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你送走的矮个是不是徐光?”她仰着脸,得意地看着我。
这女人浓妆艳抹,天儿还很凉,她就披了条带穗的大床单。我竭力想从自己不太灵便的存储器里找出她的名字来,春兰、秋月、夏士莲却哪个也对不上号,最后不得不干笑着问;“刚才走的是徐光,可您是?”
“嗬!行啊你?那几年缺什么都管我借,才几天儿的功夫就把我忘啦?”她眯着眼睛,一幅老大瞧不起的神态。看到我张口结舌的痴呆像儿扑哧一声笑了。“我陈云凤。”
“啊!对对对,是你。可,可你的……?”我惶恐地指着他的鼻子,声音近乎失态。“不对呀!?你的?你的?”
“怎么那么讨厌!”陈云凤本能地打我一巴掌,浮上面颊的怒气转瞬又变成了扭捏。“看不出来了吧?”
陈云凤和徐光都是初中同学,几年里处得还不错。我们班的男生太坏,初二时他们给女生编撰了个美人榜。陈云凤便是四大美人之一,四大美人是翻鼻孔,眼朝西,罗圈儿双腿大鸭梨。我们的教室是南北走向的,有个女同学偏偏是向右内斜视,自然是眼朝西了。另外几位也是千秋各具。陈云凤正是四大美人之首,当然美得风骚无限了,所谓翻鼻孔不过是鼻子眼微微上翘而已。可初中的男孩子哪懂得惜香怜玉,狠得得地抓住把柄,没少拿她的鼻子找乐。“你做美容了?”
“哎,一万多块,值吗?”她使劲在我面前晃脸。
“嘿嘿,本来就不严重,徐光那帮傻小子瞎找乐儿。”我的心不禁翻了几下,是年不吉,鬼魅丛生,假冒东西太多,娶个媳妇没准都不知道是谁。
“听说你进去了?”陈云凤特意向我纵纵鼻子。
“同学们是不是都知道这事了?挺关心我的!”我心不在焉地把一枚小石子踢到马路中间。
“不就是为了个女人吗?”
“您还知道什么?”
陈云凤抿着嘴,稍微有点夸张的高鼻梁在路灯下闪着亮。“没看出来,方路还是个情种。”
“别扯了,情种个蛋!”
“你原来不说脏话的。”她学着电视剧里的港味,吐着舌头说。“在哪儿呢?”
“咱局子里出来的,还有什么指望?老老实实做人呗。”我怀疑,陈云凤肯定在迪厅就看到我了,可她为什么偏偏等徐光他们开路了才溜出来?“你怎么样?孩子能打酱油了吧?”
“瞎混!要孩子干吗?”这回陈云凤终于给了我一巴掌。
“独身啊?”
“独身多美!有工夫到我那儿去玩儿。”
“有时间一定去。”我想回家,眼睛一个劲瞄路过的出租车。
“现在呢?不是家里有人等吧?”陈云凤的黑眼珠极富挑战地挂在眼角,她伸手打车了。
说是不远,可破夏利还是蹦了二十多块钱。
“你一个人跑迪厅干吗去了?”在车上我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我在迪厅上班。”陈云凤不动声色。
来到陈云凤金碧辉煌的两居室,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她的家装修得也跟歌厅似的。“你够有钱哪!听说现在工薪族不是都苦大仇深吗?”
“都是我那个死东西留下的。”陈云凤脱下大衣。她身上的衣服绷得很紧,小马甲很短,肚脐眼露在外面,腰上的肉已开始下垂了。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4)
“他人呢?”
“离婚了。”
“他有外遇了?”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进肚子。我对有夫之妇过敏。
“他也佩!前年我下岗了。没良心的怕我牵累他,跑了。”陈云凤说来很平静,看来这事的确过去很久了。
“有孩子吗?”
“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还要孩子?”她躺在沙发里,双手向后,使劲伸了个懒腰。
“逗贫是不是?”我狠狠拍了下桌上的东芝火箭炮。
陈云凤突然抬起脸来望着我,眼睛上挑,天真得象个小姑娘。“你呢?”
“我哪儿来的孩子?”
“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疯一下吧!”她边说边开始脱裙子。裙子里的不少零碎立刻展示出来。
“慢,慢慢慢,打住,打住。”我急忙窜到门口。“你憋疯啦你?”
“关了三年,你就没憋疯?”陈云凤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脑门冒油,鼻翅呼扇呼扇的。
“你知道我因为什么进去的,女人的事我怕了。”我想跑却又挪不动步。
“这是我家。”陈云凤奔过来抱住我,“我又没有当兵的老公。”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真奇怪,自己那点事传得也太确切了。
“知道我喜欢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吗?”陈云凤肥厚的嘴唇粘在我下巴上了,粘乎乎有点腻歪。
“不是你老公吧。”我舌头根儿里冒出的酸水差点流出来,老处女怀春!
“装傻?”她幽幽叹口气,两行泪水居然在脸上画了两条不可思议的弧线。
“我可还在观察期呢。”老天爷!没想到陈云凤饥渴得比我厉害,今天可碰上生猛海鲜了。
陈云凤忽然变成了一条八爪鱼,无处不在,神通广大。
我真有点儿怕,而那种感觉隐约在遥远的地方向我招手。我象被只小火炉烘烤着,身体剧烈抖动、扭曲膨胀。久违的激情逐渐升华成可怕的欲望,我猛地将她翻到沙发里,翻身把她骑在下面,狂风暴雨般地进攻起来。
人类之间的较量自古有之而且从未间断过。好人与坏人,穷人与富人,兵和贼,官与民,甚至父与子。而最原始最悠久的较量则是男人与女人的互博。他们不懈的较量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也许只要人类存在一日,这种较量便会持续下去。肉体的、精神的,或二者兼而有之。哲人说;食欲是人类生存的动机,性欲是我们发展的原动力。
也许是痛恨她们,也许是害怕她们,我觉得这魔鬼般盈盈垂脂的肉体是一切罪恶的源泉。我从沉沉古韵的西安走出来,从云雾重重的川北给押回来,从铁门森森的监狱放出来,似乎都是为了女人。我发狂般地攻击着,直到陈云凤被逼到沙发一角。“行了、行了,停,快停!”她拼命侧过身子,“你这狗东西看来是憋坏了。哎呦,别来了。”陈云凤累得直哼哼。
好久,她才闭上喘了半天粗气的嘴,就手咽了口吐沫。“你疯了!”
几天后,我在与徐光闲聊时谈起陈云凤。
“你提她干嘛?”徐光着重注意了一下我的表情。“你碰上她了?”
“前几天在街上撞见了,臭聊了一阵儿。”骗徐光并不难,要是张东,就得实话实说了。
“陈云凤下岗后就当鸡了,她老公为这事差点气死。”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5)
随着业务量的攀升,花钱基本上不看老板的脸色了,财务部自然成了我经常光顾的地方,有时也能和张倩闲聊几句。有一回,张倩给报销单据,我找话找话道:“听说你是从青海来的?”
“我父母是上海知青。”张倩说。
“你们青海是不是出门都得骑马?”我不傻装傻。
“哈哈……”她放下手中里的单子,眉毛微翘,双眼立刻眯成一条缝,“还骑驴呢!我们住在西宁郊区,公路上跑的的全是车。”张倩并不是特漂亮,最迷人的是一副笑眼,鼻梁还特别直。据张东说,这种人柔中带刚。
“来北京几年了?还习惯吗?”我问。
“一年半了。”单据已经做完了,她交给老会计审核,自己转过身来,专心听我讲话。“你是北京人,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北京太闹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早晨起来就满街的人,你看现在空气都污染成什么样了,每次从外地回来就烦。”
“生在福中不知福,唱高调?”
“真的。”为了这双笑眼,我也不忍心撒谎。
“那你知道有多少外地人想来北京吗?”张倩若有所思,“我妈说,当年知青们为了回北京、上海,整死过人。”
“来了也就那么回事?”
“我发现北京人优越感特强,还玩世不恭,可他们偏偏都不承认。北京就是好,北京多棒啊!故宫、天坛、长城,我小时候就梦想来一趟天安门,作文都是那么写的。而且北京的机会也多,你去看看,每天都会有几座大厦动工,每天都有不少新公司开业,这是充满活力和希望的城市,将来北京会更好。”张倩居然热情彭湃,指手画脚,那架势就象五四时期的女学生在谈论革命救国。
“以后我当了市长,就送给你一把金钥匙。”我哈哈大笑。
“做北京人就是好,北京人整体素质高。全国的能人都往北京跑,无论是当官的还是做买卖的,没两下子能来得了北京吗?”张倩的确不是北京人,她要是知道当年的祥子的数量远远多过鲁迅,就不会这么想当然了。
“我们家是逃荒的。”我知道张倩上过大学,保证把自己当成鲁迅了。祥子只能找虎妞,我下定决心,千万不能招惹她,刘萍也是一肚子学问满脑子野心。
“怪不得你那么笨呢。”张倩坐正了身子,黑眼珠移到极细的眼角,嘴也向我这边撇了撇。
“怎么不回上海?”
“北京比上海好。”
“上海收入高。”
“北京学校多,有发展。我白天上班,晚上在人大听课,明年春天就考研。”张倩越侃越兴奋,似乎她能做女国务卿。
“小张,明年考研的事怎么没跟我说过?”老会计把单据扔过来,从眼镜后面瞄着我们。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6)
我终于在办公室见到张东了,这小子去了武汉,有二十天没照面了,“武汉的事怎么样?”
“你跟我去一趟。”张东摊在椅子里,面色疲惫,肚子都塌了。
“怎么?”
“武汉的事太多,有七八个厂家竞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张东的确很憔悴,胡子老长,说话也有气无力。
“你要是办不成,我就更白搭了。”
“你入行挺快,听说都签四十万的合同了。”张东笑笑,“别心疼那俩小钱,武汉的业务我分你一半,我在这单位不是为了挣钱。”
“你这人心眼儿太多,我根本没往那儿想。”我脸上象涂了一层辣椒油似的,烧得难受。
“什么事也不能白干?我不是黄世仁。”张东闭上眼去打哈欠。
“你工作不是为了挣钱?嘿嘿。”我觉得张东是有意摆谱。
“猫眼里猫顺眼,狗眼里狗迷狗,就看你拿什么眼看世界了。坏人看坏,好人看好。好坏本身也是相对的,穷和富也是相对的,我拿十万当钱,把一万不当钱。”张东象背绕口令似的一气说下来。
“我腰疼,咱们明天去武汉吧。”我站起来,气得连肚子都疼了。
张东也站起来。“走,现在咱俩找钱串子要差旅费去。”
老板听完他们两个的来意,沉吟半晌。“你们俩能不能只去一个?现在公司业务很忙,万一现有人员忙不过来。小方也能顶上去。”
“武汉项目的工作量非常大,竞争激烈,工作绝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张东寸步不让。“我忙不过来,梅经理能力强,应付公司现有的业务应该没问题。”
“武汉的业务量到底有多大?”老板气得直翻眼珠,却没办法。
“二百四十多万。”
“那你们俩去吧。”老板大笔一挥,借款单立刻就变成了钱。
从办公室出来,我笑着说:“给他脑袋上钻个眼儿就能串起来当钱花了。”
“天生就是钱串子!”张东摇摇头。“他是下海早,占便宜了。
火车上,张东望着匆匆而过的原野发呆。车过黄河,大地返青了,我又隐约闻到了南方的气息。车到信阳张东忽然道:“我不喜欢武汉,以前我来过很多次了。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总不至于带我游山玩水吧?”我明白了,张东以前的理由都是胡扯,他另有打算。
“徐光跟我说过好几次,要我照顾你。其实他瞎操心,我没那么大本事。”他忽然自嘲地哼了一声。“这回带你出来,我是想把在这行的经验、窍门教给你,都是我自己摸出来的。触类旁通,在中国做生意都差不多。”
我打断他:“我听着像临别赠言,你得什么绝症了?”
“做完武汉这笔生意,我就回家歇啦,我要想想以后到底干什么。”张东张开手,放在眼前凶狠地看着,似乎要把这双手一口咬下来。
我不明所以地说:“你不会想当和尚吧?”
张东笑了一下:“在你们眼里我是神经病吧?我想去旅行。”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颇为不解。“咱们就是旅行吗?”
“这是旅行?”张东兴奋地坐直身子,头嘣地撞到卧铺上层的床板。他疼等直吸流儿:“我要走遍万水千山。没有工作的压力,没有人世的烦恼。”
我迷惑地望着他,眼中尽是怜悯。“你有什么烦恼?你工作还不顺利?”我认为张东是假装深沉,是玩儿票。
张东神经质地在车厢里来回溜儿,手指在手心使劲捻,吱吱的动静很烦人。他根本没注意我是否不满。“早算计好了,我一天走五十里,最多三年就能把设计好的路程走完。”
“你?——你再说一遍?”我半张着嘴,舌头耷拉在下嘴唇上,一股凉气在脊梁沟里飕飕地上下窜儿。“你要走三年的道儿?讲故事呢?”
“真的,干成了这件事,我想干什么都能成。”
我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了。“张东啊张东!你改名吧,您叫二郎神吧。您就是我们心目中最伟大的神仙。您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您撒豆成兵,腾云变幻。您!你们家狗都快飞起来了。”
“你给我老实呆着,闲的!谁跟你逗闷子?”张东愤怒得直吸气儿。
“就算不是逗闷子,你也是吃饱了撑的。”
他痛苦地摇摇头,看样子真不象闹着玩儿。“我以前认识个老头,他骑车走遍了全国,我怎么不行?等我走到西藏,经验、毅力、胆量,我全有了,我开一家大公司,我养活好几百人,你看着吧。”
“嘿嘿!”我冷笑不已。“你比我会追求,罚自己走三年路,上辈子你是马。等你开了大公司,请我当个主管我就谢谢你了。”
“我开了公司就六亲不认,认识的人一概不用,你别指望了。”
我呆了一下,张东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难道他是认真的?此时窗外遍野的黄花地已经不见了,列车冲进一片灰暗、肮脏的市区,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方,水面上船只林立,如一片插着无数竹竿儿的垃圾堆。“嘿?是长江吧?”我问。
“汉江,再过去就是长江。”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7)
过了十几分钟,列车窜上一座小山。我看到无数艘大船于茫茫白雾中漂了起来。我第一次见长江边,浩浩东去,简直就是一大片汪洋。
“古人称长江为江或者大江,这个叫法是不是更贴切?”张东用语言注释着我的表情。
出了车站,我硬是拉着张东去江边看看。登上比西安城墙还宽阔的长江大堤,面前这片大水是如此浩淼,我当时竟有种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广元的嘉陵江不过是一条小溪。无数只叫不上名字的黑色小鸟,忽而贴着水面子弹似的飞翔着,忽而又张开翅膀刺向高空。百舸争流,群帆如织,大船如城,小的则象浪里小鱼儿一样时隐时现。我们并肩站了好久,江风习习,白浪拍岸,大地也随着江水涌动而摇晃起来。
“听说,在黄鹤楼上看长江更有气势?”我知道张东肯定去过。
张东有点无可无不可。“想去也成,不过去了就后悔。”
“有鬼?”
“前些年盖的。太高,还有电梯呢。领导视察是方便了,神仙要来才怪?”张东抛出一枚小石子,水面上立时蹦出七、八个水圈儿。
张东打消了我去黄鹤楼的兴致,从江边回来我们便住进宾馆。刚把背包扔到床上,张东就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从现在开始进入工作状态,长眼好好学。”说完,他抄起电话,找到工程甲方的一个办事员,嘻嘻哈哈的寒暄一阵儿便从谈话中弄明白,在产品的抽样检查中,我们公司的产品指标排在倒数第三位。张东嘬嘬牙,不动声色地又从办事员嘴里套出质检科科长家的电话号码。
晚上吃饭时,张东一直绷着脸,他没要酒,也不许我喝。从饭馆出来,我跟着他闲逛,武汉人似乎是夜猫子,白天没什么人,晚上都跑出来凑热闹。街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各种小摊儿放眼皆是,根本走不动路,气得我又骂张东是神经病。八点钟人更多了,张东来到一家百货商场,买了两瓶五粮液,两条红塔山。自始至终张东也没有任何解释,我们提着东西找到一片住宅楼。“你在楼下等我。”说着张东就上去了。
闲极无聊,我站在路灯底下清点姑娘。俗话说:灯下观美,月下赏男。南方女性的皮肤白皙、水分足,脸上的零碎儿也不象北方姑娘那么显眼。十几分钟的工夫,我就挑中了三十几个。
“没起子!眼都直了。”张东在后面踹了我屁股一脚。
“谁让你老不下来?”
“我也没让你看姑娘?”张东伸手叫了辆出租车。
“有什么猫腻?看上人家姑娘啦?”上车我就问他。
“知道为什么叫你在楼下等吗?”张东早看出我一肚子怨气,示意我不要答腔。“不是有事故意背着你,记住将来送礼、送回扣只能一个人去,人一多事情肯定砸。”
“要钱还知道要脸哪?”
张东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制。“我告诉你啊,这就是人和狗最大的区别。狗不知道害羞却有够,人知道害羞可就是没完没了的干。”
噶的一声,司机把车停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笑起来,我也乐得两腿直颤。好不容易车才从新开动,我擦着眼泪:“对!对,狗分月份。你怎么想出来的?哎,对了,你是怎么认识办事员的?以前就熟?”
“每到一个新地方,怎么着也得先混一个熟人,就跟地下党发展内线似的。熟人的地位不一定高,小吃小喝能打点就可以了,关键是熟人得了解内情。”张东和盘托出,看来真是想栽培我。
“你怎么学来的?”
“干两年就什么都明白了,摸呗,改革开放还是摸着石头过河呢。”张东叹口气。“明天上午开工程例会,只剩下三家了,咱们得去。”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8)
回炉投胎,我也不相信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我居然在工程指挥部门口看到周胖子了,那时我惊异得脚底板的汗毛孔都张开了。周胖子发现我时脸上的肉竟向左右哆嗦。“方路!你狗东西怎么跑武汉来了?”他本来跟在一位三十来岁的职业妇女后面,看到我,突然显出运动健将本色,球似的地滚了过来。
“来武汉蒙口饭吃,你呢?”我狠狠在他后背上拍了几巴掌,这小子脸上的肉也跟着颤悠。
此时,周胖子身边的女士同张东打了声招呼。
“你们俩是一伙的?”周胖子指着张东问我。
“啊!同事,哥们儿。”我把张东介绍过周胖子。
“还真是一伙的。”周胖子向女士伸伸舌头。
女士身材高挑,她神态从容向我点点头。“没想到,张先生的同伴和小周是老相识,我和张先生也是朋友。”这种女人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别人的额角。
张东毫无表情地给我介绍:“这是北京星达公司的李经理,巾帼女杰,了不起呀。”
“非常非常荣幸,我是方路。”我微笑着哈了哈腰。“周胖子是我们在四川施工时的同事,老朋友了。”我隐约明白了两家公司间的微妙关系。
“咱们算是粘上了。”周胖子倒是谈笑自如。
李经理的眼神还在我额角上停留着。她三十初头,细目薄唇,身材高瘦,似乎一块多余的肉都没长,干练得脖子都不愿意多动两下。她微笑着转向张东。“张先生,您再能干,这回恐怕也不行了。”
“我们昨天才到,您是不是有什么新消息?”张东说瞎话从来不脸红,眼神里也透出另一个意思,你不过是个傻逼,少跟我套。
“方路,在行业里大家都知道张先生不白给,可你们的托儿实在不硬。”周胖子大声说:“再好的戏台,玩意儿不成,也卖不了座儿。哥俩儿,回头我请你们喝酒。”他向我们做个鬼脸儿,跟在女经理后面屁颠屁颠地走了。
“谁是谁的托儿?”张东哼了一声。“你在四川就认识他?”
“周胖子是我原单位的,在四川时我们俩住一个房间。真他妈巧!”我望着周胖子的背影摇摇头,很是感慨。“星达公司怎么样?”
“星达是实力最强的竞争对手,产品一直比咱们的好。老板搞不明白娘家人的事也就算了,连产品也快不明白了。”
本以为周胖子会在吃饭时好好奚落我一顿,他却丧心病狂地在饭桌上把武汉人胡骂一气,好在当地人听不懂。
“你们两个真是昨天来的?”看到我拼命地点头,周胖子的气更不打一处来。“怎么搞的?我们公司产品的质量最好,会上狗操的科长就是不说谁好谁坏,傻逼呀?”
“是我要他这么做的,都是朋友,星达公司要是你个人的,我们走人,可李丽跟我们没交情。”张东给他倒了杯酒。
周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也不清楚张东卖了什么药。
“做生意的事是不能摆到桌面的。”张东笑笑。“听方路说,你们在四川时混得不错。告诉李丽,要是你我们就让,她就算了,趁早回去吧,白花钱。她那种管理方式在这儿根本行不通。”
“早就听说你有本事。”周胖子又梗着脖子看看我。“方路要是把你的一半能耐学到手,这小子就文武全才了。”周胖子仔细看了看我的裆部。
“你怎么去星达了?”我用鞋跟在他脚面上跺了一下。
“哎呦!你大爷的!”周胖子赶紧把脚收回去。
“我大爷惹你啦?我四岁就会骂人家大爷,你骂点新鲜的。”我说。
“那就骂你舅舅。”
“差不多。”我又跺他,周胖子反应快,躲开了。
“我哥和李经理是同学,是他把我介绍过去的,主要是开车也跟着跑跑业务。星达的待遇挺高的,你们哥俩有没有兴趣?”周胖子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张东。
“长进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行吗?我们去了不得喝西北风。”
周胖子一脸不服气。“别提你们的破公司,嘿!产品质量比你们强不强?公司规模比你们大不大?老板素质比你们的高不高?我们公司明文规定不许用近亲。哪象你们公司,整个是村办企业。”
“那你们这回也是白来,老板来了也是白搭。”张东不动声色地喝着汤噎人,湖北人煨的莲藕排骨汤非常香,深褐色的汤汁满满一大罐,全是熬碎的肉末,藕块用筷子一夹就碎了。
“那,那是——。”周胖子端着酒杯,恶狠狠地瞪我。
当天下午开招标会,张东胸有成竹,他偷偷告诉我:“招标会这种事全是做样子。上礼拜我托人送给工程指挥长一个梅兰芳小型张。”
“邮票?”
“老兔崽子集邮,投其所好就得送他邮票。”张东惋惜地搓了搓手。
“一张破邮票,人家能放在眼里吗?”
“破邮票?”张东哈哈了一声:“现代社会需要专业人才,但有两种人必须是杂家,推销员和作家。您当作家是没戏了,想成个好推销员就得好好学。”
“你瞎叨唠什么呀你?”
“两万三!”
“啊!?”我高举双手,投降了。
第三部分五湖四海(9)
正如张东所说,国内的招标会都是蒙外行的,就如上学时选班长,老师早内定的事,却还假么三道走个过场,招标会就是走过场。按一般理解这种会应该很冷清,出我所料的是,招标会的闹剧颇有意思,旁观者咬手指头而窃笑不已,参加者踊跃而激情爆射。我私下咬了好久的手指头,真可笑!诸多厂家长篇大论,让张东最后三分钟的短暂发言给盖了。更让我惊讶不已的是,既然一切已有定论,张东却在嘴皮子上于李丽打了个昏天黑地。
会议结束,我看见周胖子冲自己直挥拳头,李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几十万的合同太小,当场就开标了。张东向甲方代表鞠躬致意,坐下后阴沉着脸,似乎没当回事。
“你还玩深沉呐!真他妈虚伪!”吃晚饭时我瞅着他那副德行生气。
张东给我夹了一条泥鳅。“吃。干煸泥鳅,武汉人做得最好。”他饶有兴趣地指点着。“泥鳅这玩意儿咱们北方也多的是,可咱们近几年才知道泥鳅能吃,还是跟南方人学的。南方人不仅能当大官,更比北方人会吃。拿湖北人来说,做得最好的是汤。上回咱们吃的莲藕排骨汤不错吧?浓、香还有点辣,比广东人的例汤有味。你要是吃过他们家里做的,饭馆的就没法吃,早上起来上班前人家就得把汤炖上了。”
“呸!”张东拿我当傻子。“我弱智?熬一天锅都得漏喽。”
“你傻呀?人家不会把火封上?”张东断定我没做过饭。“当地人下班才喝汤。煨了一天!什么味?!想起来就馋。”
我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当年在成都的一家火锅店里,刘萍也曾同自己大谈川菜如何如何的精美。仅仅几年的时间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我甚至怀疑那时坐在刘萍对面痴痴呆呆的家伙是自己吗?
“吃啊?”张东见我好久没什么反应,颇觉无趣。
我勉强尝了口泥鳅。“是不错。哎,徐光说你最大的心愿是吃遍大江南北,快吃遍了吧?”
“还差几个省。老吃也快腻了。”
“我看你小子是快活腻了。”我大声清清嗓子,终于把思绪从刘萍那儿拽了回来。“老板生产的破玩意儿,质量靠得住吗?甲方嘬死是想弄黑钱,你犯得着玩了命卖吗?重点工程,将来出了事谁负责?”这是我一直担心的。
“三年的大牢您是真没白坐,大大的良民!你踏踏实实地吃饭,咱们这种产品永远出不了人命。只要当时没事就行,都说能保证十年、八年,三、五年后就是出了点事,找谁去?退休的退休,调离的调离,老板那个破公司存在不存在都是难说的事,你怕什么?”看来张东早把这东西研究透了。“我告诉你,什么叫老字号?五年不倒闭就是老字号。”
我苦笑一声:“反正就是蒙事,蒙出去就行。”
“你还得蒙几年,我到头了。武汉的事一完我就辞职。”张东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老板这东西!我替他卖命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早晚我当他爹。”
第三部分跳槽(1)
我一直不明白,如果以业务提成算,对业务员来讲武汉生意保证是赔钱的,张东图什么呢?我隐隐觉得张东比老板都有钱,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有一次他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狼骚儿的?”我想了半天也没记起这个名字,张东释然地长出口气:“看来你们是不熟。”我弄不明白这家伙,也不愿意费那个心思。
回到北京,老板不知道张东想走,特地为两位小财神爷开了个庆功宴。在酒桌上老板意气风发,好象星达公司已经倒闭了。“张东、小方表现得非常好,是咱们公司的典范。咱们在武汉把星达挤跑了,往后他们就更没戏啦。”老板不用劝,自己连喝了好几杯。
“瞧他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我偷偷跟张东说。
“老小子产品不成,出手又小气,好几次都栽在星达手里了。这回他还以为是自己赢了呢。”张东挺开心。“我就不告诉他咱们是怎么做的,下回他自己出手还是不成。等武汉的货款回来我就走人,以后看你自己的了。”
“你真去徒步旅行?”我半张着嘴,眉毛都快挑到头发根了。此时我瞧见张倩正看着自己。
不久,张东真的背着个大包袱,独自起程了。我和徐光警卫员似的把他送到三环路外,走得脚都木了。张东告诉我们,第一站要去西藏,领略雪域风情。我和徐光互瞪两眼,谁也不敢插嘴。张东是个二百五,他连手机都没带,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带钱了。这小子将来不是路死街头,就是年纪轻轻的干出番大事来。张东有毅力,有头脑,有才气,还有胆子,对,他不好色。想起这一点,我突然觉得张东似乎缺点什么。他好象从来就没在我面前谈起过女人的事,没几个男人不喜欢讨论女人的,即使他阳痿。可张东从没聊过,我就这个问题请教徐光。
徐光说,他们是在酒吧认识的,张东以前的事他也不清楚。听说这小子以前住在永外的排子房里,出身挺苦的。我惊讶地说:“东街动边那片平房就是排子房。”徐光说:“应该是,现在他不住那片了。”
我望着张东离去的方向发呆。天空辽远,嫩绿色的林木将公路挤压得越来越窄,直至再也分不清是林间有路,还是路边有树。张东保证有过女人,我就不西您,他是神仙?
张东走后,公司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老板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张东是不是杀过人他可以不管,但公司的一半业务量因为张东离去而没影了。老板每天都气哼哼地在几个办公室转悠,看见个人就找茬儿开训。虽然他没找我的别扭,可我心里依然忐忑,就是想走也没地方要自己呀。有天中午,我瞅准机会硬拉着张倩出来吃饭。在饭馆门口张倩用手推着门框:“你不说为什么,我就不进去。”
“我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不行?”我直给她作揖,盼着小姑奶奶快点进去,要是被同事们看到就不好了。
“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必须知道原因。”张倩的确是干财务的,认死理儿。
“方路居心叵测,癞蛤蟆想吃你的肉。”我就差叫她阿姨了。
“想得美。”
“吃不着天鹅肉,还不能吃水煮肉哇?”我趁她换手的机会,把张倩推了进去。饭馆的服务员已经在门口恭候好久了。我点菜时就发现张倩一直低着头笑,打发走服务员,她更是笑起来没完,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打趣道:“就算我是你的意中人吧,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臭美!”张倩气红了脸。“我是觉得你这人太虚伪,胆子也不大。”
“我胆子是不大可挺实在的。”
“你还实在?”张倩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你为什么请我吃饭,不就是想知道老板对你的态度吗?”
我正在喝茶,不小心被茶呛着了,咳嗽起来。
张倩乐晕了,身子都坐不住了。“没错吧。放心好喽,老板已经走了一棵摇钱树,他不会再砍另一棵的。”
“料他也不敢。”我的腰板立刻挺直了。
“老板娘说,最近公司想提升你。”
“他不怕我也跑了?”我很意外,傻乎乎的秃老板还有这个心眼儿?
“那他又该怎么办?您方大经理财运亨通,表现卓越,大能人嘛!梅经理本来就是混饭吃的,剩下那几个业务,一年也跑不成几笔生意。”张倩撇着嘴极不情愿地嘟哝:“没看出来,不到半年工夫,你都快成红人了。”
“还是咱们老板领导有方。”我开始耍贫嘴。“也是同事大力支持,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吗?本来早就想请你吃饭……”
第三部分跳槽(2)
“呦!呦呦,嘴可真甜!吃了定心丸了。”张倩伸手点着我的鼻子。
“对!”我微笑着瞧着她。张倩冰雪聪明,有些象《罗马假日》里的流浪公主,优雅、洒脱、伶俐。此时张倩发现我在看她,忽然表情有些不自然了,她咬着嘴唇,望着窗外发呆,手指一个劲地搓着个小纸团儿。我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女人接触了很多,今天却由衷地后悔起来。人有生就的劣根是件残酷的事。不清楚上苍是怎么安排的,我总能自觉不自觉地做出令女士们心动的事,特别是脸连上一旦浮现奸笑,她们就醉了。由此产生的误会从上初中就开始了,红玉、陈云凤、玉玲……。最终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方路的本性,就如狗生来会耍骨头。
那段时间,我找过几次陈云凤,其实很傻,可不去找她又去干什么呢?有天晚上,我又爬到陈云凤云雾般舒适的大床上,放纵自己,放纵灵魂。她象条蛇似的缠在我身上一直扭到半夜。最后我不得不把陈云凤湿漉漉的脑袋推开,好腾出手来抽支烟。而她则嘟着嘴,趴在一边哼哼。“你说公司要提升你?”
“就是每月多了二百块钱工资。”
“你们老板对你不错。”
“他他妈的是对钱不错。老板又不是我儿子,凭什么养着我?”我无奈地搓搓脸,没心思跟她谈这类话题。
陈云凤探过身子,胳膊肘支在我肚子上,头发几乎盖住我的脸。“你生活安定了,想不想结婚?”她声音很低,整过容的鼻子尖还挂着几颗汗珠。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动不动就打听我几时结婚。”我让她压得上不来气,翻身坐起来。“谁能看上我这德行?干嘛嘛不成,吃嘛嘛香,快三十的人了还是个跑堂的。”
“这事可不好说,万一哪个不开眼的看上你呢。”陈云凤把我的脸转过来,炙热而无限温柔的目光,小刀子似的在我脸上上下刮着。
我警觉地把烟头捻灭:“不开眼的人不多,没憋好屁的倒不少?”
陈云凤象被拔了气塞的皮球,整个人都瘫软了。她四肢平伸,双眼盯着天花板,一缕头发散落在眉间,沧桑感十足。她的嘴唇微微蠕动,几乎分不出是说话还是出气儿。“也许是我自己冒傻气,可我一直喜欢你。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后来听说你进去了我还哭过好几回呢。”她突然坐起来,目光炯炯,被子也来不及裹。“我有钱。真的,咱们俩能开个挺象样的饭馆。你不是想开书店吗?开书店也行,反正这辈子吃喝没问题,将来咱们也许会……”
“打住!打住!”我急忙爬起来找衣服。“我挣钱不多也差不多够花,你的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什么意思?”陈云凤下意识地拿被子把身体裹上,眼眶涌满泪水。
我闷头穿衣服,不愿意再看她。女人美容的秘诀就是眼泪,爱哭的女人肯定皮肤细腻,手感柔滑。“没别的,我就是不打算结婚。”
“方路。”她跪在床上,两手捧着被子。“我的事是哪个挨刀的跟你说的?”
我险些笑出来,徐光要是听见非气死不可。自从监狱里出来后,我早就想开了,任何女人都他妈是鸡,不这么想就得倒霉。“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云凤从床上窜下来,光着脚,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她一声不吭,脸上闪着滚动的亮光,一颗颗泪珠落到前胸上,一片片的鸡皮疙瘩从胸部四下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