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悟早上过来伺候的时候,看她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眼神冷漠,眼皮略有浮肿。倒无其他的异象。不同于以往的冷清,她的周身更是冷漠无情。
了悟叹息,“任凭,你终于想好,放弃了?”
“了悟,六皇子虽说在我受伤时照顾了我几天,但是佛门清规我可是不曾忘记,还望了悟莫再非议此事,还有,佛门弟子怎可称呼掌门名讳,你虽为佛门得意弟子,也不要忘了身份。”
了悟听此一言,悲痛欲绝,可是却被他强压了下来,或许这样,才是对任凭最好的吧,以后他是再也无法喊她任凭了。他们之间,不因源匡秀的退出而改善,反而留下了一道深渊,这道深渊,把任凭与整个世界隔了开来。罢了,罢了,她本就是个痴儿,可是又与他何干呢。
“了悟,这几日佛门可有异动?”
“师尊,有一事还须师尊定夺,这几日旷尚书多次来私见虚言,有一日我碰巧路过看到他们在争执,不知所谓何事,除此之外,倒无异象。”
“了悟,你去请虚言过来。还有昭告众人,佛门师尊从明日起,日日讲道,每日两场,上午和下午各一场,一日不殆。”
了悟去找虚言的时候,旷尚书和虚言正在争执,旷尚书是打定主意了,今日一定要说服虚言。了悟径自推门走了进去,冷淡的说道,“旷尚书也在啊,师尊请虚言过去,旷尚书还请自便。”
旷尚书倨傲的说道,“虚言,这件事情也该做一个了结,我同你一道去见师尊。”
“旷尚书,你还是打消你的念头吧,师尊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当日宴席上,你不分青红皂白就为师尊定罪,你罔顾法家当家。无凭无据,就定罪他人,这就是你法家的当家的作风么。”
“虚言,你忤逆尊长,你别忘了,你也是法家人。我今日就一定要向佛门讨这个公道。”
此事还要说一个背景,虚言的法治之才在佛门崭露头角,为任凭得意弟子,任凭对他颇为重用,任凭也算是知人善用了,但是治理一个佛门本就谈不上多大的功绩,所以任凭也不会让他在佛门耗尽才华,便带他来到梵天国见见世面,也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虚言平时不爱言辞,却心智通达坚定。而他更是有一段悲凉的身世。
他的生母乃是一位小家碧玉,年轻时对旷尚书一见倾心。不得不说,旷尚书确实是公正耿直之人,通身傲气,哪怕是宫廷之上也从来就是直言不讳,这也是他虽在高位却不得重用的原因。他一生醉心于法家精要,无心情爱。娶了正妻后也纳了两房,却一直只出女儿,法家到他这一辈,怎可就这样没有继承人。后来虚言的生母对他表达情愫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给纳了回来。开始的时候他也是为美色所迷,也甚是宠爱,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得了一子。这个儿子便是虚言。虚言原名旷宇。旷宇天资聪慧,他也有心培养,便将法家精要教授给了他,虽说教授,但是因人根基不同能不能修成正果也是看个人禀赋的。有了儿子传宗接代,他更是无心情事,几个老婆都被闲置了。
他的正妻可就担心了,没有子嗣继承,她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她对这个旷宇便动了心思。她买通了杀手把他劫了出去卖的远远的。她只是担心自己的地位,倒也没有真想置他于死地。杀手来劫的时候,旷宇挣扎时把烛台给碰倒了,响声惊动了隔壁的母亲。母亲赶了过来,正要呼救,杀手的刀便刺穿了她的喉咙。旷宇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整个人都呆了。那个情形,自他以后想起,都是噩梦和痛苦。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杀手看眼前这个小孩聪慧灵秀,也无意杀他,便把他送上了一辆开往无双城的人贩子的车。
那段时间的折磨,他从不能忘记,可是他从未屈服,也许是上天也看他可怜吧,他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从此便是以乞讨为生。乞讨也是不容易的,比如无双城,是讨饭的谁人不知那个讨饭头子,谁都打不过他,而且此人擅长察言观色讨的东西也是最多的,当然也兼做小偷,就是这个人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个人无名无姓从小流浪人比鬼精,大家都喊他老大,这一窝人更是以城边的破庙为据点。而他讨的钱少,难以裹腹,那帮小乞丐更是对他敌对的很,他每日只能在破庙的屋檐下露宿。冬天的寒风萧瑟,雪花飞舞时,他看着庙内的柴火边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乞丐高兴的吃着馒头什么的,他叹息,他何曾想过有一日,自己连个乞丐都不如啊。他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被拐卖中因为他的不从被一路鞭打,他怎么能从,哪怕是死,也不能当男倌啊。他伺机逃了出来,可是做个乞丐都不容易啊。无双城本身就不大,只有城边的这个破庙最好夜宿了,可是那些乞丐颇是霸道,他只能窝在屋檐下。天气越来越冷,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僵冷了。他是傲气的,哪怕是死,他也不会像这些人乞求。哪怕是一个乞丐,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母亲的死给他太大的打击,可是母亲每天活着本身就不快乐不是么,整日以泪洗面。他自小聪慧,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薄情寡义之人,他太清楚不过了。这个冬天,他想,或许死了最好吧。他的眼皮快垂下来的时候,一个精瘦强壮的身体把他抱了起来,正是老大。老大观察他很多天了,他被这个小小的人的骨气所震撼着,虽然他全身脏乱,脸上那双如同宝石一样的眼睛可逃不过他的眼睛。手下这帮人排斥他,还不都是觉得他太过倨傲,只要他乞求一下,那些人又怎会为难于他。
老大看他呼吸都清浅了,知道大事不妙,老大抱着他连夜狂奔到城里一个药房里。老大拍着药房的门,大声呼喊,“大夫,大夫,救人啊。”这个大夫也算是良善之人,看眼前这个小乞丐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乞丐,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大夫,求你救救他,我身上有钱的,这些钱都给你。”老大从怀里掏出一个又一个铜板。大夫给他用了针,他终于醒了过来。又差人熬药喂下。可是大夫却叹息了一下,“非我不愿治愈他,他身体遭受过重创,后又长期的饥寒交迫,寒气侵入了五脏肺腑。我只是个普通郎中,对这种病症也无可奈何啊。”
“那大夫,您知道谁能救他吗,不管是谁,我一定要救好他。”
“他是你弟弟吗。”
“不是,可是我就是把他当弟弟看的。不,比弟弟还重要。”
“小子,那我给你指条明路,做不做的到就看你自己了。一般名医肯定不会治他的。要救他,有一个人却是可以。”
“是谁?”
“佛门了悟。这了悟虽是二八年华,却医术独到。之前他有过来抓药,所开的药方甚是高明,后来我便问了下,此药方正是他自己开的。何况他的病必要长期休养,再这么下去也是无用的。佛门仁慈,虽说收弟子颇为严格,倒也是值得一试。若你让他拜入佛门,便是最好不过。”
“那好,大夫,他就先留您这里照看,我现在就去佛门。”
那夜的风雪铺天盖地,他跑到佛门求救,一个弟子前来开门,倒也没对他不客气,问明了来意了后,只说,“佛门不收来历不明之辈,你还是回去吧。”后来进了佛门才知道这个人正是了悟师兄。
他跪了下来,“我弟弟身患重病,若能得了悟神医医治说不定还有救。若是不得,怕是死期将近啊。若佛门一日不收,我便一日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跪了下来。雪花飘摇,他直起的腰板是那么坚定。而佛门只是轻轻的关了起来。雪下了整整一天,又结了一天的冰,太阳起来,又融化了一天,他早已没有了知觉,可是他没有倒下。佛门终于缓缓开启,他的命运重新开始。
后来便有了虚灵和虚言,虚灵觉得,一切值得。
每当想起虚灵,虚言的心才会有些波动。在佛门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忘记自己的所学,他凭着自己的智慧反复推敲,对法更是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不知道旷尚书怎么就那么肯定了他的身份,可是梵天国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他不会效忠这样一个朝廷。若无明君,法也无法推行的。旷尚书的那种死板的忠君思想,他可没有。何况,他是怨恨旷尚书的,若不是他,他的娘能那样死去吗。他不用去追究主使者,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是他无意报复,因为虚言只是虚言。
话说任凭带着了悟和虚言第一次走上朝堂的那刻,旷尚书就对虚言有种微妙的感觉,虚言虽说虚弱娇小,可是那象征法家的坚定的眉眼和无情的唇线,让他想忽视都不行。他立刻派人去无双城打探虚言的身份,得知了虚言在佛门的作为,尤其是那个佛门法规,不是正出于法家的手笔吗。看似简单,却最是微妙,尤其是虚言的有些手法,比正法还要高明。虚言真的就靠了一个法规,把佛门众人管的服服帖帖。法家从不外传,再加上探子说道虚言的年纪经历,那不正是与他儿子丢失的时间契合么。
探子一回来,他便寻个由头来私见虚言,开始他只是试探的说些佛门法规,便更是确定这就是他的儿子啊。他后来再娶却始终没有得子,看来他这辈子甭想再得子了。法家怎可无人继承?
虚言自从师尊杖后第一次见到师尊,恳切的问了下,“师尊身体可安好?”
“好了,刚好,旷尚书也在啊。不知旷尚书连日骚扰我佛门,所为何事?我佛门虚言乃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他平日行事从无偏颇,不知何故惊动了旷尚书?佛门不问世事,旷尚书此举当真是令人费解呢。”
旷尚书没想到这佛门师尊这就给了下马威。可是他是谁啊,皇帝他都不怕,何况一个小小的佛门。他倨傲的说道,“虚言乃是我的亲子,下任法家家主,还望师尊将此人归还。”
“哦,旷尚书此言倒甚是可笑啊,虚言既入佛门,当断绝尘缘,甭管他是不是你的亲子,以后都只是佛门中人。不知旷尚书可听明白了?当然了,我念及旷尚书思子心切,也给你个机会,若是虚言认你,那再另当别论。虚言,你说说,这个人,当真是你的亲父么。”
“师尊,旷尚书确实是我亲父,但是养育之恩大于生身之命,虚言得佛门几年教导,于虚言眼里,佛门才是我的家。何况我既已遁入佛门,又怎会再有尘世之情,旷尚书还是请回吧。”
“旷宇,你当真的罔顾伦理天理不容,你当年为贼人所劫,我派了多少人去寻你。可是就几年时间,你连父亲都不认了。”
“旷尚书,你有想过,那件事情是谁所做吗。何况于你眼中,我也不过是个继承人罢了,你又何曾担当过父亲之职?你知道娘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母亲死后,我便想明白了,纵是一生为乞,我也不会再回旷家。”
“你,你这个不孝子——”
“旷尚书,你莫激动,既然虚言都说了,你便死心吧,我知道你在意法家传承,虚言虽说在佛门多年,却从未忘记所学。如果以后虚言从政,我佛门也是没有异议的。不过是一个名讳罢了。你又何必执着于此?何况旷尚书,你就一定认为你能在这场皇子争位中全身而退么。若你真当他是亲子,你就忍心再害他一次?”
旷尚书思索了片刻。
“任师尊,如果我法家都不能全身而退,你佛门,怕是更危险吧,我把我的亲子留在佛门,你觉得我能放心么。师尊所言,不觉得有亏么。”
“旷尚书,我佛门是在刀尖上,可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任凭会一力承担后果,我佛门一直不广收弟子,即是这个缘由。虚言虽随我来梵天国,也不过是让他自己选择前程罢了。虚言有经天纬地之才,我又怎会埋没和束缚。等到天下既定,他必能在全天下施行法制一展抱负。法家本就是一个国家的根基,我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将法家发扬光大。至于以后法家还姓不姓旷,旷尚书你觉得重要么。如果旷尚书还念及他是你的亲子,就莫要再往佛门跑了,若是被宵小之辈抓了把柄,你可是后悔也来不及。”
“任师尊,以前我一直以为佛门是妖言惑众,今日得听师尊一眼,我才茅塞顿开啊。我真是老了啊。师尊浩然之气,当真是举世无双啊。虚言有你照顾,我很放心。那我就走了。”
旷尚书似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叹息,若是几年前,他能得听这样的话,又怎会那么一意孤行的犯下了那么多的错。这几年,无论他再怎么殚精竭虑,法家也不受重用啊。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这场皇子争位,与他法家何干呢。同时他也是欣慰的,能在那么多的苦处中浴火而生,他的儿子,还是颇得他们法家的真传呢。罢了,罢了。
旷尚书一走,虚言就跪了下来。
“师尊对虚言的恩情,虚言永世难忘。”他坚定的说道,他本来没有料到师尊是如此为他着想,他性格刚硬不善言辞,与师尊也是疏远的。而被人如此肯定和知遇,他是感动的。
而师尊只是淡淡的说道,“虚言,我本就没做什么,只不过是不忍心这天下失去这个一个经天纬地之才。那是天下的损失。梵天国事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莫要搀和,如果以后佛门遭遇不测,你一定要自己逃出去,你身系的不只是法家和佛门,而是天下法制。我想,虚灵一定是与你保持联络的,到时候你便去找他。明白么。”
“虚言谨记。师尊,佛门当真逃不过吗。”
“风雨欲来啊。罢了,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