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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0

“看我的。”孟殊挑战似的把一块只椒放到嘴里,红油挂上嘴角,辣椒似乎对她不起作用。

第四部分边城(3)

“我就喜欢能吃辣椒的女孩。”

“不老实。”孟殊瞪我一眼。“告诉你吧。我们湖南人最能吃辣子,没听说过湘兵打仗不怕死吗?”

我知道湘兵的确不怕死。曾国藩创建湘兵几年就剿灭了太平天国,鬼子五次打长沙,伤亡惨重。“可不怕死和吃辣子有什么关系?”

“我妈说吃辣椒的人脾气大。”

“你呢?脾气也大?”我担心,娇小可人的孟殊一张嘴就能喷出火来。

“我们从小就吃,自然习惯喽。”孟殊拿了一张纸巾,一颗颗小汗珠慢慢从鼻尖渗出来。“方—方路,你一个人跑长沙来干什么?旅行?”

“在长沙换车,去庆阳办事。”对即将前往的城市,我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庆阳?”孟殊非常兴奋。“哪个单位?”

“去过庆阳?听说有三百多公里。”

“我就是庆阳人啊!”孟殊把筷子放下,睁着大眼睛,笑着告诉我:“当心,庆阳的菜可比长沙辣多了。”

“还以为你是常长沙人呢,原来在长沙工作?”

“高中毕业后,我就自己来长沙工作,都三年了。长沙没意思了。”孟殊双手托腮,似乎在考虑什么。“你去庆阳干什么?”

“去工程指挥部,我们单位有点儿业务。”

“推销员?”

“别这么说好不好。”我做出一副恼怒的样子。“现在都叫业务经理。”

“有区别吗?”孟殊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你这人还挺虚荣。讴!男子汉,好没羞啊!”

“那倒不是,有部美国话剧你看过吗?”

孟殊撇了撇嘴,黑眼珠几乎翻出了眼眶。“我们庆阳连中国话剧都没有,还美国的呢。”

“戏挺有意思的。”我装没看见。“叫《推销员之死》,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我没骗她,自从干起这行,就经常想起这出话剧。

“没听说过。”

“是说一个推销员死得特别惨。”

“噢!是兔死狐悲吧。”

“错啦。你没搞清两者的关系。”我一本正经地坐直身子。“兔死兔悲。”

“你!?”孟殊舌尖死命顶着门牙,才没把嘴里的菜吐出来。“你,你也太幽默啦!”

岳麓书院东临湘江,北逝之水,一泻千里;背靠群山,峰峦叠嶂,气势非凡。一大片青瓦白墙,石廊楼榭,远远眺望建筑层层叠叠,高低有序。我们来到书院山门,迎面是一幅巨大的白字对联:“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嘴他妈比山门还大。”我哼了一声,真是死不要脸。

“不对吗?”孟殊又白了我一眼。

我吐吐舌头,傻笑着拉她进去。

书院占地很大,漫步其中,迂回幽静,处处皆是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房间多得数不过来。朱熹这老小子也太会享福了,我愤愤然颇为不平。要是方大爷称这样一所宅子,还研究哪门子理学?吃饱了撑的!卖门票就够子孙万代吃喝不尽了。我在监狱图书馆不止一次的见到过岳麓书院的记载,按说名声够响亮了,可到了书院却见不到几个游客。其实橘子洲时也没什么人。怪呀!北京随便哪个公园都人山人海的,岳麓书院、橘子洲头天下尽人皆知,三块钱的门票竟然仍门可罗雀!我把这问题提出来,孟殊觉得我是在有意挖苦湖南。“怎么能和北京比?全国人民谁不想去北京?明知故问!”

这种话我在外地听得多了。“其实有钱在哪儿都一样,北京物价还高呢。”

“工作的机会也多啊。”

第四部分边城(4)

此话耳熟得厉害,我不敢再往下接茬了。谁知道可怜的下岗湘妹子的脑袋瓜里在打什么主意。万一是只秋后的蚊子,死盯上,我方路又该恶心了。

日色偏西,游兴已尽。我准备回去。山脚下,我极其自然地握住孟殊光滑冰凉的小手。柔若无骨,滑似美玉,我都不想撒开了。“七点钟的火车,唉!好景不长。非常非常感谢您陪我游览岳麓山。”

“到了庆阳,必须住军分区招待所。”孟殊的眼睛虽然瞟着别处,却并没有把手缩回来的意思。

“为什么?”

“安全。”

“又不是到了敌占区,瞧你说的!”我不以为然,。

“庆阳很多人有枪。”我在火车上听说庆阳的治安状况糟糕,可也不会象孟殊说的那样吧?听说全世界只有美国才这副德行。“信不信由你。把手机给我用用。”孟殊对着手机叽里呱啦地讲了半天鸟语。我没听懂几个字,甚至怀疑宝贝手机是否能听懂。手机是张东临行是借给我玩儿的,李丽答应给咱报销话费。

“你怎么知道我有手机?”她终于说完了,我接过电话时奇怪地问她。是很奇怪,一路上我根本没露过这玩意儿。

“北京人会没有手机?湖南二十初头的学生们都有。”

“你们生活水平高。”我担心她是吹牛。

“湖南人爱追时尚,好多人借钱也要买手机。”孟殊临走时还给我来了个回眸一笑,马尾辫在空中甩了很久。

有个瑞士作家不无矫情地写道:旅行的乐趣在于遭逢艳遇,艳遇这东西又往往可遇不可求。与孟殊的相识多少让人遗憾,遗憾时光苦短,遗憾好梦难长。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哇!一宿夜车,第二天早上抵达庆阳。

刚刚六点钟,晨曦微露,街灯昏暗,天上几颗硕大的星星钻石似的晶晶闪亮。我从车站出来,眼皮很沉,倦意象只死老鼠,让人头痛恶心。站外是个空旷、凌乱的广场。小买卖都没出摊儿,麻雀们三五成群,旁若无人地在广场中央的垃圾堆中寻找食物。南方城市的街道都挺窄的,此时街上难得见几个活物。

我背着行囊,东张西望,总盼着能找个当地人打听军分区招待所的所在。然而行人太少,店铺又都没开门。不知不觉走出几百米,还没找到问路的对象。我站在十字路口发愣,却突然听到小弄堂里传来种异乎寻常的声音。

我很是好奇,侧耳倾听,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似乎是有人在光着脚跑。我扭着脑袋四下探望,忽见弄堂里冲出个长发女子。她跑到街面时扯着嗓子喊起来,也不知是骂街还是唱歌,声音嘶哑,象被人扣着脖子,又像京剧里的快板。可惜我一句没听懂,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此女子光溜溜,一丝未挂;赤条条,坦诚待人。裸体女子是最让人震惊的,可天色暗淡,我倒是先听到女人叫声的。

她背对着我向前跑,黑漆漆的脚板拍在路上的啪啪声是街上唯一的响动。她拼命跑着,黑暗中,长发马尾巴似的甩来甩去,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当地,星光惨淡,朝阳灰白,石板路阴森静谧,不知身在何处的路人。这情景完全是某个荒诞派画家的白日梦。忽然裸体女子握着路边一棵小树,原地转起圈儿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这女人最多不过二十岁,年轮还未在她青春的肌肤上留下任何印记,即使在剧烈运动,她的乳房也是娇小而微微上翘着,极富弹性的腰部曲线足以让许多女人嫉妒得咬手指头。裸体女子转了几圈后,终于发现我,她很开心地笑起来,笑容纯真,毫无杂质。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毛骨悚然,拎起背包,拔腿就跑。天哪!嗓子里痒得厉害,真想大叫几声。可使不出劲,一时间,声音遗失了。

逃了好远,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在车上,我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窜进军分区招待所的大院,才七魂归位,六魄渐安。“自古湘女多情愫!”虽然言之有理,可多情总不致于此吧?我越想越后怕,妈的!不是神经病就是存心敲诈的。看来孟殊的提醒没错,军分区招待所好,门口有当兵的站岗。

第四部分边城(5)

我躲在招待所里混混沌沌地睡了一整天。身体倒是不累,主要是吓的。醒来后,我藏在被窝里不起来,今天的经历是不是真的?弄不好是这两天太折腾了,疲惫之极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我赶往工程指挥部。南方的气候很怪,晚上天高月明,现在却不知哪来的大雾,白气滚滚,铺天盖地。城市象被罩在一个大奶瓶里。雾气中弥漫着臭烘烘的尾气味儿,我看不到也顾不上浏览市容,只能帮出租车司机盯着白雾中窜出的行人。司机一个劲儿抱怨,身子象一张拉开的弓,即便如此还是差点轧死条癞皮狗。几公里的路,足足磨蹭了二十分钟。

指挥部出面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刘的年轻材料员。他弄清我的来历,又仔细地把我带来的资料翻了翻。“你最好还是回去吧。”小刘一口河北腔的普通话。

“为什么?仗还没打,您就让我投降?”我大声笑着。

小刘把资料堆到我面前:“工程立项时,我们做过市场调研,你们公司的情况情况我们差不多了解。可庆阳和北京距离太远,特别是你也来晚了,不太可能选用你们的产品。”

“订货了?”

“现在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小刘双手从后面抱着脑袋,自上而下地打量我,象买猪的人在估分量。

“内定了?”我压低声音。

“那咱不好说。可加上你们已经来了八个公司,其中还有三家湖南本省企业。你们北京也来了一家。他们为这笔业务在庆阳住一个月了,你能争过人家吗?我这人心眼好,不愿瞧人家的哈哈笑。”

“是,是,北京来的是哪家公司?”我最关心这个问题。

小刘说出了秃子的公司名称。“人家可是总经理亲自出马!”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是河北人吧?”我问他。

“涿州。”

“那咱们还是半个老乡呢,京涿州,侉良乡,不开眼的房山县。那怎么落在庆阳了?”

“我父亲是当年的南下军人。没办法,回不去了。”小刘苦笑。

“好几千里,背井离乡都不容易!唉!”我叹口气。“好歹我也来了一趟,总得见见你们的负责人吧。就这么灰溜溜跑回去,没法交差呀。”

“好。”小刘把我带到主管供应的指挥长那儿。介绍来意时,副指挥长连眼都没抬。“完了?!”最后徐总瞥了我一眼。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准不是好鸟。

“完了。”我很无聊,却还是十分潇洒地问:“您有什么指教?”

“我想,有关情况,小刘肯定给你介绍过了。这项工程是湖南省的重点工程,百年大计,质量为本。现在工程进度也很快,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应该用到你们这种产品了。要在原来,供应的事也不用我们操心,调拨呗。可现在市场经济了,来了八家,粥多僧少,你说我选谁的好?”徐总发了一通牢骚后,嘴咬着钢笔头,饶有兴致地瞅着我。

“这个是您的权利,我不能瞎说。”我顺手递给他支烟。

“我的权利?”徐总也没推辞,把烟放在鼻子下闻。

“当然,您是指挥长!我的权利就是向您介绍我们的实力和产品。做为专业公司,我们是国内最早投产的,应用的工程实例也最多,当然……”我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我们公司的经营方式也是非常灵活的。”

“哈哈哈……”徐总终于点上烟,仰面笑了。“这样吧,即来之则安之。你先住下来,在庆阳玩儿几天吗,湘西的风景还是不错的。下周一指挥部要开涂料产品的招标会,到时候希望你能参加。”

“好,我肯定来,见见市面嘛!希望您给我的工作多提意见。”我站起来,知道徐总准备送客了。

“谈不上。”徐总果然站起来,“你是哪天来的?”

“昨天上午。”

“怎么现在才来指挥部?”

“休息了一天。我是公司特地从宁夏调过来的,本来刚和银川供水工程签完合同,坐了两天多的火车挺累的。”反正吹牛不上税,吹呗!我走到门口时又小声对徐总说:“欢迎您有机会到我们公司光临指导。”

“来日方长,啊。”徐总伸手拦住我,“千万当心,庆阳治安不好。”

我和小刘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指挥部。此行又可能泡汤了,找不到突破口。直觉告诉我,徐总不是关键人物。

刚进招待所主楼的门厅,我便看到孟殊站在服务台前,向小姐询问着什么。小丫头回来得倒真快!我是蹑手蹑脚地摸到她身后:“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殊又吓了一跳,她险些回手给我一拳。“你这人上辈子肯定是贼,每次都从人家身后冒出来?”

“不就两次吗?还有哪次?”

“没有下次了。”孟殊气得往外走。

我赶紧追过去。“看见你,高兴得鼻子都冒泡了。”

“油嘴!”

“哎!刚才我问你几时回的庆阳?”我拉她在门厅的沙发里坐下。

“昨天。”

“白天的车?”

“恩。”孟殊依然噘着嘴,爱搭不理。

“今天就来看我,受宠若惊啊!”我又把标签似的微笑贴在脸上。

第四部分边城(6)

“别臭美了,我是看你老实不老实。”孟殊的穿戴很时髦,质地极佳的棕色套裙象粘在身上,嘴唇画得很薄,眉毛修得似两条过细的黑绳。

“哪敢不老实?”我眼前又浮现出昨天早上荒诞的一幕,心立刻收紧了。

吃饭时孟殊带着我七扭八拐,钻近一家小胡同里生意颇好的米粉店,说是吃臭豆腐。臭豆腐还未出锅,我就恶心得直想吐,南方的臭豆腐有股腥臭腥臭的生屎味儿。孟殊全然未觉,沾着辣椒面吃得倍儿香,不一会儿居然冒汗了。她还开导我说:“吃吧,闻着有味儿,吃起来香。听说北京也有臭豆腐。”

“味道不一样。”我瞧着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奇怪,如此臭气熏人的东西在孟殊美妙的小嘴里会变成什么。

“看什么?吃呀!”孟殊埋头苦吃。我只好把发呆的原因归结到昨天的奇遇上。于是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你想那件事,为什么总看着我?”

“没别的意思。”其实我更想知道孟殊要是那样满街跑,会是什么样?“就是奇怪,是不是神经病啊?”

“还用说?肯定是神经病。”孟殊不怀好意地望着我。“你没有别的想法?”

“你借我几个胆子吧!要是讹人的,还不得弄死我?“我越想越觉得自己高明,甚至为当时的果断自鸣得意起来。

“不会,庆阳人干的都是真打真杀的事,讹诈是北方人干的。”孟殊咽下最后一口臭豆腐。“听说庆阳的黑帮,五千块钱就能换条人命。”

庆阳是座边城,我们只用了三十分钟便横穿全市。城内几条街道倒也繁华,衣着入时的小姐、顶着大布套子的少数民族大妈随处可见。可能是南方的空气太潮湿,市区的新旧建筑物都呈现出灰败的破旧之相,连树皮都跟长锈了似的。除了几条主要大街,小胡同都是泥潭,瘦小枯干的老人在门口蹲着,干脆的皮肤象风干的腊肉。这死气沉沉的情景总让我想起很多电影情节。

“真脏!”我觉得到处都是臭豆腐味儿。

“现在好多了,我小时候都是土路,更脏。”孟殊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

我们来到市区边缘,周围的建筑稀少了,不远处是座灰色的大铁桥。“什么河?”我问孟殊。

“资江。”孟殊说得极其平淡。女人除了男朋友之外好象就难得产生自豪了,男人们倒容易为山川、景物这类东西儿女情长。

我拉着孟殊上桥,坡儿很陡,好不容易才爬上去。我们站在桥中央放眼远望,风景的确如画!江面不宽但景象光怪陆离,江水七色俱全。桥下一段江面呈黑绿色,岸边堆着小山似的白色泡沫,仔细看去,甚至能看出有的泡沫下面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儿呢。顺江而望,江面上黄色、兰色堆积物比比皆是,满满一江的染料!最可笑的是江边树木偏偏有几棵活着。有的树靠水的一半死了,另一半却艰难地生存着。秃枝老叉交织在一起,歪歪斜斜的,再加上树叉子上刮着不少塑料袋,活象拄着拐杖的一群老巫婆。

“怎么搞的?”望着一江色流,我好久没说出话来。“这是画家的调色板。”

“上游有好几家造纸厂、化肥厂呢。报纸、电视上说过几次,不管用。幸亏我们喝的是地下水。”孟殊说。

“哈!地下水难道就不是地表水渗下去的?”我愤慨地拍了拍桥栏杆。“就没人治理?人死绝啦?”

“庆阳是发展中国家的边远地区。”孟殊推我一把。“走。”

回到招待所时,天色将晚。我本想留孟殊吃饭,可她执意要回家。“给我留个电话。”临分手时,我怅怅然地摸了摸她小巧漂亮的耳垂儿。“有事好找你。”

独处没什么意思,吃过饭唯一我躺在房间里把电视拨得哗哗响。外地小电视台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广告,新闻后一律两个枪战片。第一个录像还未演完,我就听见有人试探着敲门,是不是孟殊回来了?肯定是,小丫头片子还挺会挠人痒痒肉。我兴冲冲地把门打开。

“您是方先生吧?”出乎意外,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他们一高一矮,高个的和我差不多,很瘦,象是竹竿子成精,他眉毛中间有条颇深的竖缝,眼角上挑,样子令人发怵。

“您?您二位是不是找错地方啦?”我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紧紧顶着房门。端详半晌也记不起他们,奇怪!

“你是姓方吧?”矮个子似乎也没什么把握。

“对,”

“你是不是从北京来?到工程指挥部办事?”又是矮个子问,他眼睛微微凸出,瞳仁又大又亮。

“北京星达公司的?”高个子不耐烦地扭扭脖子。

“是啊!”我给搞蒙了。

“没错,没错。我们正是有事和您商量。”矮个子接着说。

“这……。”我傻瞪着俩眼,不知道该不该放他们进来。

“北京的先生也太没意思了吧?在门口招待客人?”矮个子属于铁蚕豆似的人物,个小、皮脆、肚里硬。“我们是和您谈指挥部工作的事。”

“那请进,请进。”我大张着嘴,诚惶诚恐地退到一旁。原来是指挥部的财神爷,我心中一阵狂喜。“您二位怎么称呼?”

第四部分边城(7)

“我叫于建。”还是矮个子先答腔。高个子进屋就一屁股歪进沙发里。“他是王权。”

“在指挥部哪个部门供职?”说着,我手忙脚乱地给他们砌茶。

“我们不是指挥部的。”王权开口了。这家伙眉毛拧成肉疙瘩,一脸不屑,似乎指挥部不过是街上的小吃摊。王权面色苍白,气宇轩昂,眉尖总是间歇性地上下颤动。

“那你们是?”我脚指头一动,心里又开始发慌了。

“开门见山,不浪费时间。方先生的来意和行踪,我们全都掌握。简单说吧,如果你想做成这笔生意,只有我们能让你完成使命。”王权态度倨傲,盛气凌人。嘴里叫着先生,口气分明是在喊小鬼。“方先生远道而来,身负重任,所以您不希望空手而归吧?”于建说话声音不大,态度也算和蔼。他坐下就拿出一支烟,却一直没点上,烟卷随着说话的语调在手里颤悠。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腿似乎支撑不住了。不会是黑社会的敲竹杠吧?孟殊曾说过,庆阳的黑社会无孔不入,翻云覆雨。警察根本不敢管。几年前严打省里只得派来专案组,而且发生过与武警公开交火的事儿呢。据说那次严打政府一次性就批发给阎王爷百十口子。可最多消停半年,打不尽,杀不绝,二三年又起来一批。当地警察得罪了他们,都没好果子吃,老百姓更是敬鬼神而远之。野火烧不尽,荒草年年生,黑帮土匪在湘西总是一股骇人的势力。我打定主意,如果真是黑社会的话,生意不做也罢,赶紧走人,惹不起就得躲,我在监狱里混了三年,自然清楚黑社会的厉害。“我当然相信。我当然相信二位的能力,更相信二位能帮我挣钱,可你们是?”

“北方人说:窗户纸不捅不破。”王权站起来,端着茶杯,气度非凡地在屋里踱方步。“你没来过庆阳吧?”看到我点头,王权很满意。他年龄应该和我相仿,相貌极其标准,嘴角有点下撇,说话时就更明显,好在无伤大雅。“第一次来庆阳,这样好!这样好。其实每个城市都是有姓氏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

“怎么讲?”

“就是说庆阳也是有姓氏的,你还不明白?”王权居高临下,绝没有坐下来谈的意思。

“啊—啊对!应该有姓氏。可您也知道我头一回来,还得您多多指教。”完了!绝对是碰上黑帮老大了。我觉着自己太命苦,在监狱里三年都没敢招上他们,居然跑到湖南来跟这帮挨枪子的家伙打交道。

“按你们首都的官话讲就是地方势力。”于建不失时机地翻译。他伸出两个手指头,向我得意地晃了晃。我从湖南回来也没搞清楚他这个手势的含义,当时我认为这是庆阳黑帮特有的切口。

“对,您说的对。可我们公司从来没跟你们打过交道。这个——,再说我不过就是个小业务员,好多事儿都不太懂,也没有那么大权力,您说是不?”我吱吱呜呜,从没如此狼狈过。

王权和于建诧异地对望了一眼,于建先开的口:“听说你们公司实力不错的,不会派个做不了主的人经办业务吧?你们以前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生意当然要做,可你们的规矩我们实在不懂。”我强压着怒火,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我不过是个虾米,吓死咱也不敢发作。

“什么规矩?”王权眉间的沟越来越深。

“你们——你们黑道上的规矩。”我使劲把嘴角往上拉。

“哈哈……”“哈哈哈……”

王权乐得双腿乱颤,眼泪横流。于建也躺在沙发上,捧着肚子笑了好久,半天,他才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老弟,看你吓的。放心吧,我们是白道,绝对的白道。黑道上那几个小瘪三见了我们得叫干爹。”

第四部分边城(8)

“真的?”我自然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往套里钻。

“当然是真的。你是不是《湘西剿匪记》看多了?”王权轻蔑地笑笑。“庆阳黑道再厉害也上不了桌面。咱们谈的是省重点工程项目,他们要是能把手伸进来,人民民主专政不就成儿戏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嘴里念叨着,可还是觉得此事太悬。

“明说吧。”王权大手一挥,跟领导盖章似的。“你的事全在我一句话。”

“我明白您的意思,可你们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呢?”既然对方直言自己不是黑帮,我的胆子又壮起来。看样子王权他们有些道行,可如此大的工程项目绝不是说一句话就能搞定的。李丽在电话里告诉我,庆阳工程最少也有好几百万的订单呢,谁不红着眼往里钻?

“就喜欢北方人的痛快劲。这样吧,明天下午,你就在招待所等着我们。”王权啪的拍了下桌子。“千万别胡思乱想,你看我象黑道的吗?”

我陪着笑脸把他们送出去。谁他妈知道你们象不象?黑道的人又不把字儿写在脑门上。刚才的虚惊让自己对这两个家伙产生种由衷的厌恶。我倒挺愿意把他们当成自己孙子的。

与李丽通完电话已是晚上十点多了。精干的女强人在电话里嘱咐我办事务必小心,实在不行就先回来。我本想给徐光打电话聊会天儿,又怕坏了他的温柔乡。徐光妻子就是他上学时穷追不舍的小情人,他的生活象尺子事先量过一样!有时我觉得徐光太不可理解,一辈子居然就没点儿多余的想法?最近听说徐光再过几个月就该做爹了。当年只知道在球场上傻跑的小个子,现在也快当爹了!人世变迁,岁月闸门一泻即不可止,我今天在庆阳,明天又会怎么样呢?实在睡不着,我便站到阳台上过过风儿。

参加工作就开始东奔西跑,可无论到哪儿,我都觉得自己不过是支风筝,哪怕是飞到云彩后面去,也肯定有根小线儿牵着。白云不过是虚幻的荣誉,远山绝不是梦想的终点。此刻秋宇物化,于斯凭栏,如幻远山,风声似啸,于是成堆的感慨让月色越发青灰、暗淡,坐落在山谷中的小城却象一条珍珠似的光链,万家灯火繁星般闪烁着。在冷冷的月光下,有人与妻儿共享天伦;有人在梦境中拈花微笑;有人在奔波,有人在死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挥霍生命,有人在笑骂人间,而我却在干什么呢?在秋夜的边城,漫漫长夜中,体会“秋宇物化,于斯凭栏”的玄思吗?傻傻呆呆的人是生活对世界的嘲弄,梦才是生活的死敌。而我此刻虽处深夜,却又未入梦中,半梦半醒之间又算什么?边缘人生,还是人生的边缘?天知道,地知道,而我自己却不知道。

竖日上午,我又来到工程指挥部。没找到徐总,小刘看到我还没回去,颇觉奇怪。“别在这儿瞎耗时间了,有这工夫还不如趁早干点别的呢。”

“嗨!干嘛老提工作的事儿?”我扔给他盒烟,“中午一块儿喝顿酒。”

“不了,工作忙。”

“别介儿,瞧不起我?好歹咱们也是半个老乡。这片儿人说话我都听不懂,一跟你聊天就觉得特亲切,咱们哥俩好好处一回,将来你到河北探亲,路过北京时好歹也有个朋友照应。”我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

“你先走,在路口等我。”小刘推开我。

酒到中途,陌生人都那成为兄弟。小刘拉着我说:“兄弟,今天这顿酒我是白喝了。抱歉得很,你可别指望我在庆阳能帮什么忙,还是回北京吧。”

“没劲啦!我做东喝酒,是为了交你这个朋友。非得有事才请你是怎么着?”我故做恼怒地耷拉着脸。

“心意我领了,可你不明白指挥部的事儿,千万别抱幻想。”小刘挺爱说话,他这种人适合当双料间谍。

“大老远来了,回去怎么也得把事儿说清楚吧。”

“指挥部里面太乱。”

“一看哥哥你就是实在人。”我倒酒布菜,铆足了劲儿巴结。“临时部门权力大,乱事肯定多,你能挤进来就不应该有问题吧?”

“我说的不是我,我是技术干部,临时在指挥部帮忙。”小刘挺自谦。

“先喝酒。”我加紧灌他,

小刘是个红脸汉子,几杯庆阳大曲下肚,连脖子都红彤彤了。“指挥部人事关系特复杂,来头大的吃香,升得快。我来头小,只能做个办事员。”

“那八家公司的背景是不是都挺硬的,我回去也得有个交代。”我必须得从他嘴里套出点儿东西来。

第四部分边城(9)

“硬!”小刘嘴唇使劲向前弩,眼珠子几乎掉到桌上了。“大领导都在指挥部给一个公司打过招呼,你能争得过人家?”他嘿嘿笑着,“别在这小地方白扔差旅费了,你们是业务费包干吧?那不是跟自己的钱较劲吗?”

“是啊。可下周一就开招标会,我不参加能跟公司交代吗?”我又替小刘满上酒,“国营企业都分帮分派,指挥部怎么样?”

“你是外地人,跟你说也无所谓。庆阳这破地方,当权的历来分成两派,土生派和南下派。南下派就是当年军队南下留下的部队干部,他们是谁也不服谁,文革时猪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了。这回百年不遇地赶上个省重点工程,组建工程指挥部的时候,都打红眼啦。”小刘喝得眼珠子也红了。

“肥差!”

“当然是肥差?谁不想卡点油?将来组建管理公司时也能捞个好位置。最后主管基建的副市长不得不亲自挂帅、点将,才把关系摆平了。”

“你是南下派的?”

“我爹当年是吹号的,能做多大官?咱算个屁呀!”

“徐总为人怎么样?”

“他以前是市建委的总工,别的不清楚。”小刘看样子还没喝多。

“来了八家公司,可你们的工作量到底多大?”我一直无法看到技术资料,心里没底,别白费了半天劲捞条小虾米。

“我们做过预算,最少也得使用三、四百万元的使用量。哼!哪个工程不超预算?不超预算对得起谁?”

我心道:对得起你们自己就行!三、四百万的合同的确令人兴奋,我的脚指头不自觉地扣紧了地面,浑身关节有种要膨胀的感觉。我手指使劲敲了敲桌子:“周一的招标会,我必须参加。我们公司有技术优势,价格也有竞争力。”

“没用,早内定了。”

“哪家?”

“哈哈……”小刘推开酒杯,两手撑着桌角,“兄弟,咱就是个小办事员,那事论不到我操心。”他站起来,身子有点晃。

第四部分白与黑(1)

回到招待所闲极无聊,我又想起孟殊了,于是打了个电话,但孟殊不在家。有位中年妇女审贼似的把我问了个底儿掉,小城市的半大老太太又奈我何?没废几话就让她相信我是孟殊的同学了。

三点多钟,于建来了。下楼时他提醒我:“咱们应该去买些礼品。”

“买东西?给谁?”

“到别人家里做客,总不能空着手吧?”于建看傻子似的瞧了我好几眼。

“谁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三百六十个不乐意,却无可奈何,不得不跑进商店,弄了两瓶好酒,两条塔山,八百多块!没准就会扔井里了,他妈的连响儿都听不着。自从上班后我逐渐发现,外地人的排场比北京大多了,没几个不抽塔山,不喝好酒的。真闹不清他们平时挣多少钱,反正我现在自己也不敢充那个大头。于建把我领进一辆捷达车。湖南的捷达车非常少见,不过在庆阳坑凹不平的山路上,捷达的稳定性的确比桑塔那强。司机开车很野,在市区里三拐两绕如入无人之境。每到路口,司机都会恰倒好处地放慢车速,伸手和警察打个招呼。“你们行啊!官面上的事是不是全吃开了?”我无限感慨。北京太大,警察也太多,在崇文呼风唤雨,换在海淀就成孙子了,还是小地方好。“方先生不会还以为我们是黑道人物呢吧?”于建自以为幽默地笑了,马竿似的小细腰使劲拔了拔,但还是比我矮半头。

捷达车驶出喧闹的市区,前面是片小广场,绿树葱葱,环境幽静。车子放慢速度,径直向一个大院开去。我不自觉地倒吸口凉气,面前大院的门框挂着庆阳市委、市政府的大白牌子。车绕过办公大楼,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停下。“我们去拜访王副市长,也是工程指挥部的总指挥。你只要说是我的同学就行,千万别提王权……。”于建唠里唠叨地嘟噜了一大堆,而我仅仅弄明白了一个事实。王权是王副市长的大衙内,王副市长主管这项工程。

“您就省点儿唾沫吧。我从北京来,见过当官的,你们的正市长也就局级吧?”我十分不耐烦,瞧于建的样子好象是带我去见美国总统。

“那就好。”

“这回放心了吧?”回到车里,于建象在自言自语。他点上一支烟,猛吸了几口,鬓角上有几颗小汗珠渗出来。

“放心了。”我知道自己在这场戏中不过是配角,做配角是件很轻松的事。“其实昨天我就相信了。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光凭嘴说,什么事也不行。”现在咱们去哪儿?”

“找王权。”

王权是个虚荣透顶的家伙,小别墅门口居然还挂了个公司的牌子。别墅在市郊,周围是数百米的树林,空气清新,芳草怡人。门前的石狮子似乎也知道主人的身份,龇牙咧嘴,甚是吓人。‘要是有盗贼来抢东西,肯定不会有人听见。’我真盼着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秘书小姐笑吟吟地为我们端来香茶。她款款转身时,我便断定这女子没穿内衣,春光无限的笑意自然不是给我方路准备的,临出门时小姐的杏眼还勾得沙发里就坐的王经理不住咳嗽。王权见小姐走了才开口。“具体情况你应该清楚了?听说方先生请指挥部的人吃了顿饭?”王权起身坐到古铜色的老板桌后面,桌子巨大而敦实,桌面太宽,坐在他对面,空洞的距离感让人很不舒服。当然,桌子的大小本身就是人于人之间距离的反映,而距离往往又是与生俱来的。

“消息真灵通。”

“吃顿饭倒也没什么,不过我不希望你和指挥部的人接触太频繁,搞乱了关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记住,只有你和王经理的合作才有实际意义。”于建突然象条狗似的变了脸。

“我们的合作还没有开始呢。”我不阴不阳地回他一句,王权是大公子,你不过是个溜腿儿的。

王权对我们的争论显然没兴趣:“庆阳百年不遇赶上个省重点工程,市里头头儿们对这个项目特别重视。我和你们星达公司从来没发生过任何关系,知道不知道?这件事过去以后,你我也从不认识,根本没见过面,懂吗?”

我翻翻白眼儿,车船店脚衙,无罪都该杀。王权不就是个小衙内吗?要不是看在三、四百万的面子上,方爷才不跟你玩儿呢。“明白!保证天衣无缝。”

“对,天衣无缝!方先生是明白人。”王权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方步,双手半举在胸前,指甲灰白,手掌间歇性地抖着。这家伙有点儿神经质,他眼珠子象过了电似地烁烁放光。突然王权停下来,“我的公司提取总销售额的百分之六,完事后,大家两清。你看呢?”

“六个点?太多了!”李丽给的销售费用只有八个点,给他六个点,自己岂不成学雷锋了?这么大一笔款项,叫李丽怎么出帐?弄出点事来大家全完蛋。

“百分之六,一个点也不能少。我们并不发愁没人愿意出这笔钱。”王权手指咚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们让我为难啦。”我端起茶杯,苦思良策。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沉默象一张弓,随着弓弦的收紧,气氛越来越紧张。

“开动脑筋,想想办法嘛。”于建终于打破沉寂。这小子脑子比王权好使,我一直怀疑此事是他的主谋。

第四部分白与黑(2)

回到招待所闲极无聊,我又想起孟殊了,于是打了个电话,但孟殊不在家。有位中年妇女审贼似的把我问了个底儿掉,小城市的半大老太太又奈我何?没废几话就让她相信我是孟殊的同学了。

三点多钟,于建来了。下楼时他提醒我:“咱们应该去买些礼品。”

“买东西?给谁?”

“到别人家里做客,总不能空着手吧?”于建看傻子似的瞧了我好几眼。

“谁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三百六十个不乐意,却无可奈何,不得不跑进商店,弄了两瓶好酒,两条塔山,八百多块!没准就会扔井里了,他妈的连响儿都听不着。自从上班后我逐渐发现,外地人的排场比北京大多了,没几个不抽塔山,不喝好酒的。真闹不清他们平时挣多少钱,反正我现在自己也不敢充那个大头。于建把我领进一辆捷达车。湖南的捷达车非常少见,不过在庆阳坑凹不平的山路上,捷达的稳定性的确比桑塔那强。司机开车很野,在市区里三拐两绕如入无人之境。每到路口,司机都会恰倒好处地放慢车速,伸手和警察打个招呼。“你们行啊!官面上的事是不是全吃开了?”我无限感慨。北京太大,警察也太多,在崇文呼风唤雨,换在海淀就成孙子了,还是小地方好。“方先生不会还以为我们是黑道人物呢吧?”于建自以为幽默地笑了,马竿似的小细腰使劲拔了拔,但还是比我矮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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