时我不能见人,这事是周胖子告诉我的。
队长叹息着把我让到沙发上:“你的事我一想起来就窝心。教训哪!太年轻了!当时我的话你听不进去。受罪了吧?”
我笑笑,如果再来一次,谁敢保证我依然清醒?“队长,我的事没在公司给您添麻烦吧?”
“也没什么。公司本来是准备开除你的,川北工号的所有同志都为你说了不少好话,关系总算保下来了。要是各方面都正常,我说句话你就能回来上班。可现在……。”队长看着我,指甲不住地挠鼻子。
“您是说公司效益不好?”我的心下沉了,这几天到处地能听到下岗的事。
“是啊!”队长给我点上一支烟。“我接了个烂摊子,现在到处都是下岗的,单位已经开始裁人了,这个时候真是不好安排。这样吧,你先找个地方干着,我给你留个位置,一旦公司景气了,我再请你回来。”
“那……,那我等您消息。”我明白,没戏了。
队长拍拍我的后背。“出来了就得长心眼儿,女人全他妈不是好东西。”
周胖子曾告诉我,队长是升官就离婚,屁大的出息。可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番隐情,那是种同病相怜的伤感,估计是老婆跟人家跑了。来到公司大门我又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地方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了。
前方,玉玲和司机小张并排走过来。
我看见了,小张尴尬,拿不准是不是打招呼,玉玲狠狠拽了他衣角几下。两人目不斜视,就跟碰上根电线杆子似的,从我面前趾高气扬地走了过去。我无聊地站了一会儿,队长说工号的同事为我说好话,肯定不包括玉玲。今天我依然能感觉到她那种爱恨交集的心情,是啊,玉玲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
中午周胖子请我喝酒,席间谈起小张和玉玲的事,他说:“你进去后,他当上助理了。真他妈的太阴,现在就这种人吃香。玉玲怎么跟了他了?”
我淡淡一笑,他们俩应该是一对儿,玉玲财迷,小张官迷。“不谈他们的事。公司效益不好,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妈早就不想干了,破地方?”周胖子大手一挥,小服务员立刻捧着瓶二锅头跑过来。“一年里在深山老林里,都他妈退化成猴子了。本来就见不着钱,现在还撺掇大家伙下岗!什么东西?他们都搂足了是不是?”他越骂越生气,不知不觉酒只剩半瓶酒了。
“你年纪轻又有技术,还下岗?”
“等我岁数大了干不动了,再让他们哄我?哥们儿有大本学历……”
“您是大本?”我打断他,周胖子要是大本,我就够研究生了。
“小看人是不是?绝对大本!”他本想拔拔胸脯,却只挺了下肚子。“国家队出身全是大本,体育学院的。”看到我瞪眼,周胖子也乐了:“我知道没用,可咱没文化,咱也知道红军长征是去抗日,在工程公司为了什么呀?”
“你有门道?”
“跑业务挺能挣钱,还不受管制。”周胖子探着脑袋,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我最近正找地方呢,你也帮我看看。”
第三部分裂变(7)
“我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混呢?”几口闷酒下肚,我像长了虱子,浑身刺痒。
“还记得我在四川跟你说的话吗?你呀,天生是吃软饭的料,找个款姐一傍,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不过得先弄明白是不是军婚。”他朝天哈了一声。
几天后,徐光打来电话。他告诉我,张东供职的涂料公司正在招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死囚说: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我无事可干,又有张东这条内线,自然求之不得。当天下午,我就来到涂料公司面试。为了不给张东找麻烦,在老板面前我没提认识张东的事,而公司老板似乎对我的气质和形象也还满意。
老板已经发福了,秃顶没毛,脑壳倍儿亮,在我的印象里有钱人应该都是秃顶的。“小方啊,没干过这行没关系,跑咱们这种业务关键是勤快,手勤、眼勤、腿勤、脑袋勤就没问题。我们公司有个小张,跟你的岁数差不多。一年能做三、四百万的业务,收入非常可观,有机会向他好好学习学习,取取经嘛。”老板说话慢条斯理,手里一直握着件古铜色的雕塑品,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得,一个月的试工期,试工期间工资八百,提成另算。记住,一定得通过试工期。”
我点头哈腰地从办公室退出来,张东坐在大厅里等我呢。
“明天上班。”我兴奋地给了他一拳。
“别太美,企业不养闲人。”张东把我送出来。“开始一段时间,肯定特累,而且光会傻干也不行,得多长几个心眼,还得把公司里的关系理顺搞明白喽,不理他们没关系,千万不能得罪人。”
“私企也这德行?”
“中国人都这德行。”
我在为人处世上还是有一套的,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就把公司的的情况摸了个底掉。私营也好,民营也好,让人一听就是个体户,老板们便想方设法地把企业搞成集体的。所以公司性质是集体企业,也举着公有制的大旗。生产基地在远郊,城里总部主管财务和经营。经营部的经理姓梅,是老板的小舅子,狗屁本事没有。几个业务员也是通过关系进来的,一个个獐头鼠目,抽个机会就玩牌。张东是个例外,他是挂名主管,平时不用上班。梅经理话里话外地瞧不上他,可张东业绩突出,老板都得让他三分,梅经理自然不敢当面得罪。财务部只有三个人,老会计是退休反聘的,老板娘挂名会计,实际上就是监工,干活儿的就是个小出纳,每天出出进进就数她累。
没用多少日子我便摸着门道了,联系这种业务必须得先跑设计院,工程信息都在设计院。如果关系搞得好,又肯出血的话,设计院还会在图纸上把你公司的产品写上去。北京设计院非常多,我通过各种途径钻进了五六家设计院。有空就跑到人家办公室闲聊胡扯套近乎。我嘴甜,隔几天便找理由请工程师们吃一顿,慢慢地也就熟了。有个周末,我又跑到一家工程设计院,本想请他们吃饭,正好赶上人家大扫除,咱二话没说便捋胳膊挽袖子跟着擦桌子、拖地、搬家具,最后弄得灰头土脸,回家时老妈还以为我跟人家打架了呢。
周一才上班,就有人来电话找我,正是周末我帮着扫除的设计院的张工,他约我下午去一趟,我知道好事来了。
“小方,坐。”接待我的是张工,他是水工室主任。“刚开始干这行吧?”
“是、是。”屁股还没坐稳,我赶紧欠起身子。“没经验,您多照应。”
“人是挺实在的,为人实在点好哇。”张工哈哈一笑。“现在天津有项工程,项目不大。我准备将你们公司的产品设计上去,先试试。”
“哎呦!那我得怎么谢您呀?!”我乐得不会笑了。
“你别谢我,同事们觉着你实在,不会骗我们,才准备与你合作。”张工忽然恼火地站起来。“现在的人品质太坏,事先说得挺好,完了事就影儿了。”
“什么事?”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懂设计院的规矩?”张工表情扭捏,象猪八戒啃手指头。
“不知道哇!”
“是,是这样。设计院出图之前,必须与合作单位得签协议。如果工程选用了你们的材料,我们室收取百分之五的咨询费。”张工越说越自然,最后一点腼腆劲儿都没了。“全国的设计院都是这样。”
我从设计院出来,想指着鼻子把街上所有的人都骂一顿。又上当了!这些高级知识分子不过是些满脑子人民币的钱罐子,看来知识并不能使人们高尚,高尚的是进监狱前的方路。设计院的同志从甲方赚取设计费,从设计院领取公务员的工资,又向我们这些生产企业索取技术咨询费。张东说得对,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狼。无论怎么感慨,我依然是亢奋,跑回公司,迫不及待地向老板汇报。
“天津的工程不好干,你仔细说说,我听一听。”看样子老板兴趣不大。
我把天津的事说了,老板苦笑一下,拿出份协议书。“你先把设计院的协议签了,工程的事回头再说,你没什么经验,先跑跑设计院吧。”=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1)
我把设计院和天津工程的事告诉了张东。
“再遇到这种事你先跟我商量一下,没告诉多长几个心眼吗?”张东阴沉着脸,朝地上啐了一口,跟数落孩子似的:“下回只跟他说设计院的事,不要透露工程的具体情况,等你和甲方的人混熟了再告诉他,老兔崽子就没招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
“木头脑袋,天津工程轮不上你了。”张东又淬了一口。
我觉得这事不可理解,富翁还能算计叫花子?“秃子几百万的家产也有了,他能跟我计较这点零碎儿?”
“为富不仁!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人情不给小舅子,能让你去?”张东叹口气,显然他快把秃子摸透了。
“那我就成跑腿的。”
“你以为不是?公司的事需要适应,将来全有用,记住跟谁都别掏实心眼。”
“跟你呢?”
“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是来实习的。”张东无聊地挥了下手。“有事甭理姓梅的,直接找那个秃子。嘿嘿,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外戚管理模式。我要是开公司,我就六亲不认。”
张东看事非常准。这小子要是生在战争年代,最少也能成为一方枭雄的谋士。我不明白他何以甘心委身在这样一个狗屁公司。
老板的确再没提起天津工程的事,而我自然也不敢让领导太难堪。公司里一切照常,似乎天津工程不过是空穴来风。我又跑过几家设计院,这种事对业务员来说费事没效益,百分之五回扣开路,几份协议倒也能充充门面。
我逐渐发现,在公司时总会有一双妙目于暗处关注着自己,那双妙目是属于财务部出纳张倩。张倩的父母都是上海人,而她却生在西北的沙漠深处。知青的后代非常惨,回不了上海进不了城,拼死拼活考上大学,毕业时又要给分回去,红颜一怒为出路。张倩流着眼泪,独自跑到北京闯世界,如今财务部多一半的活是她干的,工资最低。其实她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报销单据总比别人快些,借款时她也总能先紧着我。我每次从财务部门口经过,都会看到张倩有意无意地斜瞟着门口。
很多年以来,我对自己的心事一知半解,对女人的心思却总就能猜出个八九。当然直觉也有失灵的时候,走眼的代价便是三年的牢狱之苦。从监狱出来我就不敢太自信,恐惧象冰山时刻侵袭着我的灵魂和肉体,它庞大而无可退避。真是怕了,怕女人、怕做爱、怕谈感情,甚至一个性梦都没有。在公司里我尽量避免同张倩接触。还是想办法多挣人民币吧,总不能老让徐光、张东他们请客。
不久,我又碰上张工了,他见面就问:“你怎么没去天津啊?年轻人不能等现成的,生意必须得自己跑。天津这个月就开工了,再不去菜就凉啦。”我嘬着牙花子,老老实实地把公司的情况告诉他。“我们的咨询费没问题吧?”张工可能是跟我混熟了,知识分子那层皮也褪得差不多了。
“跟设计院没关系。就算我给老板扛长活儿,也不能忘了设计院这帮朋友哇。”我挺仗义的。
“工程有的是,我再给你找一个?”张工对我够意思。“石家庄有个化肥厂要扩建,我们院是总承包,你们的产品估计也就用二十来万吧。”说着。张工便把地址和联系人写在纸上。“这件事就不用通过设计室了,你心里有个数。”
“您放心。”其实我心里没数,可咱知道该去问谁。
从设计院出来后,我赶紧给张东打电话:“他是什么意思?”
“把咨询费给他个人就行了。嘴上一定要把门,别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明白。”
“跟老板汇报时要小心。”张东叮嘱我。
再次走进老板办公室,老板正往墙上挂一幅字画,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帮着扶正。“小方啊,瞅瞅怎么样?”老板一直盯着画面,有点自鸣得意。
“唐寅的?”我不懂字画,却也知道唐寅就是戏秋香的唐伯虎。
“是临摹的。”老板多少有点气短。“七千多块买的呢。”
“这幅寒山图要是真迹的话,恐怕把咱们公司卖了也换不来这张纸吧?”我在监狱图书馆见过唐寅画集,有意刺激他。
“哼,哼。”老板习惯性地清清嗓子。“有什么事?”
“石家庄有个小工程,设计院把咱们的产品写上去了,人家等着见我。”
“具体情况呢?”老板用把小刷子扫了扫画面。
我从心里呸了一声。“还没去呢,我也说不准。”
“让梅经理和你一起去吧。”老板慢悠悠地转了几步。
我打声哈哈,“小工程!用不着梅经理大架亲临哪?”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2)
老板垂着眼皮,吸了口气,最终他只得地点点头。“小方最近的工作很有进步。早去早回吧,注意公司的销售费用是有比例的,别花超喽。”
我拿着老板签字的借款单,跑到财务借差旅费。张倩瞧瞧四下无人,低声叨唠着:“听说梅经理从天津回来了,签定一百多万的合同呢。”她象在自言自语,低垂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羞怯。
“是吗?我不知道。”我瞅着办公桌上一块橡皮运气,恨不得把这脏乎乎的东西塞到老板嘴里。
“听张东说天津业务本来是你联系的?”张倩终于面对着我说话了。
“最开始的时候是。”
“当心啊!”她马上低下头去做单据,似乎在对别人讲话。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几下,脸上热乎乎的。
我用张东传授的办法,在石家庄住了四、五天就把二十来万的合同拿回来了。张东曾告诉我,做生意与其油腔滑调,假装聪明,不如老老实实,一板一眼,能装疯卖傻效果就更好了。中国人看不起弱者,又同情弱者。在自居为强者的傻蛋们面前示示弱,往往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成效。
我呆呆楞愣地把合同搞定了,捎带着还认了几个大哥,自己的小名成了实在。当然再装傻,给回扣的时候不能装傻,否则就是傻到家了。国营企业的关系盘根错节,拍板的人少,管事的人多,每个人还都想揩点油。好不容易才没把业务费花亏了,此时我突然明白,当年小张为了做助理,阴招一箩筐地把自己挤下去的动机。屁大点的官儿都得有八个屁股等着坐。
回到公司,我牛烘烘的样儿可大了,在外面装孙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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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没事!”我指着舞池里的几个孩子。“他们的脑袋不是自己的?”
这时震耳欲聋的架子鼓终于停下来,徐光使劲揉揉嗓子。“你消停点吧你!你学不了。”
“这帮小崽子怎么练出来的?”我断定,渣滓洞要是学会了这手,地下党没几个撑得住的。“吃错药了?”
“嘿!没您还真说对了。”张东一直懒得插嘴,听了这话忽然叫了起来。
“瞎掰!”
“你不信?”
“有摇脑袋的药?有晃屁股的没有?”
“晃屁股的还没听说,摇头丸,迪厅里可都有卖的。”徐光说。
“什么?什么东西?”我第一回听说摇头丸这三字。“新鲜!吃了就能摇头啦?摇死了怎么办?”
张东他们相互苦笑。“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就是一种毒品。”
“不是海洛因,可什么因吗?”我在监狱里接受过禁毒教育。
徐光无可奈何,他伸出手指头一样样儿地数。“现在毒品的花样多了,海洛因、可卡因、吗啡、冰毒全是。摇头丸是新出来的。”
“摇头丸是毒品,迪厅卖不是犯法吗?”一提起犯法,我的大腿里梁就痒得厉害。看守所的生活给我落了点病,湿疹虽然痊愈了,可一想起犯法这两个字,裤裆里就跟钻进几只蚂蚁似的。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3)
“当然犯法。但现在是知识爆炸的时代,警察没准还不知道呢。”徐光说。
架子鼓又响起来了,周围人嘻嘻哈哈地涌进舞池,我则无限感慨地伸了个懒腰。出狱很长时间了,外面的世界,纷杂错综,我真不应该回来。牛仔裤都贴满了补丁,年轻人穿着塑料质地的夹克还自称叫酷。大哥大改名叫手机了,挺干净的公共汽车给卫生巾的广告弄得花里胡哨,前几天报纸说有人上网成瘾,可据我所知只有鱼才爱向网里钻,也许鱼都变成人了?今天收获更大,居然看见吸毒的半大孩子在舞厅领舞,神采飞扬!比我小时在学校领操还神气。
我应该感到庆幸,还好自己在监狱里只待了三年。如果风风光光的在外面混,吸了毒也说不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在恶劣的环境里,戒备心理强,学起坏来并不容易。
从迪厅出来,寒风朔朔,星月无光,我和徐光他们并不顺路,便叫了辆车让他们先回去。
离开迪厅,我在路边独自站了会儿,很久没有面对夜空了。灰蒙蒙的夜色不见一颗星星,连月亮似乎几天没洗脸了,脏乎乎的。北京的天空越来越象川北云雾缭绕的小县城了。听周胖子说,工程公司两年前就从川北撤回来了。肮脏破败的小县城也许会因为铁路的开通热闹起来。也许铁路开通了,外出打工更方便,青壮年都走光了,小县城也许就成了空城。刘萍呢?她会不会还在小县城?想起刘萍,我就止不住的心疼。
“方路。”有个女人踢里秃噜地从后面追上来。
“我?我是方路。”我在黑暗中端详她半天,似乎有点印象,然而有印象的女人太多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