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赖在床上不愿意起来,美妙的一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回味。孟殊偎依在身旁,猫似的缩成一团,半天没动了。
我为女人的事蹲监狱,一辈子落个色狼的坏名声,可自己却从来没碰上过处女。现在终于碰上处女了,一种从未体检过的压力让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孟殊有动静了,她死命地在我胳膊上拧:“用不了几天你就把我忘了。”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将来等我有了钱,就接你去北京结婚。”
“哈!”孟殊朝我吐吐舌头。
“干什么?”
“你不会对谁都这么说吧?”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1)
周一上午我做了些准备工作,主要是考虑在会上如何发言。
宾馆到指挥部不过二、三里路,我是走着来的。大老远就看见有个女孩站在指挥部门口东张西望。那身影太熟悉,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那女孩儿也看见我了,同样惊鄂得眉目错位时,我才知道自己没看错。
张倩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睛重新放到正常位置。她又向路上看了看。“方路,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想问你呢?”我把她扯到门边的角落里。我知道秃老板也来了,却没想到他能把张倩带来了。
“老板买东西去了,我正等他呢。”张倩还是一脸的茫然,她对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还理解不了。“你怎么会来庆阳的?”
“我除了跑业务我还能干什么?你呢?你也开始跑业务啦?秃子的手下的人全死绝啦?”我还是想不通,老板带她来干什么。
“我怎么会跑业务?最近老板对业务员全都不相信了,自己跑业务。他听说我有个亲戚在庆阳当官,特地带我来这儿帮忙。”张倩还没搞懂,此时的我已经是他们的敌人了。
“我们头儿派我来接这笔业务,迫不得已,肯定没戏。”我四下瞅瞅,二百米以内,没一个秃子。“你什么亲戚在这儿当官儿?”
“我表叔,市委副书记。”
“官儿不小,够用了。”我私下叹口气,不知王权他们有没有这么大能量,掀翻个副书记谈何容易!“老板用你的关系揽活儿,真没劲!”
“嗨!谁让我挣他的钱呢?明年二月才考研。”张倩也悠悠地吁了一声。“你在星达怎么样?”
“一般般。”我没敢看她。
“住在哪儿?”
“富豪宾馆。”
“怪不得你要走,星达的待遇比咱们高多了,老板自己都舍不得住富豪。”张倩也偷偷四下望。
“给我留个电话。”我把笔记本塞给她。
“这是我叔叔家的电话,我没跟老板住在一块儿。”张倩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完。“你快进去吧,那边好象有个秃顶的人过来了。”
会议室在指挥部的二楼,巨大的椭圆会议桌边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大家交头接耳,神色中都有股迫不及待的味道,像肉联厂的猪。办公桌一端坐的是指挥部的头头们,背后的墙面上装饰着一幅制作考究的纯毛挂毯,挂毯绣的是居庸春色,最高处的烽火台我小曾上去过几次。吉兆,绝对是吉兆!
我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资料摊在膝盖上,偷偷瞧了徐总几眼。我断定他早看见我了,可这老东西居然连眼皮都没抬。领导的城府就是深不可测,要不人家能出人头地呢。没多一会儿,张倩陪着秃老板走进来。老板气派非凡,脑门儿倍儿亮。他第一眼就瞧见旮旯里缩着的我,表情凝固了半秒钟,我甚至看见他使劲眨了眨眼。最终老板还是大度地冲我笑笑,气宇轩昂地坐到指挥部领导们的下手。我似乎觉得老板的笑容里有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会议开始了。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2)
徐总向大家挥挥手,屋里立时静下来。“我先说几句。”他清清嗓子,身后是壮阔无比的万里长城,眼下是嗷嗷待哺的芸芸众生。“非常感谢大家从五湖四海来到庆阳,这是我们庆阳的荣幸,也是指挥部的荣幸。咱们这个项目是湖南省重点工程,事关重大。本着为国家负责,为人民负责的原则。百年大计,质量为先。在产品的选用上,我们是煞费脑筋哪!这种产品已经是货比八家了。我们经过内联外调……。”徐总侃侃而谈了三十分钟,没什么新意,全是套话。最终他转向身边一位黑胖的中年人。“张处长,您说说。”
“徐副指挥长已经说过了,对选用产品的慎重大家都应该理解。”张处长的湖南口音很重,我支棱着耳朵使劲听才能明白个大概。“言归正传,我今天做恶人了。根据指挥部对质量、价格、公司信誉综合评估,现在选择三家单位为侯选单位。读完名单后,请没在名单上的厂家退场。市场经济嘛!哈哈。。”
名单上是湖北的一家公司,我们星达公司,还有秃老板他们。名单读完,我看到秃老板、张倩和指挥部的小刘不约而同地瞅着我。特别是小刘,嘴里刁支圆珠笔,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张倩则是看我一眼又去瞧瞧老板,面色阴晴不定。
大部分人都在退场。我听到不少家伙嘴里不干不净,他们的脸都象冬天的破门帘子,又冷又阴,一时半晌是掀不起来了。我无奈地看着他们。虽说胜败无常,可如此回去,空耗物力,劳民伤财。怎么跟老婆、孩子交代?
落选厂家们退场后,会议室立时空了大半。我悄悄抱着资料换到前排的座位,正好与老板、张倩他们对着坐。秃老板正神态自若地和张倩商量着什么,眼角中流露的是成桶的轻蔑。湖北那家公司来了三个人,他们并排而坐,声势浩大。其实跑业务又不是打群架,人应该是少而精干,象上周晚上去徐总家的事,如果两个人去,肯定泡汤。
“三家公司的产品报价和技术参数都在我这儿。”徐总伸手拍拍面前半尺多高的材料,他终于瞧了我一眼。“现在就请你们三方轮流发言,公平竞争嘛,啊!把自己的优势都阐述出来。最多十分钟。”
湖北公司的经理当仁不让,率先站起来,湖北人说话的语调向上挑,他们的经理发言时还习惯性的常常发出“啊啊啊”的谐音,象只迷路走单儿的鸭子。他先是以半个地主的名义向我们表示欢迎,然后转向指挥部的人。“我们公司和诸位领导们一样,都是立足两楚,啊,拥有区位优势,供货周期短,联系起来和运输都方便。而且啊----”他很不经意地看我一眼。“老总们都知道,我们公司产品的最大优势是价廉物美。啊,必须承认大城市的厂家在市场竞争中有自己的优势,但他们立足大城市,生产成本和销售成本相对都比较高,品质相同的产品我们就可以以低价取胜。啊,对于庆阳工程来说,咱们同属中西部地区嘛。同样是买罗卜,上海的罗卜自然就贵。贵,当然不是罗卜本身价值的体现了----”
我觉得湖北人的发言很扎耳朵,似乎言有所指。蹊跷!对手好象熟悉自己的情况。其后秃老板的发言更加验证了这种感觉。老板的气派比湖北人强多了,人家没有点头哈腰地叫老总,而是先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向指挥部的同志们问好,然后一再声称自己亲自前来表达了本公司对庆阳工程高度重视。后来他也承认自己来自北京,但再三表明公司的生产基地在远郊,成本不高,同样拥有价格优势云云。秃老板和湖北人好象串通好似的,咬住我的报价高的弱点不放。妈的,肯定有人把我的报价通知他们了。我心里骂。他们的策略太明显不过,先齐心合力把星达挤出局,然后,他们两家再来个狗咬狗也不迟。老板的毛没白掉,审时度势,思路清晰,还事先找了个后台垫底。高明!听张东说,老板上大学时专攻哲学专业,不知道他给回扣时依据的是哪家的理论?可咱根本不吃这一套,监狱里都混过还怕谁?我下狠心,最好连老板和湖北人对掐的机会都不给。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3)
终于轮到我发言了。
我站起来,斜瞅了张倩一眼。有种很荒唐可笑的感觉,今天的表演似乎只是给张倩看的。
“请诸位领导原谅,星达公司是知名的大企业,业务繁忙,李经理暂时脱不开身。现在只能先派我来拜访诸位,将来她会专程来拜望大家的。”
“刚才我的两位同行都说得很好,多说别的也没什么用,在这儿我只说一点。就是谁也不能让奔驰车卖夏利的价儿。当然我无意贬低别人的产品是夏利,但事实是,作为国内最早生产此种产品的厂家之一,我们卖的不仅是成型的产品,还是品牌、是成熟的工艺,是专业经验、信誉保证和保险系数。同样是啤酒,青岛啤酒的发酵期长达四十五天,而普通啤酒只有五至十天,消费者没有理由要求青岛啤酒也卖一般啤酒的价儿吧?同样是一套生产此种产品的设备,有的高达上百万,可普通的设备不过二十来万。我们生产车间的设备就是一百多万的。说明什么呢?”我环顾四周,徐总眯缝着眼,手指在资料上不住地弹着。老板象入定的和尚,目不斜视,毫无表情。而张倩则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望着我。“说明我们的工艺先进,质量过硬,服务有保障。而在全国几十个重点项目上的成功应用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谈到后来,我口若悬河,眉飞色舞。老板和湖北人气得直翻白眼。
“好!好,哈哈----”徐总象旧时京城戏园子里听到妙处的老票友,他拍着大腿,笑得特开心。“好,大家说得都很在理。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呀!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为了庆阳的建设嘛。这样吧,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先去研究研究,二十分钟后再见。”说着,他领着指挥部一班人等退了出去。
“小方的确是个人才,不同凡响!”老板胡噜着秃脑门,笑嘻嘻地看着我。“你这一年多来锻炼得不错。”他又笑着问张倩。“小方能力不差,我的眼力可以吧?”看到张倩点头,他忽然叹口气。“可惜,本来咱们合作得很好。我这人最讨厌挖别人的墙角了,有本事自己培养业务骨干嘛。”
“对,没错。我是在您的企业培养出来的,咱们也的确合作得特别好,特别是在天津项目上。”我想起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想找个机会把老板的六腿鱼给砸了。
老板的笑容不那么自然了。“那时候,你刚来,没什么经验----”
此时湖北公司的几个家伙把胳膊肘撑在椅子背上,兴致颇浓地望着我们,还不时地相互眨眨眼,窃笑几声。他们当然希望这两家北京公司打起来才好呢。
“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小方你再能干,这回也得空手而归了。”老板说话时,眼睛居然瞪了湖北人几下。“庆阳是座小城市,天高皇帝远,你又来得太晚。现在如果还想回咱们公司的话,我给你开欢迎会,终归是公司的老人嘛。”他挺直身子,秃脑门烁烁发亮,很有点舍我其谁的样子。
“谢谢您喽。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回去我不就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咱们相识一场,好歹也是朋友,将来我要是有个马高蹬短的,没准还得劳您托一把呢。”张东说做买卖的人都是口蜜腹剑,满脸奸笑,背后磨刀子。我现在终于理解了。屋里不理解的只是张倩,她都听蒙了。哈!过一会儿秃子他老人家就没那么大气派了。张倩的表叔是副书记,我的王大公子也不是吃干饭的。于建偷偷告诉过我,徐总和王副市长是一拨儿的,年轻的时候还管王副市长叫过干爹呢。干爹的面子一般都比亲爹大。更何况上周五,咱也亲自去拜山投帖了。秃老板从来都不是李丽的对手,要不是张东生就天才,独木支天的话,没准他早就趴架了。这回碰上我方路也不见得就能讨得了好去。想让方大爷再给你打工?下辈子吧你!除非有朝一日老板他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人家当了总理,咱就没办法了。
此时,徐总抚着张处长的后背,谈笑风生地走进来。进门时,我看见张处长用眼角狠狠剜了徐总一眼。这位处长是什么角色,我从庆阳回来时也没搞清楚。当然,放风筝用一根线儿就够用了,几条线一起拉非缠成乱麻不可。放风筝?不撕了才怪?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4)
“诸位是不是都等急了?如坐针毡的滋味不好受吧?啊?哈哈,大家先都把血压降降。”徐总的打趣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其实大家都不过是跟着张张嘴,谁也没心思乐。我更是紧张得腿肚子发紧,手不住地揉自己的膝盖。“现在做点儿工作难度太大,搞不好就要得罪人。可工作总得有人干吧,本着为国家、人民、良心负责就可以了。”徐总说话时,眼珠一直在瞧着我。他瞳仁小,看起人来挺慎得慌。“没多大关系,这回不行,还可以在别的项目上争取嘛。咱们国家的基础设施欠帐太多,机会多得很。当年刘邦屡战屡败,抛妻舍父,最后一下不就把天下得了。胜负常事,对不对?”他向张处长伸伸手。
“经过指挥部领导们研究决定。”张处长面沉似水,声音低沉。“北京的实业公司——这个,和星达公司。”
张处长说话时故意大喘气,却差点把我吓昏过去。即便如此,我嗓子眼儿里依然咕噜咕噜地响。踢球有平局,做生意也能打成一比一?笑话!此时我看见老板极快地望了张倩一眼,然后向我投来诧异甚至不太服气的目光。湖北公司的几个家伙都呆坐着,脸上是失望、怀疑、愤怒的大杂烩,就差把舌头露出来了。小刘告诉过我湖北人已经来了一个月,工作肯定没少做,恼火是正常的。按说我该知足,可我从心理上也是不愿意接受这局面,怎么会是两家?感觉是人走在半路上,凭空突然掉了一条腿。我又想起在火车里,碰上的说唱艺术家。在他那首歌颂各省特色的小曲儿后面,还应该再加上一句:“湖南当官的精似鬼。”
“同志们,就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钟,请相关单位到指挥部供应科签定合同。”徐总一把抄起桌上的东西,带着手下走了。湖北老乡们嘀咕几句也愤愤地离去。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我、张倩和秃老板三个人。会议室里显得非常空旷,空气似乎凝固了,呼吸起来都有些困难。
“哈哈哈----”我开心笑着,站起来为老板倒了杯开水。“太谢谢您了,还是您大人大量。给我留了口饭吃,好几千里出来不容易,没白来。一半?您给我三分之一我就该知足了。等这笔买卖做完,我做东,咱们得好好聚聚。没准还真得求您和小张呢。”我在老板身边坐下。
张倩没说话,她只是很无聊地望向窗外。天空阴云密布,气压很低,远山只剩下面的一半。窗台上有只小麻雀,正死命地啄着窗玻璃。也许它想进来找吃的,也许它认为这是世界的另一个出口。
老板坐在椅子上,他既没有开会时的意气风发,也不象刚才的诧异无奈。仅仅几分钟,他似乎衰老了许多。此时他面向我,好不容易才把眼挤了挤。“好本事!我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小方真是不白给。嗨!和以前的部下交手,心里特别扭。”
“竞争嘛!经济社会,人员流动很正常。我会一直念着您的栽培。”头一次见老板如此颓唐,我居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几天老板后脖梗子上那几根毛也得掉得净光。
“哪谈得上什么栽培。”老板靠着椅子背,仰面望着天花板。“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公司得力的人,一个也留不住?”
“是非曲直,很难说清。”我不想再揭他的痛处了。
“今天很荣幸。”老板很费劲地直起身子。“回到北京我请客吧,你就告诉我,这事是怎么做的。”他走向门口,嘴里喃喃叨唠着:“唉!不过都是讨口饭吃的。”
我望着他们走出门,懒得起来,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这次同老板的较量中,可以说是全面胜利了。可张倩会怎么想呢?她千里迢迢跑来,却不见得会有什么成效。窗台上的麻雀已经飞走了,烟雾蒙蒙的大街小巷遥远而陌生。谁又不是讨饭吃的呢?差别只在于讨饭的人哭得是否哀伤,哭得是否逼真。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5)
“我还以为庆阳工程的油水有多大呢?连二百万都凑不足,费这么大劲!”当晚见到王权,我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怎么回事?”王权“腾”的把腿从桌子上拿下来,他向前探着身子,隔着办公桌,脸几乎贴到我鼻子上。“不是说有四百多万吗?指挥部的笨蛋是不是搞错了?你就没让他们仔细查查图纸?”
“查!查什么查?一半工作量给了别人,查能查得出来吗?”我很是轻蔑地点上支烟,根本不看他。
“谁?给谁了?”于建也十分意外。
“实业公司呗。”
“奶奶的!不是打过招呼了吗,搞什么搞?”王权怒“哼”一声,身体象根棍儿似的立起来。
于建若有所悟,他赶紧走过去,趴在王权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我似乎听到什么副书记如何如何。
“呸!这是哪个山头的事?大家谁也不欠谁的。”王权暴跳如雷,活象笼子里关着的老鹰,举着翅膀,来回扑腾。
“我还以为你们的能量有多大呢。”我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继续攒火。“庆阳的确有姓氏,看来还不是一个呢。”
王权面色铁青,眉骨爆起,双手按在桌子上,盯着烟灰缸运气。
“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于建说:“好歹也有二百万,这点小变故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协议吧?”
“小变故?我们是家大公司,人多成本也高。给你们的费用比例,是根据四百万的营业额才定的。二百万要是费这么大力气,以后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了。今天得请示一下我们老板。”我特意停顿了一会儿。“当然,如果继续做的话,我们之间的合作我以个人的名义担保没事,都是世面上混的人,说话得算数。我们又是大公司-----”
“操他奶奶娘!”王权一掌拍在桌子上,烟灰缸给震起一寸多高。“我他妈找他们去,不给老子面子,谁他妈也别想过好日子。奶奶娘!”他一跃而起,“咣”的一声把门踹开。
于建本想拦住他,可王权就跟个二踢脚似的,点着了就没影儿。
奶奶娘是个什么东西?我思索良久才把辈儿排清楚,原来就是北京话里的老祖儿。此时于建来到我面前。“你是向死路上推他。”
“谁呀?”
“王权。”
“邪乎!?多挣几个钱能死喽?”
“你在北京长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官场上的事,多少你也该听说过一点吧?”他目似鹰枭,瞅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是个生意人,管不了那么多。我就知道生意做成了大家有的赚,做不成都没的吃。”
“本来你应该空手回去,白得了二百万还不知足?”于建坐进王权的椅子,两跟手指又在我眼前瞎晃。
看得出于建并没有戳穿我的意思。“美国人够有钱了吧,可人家还想在月亮上开旅馆呢。你怕钱扎手?”
“生意人!无商不奸!”于建根本不在乎我拿眼睛剜他。“你小子就是装蒜!反正是把买卖做成,狠赚一笔就走人,对不对?可你让王权把他爸圈儿里的人得罪光了,将来早晚会有人收拾他。官场就是面子的事,多少给个面子什么事都好说。得罪人就是给自己下绊儿。”
“我真不明白,你还不赶紧把他追回来。”我假惺惺地要给他开门。
于建让我气得直乐,他转到我面前,笑着指着我的鼻子。“行了。说你装蒜还越装越象了你。都是聪明人还打什么哑谜?我也是生意人,钱到手,管他洪水猛兽呢,谁死谁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于建伸出手来。“同是生意人,同做生意事。”
我握着他狼爪子一样的手,忽然想起一句成语‘狼狈为奸’。原来于建也是个讨饭吃的家伙,可自己和于建谁是狼谁是狈呢?当然为奸能成事就可以,爱是什么是什么。而王权又是何等货色?李丽、徐总之流又算是什么?细细想来,如果此事成功,除了秃老板,当事人似乎都是受益者。我、李丽、王权、徐总等等。那么谁受害了呢?国家吗?不对,我的报价并没有超过预算,星达产品的质量又肯定比秃老板的让人放心。指挥部也不象是受害者。谁呢?迄今我也没想通,看来社会是进步了,离共产主义没多远了。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6)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晚饭时,孟殊问我。
“快了。”
“办完事就走?”她把玻璃杯放到眼前,从玻璃后面看我。
“用不了几天还得回来。”
她把酒杯放下,又开始鼓弄指甲。
“下回想和我一起去北京吗?”我心不在焉地糊弄她。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对孟殊的兴趣越来越淡漠,可身在庆阳也不敢轻易开罪她。
“瞎说。”
“怎么是瞎说?我干嘛要骗你?”现在的女人越来越精,真希望《未来世界》里机器女人的时代早些到来。“两三天内我就得回北京,最多一个礼拜就回来,你好好等着我。”
“等你?”
“是啊,到时候我好娶你。”
孟殊竭力把脸扭向一边,“你就是嘴甜,你们家里人能让你娶个湖南妹子?不可能,我才不信。”
“湖南人有什么不好,毛主席还是湖南人呢。再说我又不跟家里人住在一起,现在的父母谁还管这事?”我的确是在信口胡说,此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怎么签合同。
“户口呢?”
“现在又不用粮票,怕什么?”孟殊还有点当真了,此刻我多少有些后悔,早知她如此难缠,刚才就不该胡说八道。
孟殊终于又不说什么了。
晚上,把孟殊送走后,我独自在街上转悠。秋风清爽,月朗星稀,北京的夜空根本见不到星星,在这遥远的边城,秋后的夜晚,几大颗星星便规划了天空的走向。而星光下徘徊的游子却找不到自己的坐标。没有目的,没有感觉,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感受太熟悉了,我不禁想起川北的小县城。同样潮湿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股淡淡的酸味。那时的自己还自以为是好人,虽然大家和法律并不这么看。现在的方路衣冠楚楚,人模狗样,连老妈老爸都以为我学好了,可我自己却又不这么看。也许世间万物皆如此吧,阴阳不分,好坏不明。
女人属阴,男人属阳。阴阳永远不会调和。他们争斗、偎依、热恋、做爱、仇恨。却永远无法相互理解。也许人类社会的发展正是源于这种古老的竞争吧?一旦阴阳调和,男女互通,这社会没准就完了。而我觉得自己就是能与女人互通才如此无聊的。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7)
第二天我去指挥部时,特地晚到了十分钟。可在指挥部门口,我还是撞见了张倩和秃老板。秃老板看到我,本来已经气歪的鼻子居然正了过来。昨晚王权给我打电话来询问实业公司的产品在哪里出过丑,我就明白有戏了。
张倩站住老板后面,怒气冲冲地望着马路对面。看样子才与老板吵过,瞅见我过来也没什么表示。
“好!干得好!”老板的秃脑们儿上皱出一层碎碎的细纹,他咬着后槽牙,竭力装出很有风度的样子。“下回我们再交交手。”
我一时没敢答腔,秃老板现在肯定连宰了我的心都有。其实不就是丢人现眼白花钱吗?你老板有的是钱,不在乎。丢人也算不了什么,人家李丽在武汉也丢过人,她一个女的都没自杀。“嗨,您家大业大,就当赏我口饭吃。”
“还是您方先生赏我口饭吃吧!做事别太绝喽!”老板不住地磨牙。
“我不也是老白跑吗?”我瞧见张倩很无奈地望自己一眼,没再理老板,独自走了。
我也懒得搭理丧心病狂的秃子,估计张倩回去就失业了。好在她有学历,自己也不必太揪心。送走他们,我疾步跨进指挥部的大门,门洞阴森饰人,似怪兽奢血的巨口。
出于职务对等的原则,徐总让我和材料科的小刘签合同。我在小刘办公桌前坐了足足两分钟,而他就是不说话,只是怪模怪样地瞧着我乐,跟见着珍惜动物似的。好久小刘才开腔:“我的老乡,你真够狠的!包饺子啦?”
“混口饭吃。”
“你这口饭可没少混,也不怕撑坏肚子?”他晃晃脑袋,狡黠而神秘地望着天花板叹气。
合同签得非常顺利,小刘完全是敷衍了事。我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便为公司争来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签完合同后,征得徐总同意,由我做东,请指挥部供应部门的全体人员吃饭,庆祝合作成功。说是全体,也不过就四、五个人。最难移驾的是张处长,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徐总出面,我连拉带拽耍死狗,才把张处长请到饭桌上。酒至半酣,张处长仍以不胜酒力为由,中途逃席了。我挽留良久没成功,心里颇觉忐忑。
临近散席时,大部分人都已醉眼迷离,还明白点儿的不得不把他们一个个架走。最后桌上只剩下徐总和我。徐总看到部下都已走光,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冲着我。“你把事做得太绝。”
“我是星达的员工,职责所趋。”我当着明人自然不敢说暗话。
“可做事太绝容易把别人的活路都堵死了。”徐总忽然笑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欢快地跳动着。“听说人家几个月前还是你的老板呢?下手太狠,容易伤了手。”
“生意场上连亲爹都不能认。何况他家大业大,咱就是个混饭吃的业务员,穷光蛋!不挤兑他挤谁?”
“嘿嘿,无产阶级都是这么想,有钱就有罪!”徐总象是自言自语。“反正你做完就走,不用操别的心。”
“不会,不会。咱们永远是朋友,将来您到北京---”
“行行行,行。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徐总挺不客气地打断我,脸上满是不屑。“生意场上没朋友。你要是把人家当朋友,还能叫他去嘬死?”
我当然清楚徐总指的“他”是谁。“您放心,产品质量由我们公司全权负责,出不了事。您不是也做过市场调查吗?星达的东西比别人强不强?”
“正要跟你说这事呢,要不是因为质量问题,我能放你一马吗?大不了是辞职吗?”徐总突然神情激愤,手指把酒瓶子敲得铛铛响。“人活着是不是挺没劲的?争来抢去,是不是最后都得死?”
我不置可否,天知道徐总还要说什么。
“钱是好东西。但君子好财,取之有道,你的东西我已经寄给你们公司了。”
“啊?!您——您——”我使劲拧拧耳朵。
“放心,汇款单写的是你的名字。”
“这是——这是很正常的---”
“胡说,什么正常?”徐总伸手止住我。“上支下派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趟浑水。”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8)
“您是怕---”
“我什么也不怕。君子独善其身,别人的事咱们管不着也管不了。”徐总眼望着满桌狼籍,神色郑重。刚才那帮家伙已经走了,现在也许睡着,也许醒着,也许正满街叫骂,也许在厕所里哭。“你们公司的货几时到?”
“我回去就组织发货,最多也就两星期吧。集装箱是不是只能发到株州?”我赶紧转移话题,真怕徐总再谈严肃的。
“对。小刘会去株州接货。”
“那好。”
徐总的表情越发严厉了。“听着,我不管你们公司为这事出了多少血,质量一点也不能含糊。”
“您放心吧。”
“我不放心。告诉你,我肯定亲自去验货。要是质量有了问题,你可别骂我不讲情面。”徐总把酒杯往桌上一蹲,起身便走。
我独自在包间里坐了很久,服务员在门口探了好几次脑袋,我才想起去结帐。
一种被蔑视的感觉令我周身刺痒。
芸芸众生,大千世界,总会有些例外,可徐总又算不算是例外?
有时我觉得自己也许在病人圈里混得太久,结果把病人的病态当成常态,而常人在自己眼里又成了不可理喻的病人。病态常态?常态病态?鬼才能搞清的事人又怎么能理解?正如孩子生下来时,同样的皱纹堆垒,同样的黑瘦丑陋,然而同样哇哇号啕的小东西成年后却分三六九等,就入三教九流。甚至还生出我方路这样不伦不类的阴阳人。太复杂了!回去得问问张东。
而现在的我不过是油滑的小市民,好色的浪子,被出卖到监狱的情人,自鸣得意的一届奸商。有太多搞不懂的东西,偶尔想想还累得半死。没准儿正因为搞不懂,才活的有滋有味吧。
当天晚上,王权见到我时,神气得下巴都快撇掉了。不清楚的还以为苏联是他搞垮的呢。我自然少不得极尽恭维之辞,差点把这兔崽子屁股拍肿了。兴奋之余,于建说城里新开了家韩国料理,不如去尝尝鲜儿。
韩国酒楼地处市中心,装修在庆阳独树一帜,一水儿的贴纸棋格门,纸上还划拉着希奇古怪的黑字。韩国料理在当地属于新鲜事物,我们来到酒楼时,已经人声鼎沸,食客盈门了。别说雅间,连大厅的散座都堆满了。老板当然认识王权,他死劝活劝终于请走一个雅间的客人,幸好酒楼老板认识这几位食客,否则还真不好办。
几分钟之后,我们仨就光着脚坐在塌塌米上了。所谓的雅间就是先架起木格子,然后糊上带字的宣纸,前面装个推拉门。
“王总。”老板哈着腰进来,房子太矮,不哈腰也不行。“您来点什么?”
“你就看着样点吧。”王权今天兴致特别高。“啊!光吃也不行,你这儿有玩的没有?”
“有,有。别人能没有,您来了还没有?我从老家带来几个小姐。”老板本人就是东北人。
“东北小姐,你们老乡嘛。味道怎么样?正宗吗?”王权就象问一道菜似的。
“正宗不正宗问他不就行了。”于建指着我。
“是,我能听出北方人的口音。老板你丝那疙瘩的?”我自信所有的北方口音都能听出来,多少也能说几句。
“呦!咱是老乡啊?”老板拉着我的手,却看着王权乐。
“差不多,你张罗去吧。”我其实很厌烦东北人,男盗女娼的地方。
不一会儿,三位身材高挑的小姐笑嘻嘻地挤进来,屋里顿时小了。
“行,就看个儿,应该是东北的。”我边说边拉个小姐坐在身边。“哪块儿的?”
“抚顺的。”
“抚顺的小姐真多。”我看见王权他们也拉着小姐坐下。
“你是北京的?”
“能听出来?”没想到,我身边这个丫头居然见多识广。
“俺们哪回来时都路过北京,北京的钱可好挣呢。”丫头片子一张嘴,棒子味就出来了。
我断定她是鞍山的。“到北京,就手把路费挣出来是不是?”
于建哈哈大笑起来。
“连坐出租都不用花钱。”王权说。
“我们北京人根本不喜欢东北小姐。”我冲王权他们说:“在北京去歌厅,都找南方姑娘。”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9)
“东北小姐多棒!个子大。”王权不解。
“又不是买驴,南方姑娘细腻。”我说。
“咋说话呐?我们又不是驴,粗啊?”抚顺小姐拍了我一巴掌。
“一嘴茬子味儿,还不粗?”我也掐了她一下。
“咋说话呢,咋那招人不爱听-----”这丫头的嘴太欠。
“呆着,你以为是在东北哪?”还是王权气派大,劈头盖脸就把小姐震住了。
“王总。”酒楼经理又把头探进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上菜吧。”于建把小姐按在怀里揉。
“你们咋那大气派呢?”我旁边的小姐真贫。
“听说东北小姐个个都是海量。”王权怪怪地看着于建。于建立刻斟上三杯白酒,每杯至少半两酒。“今天你们姐仨,每喝一杯,我就给十块小费。多喝多挣少喝少挣,要是不喝现在就滚蛋。听见没有?”王权盘腿高坐,嘴角下撇,那劲头整个活脱脱是个座山雕,要是装上山羊胡子,就真成三爷了。
“大哥,您一言出口,可驷马难追。”又是我身边的小姐跟着起哄,倒霉催的!
小屋里春意浓浓,酒香飘飘。我们三个轮流给小姐们敬酒。王权还捎带着从兜里掏钱。没过多一会儿小姐们嘴里的酒气就盖过烤肉的香味儿了。
东北姑娘的确酒量惊人,可再能喝也是人,而且还是女人。前后不过一个来小时的工夫,三位小姐个个杏眼迷离,玉体飘摇,嘴里一个劲嘟嘟俄罗斯话。她们渐渐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却忘不了向王权要钱,拿了钱就塞到长筒袜里。王权也是一边掏钱一边喝,手还没完没了地在姑娘大腿上又蹭又拧,屋里高一声低一声跟闹猫似的。
男人一般喝到了点就不用劝,不给酒抢着喝。没想到小姐们也是这样,今天可算开眼了。烤肉没吃了几口,已经有位小姐躺在地上唱歌了,还有一个东摇西晃地找酒喝,那位嘴贫的抚顺小姐则趴在我背上,用两个肉球儿拱我。此时的王权红光满面,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他提着酒瓶子,一脸坏笑地站起来。“方先生,咱们今天搞点新鲜的。”说着,他一把将抚顺小姐拽过去,揪着脖领子,把她仰面按倒在地上。酒瓶子对着小姐性感的嘴,一下子塞进去。
抚顺姑娘手刨脚蹬,象条出水待宰的鱼,肚子一个劲翻挺着。她最里“呜呜呜”地哼哼儿,啤酒沫子顺着嘴角流了一身。好不容易,王权才放开她,小姐趴在地上,哇哇地叫了半天,东西没吐出来,眼泪倒淌了一脸。刚才在找酒的小姐吓得推开门便跑。
“你真会玩儿!”我无奈地瞧着他们,王权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竟跪在那里咳嗽起来。怎么也无法将面前的几个东西和人联系在一起?可人是什么?我私下思索过,难道只是伸着两条后腿,发音比野兽复杂些的怪物?想不通人与兽的区分,也没能力深想。
王权又开了瓶啤酒,他拎起地上趴着的小姐,掀开她的裙子,把酒咕咚咕咚倒在她肚皮上。小姐身下立时湿了一大片,不一会儿小姐腿上竟象长了层白泡,泡沫此削彼长,肆意横流,就象前几天在资江边看到的调色板。可东北小姐居然连动都没动。
第五部分风云人物(10)
飞机快起飞的时候,我竟毫无原由地害怕起来。这灰白色的大铁壳子要是掉下来怎么办?身边坐着个神采奕奕的白胖子,我特有欲望和他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可人家肯定常坐飞机,还没起飞就开始打鼾了。
我签定合同后的第二天便离开庆阳了。临走时和特地通知了孟殊,她只是在电话那头哼了几声。我知道孟殊又在耍小心眼儿了。
来长沙的火车上,我还收到了王权的电话。他叮嘱我早去早回,我明显的在他的口气里听出威胁的意味,财迷转向!
到了长沙,我就买了回北京的机票,没心思给李丽省钱了。庆阳之行功德圆满!
在朋友面前,我一直自吹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有件事我连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眼看就奔三十的人了,从没上过天。徐光说他每次出差都飞着走,我听了,心里就别提多痒痒了。
我走进机场时,挺胸、抬头、目不斜视。生怕被人看出来,这小子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可飞机刚刚起飞,我就开始痛恨起眼睛与舷窗之间的那个大白胖子,他的头号儿猪脑袋正好挡住半个窗口,真讨厌!
飞机一直在爬高,我的心却一直往下坠。白云似雪山堆般连绵起伏,阳光象是从镜子里射来的,夺人二目。我们只用了几分钟便升到万米高空,而人类走到这一步却用了几十万年。我美滋滋地望着窗外,很久没体验过成就感了。两年前,在监狱里糊纸盒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人生如梦!正如窗外的白云,谁也不知道一秒钟后它会是什么样子。想到此,一直沉浸在亢奋与怡然自得中的我不禁也有些酸楚。下一步还会如此顺利?有人说:悲观的人开保险公司,乐观的人造火箭。可我这等开不起保险公司又造不出火箭的蠢材又能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