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娘又咳了二声,柔声低语道,“我还有一句话跟公子说,希望公子能记在心里。”
心苑点了点头,静静的听着她说,梅姑娘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
“若有一天公子心愿得偿,请公子好好得活着,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放过自己,忘记一切,不要,象我。”
血一滴一滴落在尘土中,心苑缓缓的点了点头,
梅姑娘笑了,覆着面纱,仍是清华无双,目中是看透世事的清亮,
“梅儿走后,会日日为公子祈福,盼公子早日达成所愿。菩提本清静,何处惹情丝,公子,情之一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望公子珍重。”
梅姑娘起身,欠了欠身,缓缓走出这个屋间,消失。也许下一刻,她就不在这个人世。
可心苑知道,她欠了她,那个清华无双的女子,
她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折磨她,直到下至十九层地狱,再相遇那天,不得解脱。
血,一滴一滴滑落。隐隐的,一滴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流下,混入血中。
心苑,闭上眼,若有神佛,她只求这一次,恳求这满天神佛,给梅姑娘,
一个清白的来生,做一棵梅树,长在悬崖峭崖之间,远离这混浊的世间,清华,无双。
仲轩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她低语着说,
“若梅姑娘去了,不必告诉我,将她化灰了吧,骨灰交给我京城住处,他们自会完成她的心愿。”
仲轩低声问,“她的心愿是什么?我想听一听。”对那个女子,他也有着婉惜。
心苑浅笑,看向仲轩,目光坚定,
“你一定要掌握这个天下,一定要!到那一天,我一定会告诉你。”
仲轩邪气的笑了,带着傲视天下的霸气,“这个天下,只能是我的。”
天下与你,都是我的。他的眼中是坚定的雄心。
官衙走进来问,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苏大人,那些人怎么处置。”
心苑更冰冷的说道,“早上丢到医庐,给医官作药人,晚上送回去。”
那么肮脏的身躯,就为了这个世间作点贡献吧,若能治得此疾,也是为他们自己赎罪了。
心苑眼中是万载的寒冰,心坠在十九层地狱,六道轮回,我会等着你们的。
憋闷了一个多月,早已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眼见着,这貌美如花,娇娇娆娆的姑娘,哪个能耐得住色心。
粉黛楼生意依旧,醉生梦死。
这一日却是粉黛楼的大好日子,四年前,名满京师的名妓心苑姑娘,今日重回粉黛楼。
粉黛楼生意依旧,醉生梦死。
128.炼狱【24】
艳名高帜,引来欢客无数,当年心苑姑娘,万两银子一夜,艳誉京师,
今日闻风赶来的人挤满了粉黛楼,文人骚客,富商巨贾,官宦子弟,人头簇动。
粉黛楼二楼最里面的厢房,
心苑手拿着木槿花,一瓣一瓣咀嚼吞咽,花香浓郁,入口甜香,却是她生命的味道。
房内,花香淡淡散开,清香淡雅,木槿花,朝夕朝落,夜间盛放,更见魔魅。
心苑目光如冰,低声问,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的青丝,“青丝,房间可准备好了?”
青丝用犀角梳细细地梳理她乌黑的长发,摸上发油,低语道,
“己经准备好了,房间的蜡烛里含有五石散,桌布,茶杯都用五石散的水浸过。
我用茶香调和过,味道很淡,闻不出来。”
静已不赞成的看着她,“心苑,你完全不必如此,我不赞成,伤敌八百,自伤一千,这太不值得。”
大弟站在一侧,嘴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口,默默地等着心苑吩咐。
心苑不作声,默默的上着脂粉,一只遛金步摇斜插云鬓。转过头来,声音平淡,对静已说,
“师傅,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我的时间,已是不多,这是最快的方法。”
静已转开头,低声叹息,时间,时间!
这把刀时时刻刻悬在他们头顶,提醒他们,也许下一刻,她就会香尽人亡。
只有逆风而行,披荆而走。
大弟眼中含泪,他们罪孽已是深重,这身罪孽没有洗清的那一天。
六道轮回,不会给他们一个归处。只盼着,姐姐,闭眼前,能完成心愿,
他愿折寿二十年,换取姐姐多活二十天。
心苑浅笑着,白衣胜雪,巧笑嫣然,滚雪细纱曳地,风华,倾城,绝代。
今晚是个大日子,宫中贤妃庆贺生辰,仲轩必须回宫为母祝寿,
自那一日后,他盯得她很紧,生怕她再魔怔一样,
心苑冷笑,她早已入魔,他又如何盯得住。
握紧手中的印章,上面刻着,屈子墨印。这是她的另一个魔怔,刻入骨髓,永世不灭。
看向楼下的人声鼎沸,心苑问大弟,“我交给你的信,你可送到屈相府?”
大弟咐声,“我一早己派人送去,正好那时屈相回府,我亲眼看到他收下信,并打开看后,他的脸色很是难看。”
大弟也不问,信中写了什么,姐姐要做的,他只要听命做就是,不需要多问。
静已倒是一愣,“你给屈相送信?你与他还有瓜葛吗?信中写着什么?”
屈相是朝中难得的清明之人,心念社稷,忧思百姓。
难道心苑还与他有什么恩怨不成?
不管有什么个人思怨,为了天下苍生百姓着想,他也不想心苑把屈相拖下污泥。
心苑淡淡的笑,笑容清亮丽娇美,灯火照在她的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是什么?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怎么配与当朝首辅,清流支柱有什么瓜葛?
静已,你想得多了。那只是一张盖了印鉴的信而已。”
129.炼狱【25】
静已看着她笑得这么眩目,就知道事情绝非她所说这么简单,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必须要知道了,若事关社稷,他不能视之不管。
静已神色凝重,本来他是打算离开的,现在他不能走了。
他要看看,心苑到底要耍什么手段。
心苑转头看向楼下寻欢的客人,人来人往,笑逐颜开,
看着人模人样的,脱了衣服,一样是一群酒色之徒。那个人何尝不是,
表面上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还不是一肚子男盗女娼。
否则,她又是从哪来的?今晚她要等的人,就是生下她的人,与这具身体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心苑本想着把那个生下她的女人找出来,由那个女人出面,与他闹上一场,
让全京师都知道他虚情假义的真面目,可是无论她怎么找也找不到。
那个女人就象是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一点踪迹可寻,
即如此,哼,心苑冷眼看着下面,她就自已出面,宰相千金当妓女,
这是多好的话题,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心苑目光亮了一下,唇边荡起一抹冷笑,他,来了,屈子墨。我等你很久了。
心苑浅笑着,轻移莲步,从楼下缓缓而下,
眉间一抹花钿,娇艳照人,眼眸带媚惑,睫毛飞扬,似桃花盛开,勾人魂魄,
润红的唇边勾人的笑容,行动间似身段婀娜多姿,纤细的水蛇腰不盈一握,
众宾客,一时看迷了眼,烟萝纱衣被灯一打,遮不住胸前那白嫩丰满的曲线,
软烟抹胸上牡丹花一颤一颤,勾得众人合不拢嘴,咽唾沫时此起彼伏。
心苑脸上带着妖媚,眼中冰冷一片,她青楼十年,青衣的身段已刻入骨髓,一举一动都带着娇美。
给一旁的青丝丢了个眼色,青丝点点头,对身旁的老鸨低语几声,
老鸨含着笑,迎了上来,
“各位宾官,让大家久侯了,今天我们心苑姑娘,重出青楼,承蒙各位关照了。”
下面早有等不及的色心之徒,喝着,“妈妈,快说,心苑姑娘这身价如何。”
妈妈笑道说,“这美人呢,就这一个,在坐的都是想一亲芳泽的人,
这可是让我们姑娘为难呀,我们姑娘说了,她这里有一个上联,
对得上的,就是今晚的入幕之宾。”
正值考期结束,下面坐着的文人雅士不少,对这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更是乐此不疲,纷纷叫喊着,“快出题,快出题。”
青丝上前一步,说道,“我们小姐的题目,就在这场中。”
宾客们四处看去,大堂中除了饮酒寻欢的来客,就是大厅正中间悬挂的一个灯笼,
当中一个文人打扮地男子,摇头晃脑,“一盏灯,四个字,酒色财气。”
青丝点头道,“不错,不知哪位贵客先来接下联。”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无人应对,二个数字,四个习气,形景交融,却是不好对。
半晌后,仍是无人应对,心苑不着不急,眼眸瞟向了屈相的方向。
130.炼狱【26】
屈子墨穿着的很是普通,紫袍长衫,不细看,尚且认不出来,衣袍鞋帽,穿戴饰品,
没有一丝出彩地方,谁会想到,这会是当朝重臣。他静静的坐在一个角落,
品着茶,微皱眉头似是在等众人回答,
心苑冷笑,你这是认定了这堆酒囊饭袋答不出来,想等着曲终人散了,再来单独见我吗?
可惜,今夜,还有一人,也是我要等的,他必能应出。到时,看你又该如何呢。
楼外响起了起更的声音,心苑目现精光,对青丝微一点头,
青丝大声说,“即是各位都答不出,那我们姑娘今日就只得辜负各位的盛情了。”
却听得,有人接道,“二更鼓,四面锣,悲欢离合。”
心苑唇边扬起冷笑,果真,他来了,盛青云。
出言应对联的正是盛青云,他一身青衣,步入大厅,站在众人之后,目光深邃,看着心苑。
心苑不胜娇羞,低下了头露出粉嫩的颈项,明亮的灯光打在她的头上的金步摇上,碎碎流光。
自盛青云进厅,有几位本届应试落地的学子,立刻就认出了他,不屑的暗讽,语气酸遛遛地道,
“当朝榜眼也不过是个风月之徒,即是当街喧淫,还来此谈什么风雅情事,上窑子抱姑娘就是,
就算应上对联了,心苑姑娘还未必能看上这荒唐之人,愿意陪他上街出丑呢。”
声音颇大,周围响起了哄笑之声,盛青云脸色颇为尴尬,面有羞色,
前一个多月,他与心苑姑娘在街上相遇,他情不自禁情动,与心苑姑娘春风一度,
圆了长期以来对她的思慕之情,却未顾及地点,被那个车夫宣扬的大街小巷,人人皆知。
父亲铁青着脸,把他叫回家中,好一顿教训,
若不是他又点中驸马,需要入宫谢恩,只怕父亲还会直接一顿板子,把他打废了事。
那事之后,本来与他交好的学子们,人人回避他,一时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也是好生羞愧,怎么就一时情动,没忍住呢。
转念间,又想起,心苑,婉转娇媚的样子,心中更是惦念,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们可还能再见面。
事后,青云也去过云水庵,庵堂的师太说,心苑已离去多日,她们也不知道去向。
他更是怅然,难道他们再也见不着了吗?心里实在放不下,这是第一个令他动心动情的女子。
近来,相熟的友人,对他避之不及,倒是太子对他十分亲近,连着好几日邀他过府,安慰劝导,
二人相谈十分相投,太子连声夸奖他是个真性情的人,还答应,要为他寻找心苑的下落,
拍着胸保证,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皇上及公主那里不用他担心。
他与这位未来的大舅哥,关系更是亲密,时时谈及朝中之事,很是投契,
多日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
这几日家中正在忙着准备他与公主的嫁娶之事,他闲时四处走走,
却听得心苑姑娘重出粉黛楼,毫不犹豫,他来了。
131.炼狱【27】
毫不犹豫,他来了。
这个女子,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
眼中是坚定的执着之念,青云看着台上,顾盼间,婉转娇媚的女子,比之前更见神采,
柔美地身姿站在那里,已是绝代,倾城。看向他的眼睛,似带着无限轻愁和浓浓的情意,
青云握紧拳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心苑走,留在他身边。
心苑低着头,面上是羞涩的红晕,眼角却在观察屈子墨的动静,
他深皱着眉,向这边看来,青丝向心苑走过来,手里拿了个字条,
心苑接过一看,笑了,点了点头,青丝面向宾客,展示手中的字条,大声说道,
“这里还有一位对上对子的,一轮月,四时节,阴晴圆缺。”
众人的眼光都看向青丝手中的字条,盛青云的目光也跟了过去,随即又看向心苑。
台下的众人起哄道,“现在有二个对上的,那么心苑姑娘今夜陪谁好呢,我看再重新出题吧。大家都有机会喽。”
心苑轻启朱唇,语带柔媚,“心苑只有一人,还请两位贵客至厢房一聚,再做决定。”
转身不再理会身后众人,她向楼上走去,
身后未对上的宾客,四扫打量着彼此,想知道谁是第二个对上的应题人,热议纷纷。
屈子墨脸色难看的看着,那个走至厢房消失不见的身影,
他只用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女子必然是与杜心梅有关系,她的长相与杜心梅一模一样。
想起杜心梅,屈子墨心中就是一片焦燥,那个女子就是他的劫!
每一次都把他搅得焦头烂额,这一次,她又找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用一封印着他印鉴的信,把他约到这里来,到底是又要做什么?
这个女人到底跟杜心梅什么关系,只看她面如桃花,笑得娇媚,眼底却是冷冰,
就知道她跟杜心梅,绝对是一个性子,冷心绝情。
杜子墨目光晦莫如深。
盛青云走进厢房,正看到心苑侧坐在圆桌旁,低吟浅酌。
桌上一只红烛,滴滴流泪,火烛一闪一闪,印着心苑的侧面,似怨非怨,眉目轻愁。
青云一个健步走过去,拉住心苑的手,眼中都是深情,低语着,
“心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为何总是不告而别,你可知道,这段日子,我有多想念你吗。”
心苑垂下眼睑,掩住眼中的厌恶,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掩面低语轻泣,
“青云,你我今生无缘,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心苑的一丝青丝,一腔情丝,只能赋予你一夕欢爱,你我缘尽情断。”
青云看着心苑梨花带泪的脸,心中满是心疼,
“心苑,你跟我走吧,我可以为你赎身,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心苑暗恨,又是这套!
她前一世,就是没认清楚,他说,他们永远在一起,她就欢天喜地的跟着他走了。
所谓的在一起,只是作他的小妾吧,或许,连妾都算不上,
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暗娼,守着个破院子等他想起时驾临宠幸吗?
132.炼狱【28】
心苑手中轻抚着小腹,她这样的女子,就算有了孩子,他也不会承认,
上一世,他绝情的话语,尤在耳边回响,
“孩子?呵呵,一个青楼的妓女也配说怀了我的孩子,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野种吧,
还想污蔑到本公子的身上,本公子是本届的状元人选,
我的夫人,只会是高官权贵之后,清白无比,你休想攀附本公子,坏了我的前程。”
心苑眼光冷绝,透过盛青云,看向前门脸色铁青的男子,唇边一抹冷笑,
人都来齐了,这场好戏正式开场了。
心苑眼角含泪,低语道,
“青云,你不明白,我身己污,我试过,离开青楼,寻一个清净的所在,安度余生,
可是,这个世间哪还有清净的所在?
走到哪里都是凡尘俗世的眼光,只有这个青楼,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眼角的余光看向门口的身影,他的脸色己稍缓,似是有所触动。
青云看着心苑轻愁含泪的眼,温言道,
“你不要这样说。我可以给你找个小院子,远离这尘世,
每天,我们可以画画吟诗作对,作一对神仙眷属。”
心苑轻轻地摇了摇头,泪一滴一滴滑落,
“你真得愿意为了我,抱弃你的仕途,你的抱负。
你寒窗苦读十年,才赢得金题榜名,正是前途似锦,你真的愿意吗?”
眼中含着期盼,目中含泪看着青云,青云喃喃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爱心苑,为她心动,可为她抱弃前途,他真是没有想过。
心苑眼中满是落寞,为青云沏了一茶杯,轻轻地放在他的手中,泣声道,
“佛说,人有有八苦,分别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我的苦,更要再多一苦,就是今生今世,离不开这座青楼,只能困在这里一生。
青云,你有大好前途,不要再为我踯躅了,饮尽这杯茶,你我情断义绝,你走吧。”
心苑低下头,饮下手中的茶,静静地看着青云,目光中满是痛楚。
青云看着手中的杯子,前途,他不想放弃,可是心苑,他也是舍不得。
为何,两个不能两全?
“心苑,我不想放弃你,你我已是夫妻,你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现在,你要离开我,你就忍心弃我一人?”
心苑抬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门口的阴影,
低语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尘世的眼光,我们承担不起,你有你的仕途,我有困我的青楼。”
心苑再次捧着他手中杯子,送到他唇边,
“青云,饮尽这杯茶,我们求一个来世吧,
佛家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换来今世擦肩而过。
今世,我会在你身后,凝视你千次万次,
来世,你来找我,我会清清白白的等着你,与你相守不分离。”
门外的那人眼中似有动容,心苑眸中一丝冷笑,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这话一点不错,
我们太低贱,给不起心,动不起情,许不了义,
只有你们这些虚情假义的,才会分不出真假,更需要别人的真情义。
133.炼狱【29】
心苑殷殷期盼的目光,含着泪,双手将茶仍是坚持着送到他唇边,
青云饮下她亲手送上的这杯茶,迎着她深情的目光,他下定了决心,坚定的看着她,
“心苑,我会带你走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绝不会把你留在这。我去找老鸨为你赎身,你等我。”
青云起身,转身迈出了这个房间,心苑冷冷地摸着手中茶杯,抬头看过去,
心中是讥讽,即想娶公主,享受荣华富贵,又舍不得她这温柔小意,真是虚伪的男人,
如果是前世,她肯定会跟他走,哪怕没有名份,只要有他的真心,她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这一世,她再不信什么真心!
男人的真心太凉薄,甚至比不上冬天里的雪,只能存在阴暗处,见不得半丝阳光。
门外的人在青云走远后,迈进了室内,对上心苑惊异的眼睛,
心苑盈盈起身,面带不安的问,“你可是另一位对上我对联的贵人?”
她低下头,神色凄楚,拿过另一只茶杯,倒上茶,放到他面前,低语道,“您请坐。我,我,”
心苑轻咬着齿,欲说还休,眼波流转,似泣非泣。
屈子墨看着眼前惴惴不安的女子,清丽娇艳,与她一模一样的容貌,却完全不一样的性情,
在楼下时他看到的,她眼中的冷冰,是对这个世间的绝望吗?
他自是认得出盛青云,本科的榜眼,公主指定的驸马,刚才听到她与盛青云的一番谈话,
他心中软了下来,这倒是个有些傲气又痴心的女子,
他低叹一声,问道,“你可是不想卖身,想要离开这个青楼?”
心苑垂下眼脸,遮住眼中的恨意,她低声细语道,“这个尘世,己没有我容身之处。离不离开又有什么两样?”
抬头看向四周,幽幽地道,“这里很好,至少,虽然卑贱,却不心贱。”
屈子墨扫量着她的神色,心中还有怀疑,“是你送的那封信到我府上?”
心苑不解地抬头,怀眼疑惑,“什么信?我今日刚到京中,没送过信呀。”
屈子墨揣度着她话中的真实性,他一向小心,陌生地方的茶点从来不用。
心苑拿起茶杯,轻啜着,神色自容,屈子墨,突然觉着屋中颇为燥热,自向心苑,
她低头轻缀的茶香,神色凄苦,清亮的双眸尤似带着泪光,默默地低着茶。
屈子墨,不由得拿起杯子,跟着喝了一杯,心苑心中冷笑,端起茶杯再为他倒了杯,
她早知他为人谨慎,只是你再谨慎又如何,我可以不在乎自已,陪着你一起饮,你能想到吗?
心苑饮下的茶比屈子墨要多,在这桌边呆的时间远比他要长,身体内的五石散早已开始发挥药效,
她品着茶香,狠狠掐着大腿的肌肤,用痛楚减低五石散的功效,面上神色如常。
屈子墨没有再喝茶,思索着,如果不是她送的,那是谁送的?
他又问,“心苑姑娘家中还有何人?怎么会沦落到青楼。”
134.炼狱【30】
心苑茫然的摇摇头,“心苑四岁就被卖入青楼,这些年来,没有再见过亲人。以前的事,因为年纪太小,都记不清了。”
屈子墨压制着心中的燥热之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杯,
“心苑一点都不记得以前的事吗?比如说,你娘是谁?你今年几岁?”
心苑不解的看着她,“确实是不记得了。心苑今年一十九岁。
不知客官为何问这些。”随手又为他倒了一杯茶,心中却是讥讽,果真是好定力,
烛火中的五石散,再加上桌布上的,茶水里的,这么大的份量下去,
你还是能保持住理智,面不改色,倒真不愧是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仍是屹力不倒。
心苑心中更是多了几份戒备,报与他的年纪,有意多加了一岁。
十九岁,屈子墨心中算了算年纪,当年他遇到杜心梅是在十九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风华正貌的姑娘,这姑娘的年纪,对不上。心中倒是安稳了些,
心苑又为他添上一杯茶,自己的茶杯也满上,睫毛轻颤,怯怯地低语道,
“这是今年新上的春茶,茉莉花也是早上趁着露珠刚采的,宁神净心,老爷请用。”
她自己先端起茶杯,饮了一杯,目光看向门口,带着悲凄之色。
屈子墨放下心,身上正有些燥热,端起茶,汤色醇正,茉莉的花香淡淡飘散,
心神一缓,低下头,就着茶杯饮尽。
心苑再为他倒上一杯,也不看他,陪着他默默的喝着。
她的身上,木槿花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茶香茉莉,清香宜人。
心苑心中冰冷,压制着身体的异动,狠狠的掐着大腿里侧最柔嫩的肌肤,
腿上已然红肿,青紫一片,五石散又如何,只要疼,只要活着,她就能控制住自已。
她神色如常,又饮了一杯。
屈子墨微微有些失神,随着她一起,饮尽杯中茶,内心猜忌着,
若许是有人查到当年的事,有意伪造了信鉴,送至他府中,引他来此,见这个酷似杜心梅的女子?
是谁呢,朝中只有屈相会这么做,难道是他?
盛青云是太子一党,他即也在这里,难道真是屈相所为?
现在正值杜阁老引退,内阁首辅要更换的时侯,侯选的人选就在他与屈相之间,
杜阁老为人清正,也属清流一派,一向对屈相颇有微词,
前几天还曾暗示过,首辅的位置必然是他的。如果这个时侯他出了丑闻,那当选的就必定是屈相。
屈子墨目中精光一现,看来他是大意了,只让一封信就给引到这来,
事不宜迟,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方是上策。
屈子墨放下茶杯,身上的燥热更剧,微喘了几口气,对心苑道,
“我今日还有事,就不打挠姑娘了,先行告辞。”
心苑含着怯,低下头起身相送,眼中一片冰冷,现在想走,已是来不及了。
心苑柔声道,“怠慢了贵客,还请见谅,老爷请慢走。”
送至门边,未留意脚下,一个踉跄,向前摔去。
135.炼狱【31】
屈子墨本能得拉了她一把,心苑就势跌在他近身前,
口中哎呀一声,引来楼下宾客投向这里看目光,
盛青云正好刚返回,给青丝拦下,正纠着,就看到了心苑这里的这一幕。心苑冷笑,
她等得就是这一刻,给了青丝一个眼神,青丝会意的退到一旁,让开路。
青云怒极冲了过来,怒火中烧,一把推开屈子墨,斥道,“你放开她。”
屈子墨一愣,松开手,心头有些烦燥,不复平日的沉稳。
心苑拉住青云,急切地说,“你不要这样,青云!”
周围的人都听到动静,看热闹的围上来,静已也看到了,急步向这里走来,
心苑目色一沉,不能让他搅了这个局,给青丝使了个眼色。
青丝微点了点头,几步上前拦下静已。
屈子墨还有几份理智,不欲在这里闹出事来,也不理青云转身就走,
心苑急急向上一步拦下,低声下气的赔罪,“这位老爷,请不要怪罪他,他不是有意的。”
青云被药性所迷,情绪激昂,一把拉住屈子墨,
“我亲眼所见,明明就是你想轻薄心苑姑娘,还想跑不成。”
心苑红了眼眶,站在一旁,低语,“这里是青楼,我只是个青楼女子,谈什么轻薄。”
一句话更激起青云的火气,她就是要让这两个人在众人面前起冲突,
让众人看看,一个是清流泰斗,一个是榜眼驸马,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大大出手,
这等名声传扬出去,屈子墨,我看你还拿什么面目去争这个内阁首辅的位置。
冷眼看着青云激动的揪着屈子墨的衣袍,却在看清他的面容后,神色大变,
屈子墨饮入大量的五石散,此时,神智也有些迷茫,身体燥热,情绪失控,
一把推开盛青云,怒斥着,“盛青云,你还不放手,有辱斯文。”
转身就欲走,青云理智已失,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袍,喊道,
“你一个内阁重臣,当朝宰相,在这轻薄青楼女子,还敢说什么有辱斯文。”
盛青云年轻力盛,又是习武之人,屈子墨比不过他的力气,
推搡不开,心中也是燥热难耐,二人纠到一起。
心苑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眼中冷冰,明天这一幕就会传遍京师了吧,
看着二人纠在一起,心苑的身体也是燥热难当,
指甲掐入掌心,腿上己疼得没有知觉,目光却仍是狠戾的看着他们,她要这二人都身败名裂。
周转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小声的议论着怕两人的身份,
从外围靠过来几个人影,当前一人在后面一个手劈,盛青云晕了过去,
又把手中的披风披在屈子墨身上,后面有人跟上,
扶着已有些神智不清的屈子墨走出人群,另有二人把盛青云扶出了粉黛楼。
当前的人对上心苑含恨的眼光,凑上前在心苑耳边低语了一句,
“这是主子的吩咐,姑娘不要轻举妄动为好。”说完,跟着他们走出了粉黛楼。
心苑目光深沉,掌心的血一滴滴滑落。
136.炼狱【32】
心苑目光深沉,掌心的血一滴滴滑落,滴在身上雪纺轻纱的裙摆上,滴滴鲜红。
叶仲轩,你是要阻止我吗?
这个天下是你的,万民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但这两个人只能是我的!由我处置!
这一次,你可以把人带走,把事情摆平,那么下一次,未来的每一次,你都能阻止吗。
我苏心苑与他们不死不休!
心苑目光狠戾,一步一步缓步前行,掌心的鲜血随着她的走动,洒在衣摆上,滴滴血莲,朵朵绽放。
心苑心底盘算着,问道,“盛青云可是去问了我的赎身价?”
青丝回道,“是的,己按事先说好的,要价20万两。”迟疑了一下,又说道,
“这笔银子,吏部尚书府未必筹不出来,何况现在盛青云与太子交好,
为了尚书府的颜面,和盛青云的前途,只怕也不会不给他。到时该怎么办。”
心苑冷笑,“不会,太子好大喜功,贪图享受,自已尚且还欠着国库的银两,
四下里卖官受贿,不会给盛青云银子。
至于尚书府,盛青云本就是庶子,不受重视,虽说他现在考中榜眼,又是未来驸马,
可前一段的事情已弄得尚书府颜面全无,此时,更不会给他银两,
为青楼女赎身,否则怎么跟公主交待。”
前一世,为她赎身的银两,还是她多年积蓄的卖身钱,青云只拿来了几千两,
也就是她傻,自已把所有钱都给了他,还跟着他走了,弄到最后,惨遭抛弃,还身无分文。
他到是拿着她的银子,跟同窗好友吃酒谈诗,博了个好名声,好不快活。
心苑更见冰冷,叮嘱青丝,
“今晚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盛青云再来,你就告诉他,我不欲再拖累他,
有几位有钱老爷相中了我,我正考虑跟着谁走,他会更急着弄银子的。
到时让大弟与他接触下。他知道怎么做。”
眼中都是谋算的精光,她为盛青云设好了这个局,经过今晚的事,他会更急着带她走吧,
男人都是贱的,越是有人抢,越是上心。
何况,这个抢她的人还是当朝宰相。
呵呵,叶仲轩,你就算把屈子墨带走也没用,这件事,你可以在这里抹平,
这里的人还不知底细,不敢张扬,但是盛青云急着筹银,又怎么会不告诉太子,求太子相助。
太子若是知道,卢相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卢相这个首辅大臣可是到手了。屈子墨又怎会甘心,必定会怀疑到卢相身上,
这场官场厮杀到底会是谁胜谁负呢,我可真是等不及看了。
青丝跟上前,将刚才屈子墨所写的对联拿给她,对心苑低语,“这张纸,该怎么处理。”
心苑冷笑,瞥了一眼,没有接过,他沾过的所有东西,她都嫌脏,
最脏的就是她身上流着的他的血!
只有全部流净,她才能得干净。
心苑目光绝决,“这可是当朝宰相的亲笔手迹,怎能轻易放置,找人装裱好了,你收起来。这是粉黛楼的镇店之宝,珍、贵、无、比。”
137.炼狱【33】
心苑一字一字的说完这最后四个字,目光已成冰。
青丝点点头,将字条收入怀中,接着说,
“梅姑娘父母的尸身,业已火化,连同梅姑娘的骨灰,一起封存好,送到灵净寺祈福,
过几日满一月期后,送他们回故乡安葬。公子可还要去拜祭。”
心苑脚步微滞,走进厢房,依着窗户,看着天空中的明月,梅姑娘已然故去了嘛,
她一直不问,也不想,她活着时是官妓,连赎身都不能,她无力给她个清净,
现在她故去了,就完成她的心愿,一家团聚,寻一个清净的所在吧。
若有一日,她辅助仲轩登上帝位,扳倒太子,
梅姑娘,我会完成你的心愿,将他的血洒在你们的墓前,
一定会有这一天的,你们在黄泉边,等我!
室外,一阵勿忙的脚步冲进来,心苑眉头微皱转头看过去,来人却是大弟,
他神色焦虑,额角还有汗珠,快步走到心愿身前,低语道,
“姐姐,刚得到消息,西宁疫区大火,火势凶猛,燃着了整片西宁山区!”
心苑一惊,握紧拳头,怎么会有大火,她是西宁疫官,
今日虽说她己上述官衙休沐,但总是她的职责区域,
何况,心苑目光狠绝,西宁疫区还有那些人渣在,
她不能就这样轻易让他们死,她要亲眼看着她们沉沦在那人间炼狱中,生不如死,!
心苑转身快步走出厢房,向外冲去,大弟,青丝匆匆跟了上来,
心苑看着楼外云集的马车,这都是来这里寻欢的宾客的,
随手解下一匹马的套绳,踏着马蹬,跃上马背,马儿的嘶鸣中,人与马已冲出街脚,消失不见,
青丝急得原地跺脚,她不会骑车,也不会驾车,追不上她。
大弟,丢下一句,“我去找马车,你在这等着。”
青丝着急地看着心苑消失的方向,公子吸食了那么多五石散,现在药性正发作,可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心苑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情绪亢奋,她骑着马,飞奔在山路上,身上知觉迟顿,
风刮着她柔嫩的面颊生疼,长长的发丝撒在身后,随风起舞,身上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狂欢,
心激荡在九宵之巅,心苑心中还有一个执念支撑着,她要回到西宁疫区!一定要!
京郊离西宁太远,马儿跑累了,速度慢了下来,心苑一咬牙,没时间了,不能停留在这,
从头上拔下金步摇,一下刺入马身,马儿痛鸣一声,马身跳动,冲得飞快,
心苑几乎抓不住缰绳,被甩下马来,她俯着身,双手紧抓缰绳,手上勒出血痕,染红了马鞍,
五石散的药性猛烈,她神智已有些模糊,
心苑狠咬了下舌尖,拉回几丝神智,目光狠戾的看着前方,
又拔出步摇,刺到她的腿上,血顺着本就青紫的大腿,奔流而下,她下摆一片血红。
一路上,马儿脚力一迟缓,心苑就再刺一刀,她神智一混乱,就再给自已腿上狠刺一下。
通往西宁的路上,血迹斑斑,盘沿而上。
138.炼狱【34】
西宁山区遍布大火,烧得西边天边都是红光,热浪一股股涌着,隐隐地还能听到悲嚎的声响。
心苑死死地撑着,目光中全是绝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