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沏了一杯茶,放到刘云亭面前,平静的道,
“云亭,何必还记挂,今日你我再见,也是有缘,过去的不必再说。”
云亭接过手中的茶杯,沉默一下,又露出笑容,看着静己道,
“你能放下,那就最好,过去的事,自是再也不提。”
转过头,看向心苑,笑着说,“因为听得静己兄在这,所以,我就自行寻来相见了,倒是让晚悔吃了一惊吧。”
心苑淡淡一笑,回道,“本该是我去拜访大人,却让大人跑了一趟,晚悔实在是羞惭。”
云亭对他很是亲近,面上没有一点见怪的意思,
“你是静己兄的高徒,就不必与我客气。今日与你一见如故,
晚悔若是有空,可多去我府上转转,谈诗论词,我虽比不得静己,
但是论起时局,倒还有一点心得,可以与晚悔闲谈一二。”
看起出刘云亭的一片诚意,却是把她当成知交相待,
心苑也不再客套,笑着说,“改日,一定叨挠大人,只是到时大人不要嫌烦才好。”
二人相视而笑,又闲谈了几句,刘云亭面色凝重道,
“圣上有意要追讨面库欠银,这个消息,你们想必也知道了。”
心苑收起笑容,慎重的点了点头,
“晚悔己接到任职公文,明日就到户部述职。想来,要处理的第一件公务,就是这件事了。云亭兄,对此事,有何高见。”
云亭微一沉吟,低语道,“在官方来说,我没有看法。皇上的圣旨,朝中百官自当遵从。在私交来说,我还是没有看法,此事,两难。”
心苑倒未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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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苑倒未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笑道,“即是如此,那晚悔,受教了。”
刘云亭接着道,“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你来我户部的调任,是卢机亲自下的。此事,你也要在心头,好好斟酌一番。”
站起身,不再多说,含笑着告辞,心苑和静己亲自送他至门口,
刘云亭看了看心苑,道了句,“我的话,你可多想想。就此告辞了。”
说完,目光又在静己停留了一下,微微一暗,再不多言,乘车留去。
一直沉默地静己,平静地道,“他的话,总有几分,值得深思的,心苑,你心中要有个底。”
转过身,不再多言,向府里走去,
心苑再看了眼刘云亭远去的马车,微微叹息,这个也算是孽缘,也算是魔障。
转身欲往府里走,却看到远处街角停着一辆马车,
心苑目光微闪,走了过去,刚走至车边,一双手把她拖了进去,
心苑惊喘未定,又被倒翻着身子,按在腿上,屁股上被狠狠拍了一掌。
随即被拖入怀中,一个温热的唇狠狠的压在她的唇上,深深的吮吻,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双手也不规矩的,在她身上游移。
心苑羞愤的用力推开他,缩在一角,喘着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逍意王爷,真是越来越有雅兴了。大清早,找上门来,就是为了教训我一顿。却不知,晚悔又是哪里惹逍意王爷不喜了。”
仲轩沉着脸,看着心苑道,“你作的好事,还用我提醒吗?”
心苑瞪回去,见了面不发一言,又是打又是亲,把她当成什么了,
就算是逛个青楼,还要给客客气气的给银子呢,
“我作了什么好事,还请王爷提醒。”
仲轩冷眼看了她一眼,道,“你昨晚上哪去了。”
心苑静下心来,淡然地道,“王爷是以君的身份来问臣吗?”
仲轩眉眼上挑,怒火上升,这个时侯,还跟他装蒜,她这是在说,他没权利管她吗,
仲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入怀中,
“我是以夫的身份来问妻!苏心苑,你跟这旧爱,一个一个都纠不清,到底把我至于何地!”
温热的唇吻上她的唇,狠狠的吻着,像是要把满腔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心苑微微叹息,不作挣扎,攀上他的颈项,闭上眼,回吻着他。
她哪有那些旧爱,好纠不清的,唯一一个就是他,倒真是纠不清了。
心苑吻着他,安抚着他的暴躁,她一向最为倾佩的就是,仲轩的隐忍,现在,却因为她,他屡屡气得失去常性。
心苑眼中渐渐冰冷,这条帝王路,本己是太难走,他们之间真不该走到这步田地。
也许,该是作个了断的时侯了。总是这样拖拖,对这大帝绝无半丝好处。
仲轩怒火渐渐平息下来,他也知道,他这样的冲动,是大忌,
可是当他一听得明扬汇报心苑的所为,心头的怒火就无论如何控制不住。
这个女人就是他命中的克星,把他的心搅得一团混乱,再也寻不回当日的心境。
心苑环着他的颈项,在他耳边低语,“仲轩,我们不能再这样。”
仲轩看着她的眼,她的眼中满是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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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轩看着她的眼,她的眼中满是认真,他低语道,
“大业未成,谈何其他。我自是明白。只是你不要招惹太子,招惹盛青云,招惹锦夕,或是招惹任何一个其他男人。”
心苑微微一叹,不想再谈,转而说道,
“我要就任户部任职主事,这朝中百官欠国库的库银,己达三百万两,讨债总要有个章法。”
仲轩微微皱眉,关于此事,他也在思量中,目中深沉,
“欠债最多的,就是太子,数额在八十万两。其余所欠债的官员也多是卢相,太子的门人,倒是有一个人,必须要注意。”
心苑看向他,等着他细说,对于朝中之人的复杂关系,她知之甚少,
仲轩的解说,对她的决定会有很大帮助,
“我所说的就是圣上的近臣,退职在家的林学士,他是皇上的伴读,
不喜为官,向来安贫乐道,皇上待他向来亲厚,此次他欠的官银有十万两,
这些欠银,大部分是因为皇上巡视江南时,接驾所用。
这笔银子,该收或是不该收,你要有个底。”
心苑淡笑,这就是所说的钉子户,太子欠银八十万,她动不得,
国库都快成太子私库了,想怎么花用,皇上都放纵了,她一个小官怎管的。
其他人,有着太子作依仗,有样学样,她更是要不得。
卢相这是要把她放在火上烤了。仲轩好闲以整的坐在一侧,看着心苑皱眉的样子,
这件事,他己有对策,他的女人,别人想算计,也没那么容易。
心苑猛抬起头,看向仲轩,目光微闪,看他这样子己是有了计策,却要看她的笑话不成。
可惜,心苑眉眼闪亮,她的心中,也有了决策,这条路,
她不会靠任何人,面对强敌,躲避在别人身后,永远不会强大,只有直面挑战,才能壮大自己。
心苑淡笑着道,“王爷看来己有盘算,还要请王爷示下。”
仲轩浅笑着,看着她晶亮的眉眼,与她最心有灵犀时,就是在谈论朝政时,
这算是命中注定的君臣缘份吗?
笑着摇摇头,否定自己的胡思乱想,转头看向心苑,笑道,
“北方边境蛮夷屡屡来犯,这段时间,正是南方水患,粮草供应不及时,马上就要入冬了,朝中正准备派官员前去北方,把过冬的接济送去。”
心苑浅笑着道,“如此说来,晚悔就要去打探一下,西北的特产了。”
仲轩桃花眼上挑,眯成月芽儿,勾魂的风情,
“西北苦寒之地,又是兵荒马乱,本王却是舍不得晚悔去受这个苦。”
心苑淡笑着看着他,低语道,“西北最好。”
却未再多言,她要说的话,他必然不想听,却是心知肚明,
西北远离京城,即可暂避过太子与卢相,又可让他们理一理这纷乱的情思。
在她心中,最重要的是复仇,是权势,是与屈相,青云一争长短,
若有的那一丝情思,也太过微薄,她能承认心上有他,己是极限,再多,她给不起。
那丝情意,真的太过微薄,甚至,都算不得,是情意,更多的,是依靠,是不舍,是利用。
她该还是不爱他的吧,不爱他,所以可以利用他,利用他对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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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丝情意,真的太过微薄,甚至,都算不得,是情意,更多的,是依靠,是不舍,是利用。
她该还是不爱他的吧,不爱他,所以可以利用他,利用他对她的好,作一切对她更有利的事。
说不清,她的真心早己沉沦在十九层地狱中,这个世间的尘缘,她真是说不清,给不起。
仲轩抚着她精致的眉眼,想起刚刚在她府门前看到的人,说道,
“刘云亭怎么来你府中,你这面子可是不小呀。”
说着的话,总带着些别扭。心苑低低地笑,这是又上邪了吧,
“我倒是没面子,我一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有心巴结户部尚书,也未必能他青眼。云亭是来见静己的,他与静己是旧识。”
仲轩神色轻松了很多,想了想,刘云亭与静己是同科进士,想来是来叙旧的吧,
他拥着心苑,有了闲聊的心情,又道,
“这个刘云亭是朝中难得的人才,你倒是可以与他多多交流。
这个人,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年纪轻轻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是朝中提升最快的官员,虽属清流,却颇得卢相的看重,
最有趣的是,这个人,曾放言,红尘之内,无他心仪之人,不若娶了朝廷,为朝廷尽忠。”
心苑笑出了声,刘云亭还有这样狂放的时侯吗,真是出人意表,
她抬起身,问道,“刘云亭至今未娶吗?”
仲轩点了点头,道,“当年父皇也有心留他作驸马,一来芳华年纪尚轻,二来,刘云亭确属无心,父皇也不好再作勉强,此事方作罢。”
心苑想到刘云亭那双狐狸眼,忍不住浅笑道,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很累,每日都会有数不清的官员,惦信着他的媳妇。”
仲轩听得也是微微一笑,抚着她的红唇,低语,
“他的心,不在这个红尘内,可是,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
心苑不作声,清冷的眉眼,这个男人,有着一颗看透世情的心,只是一个辗转,就己猜测出隐情。
看向他,仲轩微笑道,“他是个极精细的人,刚才在府前,他腰间沾到了一颗干草,却未察觉。可见,他的心己乱。各人总有各人的魔障。”
仲轩拉她入怀中,抚着她清冷的眉眼,
这人女子,像是天上的雾,水中的旋涡,掌中的流沙,
看不透,留不住,抓不紧,只有现在,她依在他怀中,
安安静静的守在他身边,他才有一丝真实感,
低下头,温存的吻着她的面颊,低语道,“身上的伤还疼吗?”
心苑淡淡的一笑,“你打得我,我自然疼。”
仲轩瞪她一眼,沉声道,“你知道我打你,你会疼。那你作的事,伤我至深,我的疼,你感觉到了吗?”
心苑附下身,靠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每次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她会觉着有种安心,
心苑低语道,“那么,我喂你吃,菜心豆腐,清炒笋片。”
仲轩笑出声来,摸着她光洁的面颊,道,
“好,那本王等着,你来喂本王吃,菜心豆腐,清炒笋片。”
心苑抬起头,看着仲轩笑得满是风情的眼,薄薄的红唇间,露出编白的贝齿,闪着莹润的光泽,
第一次发现,他长得真好,心苑凑上去,轻轻的吻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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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发现,他长得真好,心苑凑上去,轻轻的吻着他,
玉喜姐姐说,薄唇的男人都薄情,仲轩,你要先着薄情,一定要对我薄情,
太深的情我背负不起,帝王不该有弱点,这个弱点,尤其不能是我。
仲轩拥着她的身躯,呼吸间,是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青草香,细细的吻着她,
每次,他被逼着快要疯狂,狠下心要放弃她时,却总发现,爱她更深,刻入骨髓。
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心苑,你可知,我爱你,心甘情愿为你,放弃我自己,只爱着你,至死不渝。
心苑含着笑,与户部各级的官员打招呼,经过逍意王府宴席,各级的官员对她都有了印象,
心思转了好几转,看她的眼光各有深思,面上倒是都很热情,
不论怎的说,锦夕王爷的面子还在那里,各官员的心思基本是一样的,
乐呵呵的与心苑打着招呼,把她份属的职责介绍了一遍,
简单的交接了下工作。心苑温文而雅的笑着,连连向各位官员致谢,一时间,到是合乐融融。
官员,见她言谈客气,倒也愿意与她结交,一时交接到中午,
心苑温文客气地道,“今日,晚悔初至户部,耽误了各位的行程,今日中午,晚悔请各位小酌一杯,还请各位同僚赏光。”
一边的王主薄,五十多岁,资历最深,先是笑开了,
这个年轻人,温文有礼,做事认真,很得他的眼缘,以后就是同僚了,
他倒是也有心与他结交一番,他道,
“晚悔客气了,大家以后都在户部作事,互相间自该有个照应,你这接风宴,自是该去的,来,走,走,大家都去,都去。”
周边的几个主事,笔贴,都站起身,笑着走过来,口说着着,“自然该如此。”
心苑温雅的笑着,与各位官员一起向外起,正走到户部门口,却正遇上刘云亭外出,
心苑跟着众人一起向刘云亭行礼,刘云亭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自向外走去。
王主薄叹子气,道,“我与刘大人相识多年,也未见过他如此疲累。这次的差使,实在是不好办呀。”
众官员边走边闲谈,周书贴道,“前几日,李侍郎带着户部所有官员统计了欠银名册,我负责的那边,正是统计的这位的,”
边说着,边坐了个拱手的手势,众官员心知肚名,这是指的太子,却听得周书贴接着说,
“欠得银子足有八十三万两,李侍郎脸色都变了,却未说话,拿着名册走了。这事难办呀。”
心苑温和的笑着,静静的听他们说。
众人是连连点头,都道这户部管着天下钱粮,是第一等的富裕衙门,却哪知,这里面的难为呀。
正说话间,走到近处的酒楼,上了二楼找了间雅间,
心苑招呼小二,安排了一桌上等的酒席,众人听得心中也是欢喜,
这位新来的主事,即温和好说话,又会来事,进退有度,跟他说话间,更是亲近。
席间,七嘴八舌,倒是把近期内户部的事事,都说了个遍,
心苑微笑着听着,不时的点点头,招呼着众位官员饮酒吃菜,
众人对他都兴了亲近之意,话说间,也是更放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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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对他都兴了亲近之意,话说间,也是更放得开了,说着说着,就说起了这次的追讨国库欠银,
在座的都是统计过名册的,对这名册中的各人的欠债也是有了解,此时,当成谈资,闲聊起来,
心苑静静的听着,微笑的给各位官员不时的敬酒。
酒足饭饱之后,都带了点薄薄的醉意,饮了杯热茶,略微醒了醒酒,
几人热络的闲聊着,结伴而归,回来的路上,己然把心苑当成多年的知交,言谈很是亲热。
回到户部,心苑跟着众官员梳理着帐目,如此,就过去了几天。
待得几日后,下来一道命令,点了几位官员,负责去西北送接济,苏心愿的名字名列其中,
周书贴与王主薄也名单内,周书贴年纪轻,为人热情,在户部任职好几年了,对这送接济的差使很是熟练。
他对心苑很有好感,这时快步走来,主动指点着,该带的东西,以及一路上会遇到的事项等等。
心苑笑着听他说,连说着,这一路上要依仗他指点了,
周书贴扬着眉毛,立马就下了军令状,一定护他一路周全。
周围的人都笑开了。心苑浅笑着收拾着手边的工作,盘点着粮草物资,
作着去西北的各项准备,温雅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有些事该作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讨国库银子的差事,停滞不前,讨回的银子未及一万两,
心苑心中冷笑,快刀剪乱麻方为上策,免得瞻前顾后,更容易坏事,
刘云亭的没有看法,不代表她苏心苑也要认可。
这个天下,百废待兴,西北的战事,南方的灾情,哪样事情都需要用钱,
这国库的银子,不是养这帮蛀虫的。一切都该有了了解,西宁的惨事不就是没有银子才会发生,
这个天下间,又有多少的西宁,若是非要沾血才能了断,她苏心苑自愿做那个满身罪孽的人。
心苑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养神,明日,她就要出发去西北了,此时,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静己面色平静,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曾许下的诺言,绝不会改,
十年的困局,一招点醒,为得就是这天下的清明!
看着这夜幕下的苍穹,千万家的灯火,
静己再度许下诺言,若这世间清明,万民安好,我愿入魔弑神!
马车缓缓停下,弘业掀开车帘,他的脸上满英气,恭敬地道,“大人,到了。”
心苑睁开眼,点了点头,下了马车,静己跟在她身后,看着府门前的门匾,微微叹息,
心苑己是当先一步走上前去拍门,门房打开门,惊疑未定的看着她,
心苑冰冷地道,“我有事要拜访杜学士,还请通传一声。”
门房迟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可是苏大人?”
心苑点了点头道,“我正是。”
门房不在迟疑,让开路,道“大人请进,我家老爷己等你多时。”
心苑道了一声,跟了进去,门房领着他们一路穿过前厅,
走到书房,低声道,“老爷就在里面。大人请进。”
苏心苑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颇为雅致的书房,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平案几,林学士端在案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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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平案几,林学士端在案几后,目光,带着抹深思,打量着他们,
心苑神色从容,走进屋内,挑着正对着林学士的座位坐下,抬起头,看着林学士,不动声色。
林学士六十岁左右,花白的短须,保养得宜,身上有着浓厚的儒雅之气,
他看着进来的二个人,当先的一人,年轻很轻,未及弱冠的年纪,眼中却是饱经世事的沧桑,
林学士沉默良久,开口道,“是你写的这封信?”
说完,从平案几上拿起一封书函晃了晃,心苑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林学士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打开信函,展开信,眉头皱起,看着信上的字句,神情凝重,
心苑平静的道,“林学士自当看得懂书函中的内容,天地君亲师,君有难,臣当如何。”
林学士手微微一颤,眼光盯紧了信函上的字,雪白的信纸上,就是这七个字,
“君有难,臣当如何。”
天地君亲师,五个字包罗着万种内函,天是上神,主宰世间,
以地配天,化育万物,行走于世间,自当顺服天地,感谢造化,
天地之下,第一位是君,次之为亲。君若有难,臣当如何。
此一句话,他自该有所决断。杜学士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平静地道,“有话但请直言。”
心苑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缓步走过去,轻轻放在平案几上,
林学士手微微一颤,拿起册子,册子很薄很轻,他拿在手中却似有千金,
心头压着的大石,几近让他喘不动气,深深吸了口气,打开册子,一页一页翻过,越看,神色越是沉重。
终于,他翻完册子,紧握在手中,指尖仍在颤抖,林学士看向心苑,
心苑平静的直视着他,眼中无波无澜,只中死亡般的沉寂,
林学士一脸疲惫的倦容,他真是老了,天地君亲师,简单的五个字,时至今日,方才能读懂,
吁了口气,林学士终于开口道,“你要我作些什么。”
心苑微微一笑,“林大人,此话差矣。需要您的,是这个天,这个地,这个世间。君有难,您当如何,想必大人自会有决断。”
林学士微怔,反倒有了丝笑意,看着苏心苑,沉声道,
“你好,你很好。这个朝廷中,有你在,老夫,自当欣慰。”
看着手中的册子,他目光深沉,苍老的声音道,
“臣自七岁起,入宫伴驾,五十年来孜孜以倦,慎言甚行,
时时自省,深怕有负君恩,今日方才大梦初醒,
呵呵,得伴圣驾,是臣之责,臣之失,臣之过。臣,无以对苍天,愧对君恩。”
心苑平静的眼眸,看向这个目中含着泪的老人,淡然地道,
“大人之心,日月可鉴,今日之事,全在大人一念之间,晚辈不再多言。只盼大人及早决断。”
站起身,踱步向外书房外走,静己自进得书房,始终是一言不发,心苑己是当先出得门去,
静己站起身,看向深陷思绪,尤自痴迷的林学士,叹了口气,平静的道,
“林学士博览群书,淡泊名利,晚辈很是敬佩。世间事自有其因果。
今日冒昧打扰大人,晚辈亦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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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学士目光转向静己,手中的册子己然跌落案几,神色中仍有着纠结悲凉,
静己淡然地道,“大人,可曾听得梦窗国师曾言,青山几度变黄山,世事纷飞总不干,
眼内有尘三界窄,心头无事一床宽。
人世之中,境由心造,心即主人。还望大人珍重,晚辈告辞。”
不再多言,静己转身,走向书房外,室内的林学士,喃喃自语,
“青山几度变黄山,世事纷飞总不干,眼内有尘三界窄,心头无事一床宽。”
面现解脱之色,神色骤然清明,语带苍桑,
“心无物欲,方寸之间,海阔天空,永无涯畔,我自胸怀坦荡,无愧无求,长空旭日,何惧烦恼三千。”一言即毕,纵声大笑,自得解脱。
室外,心苑站在夜色中,静静的站着,看着夜幕天际,耳边听得林学士之言,清色清冷。
静己走过去,心苑低语道,“这里的事己了,走吧。”
转身向府外走去,静己不再多言,跟在她身后,走向那片无边的黑暗。
出了林府,坐在马车中,静己神色隐隐不忍,心苑合着眼,不作一声,
夜,沉寂地似死亡,突然,马车受了惊一般,一个急剧的颠簸,
心苑张开眼,目带精光,看向静己,静己默然,长吁了口气,高声喊道,“出了何事。”
车夫在外面喊道,“林府那边,不知何故,突然着着起了大火,火势很猛,京着了马匹。”
静己目光一暗,道,“知道了,赶路吧。”
车夫连忙的答应,心中却在连连庆幸,这林府就是透着古怪,
他们刚刚去时,还好好的,这未及走出几步,怎就出了这等事,
幸好他们走得快呀,要不就一并困在火中了,苍天保,苍天保呀。
扬着马鞭快速向前驶去。心苑沉默的看着静己,淡然地道,
“师傅,今日你本可以不来。”
静己看向窗外,不远年,林府的大火燃着了天际,一片血红,他平静的道,
“我怎能不来。你有该做的事,我也有必须做的事。
这份罪孽,我自当与你一起承担。不必再说,去我们该去的地方,等我们该见的人。”
心苑不再多说,合上眼,今晚,刚刚开始,这血红的火,怎会一时燃尽,必将燃尽整个苍穹。
马车驰骋在漆黑的夜色中,火光照了一方天地,
那些不得见光的隐秘,终会在这火光中,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心苑站在户部门前,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安静的等着,该来的人,始终会来,
天再黑,夜再冷,人心总会找到该走的路。
静己看着不远处行来的马车,眼中带着苍凉,该来的来了。
马车停在户部门,车夫扶着一道身影走下车,走至近前,
车夫,先向静己展露一个干净的笑容,“大人,我们来了。”
一旁的身影,脚步虽然沉重,却站得挺直,沉声道,“家事己了,该是了结前尘往事了。”
说话的,正是林学士,他面容凝重,眼中带着坚决。
静己细看了眼,扶着林学士的车夫,就是在林府为他们开门的门房,
看着他年青的脸上,飞扬的神采,心中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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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己细看了眼,扶着林学士的车夫,就是在林府为他们开门的门房,
看着他年青的脸上,飞扬的神采,心中不忍,看着他低语道,
“这里,有我,你走吧。离开这里,自有你的新天地。”
他一动不动,只是小心的扶着林大人,笑着道,“老爷去哪里,我自当追随。”
林大人面带倦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微微一叹,道,
“左林,你在这里等我,我有事要办。”
左林恭敬的应了一声,林学士看向静己,微微点头,走向户部大门,
大门前,站着心苑孤寂的身影,走到门前,林学士微微一笑,语带释然,道,
“我己心无牵念,这个世间,在你在,我很放心。你一定会作得比我好。”
不再多言,向户部走去,心苑看着他的背影,目带沧桑,
玉喜姐姐说,在背影中,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走在她前面,那道沉重却挺直的身影,
就算在这样黑的夜中,她仍是能看出他的赤子之心,明月可鉴,苍天可证。
这是她的罪孽,是她亲手把他推进死地。
他无愧于天地间,她有愧于他。
杜学士在夜色中转过身,苍老的眼睛黑得发亮,他看着心苑道,
“你的眼睛,很像一个女子,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饱经沧桑,一样的决绝悲凉,
却还是坚强倔强的向前走。我希望,你会走得更顺一些,这个世间,总该给人一点希望。”
眼神中带着希翼,不再停留,走进户部的后衙,身影消失在拐角。
心苑微微一怔,他所说的女子,难怪是苏心梅吗?
再也没有答案,他不会再出来,回答她的问题。
给回复的,只有这血色的苍穹。
心苑安静的看着,心中冰冷凄凉,黑夜中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心苑身后走过一道身影,坚定的向火光处走去,静己跟在身后,急促地喊,
“你不要进去。杜大人不会希望你跟进去。”
那道身影正是左林,左林年青的脸上带着干净的笑容,
“我必须进去。我是孤儿,在我快饿死时,是老爷给了我一碗饭,给了我一个家。
老爷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老爷要了结尘世,去到另一个的地方,这条路,左林,自当追随左右。
”转过身,左林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火光越来越大,燃到了前厅,左林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连着熊熊的烈焰,冲向漆黑的天际。
心苑安静的看着,眼中冰冷绝决,掌心滴着,鲜红滚烫的血,
一滴一滴,溅在这尘埃中,沾着血的罪孽,何时也洗不清。
远远的一阵马蹄声,一道身影飞快的下马,快步跑上台阶,就要往户部里冲,
静己当先一步拦下了他,他怒斥着静己,一把拉着他的衣领,怒吼道,
“我以为你只是心死,不恋红尘事,却不想,你是入了魔,变成了厉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静己眼中是隐忍悲凄,手却更坚定的拦下他,
刘云亭,看着他眼中的怒火,静己闭上眼,不想再面对这个世间,不想再面对他置问的眼,
静己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低语道,“你若有心,就该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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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亭,看着他眼中的怒火,静己闭上眼,不想再面对这个世间,不想再面对他置问的眼,
静己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低语道,“你若有心,就该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刘云亭恨恨的看着他,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懦弱,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永远不去面对该不想面对的事。
闭上眼,就能风平浪静,天下太平了吗?他受够了,受够了他的自欺,受够了他的自以为是,
狠狠的吻向他的唇,与他冰冷的唇纠在一起,
静己睁开眼,用力推开他,看着他的眼平静无波,
刘云亭抓着他的衣领,吼道,
“你什么时侯才肯睁开眼,看清楚这个世间!
林学士只是个祭品,他能做得太有限,你把他推向绝路,
让他背负起一切,于大局有何用,你又于心何忍!”
心苑面色苍白,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冷冷的道,
“于大局无用,却于万民有用!至少,能换回半数的库银,
能让西北的兵士多吃一碗饭,多一份生的希望,
能让南方水患的百姓多得一份粮,不用卖儿卖女!
这天下间,有无数嗷嗷待哺的百姓,有无数要银钱才能做的事情,
现在,至少,可以先开始做!”
看着刘云亭的目光,冰冷狠厉,
“你要作的事,太长远,得与失只在人的一念这间,此时此刻,至少我在作,你还在等。”
刘云亭瞬间面色苍白,她的字字句句,让他无话可说!
静己看着他,平静的道,
“我困住自己十年,只在佛经中求解脱,却至今才醒,若得这世间清明,我宁愿入魔杀神。
云亭,你又把自己困在哪里。你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努力钻营,
只是为了求个长远的太平,求得多为百姓争取点福址。可这个世间,不惹鲜血怎能清明。”
对于云亭,他是有愧对,有歉疚,却唯独没有情。
当年,他为了那人,抛下一切,远离结尘,云亭找到他,对他怒吼,
“你抛弃的红尘,我会为你守护,直到你有勇气,睁开眼,再面对这个世间。”
他对那个人,执迷不悔,困守了十年。云亭却为他,执迷不悔,守护了十年。
这个世间,各人总有各人的魔障,解不开,断不清。
心苑一步步向台阶下走,掌手的血,一滴一滴溅落在台阶上,
这一方的苍穹,己被火光燃尽,满天的红火似血殷红,
她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被火焰灼热的夜色中,一字一句,沾着血,燃着火,
“不谋其关,不虑其他,不恋当今。行也安然,坐也安然,罪也安然,孽也安然,
宠辱不惊,守一方天地清明,看庭前花开花落,得失无意,随天际云卷云舒。”
淡淡的清草香,随着炙热的火焰,冲向天际,这片火燃的天空,总有清草弥漫的一天。
云亭松开了手,喃喃着心苑的话,目色茫然,他的心一片混乱,
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的拥住了他,他凝神看去,是静己平静的眉眼,
他平静的说,“云亭,我在这里,我会陪你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守护这一方清明。”
云亭安下了心,这个人在,那么,红尘中再也不必孤单,他会紧紧抓住他,再不放手。
章节目录 366.花开【13】
云亭安下了心,这个人在,那么,红尘中再也不必孤单,他会紧紧抓住他,再不放手。
当夜,户部急报送入内宫,呈帝御览,户部大火,所整理旧日国库欠款帐册部分烧毁,幸而大部分得以保存,经统计,太子欠官银一万两己余日前还清,其他所欠官员,均未偿还。
尚有林学士,欠银十万两,经查本次大火,业因林学士所欠国库库银而起,
林学士家中失火,府地被烧毁,林学士携家中财物赶至户部,上交所欠库银,却因年老体弱,不堪周车劳顿,留宿户部稍作休息时,一时不察,引致火灾,林学士业己葬身火海。
帝悲泣,则今户部整顿,包欠国库库银者,限期一月务必偿还,否则国法处置。
追封林学士为一等忠国公,皇太子亲自扶棺出京,送忠骨还乡埋葬,帝追思之。
心苑走到台阶下,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心苑未走过去,而是走进了前方未知的黑暗中,
这一刻,她想走一走,想一想。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京城,这里有她太多的恨,太多的怨,太多抛开不的过往。
她静静的走着,四周一片安静,隐隐地倒是能听得打更的声音。
心苑静静的走着,此时此刻,她只想溶入这片黑暗中,
身上的罪孽,永远洗不清,坠入十九层地狱就是她的宿命。
身后一道温暖拥住了她,她没有回头,静静的站着,依偎着身后的温暖,低语道,“你不该来。”
他拥住她,身上是清净的佛香,温润的道,
“你冷时,退后一步,我就在你身边。这样的夜,我若不在,谁来陪你看一这方苍穹。”
心苑转过身,看着锦夕温润的笑脸,火红的天际下,银色的长发,干净的清辉。
心苑伸手抚过他的发丝,理了理他衣领,埋怨道,“怎么不多穿点,夜里凉,穿得这样单薄。”
锦夕温柔的笑,眼中是化不开的情意,拥她入怀,低声道,
“你明早去西北,东西可准备齐全了,那里苦寒,衣物要多带一些。”
心苑淡淡的一笑,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锦夕又瘦了,低声叹息,道,
“在府里养着,怎么又瘦了呢。真不会照顾自己。”
那日那个骑着马带着她,在夜色中弛骋扬州城的锦夕,仿若留在了扬州,再也找不回了,
现在的锦夕,她只有心疼,心疼他为她所受的痛,心疼他为她受的伤。
心苑环着他的腰,抬起头,轻轻的吻着他冰凉的脸,认真的说,
“锦夕,不要担心我,我会完完好好的回来,你安心的在府中休养,等我回来,再为你念佛经。”
锦夕笑着点点头,温声道,“你太不听话,我不放心,让木清陪你去。有他在,我能放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