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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0

我们突然听见了狼骚儿的声音:“就这儿,他保证在。”

女人突然闷声吼起来:“李二头,你给我出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家我都去过了。打了人有种别跑哇,整个一个三青子……”

这时在厨房做饭的父亲推门走进来:“你们俩惹事了吧?”

二头赶紧说:“没东子的事,是我把人打了。”

第一部分排子房(3)

父亲无奈地看了二头一眼:“你小子是不是吃枪药长大的?这趟街就数你能折腾,三天两头地给你爸惹事,真要走你叔那条路哇?”

二头盯着自己的脚不说话。

中年女人在街口骂得更厉害了:“李二头你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老老实实出来,还等我去揪你呀?今天你小子要是不出来,我骂你八辈儿祖宗……”

父亲拽住二头的脖领子:“走吧?真等人家来揪你呀?”

二头看看我:“别忘了给小欢子喂食。”小欢子是他养的一条板凳狗,好几次打狗队来都幸免于难,大人们都说这条狗上辈子肯定是大官。

父亲扑哧一声笑了:“走吧,你当不了烈士。”

二头像只被拔掉钳子的螃蟹,他躲在父亲后面,还时不时地看看我。不知怎么,我当时竟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似乎全身的血都涌到了手指上,指尖已经微微有些颤抖了。我不由自主地抓住裤腿儿,使劲捻,手指都捻热了,好象不这样就得找个东西打几下。

我们走出胡同口,就见狼骚儿正被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薅着脖领子,女人后面有个獐头鼠目的孩子,脑袋上包了块白布,似乎刚哭过,脸上是一道儿一道儿的黑印儿。狼骚儿灰头土脸的,眼睛不住地向上翻。他嘴里哼哼唧唧地说:“我真不认识他们家是哪个门,这不是二头的家。”那女人突然扯着嗓子又喊起来:“李二头,你个小噶畚儿的,有种打人,没种出来,是你妈养的你就给我出来!”

“行啦,大姐,歇会儿,歇会儿。”父亲笑呵呵地走过去:“哪儿那么大火气,也不怕伤了身子。”

女人立时不说话了,她瞪圆眼睛,眼珠车轱辘似的打量起父亲来,也许是父亲还算长得气派,女人竟嗽了一下嗓子。后来她看见了我和二头,奇怪的是她一眼就盯上了二头,她指着二头道:“这就是李二头吧,瞧你那三角眼就不像个好东西。”她转过脸问父亲:“他跟您什么关系?”

“他是我侄子。怎么啦?两个孩子掐起来啦?”父亲拉过被打的孩子,掰着脑袋看了一阵儿:“还疼不疼?多大口子?”父亲顺手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回头瞪着二头道:“你这小兔崽子,手上就是没轻没重,你看看,还不向阿姨陪不是?”

二头跟木桩子似的站在那儿,他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地面。

“瞧他一脸横肉的,长大了也不是个好东西。”女人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家孩子多老实,你凭什么欺负他?把我们孩子打成这样,你还有点儿人心没有?”她越说越激动,身子竟向二头靠了过去。

父亲赶紧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女人的去路:“不过是小孩儿打架,大人上手不就成护犊子了吗?”说着,他凶巴巴地对二头发起了狠:“怎么回事?你怎么动手打人哪?人家怎么招你啦?”

二头楞瞌瞌地一手指着狼骚儿,一手指着挨打的小子:“他欺负他。”

父亲故作郑重地问狼骚儿:“是吗?二头是不是说瞎话?”

狼骚儿回头瞪了挨打者一眼:“我在厕所里撒尿,他说我跟他犯照(挑衅的对视)来着,要打我……”

“胡说!”中年妇女横着蹦了起来,腰上的肉呼呼直颤,她夸张地抡着胳膊,漫天都是肥大的膀臂。女人大叫道:“照你们这么说我们家孩子成流氓了,我们挨了打倒成活该啦……”

此时胡同口已经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两个起哄驾秧子竟说二头打得轻了。眼看中年女人就要躺下撒泼了,父亲赶紧上去劝住她:“大姐、大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回手给了二头后脑勺一巴掌:“狼骚儿没动手,你拔什么横?就你能葛儿。”然后他从口袋掏出十块钱,塞给中年女人。“行了,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这是医药费。您放心,呆会儿我去找他爸爸,非好好揍这臭小子一顿不可!”

第一部分排子房(4)

女人看见这张大团结,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您不知道,他爸爸是技术员,咱不能跟一般的家庭比,我们特重视孩子的教育。现在的学校里什么人都有……”

父亲赶紧笑着说:“是、是,您的孩子以后能当工程师。”

女人听了这话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她挤眉弄眼地说:“今儿是冲您,要不我非给他弄派出所去不可,胡同里的孩子就没好样的!”

此言一出,还没等父亲说话,看热闹的邻居先骂了起来。“嘿,你说什么哪?找死啊?”“胡同里全是大流氓,你晚上回家有本事别从这儿走。”“就她爷们儿,我认识,一身咸带鱼味儿,还技术员呢!”“弄个橛子把她那崽子的屁眼儿堵上!”“你们家不就住四楼上吗?砖头能砍上去……”后来几个年轻人居然嚷嚷着要把女人的舌头剌下来。

女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躲。父亲铁青着面孔对女人说:“二头的叔叔在青海背盐呢,他要是听见您这句话,非把您的宝贝儿子骟了不可。您的儿子比二头大一届都挨打了,以后他要是天天挨打我可管不了,您还想不想让他上学了?”

女人被吓得直喘粗气,她几乎是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儿子,此时她儿子脑袋上那块白布已经向外殷血了。

第一部分我们的小学(1)

小学生活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好的印象,如果不是那帮小学老师太过势利眼的话,也许我成不了痞子。但时世难料,成不了痞子当了流氓也说不定。

我们的小学离家很近,那是一座普通的三层楼,50年代盖的,据说那时的水泥质量好,水泥地板总是黑亮黑亮的,光线好的时候能当镜子用。以当时的标准看,学校的设施、环境还是不错的。只是小学的生源比较复杂,家长社会地位的悬殊巨大。物以类聚,兽以群分,学生们爱扎堆儿,学校里俨然存在着几个小帮派。我们当时岁数都小,闹不出什么大事,顶多是课间休息时相互撞几下,几年中倒也相安无事。

生源主要分成三大块儿,胡同排子房的、附近楼群的,还有一群学生是军队大院的。楼群孩子的生活条件相对好些,但他们终归是地方杂牌军,不在组织,平时也比较分散,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后来楼群面积扩大到整片菜地,方路家搬来了,但十几年后我们才认识,两伙祸害总算是没有会师。

军队大院可不一样了,他们人多势众,装备精良,这群孩子是我们的死对头。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我二十岁之前就从没进去过。军队大院的孩子最牛,他们穿的军装都是四个兜的。老妈攒一个月钱为我买了个军挎包,他们硬说颜色不正是废品,我回家跟老妈吵了一架,老妈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去。这群孩子是天生的群居动物,走起路来总怕掉队,而且保证是一臂间隔。他们觉着自己高人一等,我们平时更是懒得跟他们来往。

我们四五年级时的班主任是个女的,姓刘,个子矮得不像样子,四肢如缩在身体里,伸不出来,狼骚儿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个刘。听说小个刘是军队大院里某个营级干部的老婆,这女人平时的样儿可大了,眼睛只看房顶,脖子上一道道的青筋总是立着的。

小个刘模样差劲倒也罢了,这女人会变脸,技艺高超。上课提问时对军队大院的孩子总是百般呵护,一道题她能掰开揉碎了讲上好几遍。可要是换了我们,保证是横眉冷对,一言不发,此时教室里的宁静简直让人觉得恐怖。

有回放学时她把山林留下了:“你的作业是怎么回事?谁给你写的?”说着小个刘将作业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颧骨上立刻红了。山林正要说话,此时一个男同学走过来:“刘老师我走啦。”小个刘整张脸都红了,她笑得面若桃花,呵呵直喘:“回家问许参谋好,路上慢着点。”

小个刘太招人恨,平时我们没少扎她的自行车胎。大家都盼着她能住几回院,可这女人的身体出奇的好,有一次下雪她摔了个半死,可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来上班了。不过那回开家长会,小个刘的人可丢大了,这事多亏了狼骚儿他爸。

那次的家长会是五年级是期中考试的总结,全班同学都站在后排罚站,家长坐在我们的位置上。其实也难怪小个刘生气,班里成绩表的后五位全是胡同里的孩子。小个刘越叨唠火气越大,最后她突然蹦出一句:“胡同里的孩子就是没好样的,升学率都让他们带下去了……”

这句话就像扔进茅坑的砖头,教室里嗡的一声就炸了。要知道屋里至少坐了一半胡同里来的家长,狼骚儿的父亲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有三件看家本领——烧锅炉、喝酒、侃大山,不喝酒时是胡同里第一大贫蛋,邻居们都叫他哨爷。

“刘老师,您是姓刘吧?”他费劲地从学生桌里钻出来,一直走到讲台前。“您是姓刘吧?是不是刘邓陶的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个刘,讲台上像是一对相声演员在进行表演。

小个刘点点头,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您什么出身?”狼骚儿爸爸色咪咪地看着她,看得小个刘直扭屁股。

“我们家贫农。”小个刘说这话时底气很冲,那时成分论的遗毒还很重,动不动就会有人站出来说自己是贫农,应该如何如何。

“贫农出身怎么当老师了?”

“我考的师范。”

“那你们家以前住哪儿?”

小个刘张着嘴,她连眨了几下眼:“这位家长请您回到座位上去,我们在开家长会。”

“咱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人民群众的优秀子弟怎么让学校教成这个样子了?咱得挖挖思想上的根源,看看错到底在哪儿?对不对?”

下面立刻有几位家长大声应和着:“对!得刨刨根儿。”有个人小声嘟囔着:“上梁不正下梁歪,坏老师能教出好学生?”

狼骚儿的爸爸一脸得意,他接着问。“贫农怎么住大院里去了?”

“我爱人是营级干部。“小个刘的脸色很难看。

“你爱人是军人,是人民的儿子,那我们是谁?”狼骚儿爸爸看着下面的家长:“我们是谁呀?”

“我们是人民。”胡同里的家长跟着起哄道,那时我们在后面的已经笑得不成样子了,二头更是挤眉弄眼、洋相百出。

狼骚儿爸爸手指着小个刘:“您看看,您看看,胡同里的人民是最基本的群众,是无产阶级,是革命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我们的孩子怎么到了您的手里就成脓包了?我估计您父亲住的地儿还不如胡同呢?您说胡同里孩子没好样的,这么说您和你爹就更不是好人了,对不对?胡同里真没好样的?那东子怎么考了第三呢?他不是胡同里长大的?”他抬手指着我,那次我的确考了个第三。

小个刘一个劲咽唾沫,她的手指死命地抠住讲台。可事到如此她还是不甘心认错,眼珠拼命往窗外翻。

第一部分我们的小学(2)

哨爷本来想说几句就算,可人家没给他台阶下,于是越说越恼:“您还不服气是不是?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我们把孩子交给学校是希望他们能学好,可现在的老师素质太低,人民拿钱养活着你们,人民拿钱养活着军队,可你们说什么胡同里的没好样的。这是什么阶级观?党是怎么教育你们的?胡同里没好样的你们吃谁喝谁哪?天上能掉下粮食还是能掉下来钢铁呀?我看你们这些老师首先得好好端正一下自己的思想,干部掉过来念是不干,你们思想成问题了你们,校长呢?把你们校长叫来……”

那天小个刘是哭着跑出教室的,第二天,另一个老师来到教室,他成了我们新的班主任。新班主任的第一件事是率先走到狼骚儿的桌子前:“以后再开家长会,让你妈来就行了。”说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家长会虽然罢了小个刘的官,却并不能改变胡同学生在老师们眼中的地位,大院同学依然优越,依然是老师们的宠儿,三好学生一直是他们的专利。可能是看他们屁颠儿屁颠儿的样子生气,二头、山林背地里拿抢他们的军帽当成了乐子,可他们的军帽似乎抢不完,越抢越多。我则较着劲地学习,一心想在成绩上压过他们。

期末考试,学校规定考试成绩平均分在95以上的,可以作为年级学习标兵参加夏令营。听说那个夏令营是一个同学家长联系的,到北海舰队参观军舰,还能跟着军舰出海呢。期中考试时我平均考了93分,为了参加夏令营我便玩命学习,结果期末考了个平均96分,在年级里排第二名。可后来夏令营的名单里没有我,几乎全是大院里的孩子。我找到班主任讲理,他根本没用正眼看我:“你主要是副科分数高,语文、数学的平均分才94.5分。”

“可学校并没说主副科。”我当然不服气。

班主任本来想发火,可看到我愤怒的表情不得不把脸色缓和下来:“你是有进步,可还不到学习标兵的标准。成绩好只是一方面,上回教室的玻璃是不是你砸的?没事你们就在外面踢球,张老师的眼镜还是你们踢碎的呢,对不对?你呀就是没把心思用到正道上,参加夏令营不是目的,考试就是为了去夏令营?所以我说你的思想有问题。”

“不是评选学习标兵吗?又不是三好学生。”我知道自己不配当三好生,也从来没动过那个心思。

班主任把嗓门提了起来。“标兵是什么?那需要表率作用,你平时总捣蛋,同学们也不答应啊……”

后来年级里安慰性地让我当了班学习标兵,但夏令营还是没我的份儿。听到这个消息时,指尖又有了充血的感觉,我气得在操场上转了半天,嗓子眼跟塞了块木头似的,难受极了。那天我狠命地抠书桌上的木皮,整整抠了一上午,最后书桌面儿竟被我抠空了一块。前些年在广州我才第一次见到军舰,但小时候想起军舰就心潮澎湃的感觉早就没了。那时我只是木然地看着它缓缓离港,舰尾螺旋桨卷起的阵阵白浪居然让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转过年来,我们该考中学了,当时流行考重点,孩子要是上了重点中学就跟中了状元差不多,我们那片排子房还没有一个孩子上重点中学呢。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快报名时,他们叫我多问问老师。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找到班主任商量报名的事。那阵子找班主任当参谋的家长特别多,我排在一个当兵的后面,班主任和他谈了半个小时,轮到我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家长怎么没来?”他问。

“他们都上班了。”我挺老实。

“是不是报名的事?”

我点点头。

“你的成绩还可以,但考重点够戗。这样吧,你报个市重点,万一考上了更好,区重点就算了,没那个必要。”班主任突然看到一个胖子来到门口,他赶紧笑着迎过去:“许处长,您也来啦?”

我按老师的意思报了名,分数下来可傻了眼,我的分数离市重点只差0.5分,却比区重点高出了一大块。但我根本没报区重点,只得就近分配了。那天我到学校找老师告别,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班主任正说话:“我早就说过,胡同里的孩子没戏。张东怎么样?还是不行吧。”另一个老师嘻嘻哈哈地说道。“就他们家住的那片排子房,出的全是痞子,成绩好也是蒙的。”班主任说:“校长说张东是排子房的小秀才,我看不见得。这孩子看什么都不顺眼,没事就跟老师顶嘴,以后能好得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旋,眼前竟成了一片血红色,腿都软了。我迷迷糊糊地跑回家,趴在床上痛哭起来。

二头和山林来了,他们不用担心升学的事,反正是就近分配。漫长的暑假这哥俩都没兴趣再玩儿下去,老盼着开学。他们看到我的样子大为奇怪,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边说边诅咒,恨不得把班主任他们家人全剁碎了喂狗。

“全是傻逼!”山林恶狠狠地说。“咱们去把他们家玻璃砸喽。”二头摸摸脑袋:“听说他们家住北城呢。豆子他爸也是老师,要不咱打豆子一顿,出出火得了。”我腾地从床上跳下来:“走。”

我们跑到街上,找了半天才看见狼骚儿正拉着豆子,在胡同旮旯里敲三家呢。山林跑过去骂道:“跟他玩牌,你吃多了撑的?”

第一部分我们的小学(3)

狼骚儿冲他摆摆手,然后煞有介事地把扑克往地上一摔:“你输了,喝!”我们互望一眼,狼骚儿扔在地上的扑克牌毫无章法,三四六就敢往出甩,那明明就是骗人嘛。豆子瞪着黄豆似的小眼睛,满脸迷茫地看着他:“我,我又输啦?”他的发音器官也不太正常,瓮声瓮气,跟往暖瓶里吹气似的。狼骚儿嚷嚷道:“可不是又输了,别耍赖啊,赶紧喝。”他指着地上的一个装满凉水的大水碗,那个碗比豆子的头都大。我们这才看出豆子坐得笔直,肚子比平时已经大了不少。豆子正色道:“谁耍赖?谁耍赖谁是孙子。”说着他郑重地端起水碗,脖子上那个小硬壳上下晃了几下,便抿着嘴喝起来。

二头过去拉他:“豆子,我们找你有事。”豆子一把甩开二头,恼火地说:“别,别闹,我还没喝完呢。”说着他捧起大碗咕咚咕咚喝起来。

狼骚儿冲我们使个鬼脸,此时豆子的肚子咕噜咕噜长起来,不一会儿一大碗凉水又灌下去了。豆子放下碗时竟撑得翻了个白眼,他张了下嘴,一大口凉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此时山林再也憋不住了,他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豆子看到我们笑也跟着傻笑。

突然二头抓住他的脖领子,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豆子一时被打呆了,他捂着脸,嘴唇哆嗦着,眉毛拧成了一条儿。

“说。”二头声色俱厉道:“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爸?我爸爸?”豆子茫然地看着我们,浑然忘却了刚才的恼怒。

山林使劲捅了我一把,我当时又感到十指充血,浑身哆嗦,那块堵在嗓子里的木块像子弹一样要往外喷,我低吼一声,接着飞起一脚踢在豆子肥肥壮壮的屁股上。豆子被踹了个趔趄,他前冲几步,一张嘴,凉水如瀑布般喷了出来,二头几乎被他喷了一身。等他喷完水,我拽住他的后背抡圆胳膊就是几巴掌,豆子被打得“嗷嗷”直叫。

山林在一边恶狠狠地说:“你说,老师是孙子,你爸爸也是孙子。说,不说打死你!”

豆子已经被我打倒在自己喷出的那滩子水洼里,他翻了翻眼睛,然后高声叫起来:“老师是孙子,你爸爸也是孙子。”

狼骚儿笑得原地转了个圈儿,山林过去照他肚子就是几脚:“说,豆子的爸爸是孙子!”

豆子又喷出一口水,他声嘶力竭地喊:“豆子的爸爸是孙子,豆子的爸爸是孙子。”

我看着自己已经打红了的手,一股由衷的快感叫我浑身舒畅起来,一时连考学的事都忘了。

那个暑假豆子成了我们的出气筒,没事我们就会揍他一顿开开心。山林为此发明了个词,把这种例行公事般的游戏叫“抓汉奸”,几乎每周胡同里都会响起几次抓汉奸的吆喝声。弄不清豆子是真傻假傻,他开始时避难是往家跑,后来我们便事先堵死他回家的路。不久这家伙又开始往学校跑,有几次竟站在补课的教室外,当着老师的面儿气我们。不过豆子的确是个人物,他特要面子,挨了打从来不说。即使张老师问他,豆子侠士也坦言是自己摔的,我们也从没为豆子的事挨过家长的揍。

前两年听说豆子死了,当时我竟感到一阵难过,似乎我们童年生活的唯一纪念品也就此丢失了。

第一部分粘一屁股屎(1)

粘一屁股屎

我窝窝囊囊地上了中学,总觉得自己上了贼船,老师都是大灰狼,成绩不错的同学都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中学也在我家附近,学生基本上都是附近几所小学连锅端上来的,二头、山林几个还和我一班,日子算过得挺自在。那时学生里流行着“一中土,二中洋,三中全是大流氓。”的说法。我们的学校是四中,我上学后就在顺口溜后面又加了一句:“四中都是大屎蛋。”毕业后这句话便随着我们的离去失传了。

不久我又成了学校里的第一名,老师爱惜人才,让我当班里的学习委员,可没当半个学期就被撤了。撤换的直接原因是我写了四个人的作业,更重要的还是我们这哥儿几个没一个省油的灯。每想起这事我就埋怨二头,这小子纯粹是个惹事精,要不是他到处惹事,我的干部还能多做几个月呢。

二头本来比我们大一岁,这家伙五年级时蹲了一班,初中是和我们一起上的。小时候二头是我们几个人里个子最高的,和其他孩子打架时,他都是冲锋在前,对方往往在他一顿乱划拉中先丢了士气。可近年来这家伙光长脑袋了,结果脑袋比一般人大了两圈儿,身高却驽足了劲也没长到一米六。最可笑的是二头的头发,又黑又硬,像不受地心引力约束似的,拧着劲往上长,远远望去他的脑袋整个就是个大得出奇的刺猬。我们常拿这事挖苦他,山林的话最损:“你叔叔一米八几,你哥哥也不矮,怎么你长得总跟小学生似的?简直就是个狮子头。”

“我就不爱长,我就不爱长,长那么高干嘛?”二头很不服气。“做衣裳费布,打仗还暴露目标,一枪就让人家撂了。”此时我便会接口道:“你这样的军队不要,不知道还以为日本鬼子又来了呢。”

别看二头个子小,走起路来却和他脸上的肉一样,横着。那时这种做派叫晃,谁在街上晃得厉害就离挨打不远了。

开学不到一个星期,二头就惹了事。那天做课间操时,他和初三的领操员犯起了照。二头在队伍前列,据说他是看那家伙在头发上抹油不顺眼,我估计他是对人家一米八几的个子有意见。二头台下一个劲地吐舌头唾唾沫,二拇哥还冲人家搂了几下扳机。当时我们几个都在队尾,谁也不知道前面是怎么回事。做完操,我和山林、狼骚儿搭伴去厕所了。

据说课间操的结束铃刚响,身高马大的领操员就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他揪住二头的领子骂道:“瞪着俩小逼眼儿,你瞅什么?再看我把你俩眼珠子扣出来。”

“领操的事都是女生干的,你一傻老爷们儿在上面瞎蹦什么?谁爱看你呀?”二头不拿正眼看他,一个劲儿瞧他的下三路。

“你这蘑菇精,你活够了啦?”说着领操员揪住二头的脖领子,想把他原地拎起来。

二头就势身子后仰,街着照领操员的劲照他裆部狠踢一脚,脚尖还死命向上挑着。领操员“嗷”的一声,他两条腿立刻夹在一起,人像个皮球似的在地上蹦来蹦去。二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照领操员脑袋上就是一顿老拳,老远听着就跟敲墙似的。这时领操员的几个同学聚了上来,二头便与他们在操场上展开了血战。等我们赶到战场时,二头已经抱着脑袋趴在地上了。

领操员走了,我看着趴在地上的二头,只见他眉目青紫,双眼紧闭,脑袋上坑凹不平,摸着就跟没长好的老倭瓜似的。当时我以为二头已经死了,说话都带了颤音:“二头,二头,你醒醒。”

二头突地跳了起来,这一来险些把我吓个半死。“六个人打我一个,你们知道吗?!六个人打我一个,他们丫还是初三的呢。”二头揉揉满是灰土的脸,那神情中竟有一丝骄傲。

山林左手拿着根棍子,不住地掂着,眼睛四下搜索:“现在咱们就去,把他们丫教室砸喽。”

“我看还是等放学吧,咱们在学校外猫着,出来一个打一个。”我当时对打架这种事还不太感兴趣,想起来不禁有点腿软。我琢磨着即使动粗也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在校外跑起来容易些。

二头怪笑一声:“现在就去,这口气出不来非把我憋死不可。”说着他开始满地找砖头。

狼骚儿抹搭抹搭眼皮,吸着气说道:“我听说他是初三的团支部书记,他爸是师级的。”

第一部分粘一屁股屎(2)

山林围着他转了几圈儿:“你知道得可真清楚!打就打师长的儿子,我给丫揍成马弁你信不信?”

狼骚儿不理山林,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他们本来就比咱们高两届,人又多,我看还是找大头吧。”

没想到狼骚儿这话起了作用,二头突然拍了下脑门,他一拳砸在自己手掌上:“对,我哥就在高二,他那帮兄弟天天去我们家喝酒。”二头哈哈笑着跑了。

大头是二头的哥哥,就在高二,从小我就认识他。狼骚儿提到大头时,我的心也跟着忽悠了一下,大头一出手这事就小不了。

大头是排子房当时最大的玩儿主,他彻底继承了大竿儿的衣钵,从小就有股啸聚山林的气概。大竿儿曾经偷过一台小车床,自己把自己培养车熟练的车工。这家伙没事就在家车管儿叉,一做就是几十把,卖管儿叉是他的副业,平时身上总挂着两把。大竿儿被判刑后,大头就成了排子房痞子的代表人物。

如果光看脸面大头兄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小眼儿巴差,同样的一脸横肉,同样的一副猪耳朵,但大头却足有一米八高。初中开学时我就在学校门口见过他,这家伙一身军绿,长发齐肩,一嘴黑绒毛煞是吓人。听说大头是高中的痞子头,老师都不敢招惹他,平时来上课算是给老师面子。

第二节课二头没来,下课时我就看见二头在操场上向我们招手,我和山林、狼骚儿跑过去,发现大头正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走来。“那小子刚进厕所。”二头说。

大头的形象的确不是好人,他斜着肩膀,双手揣兜,一条腿翘在半空当啷着。大头瞥着小眼睛道:“几个人?”

二头兴奋得直搓手:“就他一个人,咱们进去攒丫一顿。”

“还用得着你们?在门口好好瞧着,谁也不许上。”大头说着便摇摇晃晃地朝操场边的厕所走去。

我们一窝蜂挤到厕所门口,只见大头径直朝走到那个蹲着的家伙身边。

“呦,您也来了。”那小子正是领操员,他看见四周无人,赶紧拿出盒翡翠烟,讨好似的说:“您来一根尝尝。”

大头神色傲然地低头看看,一把将整盒烟都抢了过来。“原来是大庆,我还以为是谁呢?”大头一脚踏在厕所的水泥台上,他弯着身子道:“听说最近你名儿越来越响了,绳子去崇文门抄人都叫上你啦?驴槽子改棺材,快成人啦你。”

“再怎么着都是您兄弟,有事我还得求您照着呢。”大庆可能是便秘了,他边说边痛苦地攥着拳头较劲。

“咧嘴干嘛?拉不出来?”大头似乎很关心他。

“上火了。”大庆干笑着,笑声里一点儿水分都没有。

“那得给你去点火呀。你看看我这是什么?仔细瞧瞧。”大头张开五指,把手举到大庆眼前。

大庆一脸迷惑地注视着他的手:“这是,这是……?”

“再仔细看看。”大头的手越举越高,突然他狠命打了下去,手背正好砸在大庆眼眶上。大庆“嗷”地叫了一声,眼睛立刻睁不开了,他一屁股做在茅坑的水泥台上。大头却跟打铁似的,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地往下砸。他边打嘴里边骂着:“我叫你知道知道,我叫你知道知道。”最后大庆的半个身子竟被凿进了茅坑,他屁股上粘满了黄屎,双手捂着脑袋,只剩哼哼的份儿了。

大头可能是打累了,他使劲甩了甩胳膊,喘着气问道:“我今天是叫你知道知道,知道吗?”

大庆捂着脸:“知道了。”

大头照他后脑又是一巴掌:“知道什么呀你?”

大庆哭丧着脸:“大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谁他妈是你大哥?”大头本来想踹他一脚,可看到大庆满屁股屎,脚抬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我真错了,我真错了,赶明儿我给您赔礼。”此时大庆已经看见了门口的二头,明白了。

大头这才摇摇摆摆地走出来,他站在厕所门口,大拇指挑着里面说:“看见没有,下回他再叫板,你们就照这样给我揍,往死了打,出事我兜着。”

回到教室,狼骚儿笑得前仰后合,他向每一个路过的同学讲解刚才的事件。而我则整节课都没说话,大庆一屁股屎的情景叫人恶心,而他张口求饶的德行则让人想再揍他一顿。整节课我都是神不守舍的,有股沸腾的血液一直在周身游走,我的指尖再次感到了震颤。

第一部分粘一屁股屎(3)

下午放学时,我们在学校门口竟又碰上了大庆。他已经换了身衣裳,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眼眶和嘴唇肿成了一片丘陵。他站在那儿,左眼泪光闪闪,稍微活动一下脑袋,鹅黄色的眼屎便一层层地往睫毛上糊。二头和我们对望一眼,他率先走过去:“要不是你们六个打我一个,我是不会找我哥的,你要是不服,咱们胡同里单练。”说着他把书包扔给了我们。

大庆一把将他拉住:“兄弟,我可真不是那个意思,谁知道你是大头的弟弟呀。”他又拿出盒烟,一下塞到二头手里。“我是跟你赔不是来啦。”

山林在我身边“呸”了一口。

大庆装没听见,他接着跟二头说道:“兄弟,今天实在对不起了,你要是没解恨,再打哥哥一顿都行。”

二头无奈地砸砸嘴:“我就是看你领操不顺眼。”

大庆单指一挑,似乎下了多大决心:“你放心!明儿我就让他们干,走,我请你们喝汽水儿。”

“算了,算了。”二头推辞着,他有点儿脸红了。

“走吧,就喝瓶汽水儿,东边的商店新来北冰洋了,玻璃瓶的新包装,特少见。”大庆拉住他不撒手,他扭脸向我们说道:“小哥儿几个一块儿去吧,以后咱们都是好兄弟,大家有事就支应一声,没问题。”

二头被他拽着走,我们也只好在后面跟着。山林瞧了狼骚儿一眼:“这就是师长的儿子?”

狼骚儿很认真地回答:“他爸爸是师级干部,不信你问去。听说人家住三居室的楼房呢,家里有的是钱。”

山林把窝了沿儿的军帽拉到眉骨上:“以后让丫给咱们进贡帽子。”

此后大庆成了我们的后勤部长,不是送烟就是请客,还能搞到国外的画报呢。有一回他真找来一顶呢子贝雷帽送给二头,二头端详了许久:“好象是《渡江侦察记》里国民党兵的帽子。”

“得了吧你,文化大革命前我爸爸带的帽子。”大庆特兴奋:“那时候他是中尉,两个豆呢。”

“什么两个豆?”二头不大明白。

“真不知道?”大庆惊讶得瞪圆了眼。

“知道还问你?”山林一把将帽子抢过来,斜扣在头上。他戴着帽子在我们面前转了几圈儿,那样子跟猫头鹰(电影《桥》里的一个人物)似的。

大庆扫兴地叹了口气:“你们不是院里长大的,那是军衔。”

“不就是一毛二吗?谁不知道似的。两毛三是上校,党卫军的才值钱呢。”我挖苦着他。

大庆使劲拍了下大腿:“我爷爷就是上校,可惜他死了。有机会你们见见我姐姐,听我爸说她跟我爷爷长得特像。”

“你姐姐喇不喇?”山林突然问了一句,我们和大庆一时都没搞清这句话的意思,大庆琢磨了半天也没说什么。

第一部分粘一屁股屎(4)

不久班主任单独找我谈了一次话,我班干部的身份就给取消了。老师说我的成绩不理想,期中考试只考了第二。

“张东,知道你这回考试的成绩吗?”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

“挺好的。”我装傻。

“你就没想过还能考得更好吗?”其实班主任是个挺慈祥的半大老太太,她对我是又恨又喜欢。

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能好到哪儿去?”

“现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拿什么都不当回事。”班主任痛惜地摇摇头。“前几次测验你都是第一名,这次你是第二名,成绩为什么下降?”

我低着头不说话,其实我心里挺窝囊的,班里的第一名是个叫精卫的小丫头,平时看不出什么来,却聪明透顶。我们私下在成绩上较劲,却谁都不愿意明说。“时也,运也,命也!”这句话跟从我嘴里溜出来似的。

“什么?什么?”老师没听清楚,她睁大了眼睛问。

“学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呗。”我眼睛望着窗外,脑子里全是空白。一只小家雀站在窗台上“嘣嘣嘣”地啄着玻璃,它似乎想飞进来,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蹦来蹦去,它歪着小脑袋不住地向我看,神态特别可爱。

“要说聪明你是班里最聪明的,可你根本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看来我得找你家长谈一次。”班主任说起这话来异常严厉,最后竟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劲儿了。

“我,我怎么了?”我给气笑了,没听说过考第二名是请家长的理由。

“怎么了?怎么了你还不清楚?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老跟他们混在一起早晚得把你毁了。前一阵子你们还敢打高年级的学生,这样下去还了得?”班主任面目通红,嘴唇颤抖。她的手向指着外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顺着她的手望去,小鸟已经给她吓跑了,窗外是淡淡青天,操场中上体育课的高年级学生正在踢足球。“他们?您说的是谁呀?”我壮着胆子问她。

“山林、二头他们,跟他们在一块儿你能学到什么?”老师无奈地摇头。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老老实实的说。

老师叹口气,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从小就在一起,可这并不能成为不学好的理由。按你的成绩将来是要考大学的,他们呢?他们——”班主任歪着头想了想措辞。“他们将来的事就不说了,最近我收到了不少家长、同学反应的意见。”她指了指自己的抽屉。“他们在外面成帮结伙地打架,连高年级的同学都敢打,还到别的学校截女生。我担心这里面也有你的事。”

我使劲梗了下脖子,打架常有,截女生的事不清楚。“谁说的?”

“谁说的你别管。”班主任瞪了我一眼。

“有人就是爱扎针儿,没劲。”我小声嘀咕,眼珠子一个劲地往上翻。

“呵!你还挺不服气?什么叫扎针儿?那是向老师反应问题。”班主任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豁出去了,反正脸已经撕破了:“保证是大院里的孩子打的小报告,当官的毛病还遗传吗?”

班主任被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儿,她揍我的心都有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没地方搁:“你脑袋里尽是些什么东西?明天把你父亲请来,学习委员先让精卫代理。”我转身就走。“站住。”班主任大声喝着,她走到我身后:“我这是为了你好,将来你长大了就会感谢我了,现在的社会风气太乱。你是要考大学的,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成为有作为的人,看看你们家那片排子房,有出息的都是考大学考走的,总共才几个?可考走了人家就不回来,这是为什么你得好好想想。”

“有没有作为管什么用?”我转身问她。

“年纪轻轻怎么学会玩世不恭了?”班主任的调门又提了起来。

第一部分扬名立腕儿(1)

到初二时我们仗着大头的淫威和小哥儿几个的不懈努力,在初中部呼风唤雨了。那时学校里形成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同学见了我们,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主动点头,毕业后班主任听说这事后惊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二学期,狼骚儿突然变得阔绰起来,隔三差五地请客吃饭,十块把块的从不皱眉。这小子还把我们的烟给承包了,那时年轻人常抽的烟是凤凰和友谊,叼着凤凰烟在街上溜达,就跟近几年揣着万宝路在女朋友面前显白似的。再后来他竟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块板儿砖(国内最早的录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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