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静。她走出了卧室,在院内闲逛。这里的布局很是开阔,只有苍劲的松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想必这里的清规戒律一定很严,她的住处里只有一张整齐的床铺,一张桌子和木凳,内间有加盖的马桶和浴桶。她只有两套僧衣。听了悟说,这里的作息是:寅时起床,洗净衣服,洗漱完毕。卯时会准时钟响,所有弟子都要汇集大堂食早饭。然后就是上午的课业,一直到巳时结束,午时食午饭,未时休息,申时和酉时是下午的课业。戌时是夜宵,亥时是晚课。
这里有一百多名弟子,每4名弟子住一间卧室。只有了悟和了然是大弟子,他们两人是单独住在一起。而她只是刚巧所有的房间都住满,所以有了单独的房间。南院和北院是以大堂为中心呈对称。北院,是专门为香客准备,看来这个佛门名声显赫,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她没有通过了悟去了解这个世界,因为那样会太不合时宜,她的奇怪的装束和短头发,所有人都把她看作了蛮夷之辈,自然是极度轻视和防备。
她闲踱在院中,思绪散乱。大堂依然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她自然是不会再鲁莽的跑到堂前,她从后院慢慢的走过去。或许这夜的月光太美,也或许是月下的人太美,连月光都舍不得挪一下目光。她一眼就被击中了,那个斜躺在石阶上的深灰色的男子,姿态风流随意,松垮的外衫,不羁的长发。
他仰着头,对着月光低吟着:“吾世代佛教中人,无不应该俯首感激佛祖赐予我们的月光啊,圣洁的月神啊,只有你能不嫌弃这脏污世间,不遗余力的温暖人心啊。”
她怔住了。她再次看到了这个淡薄的平静的眼神,仿佛世间没有一物可以留恋,随时可以羽化而去。生无可恋,生无可恋啊。她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任凭,你来了。”
“师尊,任凭无意冒犯,还望恕罪。”她缓缓跪了下来。
一只长袖就那么潇洒的垂到她的眼前,她抬头看到一张平静的似笑非笑的脸。
“任凭,连你也要像俗人一样吗?佛是宽恕这世间一切的罪啊。所以,你又何罪之有?还是说,你面前的也是俗人,只能以俗人之礼。”
“任凭一遇师尊,方知自己不过一介尘埃,卑微至此,只有俯首仰望。任凭打扰了师尊与佛祖对话,纵是死罪也不可恕啊。”
“任凭,你的罪,是你心里的,而佛,怎会计较?起来吧。”
他们就这样沐浴在月光下,一尺之外的距离,清冷自持,只能依靠月光取暖。她感觉背后冷汗沁出,她前世的高谈阔论肆意笑容都去哪里了,她抿着嘴唇只能一言不发,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错。她本想像世人一样仰望着佛祖,她可以卑微而且虔诚的跪下,可是,他只言片语,就打断了她的姿态。
“任凭风云色,不改我本真。任凭啊,你心有佛缘,怎知,佛就不容于你呢?傻孩子,明天开始与众弟子一起参学吧。回去歇息吧。”
长袖一甩,深灰色的身影飘然而去。
她回去,简单的躺了下,日出初生时,了悟就来敲她的们,“任凭,起来啦。”这两天在了悟的照顾下,他们也愈发熟识了。了悟看她一副对世事懵懂的样子,却姿态坦然,不由对她好感剧增。虽然在佛门修学几年,到底也是个少年,加上了然一直与他疏远,其他小弟子对他从来就是毕恭毕敬一声了悟师兄,难得遇到一个不错的同伴,自然心生欢喜。
卯时,了悟领她到大堂坐下,一个师尊座下和了然了悟并排的座几。众人哗然,皆是疑惑和不满之色,了然甚至刻意从她身边走过,狠狠甩了下长袖,哼了一声。然后师尊缓步上座,一派寂静。清粥小菜,馒头,她低头慢慢咀嚼。一小童为师尊呈上了早食,另一小童将筷子呈到他手边,他只是懒洋洋的开始饮食,而那副表情,却似乎无所谓饮食一样。她偷偷的抬头看他,那张寂静的脸,苍白的手指,行云流水,羽化登仙般的无所谓。此刻,她毫不怀疑眼前的年轻男子,为何能登上师尊之位了,就那副刻骨的做派,又岂是俗人能够做的出来的?她甚至不怀疑,哪怕就一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他依然无所谓。
早餐撤下,便是开始早课了。一小童为她呈上一本《法衍经》,一小童呈上宣纸和笔墨。
淡然的声音道:“《法衍经》已经教授完毕,然众弟子并无法参悟。须知,取佛道,并不在经文的多寡,万物都不过一为原,衍生二,二生四。如能参悟其一,万物不就通透?而今众人,过于执着于我佛门这一阁经文,而不知,其理,佛祖已经昭告天下了啊。从今天起,我将代佛祖,从头教授《法衍经》。众弟子可有异议?”
“师尊,弟子无知。”了然的声音掷地有声,看来师尊是极其宠爱这个天生聪慧的弟子的,如此驳他的意,也不动气。了然严辞道:“众人皆知,《法衍经》乃佛门精髓,从不对外传授,如今有外人在,师尊却公开教授,此意何为?”大堂一片寂静。
“了然啊。今后任凭就是我佛门任字辈弟子了,与了字辈平级。”淡然的声音道。
她怔然的看着座上清淡如仙的男子,那双眼睛,甚至都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优柔低暗,却似是真理,无人敢辩驳。
“任凭,还不跪下参拜师尊。以后你便是我师弟了。”了悟语气轻快的催促。
她恍然的跪下,“佛门任字辈任凭参拜师尊,佛祖在上,任凭将一生交付佛门。”
“一入佛门,断绝前尘,任凭,你当真舍得?”了然似笑非笑道。
“佛门昭昭,只有佛祖,怜爱我心,一介发肤,都随尘土。”她恭敬坦色道来。
“师尊,他似是蛮夷之人,来历不明,师尊就不担心对佛门弟子不利吗?”了然倨傲的跪下,“了然无意忤逆师尊之意,只是为佛门声誉和众弟子着想,恳请师尊三思。”大堂顿时一片死寂。如冰雪三尺。
忽然一声傲然大笑,如一把利刃,砸破了这三尺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