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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0

玉玲走后,周胖子和小张他们搓麻的兴致大减。时间一长,周胖子成了最关心我的人,有次他揪着我问:“你小子是不是傍上款姐了?”

“瞎咧咧什么?”我头一回听到傍款姐这个词。顾名思义,一听就明白了。

他不怀好意地凑过来。“前几天小张晚上开车进城,看见你和一女的手拉手还眉来眼去。我听小张说,那女的要条有条儿,要盘有盘儿,还一身的零零碎碎儿。你能耐大了!”

我仔细想想,应该是刘萍去江油那天。小张这人,平时蔫了吧唧,居然爱嚼舌头。“您为自己操心吧。”

“跟哥哥说说,那川妹子怎么样?”周胖子聊起这种事,两眼闪亮,精神倍儿足。

“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你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周胖子很失意地拍拍肚子。“没劲!这辈子怎么就认识你了?先天的大,我白活了。你天生就是吃软饭的料,结婚就糟践了。回北京好好制一身行头,大饭店门厅里呆两天,保证能傍上几个北京款姐。这辈子吃喝不愁,还能落下点儿,没准借点光还起来了呢。”

“您还进过国家队呢?国家队怎么教育你的?”其实当时要听了周胖子的,我还不见得混得这么惨呢。

“别提国家队,再提我跟你急。原来我是五十二公斤级,现在哥们儿刚快成包子了,落一身的毛病谁管?最后他们打发不出去了,给我弄这么个破单位混,十五年功夫全他妈白贴了。”周胖子耳朵根通红,脸上的肉直颤悠。“嗨!咱不是废物吗?您不一样啊,您先天条件好,我倒想吃这口呢,我吃不着。”

“冲你这意思我天生就是搞女人的?”我知道打不过他,要不保证这兔崽子一顿。

“没错!你不搞女人,就是被女人搞,自己看着办。”周胖子根本不在乎我的愤怒,他开始铺被子了。“好歹哥哥比你多活几年,大几岁是几岁的事。我八岁就离开家了,什么没见过?”说完他钻进被窝不理我了。

我让他气得整夜都没睡着。在周胖子眼里我除了那玩意儿,就没别的了。他还自以为高明的为我指了条康庄大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真奇怪,我活了二十多年怎么居然连个理想都混上?混混噩噩,迷迷糊糊,活一天算一天。哎!谁年看到将来?没准天崩地裂,没准山塌海啸,大家全他妈玩儿完。现在的方路是热爱一个有夫之妇的傻小子,爱无法更改,不可动摇。在那段时间,我甚至觉着自己蛮神圣的。那绵长悠远的眷恋无时无刻不让我沉浸在深深的怀念里,怀念着刘萍的微笑、身姿和绵绵轻柔的细语喃喃。

“你的脚真漂亮!”刘萍去江油的晚上,我们又在她的住所缠绵良久。我把她的脚捧在手里,不舍得放下。白嫩的脚趾羊脂般有种透明的感觉,光滑圆润的脚踝上,几根青丝微微鼓起来。我把她的脚趾握在手心,凉凉的象握着河滩上的几枚小石子。我把那石子一粒粒掰开来数,精心的象爱抚一件稀世的奇珍。

刘萍想把脚收回去,却拽不动。“别闹了,痒。”

“为什么这么漂亮?”我笑着问。

“不就是一双脚吗?”

“好多人的手也没有这么光滑。”说着,我在她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哎……”刘萍头向后仰,口里发出悠长的低吟。她胸脯起伏不定,目光迷离地瞟着我。“你,你简直就是……”她突然翻身起来,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牙齿在我肩上狠狠刻了一下。

第三部分恋人?仇人(4)

十二月了,北京总公司的领导们想活动一下筋骨,通知各地工号准备迎接总部视察。川北工地是检查重点,队长领着大家着实忙活了一阵子。我年轻又多少有点文化,自然忙里忙外。队长很高兴,特地在例会上表扬了我。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徐光一封信,信里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在我父母那里知道了我和玉玲分手的消息。于是将我当成现代陈世美加以审判,俨然成了道德先生。我不得不用了两个晚上给徐光回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我不敢奢望他能理解,这小子早把自己前几年的样子忘了。

总公司领导们移驾的当晚,我就觉着不舒服,后半夜我趴在床上疼得直冒白毛汗,小肚子里象有把刀来回绞着。周胖子发现基地的车不在,二话没说,愣是把我扛到县城小医院。徐姐跟在后面一溜儿小跑,还差点摔个大马趴。在医院里才折腾了半个小时,医生从容地告诉我们:“没事,不过是阑尾炎。天亮就开刀,一个星期保证出院。”周胖子不放心,又在医院里看了我许久。第二天大清早,队长他们就来了。队长痛心疾首,似乎在为先烈送行:“累的!就是累的!为了总公司这点破事忙活了两个多礼拜,吃不好睡不好的,能不得阑尾炎吗?小方,没关系,放心养病,工作上的事我安派。”

“医生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会儿就动手术。用不用跟你们家里人和小周说一声?”这话是徐姐说的,她一直盼着我和玉玲能破镜重圆。

周胖子就给我弄了几片止疼片,已经不疼了。我说:“一个星期就完事,不麻烦别人了。”

阑尾炎这种手术连兽医都能做。没三天的工夫,我就活蹦乱跳了。县城医院不大,山里人住不起,城里人有病就去广元、江油。医院里只住了六、七个人,都是没病找病的县直属机关的退休老干部。没两天我就凭着年轻和小护士们打成一片了。有一回好几个小护士围在我床前耍贫嘴。“你们北京人都那么高吗?”

“我中等个儿。”我愿意为北京人树立高大形象。

“你一米七几?”

“我才一米八四。”

“天啊!”她们似乎见了恐龙。“我哥一米七七,就是他们学校最高的了。”

第四天,寻呼机又响了。打完电话我才想起来,宿舍床下还有包东西呢,居然把它忘了。我向护士们请假,可她们成心拿我一把,于是好话说尽,最后答应把寻呼机借给她们玩儿两天,吃辣椒的白衣天使才破例给了我半天假。

我跑回基地时是下午,院里冷清,同事们去工地了。我钻进床下,那包东西还在。刘萍真聪明,谁能想到我这个穷光蛋会有金子?

徐姐在门口嚷道:“方路!你怎么回来啦?好了吗?”

“大后天出院,我回来拿点东西,您可别跟人说。”我揣起东西就想溜。

“小周来看你了吧?年轻人打架不记仇。”徐姐跟在我后面问。

“她?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玉玲来回折腾什么?她还不死心吗?

“你不知道?”徐姐十分惊奇。“我还以为她是特地回来看你的呢。”

“她人呢?”我,怕她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走啦!”看来徐姐落伍了,她再不可能再理解年轻人的事了。“唉!就来了三天,天天跟着小张往城里跑,我还以为看你去了呢。”

玉玲居然还有其他业务,我琢磨了一路,还是想不通。其实我不愿再为她费脑子。明天拆线,刀口处有些隐隐做痛,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躲开熟人。看到刘萍家的门,我的心又开始蹦起来。

“你白了。”刘萍在我脸上摸了一把。

“白多了,在医院里捂了好几天能不白吗?几时回来的?”

“明天我进山,给你带了东西。”刘萍打开旅行箱拿出件衬衫。“你试试。”

“专门给我买的?”我象吃了蜜,嘴咧开就合不上了。

“捡的。”她瞪我一眼,斜靠在床上,托着腮如欣赏一件艺术品。“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又想起玉玲了,她从没这份心思。

“有点短?”刘萍走过来拽了拽。“你比我想象的高。”

“没事儿,塞到裤子里正好。”

“这是怎么了?”刘萍腾地站起来,指着我小肚子上的纱布问。

“阑尾炎,挨了一小刀。”

“我说你怎么白了呢。”刘萍仔细看了看伤口。

“那包东西还要不要?”我象捡了孩子似的急于脱手。

“不急,下回再说。等我再攒些,一起带到成都去。”刘萍依然在为衬衫惋惜,不时地拽两下。

我一把将她拦腰抱住,脸深深埋进她蓬松柔软的头发里。“你想不想我?”那阵阵幽香让我的声音颤抖,手很自然地向她的衬衣里伸去。

“不想。”刘萍竭力推开我。“一身的药味。”

“没办法,医院里全是这味儿。”我心满意足地倒在床上。

“你没勾引医院里的小护士?”刘萍阴阳怪气地问。

女人是不是都天生的神经过敏?玉玲也常用这口气套我,幸亏我问心无愧,否则当着她的面我真说不出瞎话来。“我都半条命的人了,还有那份闲心?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又伸手把她拽过来。

“嘴真甜!”刘萍顺势倒在我怀里。“说,你以前有几个女人?”

“她们不能和你比。”我解她的衬衫。

“你还没出院呢。”刘萍想推开我起来。

“行,我行。”我执着地强按住她,另一只手继续在她身上探索着,寻觅着。那高峰低谷波浪起伏着,似热带温暖的海洋,而我的手则是一叶小舟,颠簸着于浪尖上航行。此刻我感到那来自海洋深处的火山爆发,越来越剧烈,而我的小舟则继续游向汪洋彼岸避风港,那雨雾朦胧的小岛。湿润的海滩,俊俏的石崖,岛心等待我去狩猎的草场。我将在这片天地游走、徘徊、等待。等待着一声惊雷,等待着划破海天的一道利闪,等待着小舟最终靠岸时“咣”的一声。

第三部分恋人?仇人(5)

“你真是个傻孩子!”刘萍闭上眼,口中喃喃地骂着。

我知道自己就是利闪,就是惊雷。附下身去,如俯在一片白沙晶莹,阳光炙热的海滩上,此刻我撕下自己的衬衫时听到的不是扣子的崩落声,似乎是整个胸膛被剖开的声音。我的小舟终于靠岸,后背上的汗珠细雨般的淌下来。现在刘萍开始用声音抚摩我,用呼吸呼唤我,而我再次陷入神秘的癫狂状态,记忆于此刻永远是空白的。

离开刘萍的日子是无聊的日子,几天后,队长来到我的宿舍。“周胖子呢?”队长把椅子上的脏衣服堆到周胖子床上。

“不知道。”我给队长倒了杯开水。

“肯定又找地方玩牌去了,他就没正经的。”队长意味深长地瞥了我几眼。“小方,最近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话,是关于你的。”

我皱了皱眉。我一个小兵卒子又招不着谁,居然有人背后动刀子?这是干部的专利呀。“队长,我工作兢兢业业,从不嫌过苦,背后算计人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的工作表现大家都看见了。可咱们在外地施工,做事总得考虑影响吧,县城只是巴掌大,屁大的事也能传得挺邪乎,那事都传进我耳朵了。”队长点支烟,神色沉重。

“什么事?”我越听越不痛快。

“金矿女老板的事。你太年轻,涉世不深……”

“谁说的?”我感到血直往脑门上冲。

队长叹口气:“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破地方不好,咱们做事一定要有分寸,我听说,你住院时还往人家那儿跑过。有点—有点太不象话了。”

“我很尊重您,可您不应该干涉我的私事。”我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肯定是有人告密,我大概能估计到是谁。

“我受过高等教育,无心干涉你的私生活。”队长脸红了。“这是为你的前途考虑,出差几千里,我得为每一个人负责。人家没点儿道行,能开金矿吗?你知道人家的背景吗?谁能担保将来出事?”

“与公司无关。”

“孩子话,你是公司的人,怎么能说与公司无关?当然谁也不希望出事,可一旦事,你让我怎么向你的父母交待?在社会上混都挺不容易的,全他妈勾心斗角,没事都有给你添堵。何况——操!”队长居然骂人了。

“您放心,我有分寸。”我同情他了,出来几千里,都不容易。

“希望如此。你年轻,阅历少,不是我嚼舌头,好歹也比你多活几年吧。感情纠纷的事最终都是男的倒霉,这事我觉着凶多吉少。”队长走出宿舍时还仰着脸,在门口站了一阵儿。

不一会儿周胖子跑进来。“我碰上队长了,他说跟你谈了,你小子得请客。”

“吃大户啊?”

“嘿!抠门?嘿嘿,上个月队长跟我说,想升你做助理,今天是不是谈这事了?”周胖子先知似的双眼朝天。

“哪儿啊?”我猛然觉出些什么。“我到四川有半年了,我得罪人了吗?”

周胖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有哇!不过咱们这种国营企业都他妈跟近亲繁殖似的,关系一层套一层,有时候你也搞不清能得罪谁。怎么了?”

“队长怎么知道刘萍的事?”

周胖子两眼一翻,大拇指挑得高高的。“兄弟,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谁,你说我惹他了吗?”我没费多少脑筋就想通了。当然不可能是周胖子,他半夜里楞是把自己背到医院,又没白天没黑夜地守了自己两天多。这家伙就是嘴太损,心地倒不错。

“玉玲回来过,他一直陪着。”周胖子和我想的是一个人。“嗨!当不当助理算个屁。我听小张说,那女的傻有钱傻有钱的,怎么着,是开金矿的?”

“他知道得真清楚。”

“管他哪儿听来的。”周胖子没当回事,这家伙一肚子泔水,满脑袋钱。“蒙丫点金子花,凭你没问题。”

“去你大爷的,我想娶她当老婆。”

“有远见!这是条大鱼。哥哥支持你,将来老哥要是没饭辙了就找你了。”周胖子极其兴奋地满屋转悠,就跟他要娶个款姐似的。“早就该这样,老哥给你指的是条金光大道,甭听队长瞎掰,他一个小知识分子懂个屁!我就没长成你那模样,怀咱的时候我妈在猪场喂猪来着。”周胖子又兴奋又惋惜。

“歇会儿,今天你喝了多少?”

“没喝,我他妈是看你有福气。”周胖子感慨不已。“又漂亮又有钱,你还图什么呀你?”

“图人。”我终于找到支持者了,周胖子这小子真不赖。

“什么都得图,缺一样也不成。”周胖子躺在床上,两眼望着顶棚出神儿。“我怎么就不行?也快三张的人了,白活了!”

第三部分恋人?仇人(6)

我没把助理的事放在心上。除情无大事,现在我关心的只是刘萍。事情很巧,不久队长又派我去广元买配件。出发的头天,有个广元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寻呼机上。思之再三,最终我还是决定回个电话,反正基地的电话不花钱。

我举着话筒“喂、喂”喊了半天,电话里终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我立刻把话筒握得紧紧的,汗珠从手背的毛孔里一颗颗地挤出来。“你在广元吗?”我轻轻问。刘萍象是自言自语。“想听听你的声音。”电话那头许久没传来回音,我舒坦得浑身直痒痒。“现在听见了?想不想见我?”……

我记下刘萍在广元的住址,在床上折了半夜跟头。我向往着广元的一切,江边的色情茶坊都是无比浪漫的。刘萍爱我,也许这份爱有些荒唐,却真挚明净得如亘古荒原上的千年积雪。我永远会沉浸在这份爱里,从梦境到现实,从地老到天荒。我的心在膨胀着,爱意充溢于身上的每一条血管,在这份爱中,我的心灵被净化了。后来想想,我觉得自己挺伟大的。一阵阵的兴奋、希冀、彷徨接踵而来,但更多的是幸运。那时我终于明白,爱是撕肝裂胆,刻骨铭心的痛苦。前几天看了《神雕侠侣》,有人说杨过是神经病,可我却能体会到“直教生死相许”的依依恋情。如果需要生死相许的话,我会毫不犹豫且义无返顾。

工作就是这样,跑上三个小时的路,办正事却用不了五分钟。

我来到江边。初冬的阳光平和地铺在江面上,如无数片雪亮的银箔。江流缓缓,山色辽远,空气中充满水气。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我独自享受着宁静,享受着等待的温馨。没多久,刘萍款款而来,手里还领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叫方叔叔。”大老远刘萍就把我介绍给小姑娘,小姑娘快步跑过来,欠着脚,亲了我一下。

“真乖!”我头一回接触如此伶俐的小孩子,我拍了拍小姑娘的脸蛋儿。“几岁了?”

“四岁。”她一点儿也不认生。

“跟你妈一样可爱!”我把孩子抱起来。“叫什么呀?”

“赵萍萍。”孩子极其自然地搂住我脖子。

我瞥了刘萍一眼。“她爸姓赵?”

“我爸是少校。”萍萍非常自豪地大声说。

“什么?!”我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差点把孩子扔河里。

刘萍似乎早知道我会这样,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眼神里甚至流露出挑战的意味。“没错。”

我望着江面,臭水河原来挺味儿的。

“都知道什么?”刘萍很平静。

“听说得判刑。”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成了不法分子。

“害怕了?”刘萍也望向江面,一条小船驶过来,船上渔家夫妇有说有笑,两个孩子站在船尾,竞相往水里扔东西,平静的江面出现几个水圈,水圈越来越大,船上大人哈哈笑着把东西甩给孩子们。

“走吧。”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双腿麻木,嗓子干涩。

我们在小路上默默走着,谁也不敢把目光投向对方。沉默如江水将大地分割,沉默似远山上的重重迷雾,让我们相对却看不清彼此的面目。萍萍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她不时地回头向我们微笑或招招手,和煦的风把她黄褐色的柔软长发吹散,孩子每一次清脆的笑声都在江面回环良久。我忽然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趣,温馨似水。如果孩子姓方,一切就太完美了。“萍萍整四岁?”我问刘萍。

“是。”

“不烦人,很懂事。”

“她在江油最好的幼儿园,每个月四百多块。当时她爷爷嫌贵不答应,幸亏我坚持。要是跟他们一起过,就成野丫头了,”刘萍聊起孩子来,自豪得很。

“不至于吧?”刘萍的这话让我颇觉刺耳,照她的意思自己也没上过幼儿园,岂不成了野小子?

“她叔有三个孩子,都跟她爷爷过,特野,将来都是小流氓。”

我无奈地晃晃脑袋,怪不得周胖子说我是流氓呢。“他在哪儿服役?”

刘萍的表情立时凝住了。夕阳的金色光芒从侧面照过来,她高翘的鼻子遮住一半阳光,面孔一半亮一半暗,宛如一尊雕像。“海南。如果——如果你害怕了,咱们现在分手。”

会给判刑的!我的心在疼,疼得心烦意乱。“你跟他离婚吗?”

“会。”

此时萍萍跑回来。“妈妈,我要吃饭,饿坏萍萍了。”

“马上去。”刘萍把孩子抱起来。

我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心绪难平。兴奋、恐惧、甚至有些怀疑,不相信刘萍的承诺,不相信她真的是军婚,甚至不相信自己身在广元。我又开始怀疑最近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性梦,这个梦太有戏剧性了!

“听说和军人离婚不容易。”吃饭时,我继续追问。

刘萍连头都没抬:“不会那么快,我也不想马上离。”

“你们感情好象挺真挚。”我的话明显带着刺。

第三部分恋人?仇人(7)

“其实他比你强多了,我——我也的确爱过他。”刘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甩过脸去不让萍萍看到。“但谁也不是玩偶,等我下半辈子有了着落,绝不会在这个家混下去。再说你也太小了,应该摔打几年。”她突然破涕为笑,带水梨花般看着我。“就怕你等不及。”

我斩钉截铁:“我一定要养得起你们娘俩,别弄金子了。”

刘萍摸着埋头吃饭的萍萍。“方叔叔多好哇!连萍萍都想着呢。”萍萍嚼着菜冲我笑笑,嘴唇已辣得又亮又红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有事我会找你的。小县城人少口杂,什么事都藏不住。”

“你也好安心存两年钱。”

“我上半年才开始管金矿。”刘萍冲我挤挤眼。“最少两年。”

“以前呢?”

“随军。”

“海南不是挺好吗?”

“可惜不是海口、三亚。我总不能老死在山沟里吧?谁没有追求……。”刘萍举着筷子在空中机械地比划。

当天晚上,我们一直熬到十二点,才把萍萍哄睡,萍萍似乎对我的存在很不理解。后来,我们默默地躺下,在黑暗中无声地探寻着对方的身体,每一次发现都是新的惊喜,每一次惊喜都有新的意义。在沉默中爆发,在沉默中死去。暗暗长夜里,只有我们的眼睛是明亮的,我甚至能看到刘萍睫毛的微微颤动。

一夜醒来,我无意中向旁边的小床望去,却发现一双极度惊异、仇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萍萍脸朝着我们,身体笔直地躺在床上,她不错眼珠地瞧着我们。我几乎在孩子深棕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惊恐的表情。“哎,哎!”我使劲推醒刘萍,下巴拼命向萍萍床上甩。刘萍欠起身来看,也吓了一跳。“我的天!”我只觉着刘萍的裸体在面前一闪,她就扑到了另一张床上。她抱住萍萍一个劲地哄,可孩子依然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刘萍好话说了半个钟头,萍萍才答应去吃早饭。吃饭时,萍萍仍然不时地瞪我,瞪得我心里直发毛。“这孩子不会恨上我吧?”我偷偷地问刘萍。

“瞧你吓的!三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几天就忘了。”刘萍笑得勉强。

我的确让萍萍吓坏了,或许是神经质。“我们下个月放假,我想从成都走。”

“下个月我也回成都。”

“我们成都见。”我在桌下抚摸了一下刘萍的膝盖。

回到基地我又收到徐光的一封信。徐光在信中告诉我不可与有夫之妇接触云云。他引经据典,谈德论道,就差劝我到共产主义社会进修了。这小子要是知道有夫之妇还是个军婚,非当场昏倒不可。读信时,我设想着徐光惊鄂万分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种事徐光一辈子也理解不了,他天生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乖孩子,成不了什么大器,顶多混个丰衣足食。徐光还告诉我,他新认识了一个哥们儿,叫张东。此子才情横溢,待我归京,便介绍我们认识。

此后一个多月,队里忙着收工、验收。领导视察时,川北基地秩序井然,接待有方。工程被总公司评为优秀工号。队长乐不可支,每天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可周胖子却说,队长是做梦娶媳妇,白高兴。他以前在运动队时,领导们想让谁退役走人,就让他当优秀运动员。明年公司领导层改选,队长还得干瞪眼。我对这种事没兴趣,谁提升也轮不到自己。我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周胖子看不上我猴急的模样。“你是想妈呀?还是想二锅头哇?”

“想我妈。”我哼哼着说。

“歇菜吧你!在西安呆了四年,还会想妈?我八岁就离开家了,我妈姓什么都快忘了。”

“谁能跟你比?这鬼地方我熬不下去了。”我当然不能说实话。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便过了元旦。川北的冬天阴冷,年关将至,大家也早没心情干活了,一天到晚抱怨晚上冷,吵着要安土暖气。最后队长开会时不得不宣布提前放假。

“咱俩一块儿走?”周胖子找到我。

“我有点儿事,回北京再请你喝酒吧。”我嘿嘿干笑。

“还有猫腻哪?”周胖子心知肚明。“留神啊,别让四川姐姐给你掏空了。”

“去你大爷的!”

第三部分裂变(1)

列车驶进成都,我的心收紧了。窗外是繁华锦绣的蓉城,刘萍就生在这个城市,这城市对于我同样重要。我第一个冲出站台,站外是入冬来少有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暖烘烘的,很远我看见刘萍在铁栅栏后向自己招手。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雪白的丝绸衬衫扎在裤子里,胸前还系了条飘带,头发在脑后拢成把小刷子,褐色的短风衣搭在小臂上。真飒!象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刘萍自然地挽住我:“没晚点?”

我有点夸张地冲她咧咧嘴。“你可真不象二十八的人。”

“四十岁的老太婆?”

“整个一个十六七的女学生嘛。”

“胡说!”刘萍打了我一巴掌。

“真的。”我轻轻拥住她。“特青春!我倒觉得自己有点老。”

“倚小卖老,真不害臊。”刘萍瞟着我,手指在自己脸上一刮。忽然她又安静下来。“和你在一块儿我倒真觉着又回到学生年代了。”

“那时认识他的?”我不失时机地问。

刘萍浓密的睫毛立刻垂下来,她脱离我的手臂,独自走向人群。我跟在后面,那轻灵的背影于人群中是那么出众,洁白宽大的衬衫不时勾勒出几条优美的曲线,稍微有些发黄的头发在背后轻甩着,醒目动人。

刘萍伸手叫了辆出租车。“锦江饭店。”

“饭店远不远?”

“第一次来成都吧?”刘萍奇怪地看着我。

“是啊!”我明白,锦江饭店绝对是挺有名的宾馆,后来才知道锦江饭店就是成都的贵宾楼,而刘萍并没回家。

又回到大都市了,满眼都是街上滚滚车流和蚂蚁般的人群,我竟然觉得自己是从上个世纪回来的。连最讨厌的红绿灯都那么亲切,其实我更适合都市生活,要在铁路公司呆久了,没准真会变成傻子!

来到刘萍的套间,我觉得她实在太奢侈了。"这不是拍电影吧?”

“活着就是享受吗?不懂享受的人只能当和尚。”刘萍不以为然,她从卫生间拿出一双薄薄的拖鞋扔给我。

拖鞋很软,象是纸的。我穿着它在橡木地板上来回走,真轻!跟光脚的感觉差不多。“房间多少钱一天?”

“四百八。”

我向窗口外吐吐舌头,当时我的工资不到三百。这里是饭店顶层,秀丽的锦江就在不远处的闹市区中穿过,偌大的都市笼罩在一片矮矮的云雾里。刘萍在看电视里的英语节目,我却听不懂几个单词,百无聊赖之际,我忽然想起旅行带里那包东西,赶紧找出来交给刘萍。

“你就没想打开看看?”刘萍掂着那包原封未动的金子,赞赏地瞅着我。

“我还想吃几块儿呢。”其实我从没动过打开瞧瞧的念头。

“傻小子,明天我带你在成都好好玩玩儿。”刘萍走过来吻我。

我早迫不及待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极度疯狂。我把刘萍扑倒在床上,用双臂和支成一个温柔的笼子,刘萍则拼命地撕打着、咬着,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拽下来。舒适的房间转眼就变成了猪圈。我们翻滚着,漫骂着,低吟着,毫无顾及地把每一块肌肤当做生命的全部而加以挥霍。我们笑着,吻着,甚至能咬上几口。第二天我一觉醒来,竟发现身上青肿多处,对着镜子我不禁笑了起来:“每次看见你,我都跟猫见了耗子似的那么兴奋,根本控制不住。”

“一只馋猫。”刘萍从后面爬过来,把脸放在我肩膀上。“你真棒!”

“比他还棒?”

“他是当兵的,身体比你强。”刘萍谈起她老公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就象聊起一个朋友。

“我身体不行?”

“你天生的棒!”

第二天我喊着先去武侯祠,要瞻仰一下孔明风采,另外我听说陈麻婆豆腐店就在附近。到了地方,我竟以为刘萍走错了路:“这不是朝烈庙吗?朝烈是什么玩意儿?”刘萍无奈地推我一把:“亏你认识这几个字!朝烈皇帝就是刘备。”

“刘备?看看他也行。”我大度地耸耸肩。

“武侯祠在朝烈庙后面。诸葛亮在成都办了很多好事,成都人怀念他就约定俗成的把这一带叫武侯祠了。”刘萍咂咂嘴,“你以后真该多读几本书。”

“这事你们成都人明白,可故宫我就比你熟。”

“不见得。”刘萍的口气十分坚定。

我突然想起她是学历史的,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我赶紧转换话题:“你也姓刘,是不是刘备那枝在成都嫡传?”

刘萍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儿:“刘禅后来走了,应该不是。”

“也可能是私生子传下来的。”

“一点儿正经都没有,你们方家祖上可没什么名人。”

“有。”我当然不服气。

“谁?”

“方腊。”我很高兴能想起一个,可鬼知道老家伙到底干了什么。

“绿林人物!”刘萍哈哈一笑,“你不会是强盗的后代吧?”

我叹息一声,什么事都蒙不住她。转了多半天,人也累了,我对人文景致失去了兴致:“还有地方可玩儿吗?”

“你哪儿都好,就是文化素质低。”刘萍无聊地跟在后面。

“我中专毕业。”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是军校本科生。”刘萍瞟着我。

后来我在监狱的三年里废寝忘食,读书不辍,狱警们竟以为我要考大学呢。有次他们找来个傻乎乎的记者,想让我介绍一下重新做人的感受。其实原始动力不过是刘萍眼角飘出的一丝不屑。每每想起刘萍的眼神,心里都有一种灼痛感。

“本科有什么用?”我酸溜溜地搂着刘萍的肩膀,“不如多看你几眼呢。”

“除了那事你什么也不懂。”刘萍没回应我的亲热,她又叫了辆出租车要去杜甫草堂。

第三部分裂变(2)

在杜甫草堂,我怕露怯尽量少开口。仅仅转了一个小时便无处可去了,我发现成都的公园都太小,都是袖珍的。下午我们又去了文殊院,这座大庙号称巴蜀第一禅林,香火极盛,善男信女虔诚得不得了。刘萍说文殊院是西南有名的佛寺,宗教地位仅在峨嵋之下。为禅林这两个字,我又被她好一顿奚落,都说四川姑娘辣,今天算是领教了。“往后我多读几本书还不行?不读是孙子!”我指着文殊院中的一座铁塔起誓。那塔又高又细,上下一边顸,似乎很不稳当。

“生气啦?真生气啦!”刘萍哼哼着鼻子,趴在我背后撒娇。

我觉得两团温暖的棉花团,在背上游弋,怒火立时烟消云散。“没有,我是该多看点书,要不将来守着个学问大大的夫人,还不让人笑话。”

“贫嘴!希望你说话算数。”她喃喃细语。

如丝的细细莺声再次让我心潮起伏。“我对着铁塔和庙里的大小菩萨起誓,将来我方路只爱刘萍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好。”说着,我的眼圈有点发湿,这本来是玉玲要求我说给她听的,现在我却自觉自愿地给了刘萍。

“真的?”刘萍的眼泪出来了,她站在高塔下,肩膀抽动,如桃花带雨,寒梅挂霜。

回宾馆的路上,刘萍一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双眼,极尽享受的样子。

“明天咱们去西安吧!”我把她摇起来。

“干嘛?”她坐直身子,非常惊讶。

“我在西安上了四年学,熟人多,那地方古代的东西最多,保证你喜欢。玩几天你回江油,我回北京,要不我再把你送回来?”说着我竟不自觉地兴奋起来,要是能带上刘萍一起到华清池去洗个澡,美人伴浴,芙蓉出水,天下之美岂不尽在于此了?华清池有个服务生我认识,估计问题不大。

“这几天没事,行。”刘萍答应得很痛快,却忽然发现我表情亢奋,奇怪道:“你美什么呢?”我偷偷把刚才想的告诉她。“你怎么这么坏?!”刘萍狠拧我大腿两把。回宾馆后我发现腿上又青了两块,当然那之后我们又是一夜疯狂。

可能由于阑尾炎手术还好就与刘萍做爱,伤了些元气,最近我身体特别虚弱,连续两夜不间断的征战有点支持不住了,一身的虚汗把床单都弄湿了一片。

第二天睁眼时已是艳阳高照,窗帘拉开了,阳光强烈,我用手遮住眼巡视一番,却发现刘萍没在房间里。我跑进卫生间想吓她一跳,依然是失望,最后我懒洋洋地套上衣服到楼下找。刚走到二层楼梯口,就看到刘萍在大厅一侧的电话间里,那是长途电话间。由于离得远,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不想窥视别人的隐私,又回到楼上躺下了。等了很久,刘萍才回来。她坐在床边,双眼发直,半晌也没开腔。我坐起来,腰有点疼,耳边有人吹哨似的嗡嗡响。“怎么了?”

“没事,西安我不想去了。”刘萍背冲着我。

“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我失望的口气非常明显,“变得也太快了!是不是金矿上有事走不开?”

“金矿放假了,也没什么大事。”刘萍哼了一声,满脸怨恨。

“那就去呗,忙活一年早该散散心了。”我轻轻拍她的背,象哄孩子睡觉。

“去几天?”

“三四天还不够?又不是旅游结婚。”我故意装得很轻松。刘萍肯定有事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就三四天,要不到时我送你回来。”

“那倒不用。”刘萍决断地挥挥手。“你去买票吧。”

车票是当天夜里十点多的,我买了两张高价卧铺,准备在车上好好睡一夜。当晚我们在一家名声显赫的火锅店吃饭,刘萍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她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我逗她好几次都没见效,我边吃边注意她的反应,听说西施和他现在的样子差不多。最后我辣得满脸冒油,感慨道:“成都的火锅是好吃,比小县城和广元的火锅强多了。”

“当然啦。”刘萍终于说话了。

“为什么?女博士能不能让小生长长见识?”

“贫嘴!”刘萍被我的调侃弄得无可奈何,总算有些笑模样。“这家店有一百多年了,没换过汤,北京的天福号也不敢说就这一锅汤吧。”

“一百多年!”我拿筷子在红油翻滚的铜锅里搅着,汤上一层两指多厚的红油。“火锅也用不了一百年哪!”

“火锅几年一换,汤必须得留下。每次吃的时候往里加点料就可以了。火锅的关键就是汤,汤越老味儿越浓。”刘萍终于恢复了。

“你真该当老师,做学生的肯定喜欢。”我把筷子拿出来,用嘴嘬嘬,“我可听说四川火锅里都有大烟壳。”

“大烟壳本来就是火锅的一味料,前清时的火锅里就用,只是提提味儿,又不是大烟,外地人都传邪了。现在成都象样的店里也用,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火锅的学问还挺大,将来你在家里给我做。”我不失时机地敲她一下。

刘萍根本没接茬儿。只是一门儿心思地吃。此后无论我怎么逗贫耍嘴,刘萍最多就是哼哼两声,眉宇间的哀愁,令人心碎、心疼、心动。肯定有事,到西安后一定让她好好开开心。我暗自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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