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丫是刘文采呀?”男的一听就急了,他狠狠拍了狼骚儿肩膀一下。“人家电影院才一毛钱一张,你卖一块,我一个月才挣三十多。”
这回狼骚儿的身子终于转过去了:“一毛钱?你去试试,我看你明天都排不上,明天媳妇就跑了。”
第二部分暑假(5)
男子看了看买票的队伍,脸上闪现出一丝恐惧,他纵了纵鼻子:“那一块钱也太贵了,兄弟,谁容易呀?便宜点儿。”
“我容易?就这么热的天,我为你们排队一排就是半天,万一雷子来抽查,这几张票就得砸手里。为人民服务也得吃饭呐。”狼骚儿发现男子有些不耐烦,赶紧说道:“这样吧,看你挺实在的,七毛,不能再少了,别人可都是一块,我怎么也得弄顿晚饭不是?你看真是挨着的。”说着他掏出两张电影票。
这时搞对象的男子已经准备拿钱了,突然旁边胡同里冲出来三个彪形大汉,他们如一阵旋风,很快就把狼骚儿围了起来。一个大汉恶狠狠地问:“有票吗?”
“没,没有。”狼骚儿本想摊开手,可手里的两张电影票却暴露无疑了。
“这是什么?再说没有我抽死你!”大汉呵呵了两声,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伙伴。“多少钱一张?”狼骚儿哭丧着脸,他的眼角一直瞅着我,我转过身装没看见。“您要买,五毛一张。”“啪!”,嘴巴声清脆得如过年放的小鞭儿,大汉举着手骂:“打就打你这五毛,再说一遍,多少钱?”
“一毛。”狼骚儿捂着脸伸出了一个手指头。我查点笑出了声,狼骚儿真是个财迷转向,现在还想保本呢。
大汉又照着他腿弯里踢了一脚。“一毛就是一脚吧。”
“那,那您几位去看吧。”狼骚儿扑嗵一声跪到地上,他终于张开双手,电影票贡献了出来。“这是专门为您买的。”
大汉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盯你好几天了,本来不想搭理你,小兔崽子还没完没了了。问过这是谁的地盘吗?我叫你五毛,我叫你五毛!”说着他左右开弓地照狼骚儿脸上抽起来,啪啪声不绝于耳。另外两个在后面连踹带踢,几秒钟的工夫狼骚儿就开始学鸟叫了。
我看到势头不对,这样下去狼骚儿非给打个半死不可。正好身边是个存车处,上百辆自行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我抬腿照着头一辆车踹去,咣铛一声巨响,自行车多米诺骨牌一样,刹时间倒了一大片。街上的人都向这片看,看车的老太太“啊啊”大叫起来。我转身就往胡同里跑,边跑边喊道:“雷子来啦,雷子来啦。”我冲进胡同,跑了几步便转回来,趴在胡同口往外观察。这时三个大汉已经跑得没影了,狼骚儿抱着脸,蹲在原地哭呢。
我舒心地靠在墙上,越想越可笑,最后竟乐不可支了。
忽然我听见胡同口有人在说话,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现在这帮小崽儿就知道打打杀杀,拿警察吓唬人还觉得挺美。”这是个非常沙哑的声音。
我从胡同里望出去,却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修车匠正坐在自己的摊位上和一个光着膀子的老头聊天,他们背对着我,瞧不见模样。光膀子的老头是个大胖子,肩膀上的糟肉跟放久了的豆腐似的,似乎一碰就会掉下半斤来。
刚才是修车匠在说话,胖子使劲用大蒲扇在身上拍打了几下。“人活着真没劲!您说是不是?这不叫玩儿,玩儿得讲究玩儿出点儿花儿来,人活着为什么呀?为的是受用您说对不对?打?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又能怎么着?”
修车匠不住地点头:“以前痞子折腾是为个名儿,为个仗义,现在的孩子要变,都他妈改为钱了。”
胖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指着街面上自行车流说道:“哪朝哪代都有挨刀的。您瞧我,什么都不好就好口吃,想当年老北京的八大名馆全吃遍了,伙计没有不认识我的。全北京最好的吃食在正阳楼。”
“正阳楼?前门肉市胡同的那家?”修车匠说。我在胡同里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于是竟从胡同里一步步挪出来。
胖子一拍大腿,浑身的糟肉突突乱颤:“对,以前那可是好地方,正阳楼的烤羊肉是又香又嫩,就这么大的小烧饼。”胖子拿手比画了个圈儿。“两面都带芝麻,空心,掰开一窝热气。把羊肉往里一夹,哎呦!”胖子说着竟用手擦了擦嘴,他仰头看着天空,后脖子上的肉槽一张一合的特好玩儿。
“正阳楼的螃蟹也不错。”修车匠答。
“敢情!人家把螃蟹收回来,泡在水缸里用蛋青养着,哪个都得一斤八两的。就我这饭量,一顿一尖一团再加几个烧饼,您就一边撂倒了歇会儿吧。”胖子越说越兴奋,手里的扇子简直成了只翻飞的大蝴蝶。
“您再来碗汆蟹甲,就得撑着了。”修车匠边说话边缝鞋,声音挺平稳。
“老弟,一看你就是街面上混的,门儿清!保证以前不是干这个的吧?”胖子拍了修车匠一下。修车匠摇了摇头,我突然发现他脑袋上套了个皮套,这不是麻六吗?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耳熟呢。
胖子接着说:“好吃食啊!最后一回去正阳楼吃饭是公私合营的头一年,那时侯玩意儿就不成了。现在?全北京也找不着几家卖螃蟹的了。您说这螃蟹都哪儿去了,河里不长了?”
我一屁股坐在他们身后:“人太多了,把螃蟹的地盘都占了。”
胖子吃惊地瞧着我,麻六却连头都没回。“我早知道你在后面呢,雷子不是来了吗?你缺德不缺德?”他抬手指了指存车处,看车的老太太正在一辆一辆地扶自行车呢,狼骚儿早不知去向了。
“我以后多在她那儿存几回车不就行啦。”其实我对麻六这个人特感兴趣,甚至竟觉得在他身上有自己的影子。
第二部分暑假(6)
“哎!我一直认为现在的孩子是一窝不如一窝,你们几个倒行,什么样的产业都有。”麻六终于转过脸来,他那一只眼睛非常明亮,连眉毛都是拧着劲儿长的。滑稽的是我总觉得那个盖了皮套的眼眶里,应该还有些东西。
这时胖子站起来:“得,老弟,咱们下回再聊。”
麻六哈哈笑着道:“下回咱们聊聊谭家菜。”
胖子睁大了眼,他用蒲扇盖着麻六的后背:“那可不是一般人去的地方,行,下回得好好聊。”
“你是不是会武功?”还没等胖子离开我便迫不及待地问。
麻六放下手里的活儿,不屑地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我年轻的时候,你这样的有二十个也近不了身。”
“那你是高手啦,教教我?”我凑上去,可摸遍口袋居然没找到烟。当时刚有武打片,没有一个孩子不做武侠梦的,我做梦都想荡平少林寺,拳震武当山。
“教你们?把你们教会了好再打我侄子?”麻六突然笑起来。“听说这阵子我侄儿特老实,要不没准也给严打了。”
“是啊,是啊!福祸相倚嘛。”
麻六用食指点着我:“你就是块狗头军师的料,还学武呢?六你都学不会。”
我觉得脸上发烧:“行啦,板儿砖破武术,你武功再高不也是个……”
“修车的怎么了?小兔崽子,我这是自食其力。”麻六突然伸过手,一把就将我撅在地上了。“还能让你满地找板儿砖?胳膊早折啦。”他手上一使劲,我的肩膀跟脱臼似的,脸贴在地面,牙齿一个劲儿地敲打自己的嘴唇,汗疼得滴滴哒哒地往下落。“还行!有点儿骨头,一般孩子早叫唤了。”麻六终于放手了。
我站起来,拼命转动胳膊,酸疼的感觉持续了好久。“你爱教不教,反正你老了,早晚有动不了的时候。”
麻六气得直喘气:“对,欺老别欺小,要不以前讲究斩草除根呢。”他又看着我笑起来:“可你跟我一个糟老头子较什么劲?我早退休啦,江湖的朋友认帐,那是给我面子,人家不买帐咱也不能怎么样。”
“听说派出所都听你的?”
“胡说,我又不是所长,人家凭什么听我的?人嘴两张皮,说什么的都有,我就是跟派出所多打了几回交道,人家自然多关照关照我。”
“什么退休?说的好听。真不管事了别人还能打你的招牌在外面混?”我撇着嘴,一脸不屑。
“我还得跟你汇报是怎么着?”麻六“啪”地拍了下修车的架子:“我这暴脾气,倒退二十年我把你的嘴缝上。”他使劲摇了几下头。“其实我真是挺喜欢你们几个的,在我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天不怕地不怕还特有主意,你们都是人精呀。听我一句,千万别往这条道上走,早晚得后悔。”
“你是混出名了,我们总不能等着别人欺负吧?不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人家老骑我们脖子上拉屎。”我认为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我牛起来的时候我也能开导失足青年。
“踏踏实实做人,谁欺负你呀?你这样的孩子我见多了,就是看别人逞能不顺眼,不愿意服这口气。其实服不服又能怎么着?好好学习,将来谁敢瞧不起你?告诉你谁最牛逼,当官才牛呢!你们就是没活明白。”
这种话从麻六嘴里说出来,我竟有种恐怖的感觉。当官的当然牛了,前几天考试听说大庆让老师抓住了,人家用计算器作弊,而我们只能看着商店里的计算器运气,还不是因为他爹是官?“那你为什么在道上混呢?”
“我是好出身,六代贫农,上这条道纯粹是一不留神。”麻六谈性很浓,似乎很久没人跟他聊过天了。“当年我跟师傅学拳,可从来不打架。文革了,红卫兵说我们练的是流氓拳,师傅活活让人家打残了。我也是不服气,把两个领头的红卫兵打了,下手重了点儿。”
我听得兴趣昂然:“打成什么样了?”
“把一个打疯了。”
“打疯啦?”我大声叫了出来,头一回听说打架能把人打疯了的。
麻六苦笑着叹气:“真疯了,我就打了一拳,现在他还在安定医院呢。”
“能把人打疯喽?”我还是不信。
第二部分暑假(7)
“我们那个门派有自己的拳路,打拳靠意念,出拳要拧着劲出去,知道钻头的原理吧,这一拳出去就得跟钻头打石头似的,你琢磨一下那得多大劲头子。”说着麻六兴致颇高地抬起了手,双手轮流出拳,他的胳膊根本没伸直,就像弹簧似的频率极快。麻六边出拳边解释着:“人都是一根弹簧,收紧的劲儿越大,弹出来的劲儿就越大,而且越快越狠。”
我挠着头皮,头一次听说这种拳,什么是意念呢?“后来呢?”
“后来我跑呗,全国各地的跑,比红卫兵串联都惨,也交了不少朋友,眼睛就是那时候打瞎的。前七、八年才回北京,工作找不着就在家里混,说起来这事怪我,朋友太多,天南地北哪儿的都有,老有人来北京找我。快把家里吃穷了,最后嫂子烦了,只好自立门户。这几年身体不行了,这不,咱修车,自食其力。”麻六又挥手打出几拳。“原来这拳都挂着风,现在不行喽。”
“教教我吧。”我学着他的样子也打出一拳,却觉得很是不伦不类。
“你呀,先回家去甩胳膊,轮圆了甩,练几个月就管用。再告诉你一句,打人一定要绷着劲,要快,越快越狠,怎么想就怎么打……”
晚上回家时,狼骚儿正在屋里等我。他的脸已经被打肿了,远远看跟脖子上顶个大茄子似的。狼骚儿看见我,就象个点着的炮仗,他扑到我面前,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怎么也不张罗帮帮我?”
“我不帮你你回得来吗?打也把你打饱了。”我用手指头捅了他脸上的肿块一下。
狼骚儿“嗷”的一声跳开了。“你那叫帮忙,鸡贼!”
我哈哈大笑:“管用没有?那仨家伙跑没跑?非跟你似的让人家打个鼻青脸肿就不鸡贼啦?那是人家的地盘儿,没准好几十口子在旁边躲着呢。”
狼骚儿一脸懊丧地坐在床上:“霸道!我招他们惹他们了?”
“你断人家财路了。”
第二部分狼骚儿与山林(1)
离开学只有两天了,我一直在家复习功课。最近卫宁不来找我了,听说她考上了重点中学。我替二头家高兴之余竟产生了股莫名的失落感,排子房终于出了个重点中学的孩子,但不是我。
那天下午二头和山林一块儿来到我的小屋,他们都是一脸沮丧,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出事了。”二头见面就说。
“又谁给抓起来了?”最近被抓的人太多了,我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趣。
“学校通知狼骚儿,叫他开学到工读学校报到,到时候工读学校派人来接他。”二头心急火燎地搓着手。
我放下手里的课本,说实话狼骚儿的下场我早就想到了,他这种情况只能进工读学校。“那,那咱们给他买点儿东西吧。”
“买东西管用吗?咱得想点儿办法。你主意多,想想。”二头很不耐烦,
“教育局局长又不是我儿子,我有什么办法?”我有点儿急了,二头这帮人太天真了,什么事都找我想办法,真成狗头军师啦。
“那,那怎么办?”二头咽了口唾沫,他无奈地躺在床上发呆。
山林却攥了攥拳头说道:“没事,我在工读学校有两个哥们儿,丰台桥南的,狼骚儿在那儿吃不了亏。”
“他鬼头鬼脑的,只有别人吃亏的份儿。”我想起倒票的事不禁觉得可笑。
我们正说着话,狼骚儿垂着头推门进来。他的脸又肿了,比上回挨打肿得还厉害。狼骚儿一副爱谁谁的样子,他气哼哼地把二头推开,脱鞋就上床了。要在平时我肯定得把他拽下来,我对狼骚儿上床特敏感,今天却没有张开口。
许久我们像几个小木头人,谁都懒得开口。时间似乎静止了,只有窗外的杨树在风中呼呼做响。从窗户中望出去那些尚未完工的大楼高高戳着,像城市脊背上暗灰色的锯齿,将天空切割成一条条荒芜的灰白色。
“你爸揍你啦?”是我先开的口。
狼骚儿欠起身子,他拿着烟到处找火柴,山林为他把烟点上。“能不揍吗?学校真孙子,还不如让我去茶店呆三年呢,工读学校叫什么事啊?”
“你盼着去劳改?”狼骚儿的话把我气乐了。
狼骚儿突然坐起来,他使劲拍了下床板:“哥们儿要是去茶店呆三年得认识多少玩儿主哇?等我回来,咱也是老大了。到时候谁敢惹我?去哪家饭馆吃饭给钱?那是给他们脸。”
“瞧你丫那德行!”二头终于忍不住了。“我哥牛不牛?人家去饭馆吃饭都给钱。你小子可不能得势,你比南霸天都霸道!”
山林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里的刀把:“别可怜他,丫就是欠打。”
“这是份儿(派头),咱们混什么哪?”看到没人答腔,狼骚儿像找到依据似的:“工读学校里都是玩儿不起来的,真丢份!”
“去,回家收拾行李去。”山林抓住他的皮带,把狼骚儿从床上拎了起来。“快走吧。”狼骚儿被他连推带搡地轰了出去。我们几个相视好久,谁也不愿意再开口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狼骚儿就这样离开了学校,他是我们这几个里最先出去的,等他再回到这个圈子时,我们都已经成人了。
第二部分狼骚儿与山林(2)
初三开学后,学校就批准了我们年级的第一批团员。精卫不仅是学习委员,还成了年级团支部书记。
有一回二头开玩笑说:“团支部书记全是大肚子的货。”我不知哪来的火气,拳头拧着劲就奔他肚子去了,二头当场就被打出了一溜滚儿。他张着嘴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小眼睛一眨不眨,我真怕把他打疯了,赶紧搀扶。没想到这家伙使诈,他顺势把我拉倒在地上,照我后背就是一顿乱拳。山林在一边拍着手地笑,幸亏我跑得快,要不二头会报复起来没个完。
课程很紧,老师像资本家的监工一样,就差用鞭子抽人了。有时我想起菜市口那个胖子不禁觉得非常可亲,人家算是活明白了,人活着不就是受用吗!
那阵子我感觉活着特别艰难,早上七点十分上早自习,晚上九点钟才正式放学,回家还有一大堆作业,只能睡几个钟头。如此好几个月,我终于按捺不住了,于是利用大家的不满情绪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示威。我让二头在同学中扬言:谁敢上晚自习,就打折了谁的腿,结果所有的男生都没敢去,本来他们就不想去。一连持续了好几天,最后学校同意晚自习自愿来,风波才告一段落。其实不是不我仗着成绩好捣乱,而是总觉得这样下去连做人的时间都没了。
功课紧张,时间稀少,而山林却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不仅没心思学习,反而和红玉的关系更腻乎了。
红玉当时上高一,是我们学校的女生头,有多一半的女生管她叫红姐,于是不少人开玩笑地叫山林姐夫。初一的时候我就目睹过红玉带领几个女生追打其他女同学。近来她仰仗着和山林的关系,在学校里更无法无天了。有一回因为有人说一个高二女生的眉毛比她长得漂亮,竟带领手下几个小妹妹把人家堵在厕所,硬是把那个女生的一侧眉毛拔掉了半边。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听说红玉她爸出了二百块钱,女生家长才没告到派出所去。不过红玉见了山林就老实,有时能把我们恶心死。那次山林过生日,她也去了。
本来按照二头的意思,十六大寿,应该在功德林为山林请上一桌,但后来说到钱的事,大家都不抻茬儿了。二头倒是出过到护城河边抢钱的主意,可我认为这事太危险也就作罢了。最后我们在家小饭馆里随便要了几个菜,来的人也仅限我们几个。一上桌红玉就开始犯贱,她像条母章鱼似的缠在山林脖子上,我真担心有朝一日她会把山林吃喽。
“就算山林精神吧,也不至于这样啊?”二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冲红玉撇撇嘴。“他个子太高,你够着多累呀,要不也到我这儿挂一会儿。”其实二头和我一直看不上红玉,二头认为这丫头太疯,我认为这姑娘太俗。
山林笑而不语,红玉却眯着眼睛说道:“二哥,我可不敢,你火气太盛,我怕烧着了头发。”
“山林,她敢骂我!”二头指着山林的鼻子,似乎很生气。
“怎么了?”山林问道。
“天津话里二哥是什么意思?”二头大声说。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狼骚儿更恶心,刚放嘴里的一块摊鸡蛋噗地喷到了窗玻璃上。红玉却蜜蜂似的“嘤“的一声扎到山林怀里去了。山林笑着拱手道:“她还真不知道,我给你赔不是。再说这也不怪她,谁让你排行老二呢?”
“这什么意思?”二头端起杯酒,不依不饶地非让红玉喝了不可,最后山林竟一口气代劳了三杯。
看着山林喝完,我假惺惺地对二头说:“你真可怜,人家骂你两句你才听出一句来。”二头摸摸脑袋,眼睛却滴溜溜地瞪着红玉:“她还骂我什么了?”
“她说你什么了?”我问。
“她说我火力盛啊!啊!对啦。”二头的手掌死命砸在桌子上:“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骂我是傻小子呀?”
红玉气红了脸:“东哥,我可没招你。”
“谁是你东哥?我比你小多了。”我指了指她的胸脯:“就冲这玩意儿,你也能当我大妈。”
在二头不依不饶的纠缠下,山林又喝了两杯,红玉不得不干了一杯。酒才下肚,她的脸就红了。
“他火气大,我火气可不大,到我这儿来烧不着你吧。”其实我早明白二头的意思,山林和红玉这一对儿,今天必须要横着出去一个,山林是哥们儿不能太挤兑,红玉这个骚货却死定了。
“你可是秀才,领奖专业户。对了,我听说你写作文能把老师气个半死,人家都不敢给你判分了,多牛哇!我可高攀不上。”红玉一只眼藏在山林领子里,另一只斜眯着我。
我双手抱头,身子拼命挺了挺。红玉说的是真的,语文老师总说我实话太多,笔上没把门的早晚要倒霉,所以我的作文基本上不打分。“秀才也是人,山林需要我也需要,过来安慰他一下吧?”此时狼骚儿在边上直起哄。
第二部分狼骚儿与山林(3)
“我可是真不敢哪,你还是把自己留给精卫吧,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儿。你看哪个女生敢在学校里那么傲?要不是冲你的面子我早收拾她了。”红玉“咯咯”地笑起来。
我的脸立刻沉下来,凉气在牙缝里来回乱窜。“那个让你薅眉毛的女生怎么就没哥哥呀,我要是她哥哥非把你头发揪下几撮来不可。”
山林咳嗽了几声,冲红玉使了眼色,他怕红玉再说精卫的事,怕我急了眼。
“对了,听说你爸赔了人家二百块钱?”这时狼骚儿这个钱串子搭话了。“你们家够有钱的!”
红玉美美地理了一下头发:“那是,二百块钱算什么?”她指着山林的新防寒服:“这是我托姐夫在香港给他买的,怎么样?北京还没有吧?”山林的脸立刻门帘子似的撂了下来:“谁稀罕?我现在就给你脱了。”说着他就要站起来。红玉一把揪他:“别那么大脾气?我不就是一说吗?再说人家香港就是比咱们有钱,我姐夫说人家可开放了……”
“香港能随地大小便吗?”山林腮帮子上的肉坑跳了一下,他仰脖喝了杯酒,把红玉向旁边推了推。
狼骚儿咂咂嘴:“你们家外国有亲戚?”
“我爸是外交官,驻外大使。”红玉一字一字地往外蹦,眼睛却一直瞟着山林。
二头突然笑起来:“你们家保证特臭,你爸是大屎,天天住在大屎馆里,你妈是不是天天领屎呀?”
这回饭馆里可炸了,我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狼骚儿则碰倒了酒瓶子,二头就差站在桌子上扭屁股了。红玉和山林都没笑,红玉气得憋红了脸,山林眼角瞟着她一脸无奈。其实红玉父母是外交官的事山林早告诉我了,那回他还特神秘地问我,他像不像拉兹?我当时险些被山林气昏过去。
狼骚儿笑完竟感慨地摇摇头:“在外国有关系就是好,大庆他姐姐就跟美国人结婚了,号称北京头一份儿涉外婚姻。最近大庆特牛,走道都能把鞋甩掉喽。”
二头嘴里切了一声:“就那个大花卷,什么东西?美国人也够不开眼的,专门捡点儿破烂儿。”
我也瞪了狼骚儿一眼:“有什么可美的,子子孙孙全是杂种,大庆是杂种的舅舅,他怎么不敢在咱们面前甩鞋呀。”
“人家有钱,杂种怕什么的?是人不就得了。”狼骚儿瞪大了眼:“我还想当杂种呢,咱不是没那命吗?”狼骚儿的父母已经离婚了,现在他跟野孩子差不多,平时住校,周末就在我们几家来回窜。
“行啦,行啦。”我摆摆手:“人家可是大使的闺女,咱别老杂种长杂种短的。说点儿正事,你们工读学校考不考试?”我看见山林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赶紧岔开话题。
“一样,那么回事呗。”狼骚还是盯住红玉不放。“大使的闺女保证特聪明,可我听说你成绩不怎么样啊。”
红玉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谁说的?”她看了山林一眼。“这回期中考试,咱们走着瞧。”
我们当时谁也没拿红玉的话当回事,不久期中考试便结束了。班委会的照例开始搜集各科成绩,教室后面的黑板又成了同学们情绪的晴雨表。我倒是不担心,那时我弄到了本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满脑子都是黄蓉的艳影。
有天上自习,山林突然被老师叫走了,我趴在桌子上犯困。刚闭上眼就发现自己到了桃花岛,黄蓉正等着我跟欧阳克比武呢。奇怪的是这个黄蓉怎么看都像精卫,而我使起降龙十八掌来竟呼呼带响,威风八面。我正要把欧阳克从树上打下去,突然觉得有人在旁边偷袭我,胳膊上竟被人射了一枚绣花针。我呼地坐直了身子,精卫正举着支铅笔准备扎第二下呢。
“你干嘛?”我忙把胳膊藏起来。当时我特奇怪,自从打麻疯那件事后,精卫很少跟我说话,除非迫不得已,开玩笑更是不太可能了。
精卫放下铅笔,脸上依旧很漠然。“前天晚上你在哪儿?”
“前天?”我伸个懒腰:“前天晚上我去寻花问柳了,还碰上个采花大盗呢,我们俩切磋武功……”
“你有点儿正经的好不好,永远跟没长大似的,老这样将来怎么办?”精卫一下就急了,她呼吸急促,两颊绯红,手里的铅笔差点摔我脸上。
我张着嘴被吓呆了,又在她身上找到了老妈的影子。“我在家。”
“就你一个人?”精卫铁青着脸,说话像摔砸炮。
我恼怒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不是罪犯,凭什么跟你坦白?你是不是以为‘二王’的事跟我有关系?”
精卫长出了口气:“在家就好,我想你也不会那么没出息。”
“把话说清楚……”我被她说晕了。
这时山林气急败坏地进来了,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把书桌里的东西整个倒出来,跟撮垃圾似的装进书包里。二头过去问他怎么回事,山林却头也不抬。最后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外走,我们都傻了,不少女生甚至不敢抬头。山林走到教室门口突然站住,他环视周围,嘴角的肉直抽抽。
山林就这样彻底离开了学校,后来我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红玉这个臭婆娘一直心高气傲,虽然成绩还说得过去,但她总想在年级里出些风头。期中考试完毕,她找到山林,要他帮自己偷改试卷。据说有人这么干过,还拿了年级第一呢。山林本来不想管,但红玉摸准了他的脾气,天天装得跟受气包似的。山林架不住她的央告,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潜入学校教导处,偷改试卷。没想到的是教导主任正在房间里等他,山林进屋才发现,他是从二楼跳下来的。据说楼下还有老师等着,山林当场就被抓住了。
学校本来想给他个“留校查看”,高傲的山林却一怒之下自己将自己开除了,从此他再没踏进过学校的大门。
第二部分狼骚儿与山林(4)
我一直奇怪,大半夜的老师在学校干什么?难道他们知道有人要改试卷?有一次为这事我差点儿和二头翻了脸。
那回我们俩在家写作业,二头写不下去,一个劲长吁短叹,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说山林这不是犯神经病吗?为那个骚婆子值吗?”
我狠命地把铅笔摔在地上:“值不值的他都干了,说什么也不管用了。废物!干什么行啊?我就奇怪了,这事我都不知道,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二头没想到我发那么大火,他晃了半天脑袋才说:“我们不是有意瞒你,山林说你知道不知道没什么关系,他就跟我说过。”
“那你是死人?也不张罗劝他?”
二头使劲用笔记本拍了下脑门:“我劝得了吗?他那个脾气你会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叫你去劝劝他,可他当天晚上就动手了。”
“这么说就你一个人知道?”我奇怪地看着二头。
“对呀。”
“怪了,那——那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是挺邪门儿的,都十二点了老师在学校干嘛?教导主任平时比谁走得都早,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二头竟一口气问起来没完了。
我指着自己,声嘶力竭地喊道:“事先我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报的信?”二头个子矮,他仰头瞪着我不解气,竟一下跳到了凳子上。
我撇着嘴,好久心绪才恢复平静:“你也不可能,可我就是奇怪,见了鬼啦?”
二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哐”的一声把门摔上走了。
山林退学后就跟他爸爸一起蹬起了三轮车,我在街上见过他好几次。但山林总跟不认识我似的,目不斜视,三轮车骑得飞快。我明白他的心思,以后再找他只好晚上去了。
第二部分劝退与转学(1)
日子过得也快,转眼第二学期就开始了。我没工夫跟二头他们出去玩儿了,一门心思地要考重点学校。有人说科举制度是中国两千年封建社会存在的基础,这话不假。欧洲之所以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其根源就是对世袭贵族的反抗,而中国并没有形成根基牢固的贵族阶层,因为我们有科举制度,总有些穷人通过考试而成为上层社会的一员,所以我们的两千年历史不过是简单的王朝更替。高考无疑就是现代科举,有人考上就疯了,有人没考上也疯了,有人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这种竞争从我们上学那天就开始了。
第二学期刚开始,班主任就找了二头。她语重心长地向二头传达了校方的意见,鉴于二头考学无望,希望他再学一年,据说这样做对学校对自己都是有好处的。二头当场就翻脸了,他指着班主任的脑门嚷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考不上?我又不是班里的最后一名。”
其实班主任的人品还算不错,她垂着头,跟犯了多大错似的:“你后面那几个都说过了,再上一年也无所谓,把基础知识打牢些好。”
“这还是为我好啦?那你怎么不让初三全体都再上一年,让大家都把基础打牢些不好吗?”二头平时说话木纳,那天可是嘴硬到家了。
“哪个当老师的也不愿意自己的学生留级,学校这么规定,我有什么办法?咱们要争区先进教育单位,升学率最关键。你要是前十名人家能点你的名吗?还不是你平时不争气,初一的时候我就要你们好好学习,还不是你尽瞎胡闹……”班主任突然激动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先进单位是蒙事蒙来的?”二头呵呵冷笑着,据他说,那时他觉着自己就跟江姐似的。
老师被噎得直喘,她把手里的书摔得啪啪响:“要不你自己找校长说去,我懒得理你。”
二头真是条汉子,他当时就直奔校长办公室,当着七、八个老师的面把校长臭骂了一顿。“你们整个一群蒙事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考试?告诉你们,大爷我早就不愿意上了……”最后二头被学校劝退了,他倒是一点儿不后悔,离开学校时竟冲到领操台上,为大家说了一段《岳飞传》,说的是风波亭岳武穆归天,大地惊雷,天降鲜血。
二头被劝退的那天晚上,我和山林一起来到他家。自从大头被枪毙后,二头父亲就一病不起了,开始是脸上起黄粉,干活没力气。后来医院说是肝上的毛病,而且越治越重,那时已经腹水了,每过一阵子就得到医院去抽回水。为了不打扰他父亲,我们拉着他来到一家小饭馆,卫宁小尾巴似的跟着。
山林要了几个凉菜,我们闷头喝酒,谁也懒得开口,卫宁则一个劲的瞪着山林发呆,路上她就一直偷着问我山林的事,搞不清这丫头在想什么。酒喝了半瓶,二头说话多少有些不利落了,实际上我很早就开始喝酒了,父亲说两岁的时候我就能喝一两二锅头,初中时我一个人就能干掉半瓶。
“你爸还不知道吧?”山林终于打破了沉默。
二头看了眼卫宁:“你嘴上有点儿把门的,先别让他知道。”
卫宁点点头。
我苦笑了一下:“咱们这个妹妹是个直筒子脾气,可她不说你就能保得住密?天天在家混你爸能不知道吗?”
二头把自己的两只手平放在桌子上,上下左右端详了半天,越看越兴奋:“就凭这两只手我还能在家闲着?听说永定门内新开了一个自由市场,是人都能去,我不会去卖菜呀?”
“你会玩儿秤吗?”我问。
“学,谁他妈生下来就会生孩子?我不会学呀?”二头狠狠白了我一眼。他掰着手指头算计着:“我一天卖三十斤菜,一斤挣两毛钱,一个月我就能挣一百八十块。我爸一个月才挣七十多块,咱要是每天拉拉晚,没准还能多卖几斤呢,保证赚钱。没准哥们儿还能发财呢。”
第二部分劝退与转学(2)
“你这是算死帐,要是头天没卖出去,一晚上菜就烂,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我使劲摇头:“听说永定门是试点,我爸说没准干不了三天就得封,我看你还是跟家里商量一下,去接你爸的班吧,好歹算个正经工作。”
“我爸离退休还早着呢,再说他现在病成那样了,我能说吗?”二头又看了卫宁一眼:“千万别说。”
“要不先卖几天菜再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我这不是也蹬三轮儿呢吗?”山林的眼睛一直在街面上溜儿,他自己说这叫扫街,一眼就得看出谁想雇三轮儿。据说山林他爸眼特奸,从永定门一眼能看到天桥去。
二头突然笑了一声:“咱们这几家是怎么凑的,平时跟外面那帮孙子聊起来,好象人家都挺有门路,咱们这几户怎么一点儿门路都没有?”
山林翻着白眼珠往地上啐了一口:“全是傻逼!听他们吹呢,他们没准儿还不如咱们呢,再说指望爹妈算个屁,舔着脸还到处吹呢!”他突然转过脸来看我:“将来咱们几个就指望你了,最起码你也得弄个局长。”
“难说,没准明天我就让驴车轧死。”我给卫宁夹了一筷子菜:“我这辈子也没多大指望,咱连小组长都没当过,初一好不容易弄了个学习委员,仨礼拜都没坚持下去。我看将来最有出息的是卫宁,不信咱们走着瞧。”
卫宁羞涩地垂着头:“我有什么出息?”她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我:“为什么偏让驴车轧死?”
我仰面使劲咳嗽几声。“我比驴还笨呗。”
大家笑过一阵后,二头又说话了。“嘿,卫宁你可得有点儿信心,听说这学期考试英语拿了个满分吧,将来咱们这片排子房就看你和东子的了。”我的英语一直不太好,二头老拿这事刺激我,今天他这样说倒是很出意外。
“满分算什么,以后我要当翻译。”卫宁的精神头来了,她仰起小脸问道:“你们觉得大庆怎么样?”
二头看了我们一眼:“你怎么认识他?”
“认识他怎么了?都认识好几个月啦。”卫宁用眼角瞟着二头,老大不满意:“人家老送我英文辅导书,哪儿跟你们似的?整天就知道打这个抄那个。”
“你到底怎么认识他的?”二头的音量已经放大了不少。
卫宁也瞪起了眼睛,她冲二头嚷嚷着:“就在学校门口认识的,他一听我是你妹妹高兴的什么似的,上个月还送给我个学英语用的板儿砖呢!”
“就是家里那个?”二头指着排子房的方向。
“是啊,连老师都说我的口语最近进步特别大……”
二头砰的一下把酒瓶子摔了,玻璃茬子飞得到处都是:“我还以为是妈给你买的呢,原来是大庆那个兔崽子,我告诉你明天老老实实给人家还回去,那傻逼整个就是个吃屎的。”
我赶紧用手把他们兄妹隔开:“算了、算了,别吵架。卫宁,大庆那小子真是挺阴的。“
“人家背后可没说过你们的坏话!”卫宁头也不回地冲出饭馆。
山林摊开双手:“卖菜的事是小,妹妹的事你可不能不管。你真得好好看着卫宁点儿。大庆可是个两面三刀的主儿,上个月我才在一个朋友嘴里知道,知道当年麻疯为什么第二天就找到咱们了吗?全是大庆告诉他的,你看他表面上不敢惹咱们,背地里捅咱们一刀的心都有。”
“我明天让他长两个肚脐眼儿!”二头啪地拍了下桌子。
我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现在还顾得上他?你先把饭碗的事解决了再说吧,其实看住了卫宁就行了,小姑娘嘛多说几句就明白了。”
二头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