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虚灵那个机灵鬼每天得空就过来听她论道,帮她端茶倒水。她知道这是他的示好行为,也乐于受着。兴致来了便问些他的过往什么的。看的出来,他虽然年纪小,倒挺会看人,人情世故倒是看得很多,脑子更是灵活。
有时候,她也试探他想做些什么,他倒是心胸开阔,想闯一番事业。她便问他是想从政还是从商,他直言从商,而且把自己看到做生意的那些手段娓娓道来。她调侃他,“佛门讲究清心寡欲,你如此心性,怕是佛门难留哦。”他倒不怕,直言,“我行正坐直,虽说有世俗图利之心,但是绝非小人恶人。我自幼到处乞讨,什么样的人情冷漠都见识过,若我有一天发达了,一定帮那些在无望之地的人拉一把。佛说行善积德,我只管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虚灵,她是自然要重用的,何况这人对自己也有拜主之心,她不用也是浪费。何况她现在可用的人太少了。鲁赫蝶儿还没带人过来,怕是此行不顺,她也该行动起来了。习惯性的想交待了悟去办,可是这才想起,了悟在跟她冷战呢。她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阳光,心里一阵飘忽。正午时间,虚灵端着饭菜,精神奕奕的跑过来了。他讨好的说,“师尊,今天我伺候你吃饭,了悟师兄在忙着布置盆景,只好我过来了。”
“了悟那边忙的怎么样了?”
“师尊,你是看不到啊,了悟师兄把那边隔了个院子出来,院子修的相当精致,里面还修了个回廊,铺着五彩斑斓的鹅卵石,最惬意的当属露天的石桌啦,要是让我坐在那里对风看月,真不是一般的美啊,靠石桌边的那条小道,摆了一个接一个的盆景,他才在外面挑好花木回来,正在安排种植呢。”
“看来他倒是很用心。”
“何止是用心啊,这几天都是两批工匠日夜赶工,他几乎每一刻都在那边看管。”
“虚灵,既然了悟师兄这么忙,我这边还有件事要交待给你。五日后,佛门要面向群众开场讲道一天,只要是想来的人,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过来,地点就在佛门前院,来听道的人自行带蒲团即可。你回去让虚言把这个告示写好,然后去张贴在万人墙。”
次日,她开始下床,长久的不动弹,腿都差不多退化了,背上的伤已经脱疤,但是毕竟伤及骨髓,不能大幅度动作,她在房间里走走歇歇,基本都是坐着的。了悟把她的院子给收拾好了,她搬了过去,好好的泡了个澡,房间也收拾的很好,靠窗的书桌,还有一排书架,被褥也是新的经过晒过,非常好闻。里间的浴室加了屏风,还给她添置了裹胸布和两套干净的僧衣。僧衣也与弟子们的区别开来,弟子们外衣都是只有长及膝盖的,为了做事方便。了悟给她定做的两套僧衣,长及脚踝,浅白色,袖口和领口都滚了浅青色的边,束了青色的腰带。甚至连头饰都给她准备好了,靛青色的髻帽,了悟帮她梳起头发,她头发不长,只盘出了个花骨朵大小,那个髻帽刚刚好能扣上。鞋子也是特别定制了。
终于可以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她有些雀跃,慢慢的走在回廊上,她最是喜欢这回廊两边的木头搭阶,坐下尤其惬意。她也算是大病一场,虽然每天好汤好药的养着,但是总是忧虑过甚,这一下子就瘦了一圈。脸上更是毫无血色。现在已经是晚夏了,她勉力走了个来回,就喘气不已。平时也没人敢打扰她,她就坐在石凳下揣摩开场讲道的内容。对于演讲,她向来很有兴趣,单纯的讲道群众肯定是领悟不透的,她也不打算一下子将佛经的精华全部托盘而出,由浅入深,现实举例,名言论点,环环相扣,循循善诱,这从来都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她与了悟还是没能突破瓶颈,看来了悟是铁了心不理她了,她除了叹息一下,也不准备开口。了悟依然像以前一样对她勤勤恳恳,打水束发,饮食茶点,无一不事事亲为。她总觉得这么着让人伺候着不好,可是她骨子里觉得既然当了师尊还是要保持一点矜持的,她自然不能像弟子那样每天去打水什么的。主要是这了悟,太贴她心意了,她这种情况,也不能找个小厮什么的,想来想去,也就作罢了。
看她大好,了悟把师尊留给她的灵狐给抱过来了,以后就由她来养了。她抱着灵狐的时候,看着那双无辜的眼睛,心就一寸一寸的皲裂着。她抱着宠着,连吃饭的时候都要哄着小狐吃,然后思绪就飘到那双曾经抚摸过它的苍白的手,那双眼睛的笑意和冷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点一点的啃噬着她的心。她仔细回想着师尊曾经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感觉好久了啊,是啊,有多久了。
这天下午,她抱着灵狐倚在回廊边,睡了过去。门外,鲁赫小姐带着夫子千里奔波而来,询问了悟,“我应师尊之求,请了公输先生过来,麻烦通报一下师尊。”“师尊在院中纳凉,鲁公子与公输先生进去便是。”他们进去看到的场景就是任凭倚靠在回廊上,面色沉静。任凭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鲁赫蝶儿感觉心都跳了一拍。任凭缓缓站起来,走向前去。只见来人中年清瘦,身量偏高,衣着简朴洒脱却是贵气自现。眉目狭长慈善,脸色沧桑坦然,一缕胡须更是添其仙风道骨的味道。
“任师尊,这位是公输先生,是我的授业恩师,更是离国最博学的文吏长,离国的一切文字编录都由他来统筹。”
“在下公输玉,任师尊的佛理我早有耳闻,甚为钦佩,今日得见,还望师尊多与在下探讨探讨,也让我一介俗人沾沾佛气。”
“公输先生客套了,任凭年幼浅薄,本应以晚辈自称,先生若不嫌弃,直接唤任凭名字吧。任凭虽是初见先生,却似是神交很久。来,先生,这边请。”
“好,任凭果真是通达惠才之人,我公输玉便交了你这个小友,大家也都别客气了,我们这些文人酸气重,可不能把这习气教任凭也沾了去。哈哈。”公输玉在谈话之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位佛门师尊,见此人通身浩然之气,眉目坦然大气,谈话有礼有节,心里暗暗的嘉许,此人当得佛门师尊。
很快了悟就奉茶过来了。任凭的却是参茶。任凭喝了一口,疲惫也减去很多。任凭开口道,“公输先生,千里奔波过来,途中辛苦了,不妨在佛门住些时日,过两日是佛门开场讲道,如先生有兴趣,可听上一听。”
“哈哈,看来我来的太巧了,当日佛门论辩我有俗务耽搁没去成,回来有学生转告,任凭的论道可谓是精妙绝伦啊。这也是我平生一大憾事啊。”
“佛在人心,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也不过是竭尽全力希望世人得归善途,心有所归。于愿足矣。佛门从不提倡争强好胜,胜败本无差别,任凭一言,也不过是观山窥角而已,倒让先生见笑了。先生统筹一国文献,此功将惠及千秋,此乃至上功德,先生必将千古留名。”
“哎,是任凭高看我啦,现在的文字都是世族子弟和文人专用啊,平民百姓又有几人能识得?我虽是文官,得君主赏识享有高位,但是纵是留名又如何呢?我又何曾有功呢?不瞒任凭小友,我可不曾一日能得安寝。文字,当惠及世人,世人本就劳苦,而我们却迫得他们成为无知之徒,那么字有何用?其实都是罪障啊。”公输玉叹息着,其实早在他的弟子蝶儿拿出新文并讲其规则,他便被吸引住了,听到师尊有请,更是快马加鞭赶过来了。这不,还没聊几句,他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憧憬了。
“是啊,恩师殚精竭虑教书育人,广收学子,光是门下便是数以千计,恩师每日忙于政务,却从不曾懈怠一日。恩师的苦恼,不知师尊能否解惑?”
“任凭自知无才,前些日子入梦,偶得佛祖真传一部文典,佛祖说,若有此典相辅,将有助于佛法弘扬啊。但是施行此典,还需一位才高八斗的高人相助。任凭从鲁公子口中得知先生之名,便知先生,便是这位高人啊。先生稍等,我去将文典拿过来,我们再细细讨论。”
他们一直讨论到天黑,了悟过来掌了灯,他们还在探讨,公输玉的兴致完全被提起来了,举一反三问题更是层出不穷。汉字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敌啊,还好她早有准备,之前将内容尽可能的丰富统计。后来公输玉更是对句子结构,动词形容词这些归类产生极大兴趣,惹得她暗自叫苦不迭。后来任凭完全招架不住了,毕竟自己学的就那么点东西,又不是搞学问的。她便敷衍道,“公输先生,佛祖的启示也就这么多了,任凭我是才疏学浅之人,很难一下子将佛祖的教诲领悟。后面的编著还要靠公输先生这等高人来完善啊。”
“哈哈,这个好说,我自然将集全离国擅于文字的文人之合力,将这部文典完善。并且将上书国君,让新文作为我离国的国文,以后将上行下效开始普及起来。这乃是我离国社稷之福啊。我自将禀明国君,此乃佛门之功绩啊,并将任凭之名作为文典始创,任凭将名垂千古啊。”
“公输先生,任凭有一事相求。”她认真的说,“公输先生的好意,任凭深为感激,既入佛门,自不问世事,此等功绩,我不过通传佛祖之意罢了,不足挂齿,还望公输先生,将任凭从这文典里除名吧。此文典,将与任凭无甚关系。公输先生,明白任凭的意思吗?”
“公输玉惭愧啊,论这世间无谓名利之人,任凭当得第一人啊。”
“好了,公输先生,此等良辰美景,我们还是先用膳,再在任凭的院中畅聊一番,如何?”
了悟很快把膳食端了过来,她有单独一碗参汤。公输玉了然的说道,“任凭为救无止师尊勇入火场,万人争传其大义。不知任凭小友身体可痊愈了?”
“先生谬赞了,幸得鲁公子送来良药,要不然任凭现在还如废人一般啊。”
鲁赫小姐永远忘不了这晚的夜色,明月皎皎,微风拂面,空气里是宁静的树木和花草的香气,悠然缠绵。那个月光下的白色身影,明亮含笑的眼睛,清瘦的身姿洒脱自然,那个身影与公输先生纵情谈笑,公输先生才情傲人,诗词歌赋脱口而出,任凭虽不卖弄文采,却能步步独特的见解,让公输先生直呼,任凭小友乃是我的知音人啊。
他们愈是相谈甚欢,了悟因为担心任凭身体,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石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院中夜色虽美,可是却看不到归途。许是夜越深,人心便会更加寂寞吧,任凭笑着说,“先生,若是有个几坛桃花酿,唱些桃花歌,弹些桃花音,那真是美到极致啊。可惜啊。可惜啊。”
“说到音乐,我倒随身带了一管笛,不如我来吹上几曲,让任凭小友尽兴?”
“好是好,若得一曲乡音悦耳,那才叫美啊。”她临着风,叹息,面色寂寥。
“不知任凭说的乡音是哪曲,公输玉愿为小友吹上一吹。”
“那曲,是没有名字的,但是任凭愿意哼出调来,先生听听看,可能吹出,也好解我的思乡之情。”
那首根本不是乡音,任凭前世最是喜欢纳兰容若,有部电视剧里的笛音,纳兰容若在桃花林里吹笛,吹的那叫个断肠悱恻啊,她曾经晚上不停的听,以及伤感。她小时候是学过笛子的,后来便也荒废了,但是唯独这首曲子,她牢牢的记住了。
她闭上眼睛,风弥漫过她的脸,细细回想那个曲子,然后,轻轻的哼了出来。她越来越投入其中,恍如世间再无他物。了悟的神情莫测,鲁赫蝶儿的眼眶似是能溢出水来。一曲哼完,公输玉便给吹了出来。笛声悠远惑人,牵着神经,一丝都动弹不得。她感觉伤感的无以复加。公输玉吹完,她钦佩的鼓掌,“先生真是好记性啊。可惜任凭对音乐无一擅长,要不然闲来无事把玩把玩也是好的。”
“小友这个乡音真是妙极,此曲要是换用琴弹,换筝来,都达不到笛子的妙啊。小友对此曲如此通透,想来也是懂笛之人。”
“任凭我确实习过几天笛子,懂得基本音律,却荒疏太久。实在是惭愧啊。”
“小友若有兴致,我愿提点小友,好让小友能够吹奏自如。”
“如此真是多谢先生了。”
公输玉把笛子递给她,让她先自吹一遍,再根据她其中的问题加以指点。她一遍一遍的加以更进,倒也是越来越流畅。后来公输玉便说,“小友已掌握到其间控制的方法,只要勤加练习便可。小友既是与这笛子有缘,不如留在身边把玩吧。”
任凭正在爱不释手间,也就不客气的接受了。已至夜深,公输玉与鲁赫蝶儿回了北院休息。她便一个人倚坐在回廊上吹笛。她一遍又一遍的吹着,笛音里的寂寞之气愈加浓郁。似乎这寂寞,也融入了笛子里。了悟掩门出去,在门外站着,听院里的笛音缠绵没有尽头。他的心里涌起难言的怆然,不舍离开,想去让她早点休息,却又不敢打扰了她的寂寞。她的寂寞,刻在骨子里,别人再难走进。这夜,终是没了尽头,她一直吹到日出初上,才麻木的回房躺下,了悟听到笛音不再,才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