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似水,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比残酷的现实。
大弟咬着唇,别开脸,心中只余悲凄,今天是他过于激动了,
努力了三年,日夜不停歇,坚韧隐忍到现在,眼见愿望就能实现,
却被朝政这些是是非非,党派林立所累,
大弟心中悲凉,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干净一点!
总要有这些肮脏的事情,哪里才是净土,哪里才能让他们自赎。
室内青草的香气四溢,每时每刻提醒着他们,心苑生命流逝的气息。
心苑转过头,背对他们,不去看他们黯然神伤的脸,
三年的相处,他们己是她重要的家人,她不想看到他们为她伤心。
心苑幽幽地说,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条路是我要走的,哪怕明天就是香尽魂断,你们也不必为我伤心。”
静已叹息了一声,收起脸上的哀思,细细思量了下,道:
“卢相与太子,位高权重,一手遮天,万不能得罪。
这样吧,你写个书荐,大弟亲自送去卢相府和太子府,
就说你恩科后心情激荡,闻知逍意王府美妾歌妓无数,得逍意王相邀,品酒论诗。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略有微辞,也不过是道一句,少年风流而已。
好在逍意王名声在外,倒也不怕他们猜忌你,对开科取仕影响也不会太大。”
心苑点点头,转头看向大弟。
大弟已恢复了沉默寡言的老样子,接过两张请贴,
姐姐的时间己是不多,他帮不上姐姐,也绝不能让姐姐忧心。
屋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
目光却是一样的黯淡冷漠,苍白的面色,她走到心苑身前。
75.逍意王【5】
她低声说:“公子,梅姐己准备好了。”
心苑动作一滞,随即恢复自如,神色平静,问道,
“今晚去吗?她的身体可还能坚持的住。”
少女面容有了丝悲凄,叹息一声,
“梅姐说,她的时间不多了,趁着现在精神还好,把事情办了,她才能安心的闭眼。”
屋里一片沉寂,时间,又是时间!
为什么,时间对他们这些地狱中活下来的人,这样残忍,
一瞬即逝,萤光火辉。香草气息,萦绕鼻间,似水流年,芳踪即逝。
心苑点点头,声色深沉,
“那就去吧。青丝,你在外间接应她。若。若事情完结后,”
心苑说不出口,咬了咬牙,清晰的吐出接下来的话语,
“若事情如愿,完结后,送她回粉黛楼!”
众人低首,面有不忍,这是命!青楼女的命!
生是青楼人,死是青楼鬼,作鬼也不能自由。
静已抬首,对青丝说,“青丝,我跟你一起去。总该,再送她一程。”
静已面色悲凄,他以前怎会傻得,作茧自缚十年,
寺庙的钟声佛经,洗不清他的罪孽,唤不回他的神智,
却让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一再一再的震撼洗礼,自惭形秽。
心苑站起身,挺直了身体向屋外走,时间己是不早,
逍意王府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闯一闯,今夜注定不安宁!
少女青丝,低低地出言询问,“公子,可还要再见见梅姐。”
众人心里都听白,这一别,只怕已是永绝。
心苑一顿,沉声说,
“不必。你转告梅姐,她念着的,我都知道,我会为她作到!”
心苑迈步走出屋中,院外,马车早己等侯多时。
登上马车时,她回首一望,梅儿婷婷而来,一袭白衣,清华绝代。
胭脂扑面,唇点绛红,似血渲红梅,她清雅的笑着,温柔婉约,
看向马车上心苑,四目隔空相望,心苑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回了个温婉的笑容,走向等侯着的青衣小轿。
心苑放下车帘,沉声道,“车夫,我们走。去逍意王府!”
一车一轿,一东一向,驶向不同的目的地。
生与死,魔与佛,不过是一线之间,命运己注定,他们都是鬼!
不甘心命运的摆布,挣扎着要报复这个世间的厉鬼。
心苑挺直了身躯,指甲狠掐着掌心,血滴滴滑落,
心苑心中却是死寂,前一世,他们欠了她。
这一世,她欠了她们!
仇人的债,她会去要,她欠她们的情,该怎么还?!
青丝,是她进京前所救,苏州人士,本是雏妓,父母双亡,
被人贩子拐卖到青楼,十二岁接客,十六岁被五十岁贩茶的客商赎身,
在跟着茶商回乡时,被土匪所劫,茶商丢下马车行车,怀揣着银票落荒而逃,
为了绊住土匪,把她推了过去,小小的身子,被数几个彪悍的男子,
折磨的不成人形,她那时正好进京赴考,在那片荒芜的树林中看到了,
赤身? 体,奄奄一息的她,青丝身上青青紫紫,下身血流不止。
76.逍意王【6】
青丝身上青青紫紫,下身血流不止,却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袍,
黑漆的眸子中是求生的光芒,虚弱的声音喃喃着,
“求你,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心苑那一刻,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青楼中被蹂躏践踏的自己。
心苑早己对人心己失去信念,视人命如草芥,却在那刻救了她。
青丝伤好后,却留了下来。
她说,“我是公子从地狱中拖回来的鬼,这一生只想跟着公子。”
心苑回答她,“你跟了我,还不如再回地狱里作鬼。”
青丝笑了,不在乎地说,
“那有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在不是吗。
百年后,我们会在十九层地狱里重逢,互相取暖再爬上来。”
粉黛楼是心苑永远的痛!
自回京城,她没有一刻忘记。
心苑安排青丝,关注粉黛楼的一切。
没有人比青楼女更加了解青楼。
青丝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了粉黛楼,熟知了一切。
梅儿就是青丝带来的,这是她下一部计划的一颗棋子。
她握紧了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车里铺着红毯,
她掌心的血一滴滴落下红毯,与红毯结为一体,不见踪迹。
心苑仿若未觉,刚听到她的计划时,静已勃然大怒,骂她太没人性,视人命为草芥。
心苑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回复他,
“人性?你告诉我什么叫人性!
这个屋里,除了你自许还有佛心,我们这些还是人吗?
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会呼吸的鬼罢了。
不要跟我说什么人性!”
静已用恼怒的眼神看着她,
“你就算不把自己当人,至少也该问过梅姑娘!她可愿意!”
梅姑娘,苍白的面颊上此时染上了一丝红晕,她对静已说,
“你不是我,怎知我不愿意。”
转过头,她眼色纯净,深深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血一滴一滴滑过掌缘,心苑早已没有泪,她只能流血,
看着暮蔼沉沉的夜色,她真想对天嘶吼,
让这满天神佛给她一个答案,到底这苦海什么地方是尽头。
这罪孽什么时侯能洗清。
让那些伤天害理的人有个报应!连她一起,打入地狱!
手止不住地颤抖,一刻钟前,在她眼前的那个清华绝代的梅姑娘,现在怕是己让她推入地狱了吧。
前御史李道台之女,二年前,因李御史上书参奏太子敛财受贿,
卢相结党弄权,被皇上呵斥,在太子指使及卢相运作下,
判他流放塞外蛮荒之地,李御史之妻女充为官妓。
李御史,流放途中不堪折磨病故,御史之妻上吊殉节。
只有梅姑娘,坚持着的活了下来。直到与她们相识。
她说,她本想着瞪大了眼,看看那些权贵能有什么下场,身体却亏了,等不下去了。
在死前,她愿意作这一件事,死后方可无愧地去见她父母。
心苑恨恨的咬着牙,是的,她是无愧,有愧的该是我,该是所有害了梅姑娘全家的人。
心苑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掌心斑斑血迹,好脏,洗不清的罪孽!
77.逍意王【7】
就在刚才,这双手,把梅姑娘送到了麻风疫区,
与那些血肉模糊,满身烂肉的麻风病人交在一起,
把那冰清雪白的身子,沾惹上那些人人闻之色变的病菌,明晨时,再送回粉黛楼。
用她干净的身躯,把粉黛楼的罪孽,一起埋葬。
心苑低下头,眼底一片凉薄。
她果然是疯了,没有人性了。
为了报仇,这样肮脏的事情也作得出来,甚至拖累了梅姑娘。
可是,就连现在,她心里也还在清清楚楚地计算着,
宝妈妈,王员外,张老三……,那些给了她无限耻辱的人,
再有十天,也许二十天,也许三十天,他们就该发作了吧,
就算他们挠幸没染上,就算他们隐瞒了下来,
她也会把这件事,传得京城人尽皆知。
世人都是趋吉避凶,哪怕有丝毫的风险在,金钱财富也比不了自己的命珍贵。
任人宝妈妈支手遮天,任你王员外富满天下,在满是惧怕麻风的眼光中,
你们也没想好过,她会等着看,他们被丢入麻风疫区的那一天。
她还安排了一场盛宴在等着他们。你们这些肮脏的人,很快就会知道,
人间还有更脏肮的炼狱。心苑冷笑,放心吧,我己亲自为你们安排好了。
麻疯病是世间最恶毒的疾病之一,华陀再世也难治,多少好人家的儿女被活活折磨死,
你们这样的肮脏的身躯,真该庆幸,还能给苍生积点阴福,
疫区的官医们,会好好利用好,你们这些药人,每日有许不清的方法等着给你们‘治病’,
即使你们没有病或是苍天没眼让你们治好了病,也不用想着回来了,
心苑冰冷的笑着,在那里,完整的人最受欢迎,
会有很多没有血肉的脸咬噬你们,挂着一块块烂肉的手抓着你们,
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直到你们也与他们一样,沦为地狱的厉鬼,永不超生。
马车在夜色里窜行,心苑的心如寒冰,冷冷的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她不能走错一步,这世间不会给她行差就错的机会,哪怕一小步,也是万劫不复。
每一个细节,第一个步骤,心苑都反复的推敲琢磨,
月色的清辉透过车帘洒了进来,印得她的脸上淡淡的血红,
如同刚刚嗜杀浴血的修罗,妖艳冷血。
仲轩,站在王府门口静静的等着,他本可以在府里等侯下人通传,
可他却想来到门口,等着她的到来。他都能看到府内的下人,眼光频频射过来,
想看看到底是哪位权贵来到府里,会让遥意王亲自迎接。
以前,他回府时,府里的姬妾,也有这样迎出来的,他都没什么感觉,甚至感到有些厌烦。
没想到今天,他叶仲轩,也会做出这么无聊的事。
仲轩邪魅地笑着。
他在等着,等着看到她的马车停在他府门前,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他。
他要一点一点的确定,她回来了,回到了他的身边。
更想看看当她知道,逍意王就是她时,她是什么表情。
78.逍意王【8】
仲轩邪魅的笑了,暗暗想着,
会不会,她会当场吓得再跳回车上,落荒而去?
马车停下了,心苑下了车,正对上邪笑着,看着她的叶仲轩,她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人,她不会忘记,是她今生唯一的那个男人,
与她骨血融合在一起有了一个孩子的男人!叶仲轩!
该死,她居然忘了,当今的逍意王就叫叶仲轩。
心苑很快调整过来,不动声色的迎了上去,他是不会认出她的,
“请问,您可是逍意王爷。久仰王爷英名,劳您亲自迎接,愿生实在有愧。”
心苑面不改色,作了个揖,行动间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异常。
仲轩微微一笑,桃花眼上挑,十分勾魂,
“也不算久侯,本王见月色不错,出来走走。
这会正好遇到了,愿生,咱们还真是有缘。
走,咱们里面坐。”
仲轩也不客气,开口就亲切的唤他愿生,指引着心苑往府里走。
心苑跟在他身侧,踱步进入府中。
果然不愧是传闻中酷爱奢华,性喜美色的逍意王,府中陈设华丽,
几座院落层层叠进,亭阁、花园、湖水错落有致,
一路所见,下人婢女都是俊秀可人。真是个好享受。
心苑本以为两人是要进花厅,却没想到,
一路辗转走来,穿过走廊,几个迂回,走到了后院。
心苑倒真是想咋舌了,这是邀人晚宴?怎么看着像是与情人约会呀。
后院中种满了梨花,满天的白梨花纷纷飘落,
深蓝色的天空中,一轮圆月,月色迷离,衬得梨花平添一色银辉,
落英缤纷中,梨树深处彻得白玉栏杆围成的池水,
碧波微澜,倒映着天上一轮明月相印成趣。
梨花树下摆放着一张玉石圆桌,几道小菜,一壶清酒,两只酒杯,仿佛进入画境。
她慢慢地走过去,边起边思量,这个逍意王,这是想干什么?
与同窗同僚相交,万没有这么诗情画意,选在自家后院的吧。
只有与情人相会,才会选个美景,边赏花边谈情。
心苑紧了紧心,此人不得不小心了。
今夜,她来到这里,是为了看此人可不可交,却万没想到,他会是她的男人。
哼,想到这句话,心苑忍不住暗讽,
他是她的男人,还是唯一的男人。
而她呢,不是他第一个女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更不会是最爱的那个。
她于他而言,如果还能记得她的话,最多只能算是记忆里最冷血的那个吧。
心苑没有忘记,几年前在西域龙池镇客栈前,他们擦肩而过,
她在车内听着他在大街上喊着,我要,我要。
心苑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倒是不惊讶了,果真就是个纨绔子弟,风流王爷,
难怪可以说出那么多情意绵绵的情话,
还能面不改色的在大街上喊着,“就算你是婊子,我也要娶作妻子。”
当时街上众人看他的眼神,如同他是精智不清。
坦白讲,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是记在心底的。
79.逍意王【9】
两世轮回,身为青楼女,没有人会这样公然的向她表露他的心意,
哪怕是虚假的,哪怕他是骗她的,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心苑心中还是留下丝记忆。
当年,盛青云与她缱绻情深,最浓情蜜意之情,也是背着家里,背着世人。
青楼女,是最低贱的所在,在世人的心中就是个污点,
哪怕文人才子传出点风雅韵事,也只会是逢场作戏而己。
青云当年说要娶她时,她己是感动莫名,
可青云也是不敢迎娶她过门,而是与她在外面置办了小院,两人相守。
可是他,心苑抬着看向他,他脸带邪笑,眉眼间都是风情。
当日她出青楼时,容貌全毁,更是冷血冷心,对他毫无情意。
心苑心下更冷,她上辈子遇到的男人,
不是图她的美色,就是欺骗她的感情,他到底是图她什么?
仲轩看她低头沉思,也不作声,自顾自的倒了杯酒,对月浅酌,
明月当空,美人在侧,我心斐然。
这份情景,是他三年来只得在梦中才能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
仲轩对上心苑抬首时的眼神,他又是邪魅的一笑,
他感觉的倒,面前虽是个陌生的脸,但是那眼神,举止,甚至是冷清的气质,
全都是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人,不需他闭眼体味,他就己能确定。
仲轩饮了一杯酒,语带慵懒地说,“愿生,你可有表字。”
心苑微微一怔,她倒没想到他一开口就会问这个。
心苑微一摇头,仲轩低笑,唇边含情,
“我为愿生取一表字,叫就晚悔可好。”
“晚悔。”心苑念着这两个字,晚悔,晚悔,迟来的后悔吗?
心下谨慎起来,他可是在套她的话吗?
三年前,他们相识时,她己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
能在中了红颜劫后仍保持冷静,揣磨人心,精于谋算,
特别是隐藏在这风花雪月后,他魄人的气势,有着尊贵的威压,
这绝非一个纨绔子弟能作到的。这场局,是为她设好的。
开局,己是对她不利,她想螳螂,却没想到他黄雀在后。
以他的精明,只怕以他的精明,
她所有的资料,早己摆放在他书桌的案几上,过了好几遍了。
心苑不动声色,“还请王爷赐教,为何要叫晚悔。”
仲轩低叹,神色落寞,
“因为此夜,我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她曾问过我,若她没有了美貌,温柔,多情,那我还会想要她吗。”
心苑眉头微皱,这是说她吧,
当年她对根本无任何情意,哪怕现在也是,她只是想让他放开手而已。
怎么现在让他这一说,竟成了情人间的情话。
“王爷果然是位多情之人,在此明月当空之寂,还在思念着故人。”
仲轩再饮一杯,眼色深沉,
“本王不是多情,只是伤情罢了。
晚悔,晚悔,等到本王想明白时,后悔己迟。
她己然离开这个人世。”
心苑温润的笑着,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即是如此,王爷当放下儿女私情,以朝事为重。
王爷位高权贵,当有更多可为之事。”
80.逍意王【10】
仲轩瞥了她一眼,“在晚悔心中,王爷有何可为之事。”
心苑不想再与他转圈子,她己肯定,这个王爷肯定是另有底牌,
绝非表面看来这么简单,虽然他们之前颇有纠,但时至今日,他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与他都有着野心,为了这个共同的目的,她很愿意与他携手合作。
心苑开门见山,
“王爷何必自谦,当今天下,有能者居之。
王爷能力、谋算、心志均出类拔萃,古今之成大事者,
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惟有坚韧不拔之志,王爷当得人品之龙,
自当为国为民请命,创万世不衰之基业。
晚悔,晚悔,王爷所赐之名,最为恰当。”
仲轩,打量着她,看向她的眼神,心苑一眨不眨的与对他对视,
她要投的是明主,他也有这个能力和心智,
心苑直言不晦,一字一字地说出她的目的,“王爷若为沛公,晚悔愿作子房。”
仲轩看着她眼有的光芒,纵声长笑,眉眼生辉,
“晚悔,晚悔,说得好。
当年我没有留住她已是第一错,今天如果放弃你,那就是一错再错。”
心苑眉头微眉,他为何要这样说。总要把她与当年的她相提并论。
可是话中有话?
她对天玄草的药效很有信心,三年来与人相处,
无人可断她真容,今日他一再试探于她,可是看出了破堪。
仲轩轻言慢笑,道:
“如此说来,现在你我都是自己人了,你踏上我这条船,
可知这知船是最不稳固的,哪天若是我倒了,
我为皇子,最多就是个拘禁,总还有退路,你可是不会有活路了……”,
心苑放下心来,淡然一笑:
“统领天下,坐拥江山与权位,尚有何憾,愿为君一试。”
心苑又是一声低吟浅笑,惊艳了一树的梨花,
白色的梨花飘飘而下,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倒了一杯酒,放至唇边,轻嗅着酒中的芳香,低吟道,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无数人前仆后继,所求不过如此。
我不愿醉生梦死,但求一个,活得肆意!”
她的声音嘶哑,本是当年自残伤了嗓子,低沉中带着丝磁性,
在这月夜听来,却带着一丝难言的魔魅,
单薄的身子,在月色中下,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迷离,炫目!
谁主倾城,卿如是!
仲轩低下头,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不醉人人自醉,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
不知为何,明明她现在是极其普通的样子,
他闭上眼,却能看到她绝色倾城的风华,
那笑比百花怒放还美丽,鼻间尽她身上散发的青草香,
仲轩仔细打量着她握着酒杯的那双手,白 莹润而透着明亮的光泽,
月色下,更见玉质通透,指尖还有着细小的薄茧。
他低低地道,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仲轩目色深沉,心中低叹,心苑,你可知,我等这一刻,足足等了三年。
81.逍意王【11】
仲轩目色深沉,心中低叹,心苑,你可知,我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不管为何,你会变成这样,你想作的,我总会成全你。
你要的,我都能给,只除了,你要留在我身边。仲轩许下承诺,
“我逍意王执掌天下之时,就是你苏愿生权倾天下之日。
这个江山,我愿与卿共享。”
心苑心中一跳,看他神色如常,微微放下心,
他的承诺太过直白,直不象久经人心的他所为。
她总觉着,这个男子很危险,与他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是,她别无选择,时间已是不多,她必须搏一搏。
他又能图她什么呢,心苑心中冰冷,她还有什么可图的,不过是一张皮,一条命而已。
十九层地狱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舍得!
心比死亡更冷,心苑点点头,坚定的话下她的誓言,
“晚悔自当誓死相随,不离不弃。”
仲轩目光深沉,紧盯着心苑,
“你记得你今日之言,今生今世,要与我,誓死相随,不离不弃!”
心苑心中一跳,总觉着仲轩话中有话,冰冷的目光看向他,
不管你的要什么,只要能助我达成目标,我已没有不能失去的,
心已遗失在十九层地狱,只余这副臭皮囊而已。
她坚定的对视仲轩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愿生今生今世,对王爷,誓死相随,不离不弃!”
仲轩竖起胳膊,平摊手掌,淡笑着说,俊逸的面庞在月色下闪着温润的光,
“你我击掌立誓,若有背今日之言,生生世世永堕青楼,受尽女儿千般苦!”
心苑僵住,苍沧的目光,她不怕坠入地狱,不怕万劫不复,不怕魂飞魄散,
可是,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许下这样的誓言!
生生世世永堕青楼,受尽女儿千般苦!
心苑心中剧痛,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叶仲轩,你够狠,你果然够狠!
谋算人心的本事,你登峰造极!
一句话,就可以让我体无完肤,永坠地狱!
心苑心中如被千刀所剐,早已结疤的伤口鲜血淋淋,心苑心中苦涩,
这二世,她心病有二,心病之一,乃是她未薄待世人,世人却薄待于她,
心本清白无瑕,却沦落青楼,屡遭背弃,沦入阿鼻地狱。
一世伤情。
心病之二,乃是心入地狱门,身在修罗地,一世青楼人,二世青楼心,
她只得挥舞着血刀,披荆而行,纵是伤痕累累,只为登上高位,她必须薄待世人。
再世伤心。
讽刺,真是讽刺!
这一世,她会拥有高官厚爵,权势地位,
她会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振翅高飞,一举千里,
他却不懂,或许是根本就懂,她最怕得就是,
生生世世永堕青楼,受尽女儿千般苦,
她怕再不能自由弛聘的在这个天空,看着他们生不如死!
心苑颤抖着手,端起杯子,酒微撒在桌上,滴滴水珠,似是她心头的泪。
她淡笑,目光苍凉,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伸出手,与他双掌相合,击掌为誓。
82.逍意王【12】
她嘶哑的声线,有如鬼魅,一字一句的说,
“若有背今日之言,生生世世永堕青楼,受尽女儿千般苦!”
仲轩邪笑着,眉间尽是魅惑,他得到了。
终于得到了他梦昧以求的人。
虽然,现在他不能拥她入怀,可是她的手却与他相贴,她的人,这一世只能相伴他身侧。
仲轩对视着她的表情,目光如矩,
“晚悔,你可知,何为青楼?我所思慕的她,在青楼十年,
她宁可毁了自己,绝决的划破自己的脸,也不愿再为青楼女。
那时,我就知道,最苦得不是地狱,而是活着,却是青楼女。”
仲轩看着心苑,面色苍白,眼带怜惜,他不想逼她,也不想伤她。
可是他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作这样的事。
他从来就看不懂这个女人,即便现在,
她想要权倾朝野,想要执掌天下,他可以给,
现在这个局势下,她这样的身份也好,他可以不动身色护她在羽翼下。
但是,他想看到她的真心!
想要她那颗深埋在万年寒冰下,伤痕累累的心。
至少,不要用这幅温雅的假面对我,你可以用这个面孔去应付所有人,就是不要应付我。
就算,你再狠厉,我也要看到你的真心。
心苑低首,颤抖着心,她不想听,不想再听!
青楼是她一辈子的伤,她不想再听到他说那个悲惨的自已。
是的,她就是那个青楼女,她就是个鬼,
活着,是行尸走肉,死了,永坠地狱,化作厉鬼,再来索命。
这个男人,她刚刚与他击掌为世,约定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她对他,从未有情,现在,却有恨!
把她逼到这个地步,把她血淋淋的伤口,摊开在月光下,你到底是为何!
心苑猛抬起头,“王爷,晚悔,不懂情,也不想懂。晚悔,只懂孽,孽债孽偿!”
仲轩淡笑,眉梢飞挑,却见犀利,
“孽债孽偿?那么,你派人探察青楼,又把官妓送入麻风疫区,这是造孽?还是偿孽?”
心苑心池动摇,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个简单的,
却没想到,他深沉至此,连她暗中所做的事,也都查得清清楚楚,
不动声色,一步一步把她扒得干干净净,在他面前再无退路。
身上发寒,满是细小的疙瘩,心苑闭上眼,再睁开时,不再掩饰,
他即知道她所做的事,就该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即如此,他还要与她共掌天下权,她就没必要再作隐瞒。
心苑眼中满是狠厉,直直的看着他,“没错,是我作的,王爷以为,我是想如何。”
仲轩拿起酒壶,满上两人面前的酒杯,
“我曾答应一个女子,会让老鸨好好地活,
等着那个女子回来亲手让她生不如死。
你说,我又想如何。”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这是个千古的结。
心苑忍不住想狂笑,她当年的话,他就是这样记在心上的吗。
“早听闻,逍意王爷,红颜知已满天下,却还会记得一个女子所说的话,果真是多情之人。”
83.逍意王【13】
仲轩淡笑,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本王对她,确是多情,她对本王,却是绝情。”
放下酒杯,倒满,端起,再饮而尽,
“本王用三年,忘记她的音容笑貌,忘记她与本王说过十二句话,四百一十一个字。”
心苑端起酒杯,与他一样,一饮而尽。
重生以来,这一世,她太苦,今夜,就让她,醉生梦死。
仲轩再为两人添满酒,今夜,他想把他压抑了三年的话,都说出来。
她与他近在咫只,梨花落在她的身上,月色照应着梨花,
呵呵,落花有情,人无情。
就当是梦吧,有她陪着,他愿一醉,
他打量着心苑,邪笑,“晚悔,可曾思慕过人。”
不等心苑回答,仲轩,拿起酒杯,又是饮尽,
“晚悔乃是连中四元的才子,当是知道那首越人歌。”
仲轩,双手打拍,合着节奏,缓缓念道,
“今夕何夕兮,中搴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羞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苑面色如水,一杯饮尽,再添一杯,仲轩抬首看她,
“晚悔,可知这歌中之意。你就在我面前,却不知道,我思慕于你。”
心苑看着仲轩,风流倜傥,身份贵重,这番话中,有几份真心?
壶中己无酒,示意下人再送上酒壶,他不及等到,
拿过心苑的酒杯,一饮而尽,说,
“晚悔,如果有一日,你思慕上一个人时,你就会知道,
不管她是人是鬼,不管她是花是草,只要是她,
不管轮回几次,你都会在三千世界里,一眼认出来。”
心苑的心颤栗,指甲狠狠的掐入手心,刚刚止血的掌心,又开始流血,
他,他到底是要说什么!目光深沉,满心戒备,等着他的下文。
仲轩却不再提起,转回到原来的话题,
“晚悔即与本王真心相交,本王自不该阻挡晚悔的决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丝纱,置于桌上,打开,
丝纱里,是一朵干燥了的木槿花,
正是三年前,李明阳千里取回的那个,丝纱上还留着心苑的血迹。
白色的丝纱,血似花,花似血。
心苑目光微动,她认得这块丝纱,丝纱上的花纹是她亲手所绣,
当年她生产时,留在了古镇旧宅中,却不想居然在他手中。
他,他曾去过她住的地方吗?
心苑心中微颤,默默的接过下人新送上的酒壶,倒满,再饮一杯。
仲轩,看着丝巾中的木槿花,目光温柔似水,他低语道,
“这朵木槿花,是从她的住处找到的,上面还沾着她的血。”
抬起头,看向对面神色微有动容心苑,仲轩笑得邪魅,
“晚悔要做的事,本王不愿阻拦。本王答应她的事,本王也不愿违背。所以”
仲轩拿起木槿花,一片一片撕碎了,放在酒壶中,
把酒壶置于心苑面前,目光闪烁,道:
“晚悔就亲自问她吧。这壶酒,你若饮尽,
本王就当她己允许,此事于你倾力相助。
如此可好。”
84.逍意王【14】
心苑面色苍白,木槿花!
她留在旧宅,为了生产时恢复真身才准备的,
想不到,三年后,沾着她的血的木槿花,却还是要她亲口饮下。
这难道是命运的轮回吗?!
佛说,有前因,必有后果。
眼前的这个人,手中的这壶酒,呵呵,心苑心中苦涩,
这满天的神佛总是不放过她,总是让她自酿苦酒,自饮自酌!
心苑苍白着脸,笑得淡然,目光冰冷,上苍即不给她生路,她就逆天而行!
没有什么不能舍去的,哪怕这条命!
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她一饮而尽,连着花瓣,细细的咀嚼,咽得干干净净,
口中是木槿花的香气,淡雅芳香,滑入腹中,心中却是好苦,
这个前一刻说着思慕她的人,现在在做的,却是杀死她的事。
木槿花,朝开朝落,朝落朝开,生生不息,矢志弥坚。
就如同她,背负着一身罪孽,浮浮沉沉,沉沉浮浮,永世洗刷不清。
木槿花香,飘满庭院,她的生命如流沙飞逝而过。
心苑看向仲轩,心中冰冷一片,再倒了一杯,淡淡地说,
“王爷,你说思慕是吗?呵呵。”
心苑目光冷到极至,“相思是什么呢?晚悔此生绝不相思!一入相思门,一世相思苦。”
心苑低下头,再饮一杯,品味着唇间的木槿花香,
酒色中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这是她的血吧,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杯酒中,晚悔只品味出,那个女子,
她不爱你,不恨你,不想你,不怨你,甚至都不记得你,心里从来没有你。
这样冷心绝情的女子,王爷何必惦念。”
再倒一杯,心苑又是一饮而尽,花香溢口,芳香满唇,
她的时间不多了吧,心苑有些迷醉,不知在临死前,能否看到这世间清明,
“活着不要相思,只要相恨,相杀,相恶,相憎,相厌,相伤,相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