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游街,这已是最后一日了,明日的午时三刻,便是她的死期,再然后呢,最后的帝王角逐。可是她都看不见了。不是吗。她的生命,就是这急速掉落的漏沙,容不得她的不舍和挽留。她回味着这前生后世,碌碌无为了一生,最后终究化为尘土。她或许被史书记载,臭名远扬遭受万民唾弃,或许她的尸体会被恶狗吞下咬碎,或许后世会把她的骨骼从棺材里捞出来鞭尸。身体发肤,其实都是身外之物啊。
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可是她不能死,她要留着命到明天午时三刻,然后让他亲手斩了她,让他接受万民拥戴,这也是她最后能做的了,不是么。
热闹的街道上,她麻木的看着每一个人的嘴脸。而她怎么知道,已经有人要置她于死地。一支毒镖以飞快的速度向她射来。或者她是看到那道白光了吧,罢了,罢了。
一个黑色的身影飞快的向她扑来,以身挡住了那支毒镖。旁边的侍卫飞身掠了过去,抓住了在暗处放镖的刺客。而那个黑色身影掀开了脸,转过身,面对了她。那支毒镖,赫然在她的心脏处。
“芷兰,芷兰,你为什么这么傻。来人,来人,快点就她啊,快点救她啊。”
她沙哑的声音尖利的在天空回想。她泪如雨下,难以情禁。被铁链锁住的双手捶打着铁栏,手腕上磨出一圈圈血迹。
“姐姐,来不及。这支毒镖太狠了。姐姐,我要先你而去了。等黄泉路上我们再做姐妹吧。”
“不,不,芷兰,我不要,我不要。我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我要你好好活着。”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你,姐姐,我好没用啊,我救不了你。姐姐,对不起。”
“芷兰,是我骗了你,你为什么这么傻,我这样的骗子,就该去死,这是我应得的。芷兰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姐姐,你莫伤心,我是心甘情愿的,你是我的姐姐,芷兰这条命,就是你的。”
“不,不,啊,啊。”
芷兰最终倒在了她的面前,她的脸满足的笑着。“芷兰——”她竭力呼喊——
“上天,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也夺了?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善良,苍天你不公啊。为什么所有的报应不冲着我一个人来!为什么不把我千刀万剐,为什么要让我这样活着!”
“上天啊,你没睁眼啊!佛法乃是济世良药啊,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好了,你为什么就这么狠心毁了佛门毁了千秋万代的福祉啊。上天,你既然让我来到这个世上,让我来到佛门,就算我是一介女流又如何啊。佛祖啊,难道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子就不配吗?佛祖啊,我犯了色戒,我愿意受您的惩戒啊,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正佛法啊,为什么你把佛门的一切都收去了。佛祖啊,你不是慈悲为怀吗,你就能眼睁睁的看着世人在欲苦中不得解脱吗?”
“啊——啊——上天,你不公啊——”
“来人,把任凭给我押回来,还有这个刺客,一并押到堂上。”
任凭麻木的跪在地上,如果她看一眼旁边的刺客,便会知道,那个人不正是呼延烈曾经的男宠容兰吗?
“容兰,你好好的男宠不做,跑来刺杀,说,是不是呼延烈的指使,想杀了任凭灭口?”
“无止啊,无止,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还装什么呢。我容兰既然做了,就没想着回去了。无止啊,如果任凭死在我的手上,你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一生?哈哈,哈哈,我就不信,我就不信你对这个愚蠢的女子没有丝毫的感情,我就不信你真舍得杀了她?”
“我杀不杀她,与你何干?”
“无止,你杀了我一生最爱的女人,我知道我杀不了你,那就拿任凭的命来还,真是公平啊。无止,我要让你后悔一生,痛苦一生。”
“哼,你以为你有这个本事。你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吧。”
“如今我是阶下囚,任你杀剐。可是谁能挡住我的快手,那支毒镖要不是有人接着,任凭现在还有命吗。我可是江湖有名的快手小妖,你不会没听过吧?”
“快手小妖也好,容兰也好,男宠也好,我与你并无交集,你所行当真是无理,真是枉为江湖人,江湖人的规矩难道都忘了?是不是男宠做久了,脑子也坏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做男宠吗?我就那么天生下贱吗?那年离国皇后,我的姐姐,亲自去佛门为离国军祈福。那晚,她却死在了呼延烈的手上。”
“既然死于呼延烈之手,与我何干?”
“无止,你还装什么装,呼延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才跟了呼延烈查明真相,那晚我的姐姐中了离魂,如果再不与人交合,必死无疑。所以呼延烈只能杀了她。一国皇后怎么可能被人轻易的下了药?”
“那你说说看,她是怎么被下了药?呼延烈对那日的事情太清楚不过,他都没有证据,你又如何得知?”
“呼延烈当然不知道,我的姐姐是梵天国前皇后的长公主,当年姐姐被人陷害,刚好被我救了,所有人都以为长公主死了,后来我们以亲姐弟对外称呼,直到她遇到了呼延彻,爱上了他,那时的呼延彻还未一统离国,所以我就在她身边保护她。呼延彻当上了国君,姐姐更是磨难重重,我便决心永远护她安好。姐姐永远都不知道,我爱她啊。姐姐与佛门交好,却丧身佛门,谁能躲过我的眼睛让姐姐中毒,除非,姐姐是自愿的。直到前天我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那么做了,因为你——梵天国六皇子源匡秀——就是无止师尊,你狼子野心誓死复仇。当时的你还没做好足够的准备,如果让呼延烈得了先机,你便再难反败为胜了!这个天下,只有你一人,能劝服姐姐吃下这绝命的离魂啊。因为你是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因为你是她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你是她离开梵天时最牵挂的人啊!”
“无止,你怎么能那么狠心,连自己的姐姐都能推入黄泉?你可知道,她这么多年,有多牵挂你,为你流了多少泪?我有多恨你!”
“容兰,你无凭无据,谁会相信?佛门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止,如果没关系,你的亲弟弟孙家后人,也就是佛门了悟,能统领整个孙家军?难怪这么多年了悟行事低调,你们两个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天下么。”
“容兰,既然你知道,你去找呼延烈啊,让他来昭告天下啊。”
“无止,就算告诉呼延烈有用的话,我也不会说的。你是姐姐唯一的牵挂,我怎会对你不利?我只想杀了这个女人罢了,让你一生遗憾。我的痛苦,也要要你花一生陪着。这才不枉姐姐为你而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却没了所爱!”
“容兰,你错了,我并不爱她。明日我会亲自斩了她。我的亲姐姐,我都能亲手推入黄泉,何况这非亲非故的女人!”
“无止,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
“容兰,你总算对了一次,自我出生,这个天下便已经把我推入了地狱。如今,我要让这天下人看看,当年那个身世悲惨的源匡秀是怎么站到了他们的头顶,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臣服!”
“容兰,不相信是么,你以为我同你一样多情吗?那么我就让你看看。”
“来人,押虚言上来。”
虚言被押上来后,侍卫便一脚把他踹跪在地上。虚言形销骨立,虽然没受什么虐待,干裂的唇角也可看出几日没有进食进水。任凭匍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乞求,“匡秀,求求你放过虚言,虚言是大才之人,等你以后登了帝位,他会好好辅佐你的!”
“师尊,不要求他,我虚言既然决定效忠呼延烈,宁死也不会再拜他人为主!”
“不,虚言,你忘记我的话了吗,法制是一国的根基,如今法家只有你一人能够传承,难道你要这天下再无国法吗?虚言,你身负的是天下百姓,是谁当皇帝有什么重要?法家从来不偏私,不是吗?”
“师尊,他害你如此,还要害你性命,师尊,你知道他们把我囚禁了三日逼我做什么吗?他是逼我亲手监斩啊!师尊,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我干嘛要入朝为官,干嘛要执着于法制?师尊,就是让我死,我也不会亲手把你推入火坑的!”
“虚言,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这可是推行法制的大好机会啊,你斩了这天下第一骗子,可是功德无量啊!”
“源匡秀,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答应的!法家从来都是公正无私,师尊的为人和功绩,我都看在眼里,不管全天下怎么误解,我虚言永远不会背叛她!”
“虚言,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捏造。我与呼延烈达成协议,此事千真万确,我淫乱后宫,犯了佛门大戒。因我一人之错,而毁了佛门一世清誉,我愧对佛门,虽死也没有怨尤!虚言,我只希望你在行刑之时,一定要昭告天下,这一切都是我任凭一人所为,是我骗得师尊之位有辱佛门,都与佛门无关啊。任凭在这求你了。为佛门保留一点尊严吧,只有你法家能够办到啊。”
“不,师尊,难道因为你是女子就能抹杀你的一切功绩吗?你助了呼延烈,还不是为了这天下百姓?那个源宗羽无能卖国,岂是明主?因为你一句话,便平息了战火,救了多少人啊。就算你犯了色戒,也罪不致死,何况当时你已经脱离佛门,何来犯戒之说?”
“何况师尊,你对我的恩情,我永世难忘,如果非要你死,我愿死在你前面,黄泉路上也好给你指路!”
“虚言,我好失望,你忘记了我对你的教诲了。你忘记了你将要背负的职责,你为了私情,忘了法家宗旨!我好失望啊。”
“师尊,我从没有忘记,从没有忘记啊。”
任凭无力的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默念,看在虚言还有作用的份上,你就放过这个孩子吧。傻孩子啊,我并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不值得你如此啊。
座上那个冷漠的人,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虚言,既然你做不了决定,我就让你做决定。来人,上夹板。”
“不,匡秀,我求你,你对我用刑吧,不要伤害虚言,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不,源匡秀,伤害女人岂是君子所为,你要来,就冲我来。”
一个淡漠至极的声音道,“给任凭上刑!虚言啊虚言,你可是我将要重用的国之栋梁,我怎么舍得伤了你的玉手?来人,给我按住她,狠狠的夹!虚言,要是你再执迷不悟,我就让她生不如死!”
十根手指被塞进夹板里,两旁的侍卫狠狠的扯动拉绳,她的手指骨头都被夹的咯咯响,啊——她痛的尖叫起来。
虚言跪了下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他全身无力,泪如雨下。
双手已经鲜血淋漓,任凭痛呼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晕了过去。
“来人,给我用辣椒水把她泼醒!”
红艳艳的辣椒水浇到她的手上,她疼的全身抽搐。她眼睛睁了开来。
“虚言,听我一言,答应他吧,我死不足惜,你切记,把所有的罪都揽在我身上,与佛门无关。不要因为我一个人,毁了佛门。”
那个冷漠的声音逼近,“虚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是不从,我明日便让人千刀万剐了她!不过先不急,今日先断了她的两只手,明日再一刀一刀的来。”
“不,我答应,我答应,我统统答应。明日我会监斩,我会监斩——你先放过她,我求你,我求你了。”
虚言跪下一个劲的磕头。
容兰呵呵的冷笑,“真是好手段啊,好手段啊。你姐姐看到,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地下安心!”
容兰掏出怀里的利刃,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姐姐,我终于找到杀你的凶手了,姐姐,你莫走的太远,等等容兰啊。”
任凭被押回囚车,夹板扯下的时候,双手几乎一层皮都粘在了夹板上。她感觉,这个秋天真的好冷啊。圆月当空,她的眼睛一片死寂。匡秀的身影靠近的时候,她再也不会感觉温暖了,她好冷啊。原来秋天的月亮是冷的,不是么。暖月,暖月,匡秀,你便是我的暖月啊。我曾经只想要你给我取暖,我夜夜看着月光,都在想你。想更近一点,更近一点。原来,就算是天阶,我也上不去啊。
可是为什么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恨你,匡秀,你比这月光还冷啊。而我,再也没有温暖你的理由。你所做的一切,别人或许恨或许怨,可是我独独心疼。我怕你的心太冷,没人抱着吻着,如何取暖?
匡秀,爱本无殇。如今独剩一曲离殇。
亲爱的,你说,马车经过的田野和村庄
在一场寂寞的秋雨下,暗无天日,寒气入心
这是一种多么让人痛苦和快乐的流浪啊
如果握着你的手,是不是就可以
随心所欲的走走停停,再也没有始点和终点
你便是我唯一的方向,火焰的尽头
再也不用隔着窗子躲在暖炉里昏昏欲睡
再也不用顾忌布鞋踩在泥泞的泥土里
我只想要握着你的手,流浪在这边没有尽头的路上
望尽这一个秋天的凋零
亲爱的,你说,我们都累了,走不动了,
那么就随便在任何一个村庄停留吧
这里的野花有多美丽啊,草地都是清新的香气
那么就让我握着你的手,在这里起舞吧
亲爱的,你看,我们拥有的有多少啊
有大地,山川,天空,星星
有每一个凌晨和日落,每一个片段都那么的让人心碎
吟诗作对,你若是风流才子,我便愿意
做一个与文字相伴的女子
我会用清晨最美丽的露珠为你研墨,你便能
在纸下肆意挥洒你的愁殇
亲爱的,你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幻觉
在幻觉里越是快乐便越是寂寞,越是寂寞越是欲罢不能
离经叛道的人生,我们都有着一身不羁的骨血啊
我们的眼睛里,为一个人而跳跃明亮
也为一个人而黯淡无光
亲爱的,你说黎明时间,最适合一醉方休
和着这一个夜晚的寒气,全部吞咽到自己的咽喉里
直到灼烧和崩溃,生不如死,才方能解气
亲爱的,你说,你已经分不清生存和死亡
或许生命的本身便只是一场幻觉吧
亲爱的,你说,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样的幻觉呢
可是没有幻觉,怎么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呢
痛苦比快乐更能让人感知到自己在活着
亲爱的,你说,离别的车总要到来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说,为什么明明知道时间不可留却偏偏要留着呢
让我怎么回答你呢,我的亲爱
生命不过是一场荒芜的旅程,走过一程又一程
便会丢失来时的路了
我只不过不想在此刻就丢失了自己
岁岁月月年年日日不过是周而复始
世界的尽头之前我只想做个真实的自己
你说,周而复始的人生,我们不过是悬崖上的那株草
等待着枯萎和凋零
明明知道了结局,又何必执着于过程?
可是亲爱的,既然生命的结局都是如此
我们也不过只能用过程来慰藉自己
世界末日之前,我只祈祷,离别的车
永远不要到来
匡秀,你可知道,那夜,我有多希望那条路永无尽头?那夜,我有多希望,等你的车永远不来?匡秀,我听到了你心里的声音,很多很多,缠绵的,无望的,空洞的,寂寞的,清冷的,是热情的不羁的,是与世不容却又超脱世俗!
人未离,雨纷至,执手不及,途车催人去。
相逢即是离别日。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岂能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