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二头果然来到学校,他把大庆叫到校门口对面的小胡同里,没说三句话两个人就动起手,等我赶到现场时大庆正把二头压在底下揍呢。我赶紧冲过去,照准了大庆的耳根子就是一拳,大庆被打得跳起来,他抱着脑袋一个劲转悠。鼻青脸肿的二头站起来,他已经有些摇晃了。
这时大庆缓过劲来,他凶巴巴地指着我们:“你们几个小崽儿的气我早受够了,大头死了你们还敢这么牛逼?一帮胡同串子,傻逼!山林让学校开除了,活该!张东你也跑不了,等着!”
“你天生就是个吃屎的料。”我抱着胳膊一脸嘲笑,就凭刚才那一拳,大庆就不敢上来了。自从麻六讲了流氓拳的原理后,我就一直在实践,早晚在家抡半个小时胳膊,几个月下来胳膊竟长长了不少。而且打人时我特注意,拧着劲出拳的确是狠,一般人一拳就趴下。
“明天放学护城河边见,有种你们就来。”大庆晃着身子走了。
我过去扶住二头:“你还成吗?”
“我跟他说以后不许再见我妹妹,这孙子当时就急了,瞪着眼说你管不着。我操,我是她哥,我不管谁管?大庆这孙子现在长脾气了,还敢跟咱们约架了?明天——”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明天你别去,我和山林带人去。”
“我怎么了?今天要不是我,你就让人家打熟了。”我有些不高兴。
“我们几个商量过,以后打架的事不让你掺乎。”
第二部分劝退与转学(3)
第二天我倒是特想去看看,但一个意外使我赶到现场时已经打完了。其实那个意外早有传闻,精卫要转学了。
精卫要转学的事上学期就传开了,我一直没当真。老师在班里宣布了这件事,而且颇有些失意地说:“有人说我们学校教学水平低,还说我们专门把成绩差的学生赶走,可我们教出来的好学生考试的关头要走,这事怪我们吗?……”
我看着身边的精卫,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你真要走?”这是我很久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下午放学就走,那个学校的手续已经办好了。”精卫咬咬下唇,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一直低着头。
我的头一阵发沉:“下午?!”
“咱们区的教学质量不好,只有三所重点学校,要想考重点就得转区,那个区有十一个重点学校,选择余地大,把握也大些。”精卫像背课本似的。
“你妈的主意?”
“我的主意。”精卫突然叹了口气。“你应该好好想想自己了,人活着应该有一个大目标,然后分成几个小目标,一个一个的去实现。”
我撇了撇嘴:“你活着可真累,是不是每走一步都得看一本书啊?”
“有什么不对吗?”精卫恼怒地把桌子上东西绞得哗哗响,再不理我了。
精卫走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绝大部分同学都去送她了,惟独我没去。三年的同桌,欢乐的火花虽然时有崩现,可不知为什么,欢乐之后总是无休止的争吵。我一直为自己的口才得意,却总被她挤兑得哑口无言,近一年来天几乎就不爱理我了。我怀恨在心,这回送走一个客星,挺痛快。据说送行时大家都挺伤心,不少人还掉了眼泪。我知道后只觉得一阵阵恶心,人这种动物太虚伪了!三年来大家虽然呼吸着一个屋子里的空气,但大部分人平时难得说上一句话,那真假莫辨的感怀是让人看的还是在伤感自己呢?我不想做假,最近和精卫不对付,就没去送。我只是躲在窗口远远望了几眼,说不清当时的感受,心里空落落的。我年轻的灵魂还没有意识到,那由人群簇拥的,渐渐远去的身影决定了我一生的走向,却再没真正回到我的生活,短暂的相聚只是坐标的交点。
精卫走后我却在书桌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放学后在天坛里见面。
我心底那点儿东西被彻底点燃了,放学后短跑运动员似的往天坛跑。路过护城河时,河南岸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两拨人中间隔着几米。他们对峙着,为首的一个小个子正举着一只白煌煌的自行车轮圈嚷嚷着什么。我顾不上搭理他们,天坛已经在眼前了。
“知道吗?今年你比以前还黑,都有点发亮了。”精卫的确在天坛门口等我。一见面,我就找茬挖苦她。
“可我心地比你好。”精卫一点不服软。
“真的?”
“谁跟你似的,除了瞧自己顺眼,别人都不行。”
“好,好,我服你了还不行?”我知道再逗下去,自己讨不了好。“听说今天为你送行的场面挺悲壮的?好多人比上法场还难受。”
“大家都是同学嘛,谁像你似的无情无义。”精卫狠狠瞪我一眼:“还以为你看不见那张条呢。”
“我是不知道谁想见我。”我拉着她进了天坛的正门。
“知道是我你就不来了?”精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我也不知道。”
第二部分劝退与转学(4)
到北京来的人,除了故宫、颐和园、长城就想不起来去哪儿了。其实天坛的建筑价值远比颐和园高,最让人心醉的是天坛的松林,我和精卫关系好的时候来过好几次。特别是在圜丘周围,几百年的大树比比皆是,它们忠实地站在那儿,站在人们身边,站在时间的风雨里。那古老粗大的松树拧着个地往上长,树干上一条条粗糙的筋落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时间的力量。天坛的建筑不多却紧凑,层层密林之上是几处蓝顶大殿,似浮于绿云上的天宫殿堂。它的面积足有几平方公里,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里,这片树林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人文的东西,上小学时就常来这玩儿,在天坛就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人是种自相矛盾的动物,应该忘却的难以忘却,不该忘的却全忘了。在这儿,在天坛,可能每棵老树下都埋着个争吵的理由;也许每条小路上都留着我们追逐过的足迹。我总想忘掉这些,却一直惦记着。
“上次去的那片核桃林还在吗?”精卫在前面转悠了许久,突然回头问。
“傻蛋,还记着那两个没熟的核桃哪!哈哈!我也找不着了。”我非常开心,竟盼着自己和精卫再吵一次,狠狠地吵,吵得精疲力尽。
“你也记着?”
“当然,我还记着那次在北海,我用船桨把你们溅成落汤鸡。”
“是颐和园!你不是成心的,你呀就是笨。”精卫笑了。
“你为什么把辫子剪了?”其实我对她剪辫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会再长起来的。”
阳光再次从树梢间飘进来,那绚丽的小光点随着树梢的颤动轻轻晃悠,空气中像飘满棉絮。故地重游,旧梦重温,我觉得身子像被人从后面提着,每一步都又高又快。走累了,我们特地又找了块青石坐下。看着她,我不仅喘了几口大气,此时我脑子显现的竟是山林和红玉在一起的情景。
许久,我终于试探着,把手哆哆嗦嗦伸过去。精卫羞涩地扭过身子,肩膀还向后顶了我一下。我能感到她的后背好象有面小鼓咚咚咚地敲着,我轻轻楼着她,逐渐狂暴的心跳声再一次合拍了。咚咚咚,咚咚咚……,这是青春的锣鼓,它在天地间回响着,放浪着,张扬着,这声音足以让飞鸟惊落,让鲜花闭合。我们热烈而笨拙地拥抱着,长久的拥抱让我们的呼吸逐渐粗重,而那想把对方融入到自己身体的执着,使我们谁也不愿意放弃。我艰难地寻觅着,顽强而不屈的牙齿刚刚发育成熟。热切的、毫无结果的寻找让我找不到自己的所在,直到精卫最终揪住我的头发,而我也不得不低下头,这才找到她永远不必修饰的双唇。一股滚烫的液体将我们粘在一起,除了松枝于微风中瑟瑟抖动,我竟感觉不到任何存在。
“我—爱—你!!”我们弄不清这句话是谁先说的。
好久我们才分开,天旋地转,我用手指使劲拧自己的眉头。“对了,我问你一件事,山林给处分那天你问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怕你跟他们一起瞎胡闹。”精卫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手指缝里居然泛着红光。
“你事先知道这件事?”
“我是团支部书记,老师说过要处理这件事。”精卫还是没抬头。
我使劲挠挠头:“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山林要改试卷?”
精卫的眼睛斜眯着我:“早知道你对这事不甘心,告诉你吧,有人事先给教导主任写了个条子,人家专门等着山林呢。”
“谁?”我立刻想到了二头,可还是觉得不可能。
“老师认识他的字,但不是咱们年级的。”精卫淡淡地说。
我一下揪住她的手:“到底是谁?”
“老师凭什么告诉我?”精卫已经不高兴了。
“那麻疯的事呢?”我问不出结果,于是千头百绪的事涌上来,似乎我的一切倒霉事都跟精卫有关。
精卫的手突然放下来,她愤怒地甩开我的手:“把人家打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要是再敢让我看见,我让他缝十四针。”我恶狠狠地说,牙根快咬碎了。
精卫腾地站起来,她的脸气成了酱紫色:“胡同习气!麻疯是我哥的朋友,我哥说现在学校太乱,请他没事就过来照应一下,结果竟被你这个傻小子找到他们家去打,你太不象话了!”
我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笑容再次回到脸上,嘴上并不想服输:“就他那个傻德行还照应你呢?连自己都保不住。三鼻子眼,多出那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挺自豪啊?”精卫摇着头,一脸不屑。“你要是老跟二头那帮人混在一起,早晚得进监狱。他们根本不是正经人,你自己小心吧。”
我仰头笑了几声,精卫的话实在难听,似乎他们天生就不是好人:“该小心的是你,我也不是正经人。八岁的时候我夏天就跑到桥底下去玩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第二部分劝退与转学(5)
精卫被我问住了,她仔细想了想:“为什么?”
“我看看女人的裙子下面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所以我们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就没几个好东西,你跟我来往特危险。”
精卫冷笑几声,她转脸就走。我本来想叫住她,可嘴却怎么也张不开。
路过护城河时,我看到地上有几滩血迹,砖头瓦块到处都是,路人神色慌张,附近的小卖部都关门了。我跑到山林家去找他们,这俩家伙都不在。不久便听说二头正在拘留所里吃小窝头呢。听说护城河边那场架打得极其惨烈,大庆的食指被二头剁了下来,还有一个挺漂亮的小伙子被山林用火枪打成了麻子。
第二部分我的高中(1)
结局来得似乎太快了,二头作为斗殴的组织者被判了一年劳教,山林不知去向,狼骚儿在工读学校倒是挺踏实。最让我啼笑皆非的是精卫,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她去的是哪所学校,急风暴雨般的争吵又让我们反目成仇了。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孤独,好象一切跟我有关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在坚守着学业,继续着与老师的战争。大概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在学校里表现特好,老师都准备把我发展成当团员了。为这事教导主任特地找我谈了一回。“张东,你的表现不错,快中考了,你先写入团申请书吧。”其实教导主任私下里挺喜欢我的,她总跟别人说自己是恨铁不成钢。我站在她的办公桌前面,手揣在口袋里,腿顶在桌子角上:“我可不够资格,再说马上要考试了,我没时间。”
“写一百多字就行,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教导主任示意我坐下。“你的成绩一直挺好,就是周围的环境不好,沾染了一些坏习气也不能完全怪你。现在好了,可以安心学习了,这回中考学校就指望你了,一定要争气。”她笑得很开心。
“我要是入了团,考重点学校就有把握啦?”看着她阳光般灿烂的脸,我竟可怜起教导主任来。快四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她真以为我本质不错呢。
“关键还是看你的成绩,但在分数相同的条件下,人家肯定考虑团员。”教导主任突然站起来,她走到窗口,操场上有不少同学在踢球。“快毕业了,你们都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人这一辈子混什么?不就是出人头地吗?千万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点点头,实在懒得理她。这时旁边的数学老师走进来,他已经是校长了。这人不错,上回麻疯到学校抄我们的事,他是唯一知情的老师,后来事情没闹大,数学老师也就没支声。“跟他说这些没用。”说着他照我腰上踢了一脚:“坐好喽,坐着还把半个屁股撂在外面。”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您直接骂我是牛不就完啦。”
“你不是牛,对牛弹琴没用是因为牛听不懂,可你小子是什么都懂,就是不爱听。”他指着我的鼻子说道,“我知道你小子是怎么想的,现在我人单势孤了,千万别惹事,这几个月一熬就过去了,好歹也得给家里一个交代。对不对?”他眼里充满笑意,甚至有些赞赏的意味。“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对吧?”
我被他逗乐了:“您说得不对,我这叫儿媳妇怀孕,装孙子。”
数学老师哈哈大笑,教导主任却气红了脸。我收敛笑容,然后向教导主任深鞠一躬:“您就没打我主意了,现在入团了,将来等我活过来他们就得开除我,那样不更惨吗?”说完我便离开了教师办公室,后来教导主任再没提过这件事。
毕业时我到学校领成绩单时又碰上了数学老师,那时我们说话更随便了。“你怎么知道我当时的想法?”
“文革刚开始时,他们说我们家出身不好,要批斗我。但是我也想忍忍就过去了。”数学老师笑着说。“跟你说的差不多,装了好长时间的孙子。”
“那后来呢?”
他四下打量一下,附近没人注意我们。“现在我不是还在装孙子呢?装到退休算完。”突然他眉毛拧成了个疙瘩。“你们这种孩子的心理我明白,可不明白的是我当时情况特殊,装装孙子也就算了。你们瞎蹦达什么?”
“我们也是受迫害的,从小到现在一直受挤兑。”我想起小时候的事就恼火,特别是势利眼的小学老师。
数学老师不解地看着我,他使劲摇着头:“不知道你们的小脑袋里在琢磨什么,再过些年你就明白了,社会永远是不公平的,再过五百年都一样。”
第二部分我的高中(2)
其实中考并不难,成绩公布后我就放心了,高出了重点分数线一大块。但那个暑假太漫长了,我常常有些无所事事的在街上转,偶尔也去回天坛,我从来没买过天坛的门票,翻墙进去就行了。然而我逐渐开始讨厌天坛了,在那密不透风的树林坐上一会儿,记忆便会突然回潮,好象总有人在自己后背狠狠敲着,那悲从中来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有一次我在街上溜达时,竟看见了大庆和卫宁在一起,他们迎面走过来。大庆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向我笑着,我的确发现他的食指不见了。“张东,听说你考上重点学校啦?”他穿了一条九寸口的的确良喇叭裤,喇嘛镜上还贴了块白商标,球鞋上的大白擦了三两多。大庆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很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我发现卫宁在旁边很不自在地扭着脖子,自从二头被劳教后就没怎么见过她。
“混个去处。”我依然看着卫宁,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一直瞥着旁边。“卫宁,你怎么不回家?”我知道卫宁成绩很好,却偏偏看上大庆了。
大庆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我们刚看完电影,一会儿我请她去老莫吃西餐。”说着他把手伸到口袋里,紧接着我便听到钞票摩擦时发出的“嚓嚓”声。
我上下打量着大庆,一个人说话总有些没底气:“你真出息了,哪儿来那么多钱?拣到金子啦?”
“我姐跟二秘结婚了,知道吗?婚礼就是在珠市口教堂里办的,特提气!”大庆使劲揉了揉鼻子。
“不对呀?我听说你姐都有孩子了。”
大庆一把将我拉到一边,神秘地说:“人家美国人开放,抱着孩子照样举行婚礼,哪像咱们似的,没劲!我姐说了,过两年就把我接美国去。”
“你去美国干嘛呀?”此时我看见卫宁小脸通红,她眼睛一直在大庆的后脑勺上转悠。
大庆想了想:“管他呢,先去了再说。”
“你真要去美国?”卫宁终于忍不住了。
“那——那肯定带你一块去呀。”大庆很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手直哆嗦,恨不得把卫宁抓过来狠抽一顿。“卫宁,你赶紧回家吧,快开学了,你哥再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你又不是我哥,你管得着吗?”卫宁狠狠白了我一眼。
我斜着眼看大庆,嘴角不住地哆嗦:“他哥早晚得回来。”
“那又怎么样?”卫宁一下躲到了大庆身后。
“东子,我可够仗义的,是他哥先打的我,你看见啦对不对?那次你还给了我一拳呢。”说着大庆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根子。“后来派出所的来调查,看在卫宁的面子上,我可说了他不少好话,要不没准他得判三年。”
我头发根里痒得厉害,手指着大庆闷声说:“这么说我得替二头谢谢你啦?怎么你就没给抓起来?不是你约的架吗?”
“我是受害者。”大庆举着那只少了个指头的手给我看。“再说,我们院里去了好几十口子呢,抓谁呀?有本事派出所把军长的儿子抓走。”
“你小心另外那几个手指头吧。”说完我转身就走。路上我气得坐在马路上缓了好久,不知识卫宁吃了什么迷魂药,更想不出二头回来会闹出什么事端,最近听说他爸的病越来越重了。
不久我便离开了那一带,正像老师们预言的那样,考上好学校就会离开排子房,虽然我家仍住在那排子房里,但很多人私下里已经叫我大学生了。
我高中那两年过得很平淡,重点学校的学生似乎跟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生物,他们傻得可爱,很多我眼里天经地义的事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神话。有一次我无意中说家里粮票不够用,老得朝邻居借。几个同学当时就笑了起来,第二天就有人拿来三十多斤粮票,说是家里根本用不着。他特奇怪为什么他们家粮票富裕,拿粮票的同学说多吃点肉粮票不就剩下了吗?后来我才发现班里的同学绝大部分是干部和知识分子家庭的,我们家的排子房倒成了稀罕物。
还有一件事让我非常难过,无论我怎么努力,成绩再也不可能排到前几位了,实际上我成了那里的中等生。重点学校的生活太平淡,以至我连一个象样朋友都没找到,倒是初中同学的身影令人怀念。
第二部分我的高中(3)
有天放学,我急急忙忙想回家。秋深了,落叶飘零着,满街都是枯黄的树叶。
刚出校门就看见狼骚儿带着几个人拦住了一个女同学,他嬉皮笑脸地要把人家往胡同里堵。那个女生叫柳芳,和我是一个班的。她高高的个子,有两条修长的腿,平时我们没什么交往,在班里至多是点点头。狼骚儿的哥们儿张开手,把柳芳堵在胡同口:“盘儿挺亮的,一块儿看电影吧,想看什么?”
“《大屠杀》不错,是非洲的,全是黑人。“狼骚儿指手画脚地说。
拦住柳芳的家伙摆摆手:“没劲,就名字挺招人的。还是去看《神秘的黄玫瑰》吧,有个姑娘跟你长得差不多。“说着他竟伸手去抓柳芳的头发。
柳芳跳出好几没米,她满脸通红,头发都立起来了。那几个家伙哈哈笑着扑过去,把她围在中间,有的拽头发,有的干脆揪柳芳的裤脚,狼骚儿则一个劲抹自己的嘴,他把脸凑近柳芳的脸:“让我亲亲吧,就一下。”柳芳吓得用手乱摆,结果一下子打到了狼骚儿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场的人都呆了。
狼骚儿摸着脸站了一会儿,逐渐这小子脸上居然出现了怒气:“不就是重点学校的吗?牛什么?”他指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人道:“告诉你他们都是群流氓,他们的事我可管不了,你要是不跟我去看电影,我可想不出他们还会干什么。”狼骚儿抱着胳膊,像欣赏自己的杰作。此时马路上有不少我们的同学,可他们大多像没看见似的急匆匆地走,有几个想发作,却只能站在远处瞪眼。
我走到了狼骚儿后面,抬手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大白天的,你也太无法无天了。”狼骚儿恼怒地地抡起军挎向后面打过来。我一把攥住他的军挎的带子:“你真牛,装着菜刀呢!给我一刀。”说着,我把脑袋伸了过去:“照这儿砍,剁不下我的脑袋来,你可不是人养的。”
狼骚儿看到是我,尴尬地笑道:“我知道你在这所学校,带几个哥们儿给你拨份儿。”这时那几个家伙停手了,可柳芳还是被众人困在中间。
“我用你拔份儿?这学校的人放屁都不带响儿,你就是觉得这个学校的孩子老实,找便宜对不对?”我松开他的军挎,此时柳芳看我的眼神跟垂死的大熊猫见到科考队似的。
突然狼骚儿的朋友里有人站了出来,他很不耐烦地说:“你谁呀?”
狼骚马上用手向下压了压:“他是张东。”
“你是东子?听说你练过武,学习还特别好。”那家伙的气焰刹那便熄灭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在街面上还有些名声。“都是朋友瞧得起,其实我就是见到怂人压不住火。”
那家伙瞪着眼想了想,便蹲到旁边去了。
狼骚儿指着柳芳,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怎么着?看上啦?”
“去你大爷的,我们一个班的,我没看见也就算了。要是看见不管,我还怎么混哪?你瞧你那点儿出息,专门到这种学校来闹,有本事你带人把旱冰场平喽。”我向柳芳挥挥手,示意她快点儿走。
“我不是想在重点学校磕几个妞吗?在这种学校拍婆子多提气!你就成全我一回吧。”狼骚儿说这话时竟眼冒红光。
“人家不愿意,你也差不离儿就得啦。”我一把将他口袋里的烟掏了出来,指着柳芳道:“我要告诉你,我真看上她了呢?”
无论怎么说狼骚儿都是发小儿,他当时就带着自己的兄弟走了。第二天我舍身救美的事迹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很多不相识的同学见面就点头,可不久我便发现传说有点儿走样,什么张东是护城河外第一大玩儿闹,派出所抓过我三次,我在右安门耍板儿砖,一回就拍趴下五个。我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实在听不下去了便在操场上找到柳芳,让她为我辟谣。柳芳竟坦然承认了,这些话都是她说的。
“你这不是陷害我吗?”我大惑不解,女人的心思真是怪。“咱们班有个大流氓值得自豪吗?”
柳芳靠在一棵树上,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鞋。“你本来是好人。”
“我本佳人,误入贼圈,可这种话传出去,好人也变成坏人了。”我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当坏人又怎么了?你怕当坏人?”柳芳突然投来极富挑战意味的眼神。
我一呆,是啊,当坏人又怎么了?坏人、好人有什么区别?
“你愿意保护我吗?”柳芳走上一步,她几乎跟我差不多高,说话时目光根本不用向上抬。
第二部分我的高中(4)
“我不想当保镖。”我准备走。
“我是说,我们在一起。”柳芳的口气竟有股斩钉截铁的味道。
我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身子竟向前栽出了几步。“这要在外面叫倒磕,你懂吗?很丢人的。”
“我懂了,我做的事叫倒磕。”柳芳的那双妙目一直盯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找出点儿东西来。
我脑子里全是精卫的影子,一股心酸的感觉涌上来,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我到底会有几个女人?我不知道,正如这满操场的落叶,谁又能数清楚呢?它们或飘到河里,随流而去;或落进树坑里权充肥料;或干脆被扫地的老太太堆在一块儿烧掉,化成灰烬,什么都没剩下。可在树上坚持到最后一刻的究竟是哪一片?又有没有呢?我忽然想起一篇法国小说,主人公是个病入膏肓的小女孩。她久病不治,岁数不大就开始伤感秋风无情,把小命儿押在窗外老树的最后一片树叶上。医生断定此女没救,病人的邻居是个善良得有些迂腐的穷画家。他为了不让病人的求生希望随落叶飘零,在风雨之夜把一片画好的树叶挂到了树上。不久,女孩痊愈,画家却得了风寒,一命呜呼。
此后我经常和柳芳出双入对,偶尔也跑到公园去玩儿。高中时老师们对学生谈恋爱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回我们跑到了陶然亭,春天降临,碧波如锦,杨柳扶岸,花木争风斗艳、姹紫嫣红。我们躲在树林深处的一个长椅上,边聊边吃冰棍,我特能吃红果的,三分钱一根儿,状态好的时候能干掉一盒。那回可能是天气刚转暖,吃猛了,刚吃三根太阳穴就疼起来,疼得我趴在长椅上直哼哼。柳芳吓坏了,她抱住我的头拼命摇晃却不知该怎么办。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儿来,可这时我的确不愿意挪动了,趴在女孩怀里的滋味真舒服,我假装疼痛地耍起了赖。
不久我便听到了柳芳砰砰的心跳声,我长出一口气,索性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柳芳的鼻子里发出曼妙无比的轻吟,那声音就像刚出生的小猫,偎在老猫怀里轻柔的叫唤。我们热烈地拥抱着,浑身的骨头节啪啪做响。我们相互摸索着,探寻着,终于炙热的双唇碰在一处,那原始而充满野性的冲动涌上来,我艰难地吻下去,像接受一次崭新的洗礼。仰起头,我突然发觉脑袋有点儿晕,像坐久了的人猛地站起来发昏一样。恍惚中,我依稀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柳芳眼里转了几圈。此时她似乎无法承受自己的体重了,身体不知不觉中已靠在我肩上。我看见柳芳的脸已经发白了,手也在不住地颤抖着。
我们在长椅上重复那古老的游戏,像两个动作僵缓的木偶,苦苦搜索着对方的目光,热烈得像寻觅久已逝去的童年梦想。可那目光刚一接触,便立刻分开。那眼神炙热得似云层里突然崩现的阳光,期待而无法承受、拥有却总是陌生。渐渐我汗津津的手沿柳芳的小臂慢慢攀上来,它艰难而倔强向上摸索着。有种异样的感觉让柳芳浑身颤栗,每一处毛孔都炸开了。她渴望着、迎合着,身体像一张拉开的弓,她在尽量显示自己的存在。而我温柔的手指则像一个初入江湖的少侠,他在游历、在惊喜、在探询。现在柳芳就是那双手探询的一处风景,这儿有山川大河,有峰峦叠嶂。此刻她终于开放了,而游客就是那个刚刚还头疼欲裂的家伙。
突然有人在树林外叫了起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我顺声望去,只见一老一少走来两个人,他们胸前都带着公园管理员的小白牌,径直向我们走来。我和柳芳对望一眼,周围好象再没有别的人了。
“看什么呢?说你呢。”年轻的管理员是个瘦子,他扯着破锣嗓子喊。
我偷偷把弹簧刀塞到柳芳口袋里,我担心他们是联防队员:“怎么了?”
“腆着脸还问呢?”瘦子瞪着我们胸前的校徽道。“学生不张罗好好上学,跑这儿来搞对象。”
“今天是星期日……”柳芳还想说下去,被我一把拽到一边去了。“拉屎蛋动,你们这俩多事精!”我的怒火一下子撞到了脑门上,两个混蛋!
“那——那……”岁数大的管理员有四十多岁,不知他是真结巴还是觉得理亏。“那你们也不能在公园里搞。”
“我又没去你们家搞你闺女,老不死的你管得着吗?”我指着他的脸骂道,老管理员差点被我骂哭喽,他眼巴巴地看着瘦子。
瘦子也没想到我这么横,他眨眨眼睛,壮起胆子说道:“你们搞对象还有理啦?我抽你小崽子信不信?”说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我手指柳芳,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了:“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柳芳强忍住眼泪,她点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此时瘦子走到近前,眼睛一直瞟着柳芳远去的影子:“别走哇,搞对象还知道难为情呐……”
我趁他不备,突然揪住他的头发向下一拉,膝盖拼命向上顶,就听见扑的一声,瘦子立刻就跪在了我面前。他双手捧脸,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袖子立刻就红了。我不再理他,转身就奔老管理员去了。他张着嘴,表情滑稽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冲到近前这老家伙还没反应过来,我狞笑着跳起来,全身的重量和气力和集中到了右拳上,照准他的腮帮子就是一下。老管理员像风筝似的左右晃了几下,然后枯通一声摔倒在地。
我撒腿就向公园大门方向跑。天快黑了,公园里游人很少。没几分钟我就跑到了陶然亭东门,远远我就看见柳芳正在大门外向公园里张望着。我刚跑到大门附近,就听见后面传来了杀猪似的叫唤:“抓住他,打死人啦,抓住他……”我回头一看,瘦子正在后面追呢,他满脸是血,表情狰狞,鼻子叮楞当啷地左右甩着。这时公园大门边蹿出几个人,他们吆喝着:“谁呀,怎么啦?”瘦子边叫边指着我。“就是他,穿喇叭裤的,别让他跑喽。”
第二部分我的高中(5)
此时我已经冲到了大门口,那几个家伙见状便一起堵在门口了。“别动,我们可是联防队员,专门抓小流氓。”他们嘻嘻哈哈地笑。
我低着头,加快速度拼尽力气向其中一个撞过去。他惨叫一声,皮球似的滚出去好远,再没见他起来。我也跟着滚出去了,站起来时,柳芳就在面前。“你赶紧走。”我冲着她大叫。这时不知谁重重给了我后背一拳,我站不住,冲到了柳芳身上,两个人一起倒下了。等我坐起来时,已经被公园的人包围了。瘦子钻了进来,他摸了把脸上的血,鼻子彻底瘪了:“你跑哇,你再跑一个我瞅瞅,今儿我非拔了你的皮不可!”
“怎么档子事?”旁边有人问。
“俩小崽子搞对象还不服管,把许大爷都打了。”瘦子咬牙切齿地说,可他一使劲粘稠的红色液体便从鼻子里流出来,糊得满嘴都是。
“打!打折他的腿!”“送派出所,拘留他。”“对,连这姑娘一块儿送。”周围人嚷嚷着。我冷笑一声,身上像被火烤着一样难受:“我死得了吗?你们要是弄不死我就一个都别想活!”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瘦子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血:“就打他这嘴!”说着几个人向我扑来。我正要起身,突然觉得手里多了样东西,原来柳芳把弹簧刀塞过来了。我大指一扣向外一甩,明晃晃的刀尖“刷”地露了出来。这时所有人脸上都呈现出极度的恐惧,有的人反应快拔腿就跑。我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压在刀背上,向冲在前面那人的大腿上就挑了下去。那家伙“嗷”的一声就坐在地上,我挥舞着弹簧刀站起来,瘦子来不及收腿,已经冲到了面前。我把刀向前一伸,还没扎到他身子,瘦子就大叫起来,我照样在他肚子上挑了一下。瘦子叫得已经不成人声了,他双手捧腹,站在当地闭着眼睛大叫。
其他的人就跟变戏法似的,刹时全不见了,只剩下瘦子、我和柳芳,连地上躺的那个家伙都不见了。我跟泥塑似的盯着瘦子发呆,他一直在叫唤,脸上的肌肉都快撕裂了。我竟开始奇怪起来,人的表情怎么会如此复杂呢?那不就是几块肉吗?怎么就像孙猴子似的千变万化,神通无穷呢?
正在我茫然而不知所措时,有人跑过来,拉住我和柳芳就往马路对面的胡同里跑。后来我一直纳闷,已经打红了眼的我怎么没给他一刀呢?我曾问过他,他的回答极富哲理:“你没在我这儿感觉到敌意。”
这个拉我跑的人是山林。我们一口气跑了几里地,连转了七八条胡同才停下来。山林靠在墙上喘气,柳芳已经蹲在地上起不来了,我则傻忽忽地瞪着俩眼四下张望。“没,没事了。”山林咽了几口唾沫才把这三个字说完。
我点点头:“都是挑着扎的,他们都死不了。”
“放心,就是死了也找不到你。天都快黑了,他们保证连你的模样都没记清。”
山林过来拍了我一把。“二头呢?”
我大喘几口气,心跳终于正常了。“他还没出来呢。”
“不就判了他一年吗?”山林揪住我的脖领子。
我还是精神恍惚,说话有气无力,索性任凭他抓着:“加刑了。他在里面闹事来着。你这一年多干什么去了?”我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可山林这家伙一年多来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找不到他。
“我在南方跟一个老板倒烟呢。”他指了指柳芳:“她是?”
我走过去把柳芳拉起来:“你没事吧。”
柳芳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突然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向山林苦笑。
当天山林请客,我们在家小饭馆里坐到十二点。原来山林在护城河之役后跑到了河北,在那儿他碰上了一个倒卖进口香烟的老板,老板看山林仗义就把他带在身边。山林做了一年多马崽,钱没挣到多少,世面却见多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最后我问他。
“老板折了,听说给判了十年,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一年多的辛苦算是白受了。”山林沮丧地说。
柳芳皱着眉问他:“你以后干什么呢?”
“我想在附近摆个烟摊,烟这玩意儿真挣钱,张东就是上学,要不我都想叫他一起干了。对了,红玉现在怎么样?”山林转向我。
我张着嘴想了许久:“我真不知道,自从你跑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她,她现在高三了吧?”
第二部分我的高中(6)
山林失望地看着屋顶:“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我特地去剃了个头,剃得非常短跟秃瓢差不多,到学校时柳芳险些没认出来。我提心吊胆了好一段时间,陶然亭一直到现在都没敢去过,后来山林说这种案子太小,根本不值得派出所兴师动众。过了几个月我和柳芳还在谈论这件事。“你反映真快,要是没那把刀咱们俩就完了。”有一次我这样夸她。
“宁肯捅死他们,我也不能进派出所。”柳芳捧着脸说。
“真死了,咱们也完了。”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腰,已经不敢带刀了。
第二部分血染的风采(1)
不知为什么,那阵子突然流行起读朦胧诗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万诗人下凡间。”我们学校更是疯到了几乎人手一本诗集,大家全装出副愤世嫉俗的样子。等我知道这种时尚时,本人已经落伍了。
第一次看朦胧诗还是柳芳拿来的,自从陶然亭那次生死与共后,柳芳就像换了个人,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到了我身上,甚至偷她老爸的烟给我抽。有一次他拿着一本诗集说:“看,朦胧诗,他们的思想真深邃呀!你就会瞎贫嘴。”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随手翻看才看了五六页,便哈哈大笑起来,连鼻子都笑歪了。“你笑什么?”柳芳被笑糊涂了。
“诗?这叫梦呓,也就蒙蒙你们这些傻人。”我一甩手把诗集扔在地上。
柳芳赶紧跑过去拾起来:“你怎么这样啊?看不明白就说看不明白,也没人笑话你。”
“你以为你明白啦?连作者都说不明白的事你怎么可能明白?”我嘴里一个劲的吁着。
柳芳呸了一声:“不要诋毁文化!”
“这种东西也配我去诋毁?这种东西也叫文化?纯粹是茅坑里的东西。我一天能写出八首来,不信你试试。”我叉着腰说。
“要写不出来呢?”柳芳死命地瞪我。
“现在就写。”我找了支笔,学着诗集里的口气写了起来,也就十分钟的工夫,一首像模像样的朦胧诗就出笼了。柳芳拿着诗,读了半天,边读边诧异地望我。“怎么样?没骗你吧?要不你让其他同学看看。”柳芳真拿着给其他同学看了,她倒聪明,没说是我写的,说是让同学们猜猜它的作者是谁。有人说是西岛的,有人说是江水写的,有人甚至说这是现代诗鼻祖波德莱尔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