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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0

不去了不去了,我下午的车还要去兰州哩。

你在哪工作?

在河西走廊呢!酒泉,地质队。

干啥工作?

工人,电工。

那你急啥呢,多住一天,明天再走。

我们一搭还有人在兰州呢,等我到兰州,要坐今晚的火车一起回酒泉呢。车票都买好了。

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秃宝宝终于把上官芳老两口拉进了一家饭馆。还不到吃饭的时候,服务员歉意地说要等一下才能上菜,厨师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完。秃宝宝说没关系,等一下就等一下,我们要说话呢,先沏壶茶。茶端上来了,几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先是秃宝宝问上官芳的情况,上官芳说了。上官芳又问秃宝宝的情况,秃宝宝说他是在孤儿院快撤消的时候以知青身份回到农村的。在农村过了三四年,招工到地质队当工人……他说三十年没回过家了。这时饭菜端上来了,他给上官芳搛菜,又给上官芳的丈夫搛菜。上官芳说,不要搛了,不要搛了,我自己搛。秃宝宝说,上阿姨,你当年救了我的命,我今天给你搛一筷子菜不应该吗?上官芳说,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秃宝宝喊起来:咋就不能这么说?我那时换肚子,换完了肚子头上又长疮,流脓流血,是不是你给我上药的?是不是你给我刮脓的。你刮我的头,我看不见,你刮其他人的头,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几个人,当时我们头上长秃疮的有二十几个人。原先和我住一房的娃娃们都嫌我难闻,可你每天要给我们二十几个人抹药水,先把脓痂泡软,再刮,刮完了用火罐子拔脓,拔完了又上药。要不是你不嫌脏,要不是你精心护理我早就没命了。好几个长疮的人不是死了吗?上阿姨,你那时候才十八九岁,刚从卫校毕业,到孤儿院来当保育员……我的命就是你救下的,你对我恩重如山,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秃宝宝几句话把上官芳感动了,上官芳的眼睛有点湿润了:那是你运气好,没死掉。当时换肚子,的确死掉了不少娃娃,抱出去埋到南山根了。你太小,瓜[1]着哩,不知道送到专署医院的多少娃娃没回来。咱们孤儿院的娃娃,有病的都是从我手里过下的。病轻的,在孤儿院林大夫能治好的,就在孤儿院治;病重的才送医院。在医院治好了的,也是我去接的。记得前后送了八九十个,回来了三四十个。那没回来的哪去了?你知道吗?秃宝宝说,你说谁瓜着哩?你说我瓜着哩?你算了吧,谁不知道没回来的就是殁了?我住的那间房子就有三个没回来的。上官芳说,你知道呀?你知道就不说了,不说了。这些事呀,说起来伤心。我问你个问题,你是怎么到孤儿院的?咱孤儿院的娃娃,凡得过病的,大部分我都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可我没问过你。秃宝宝回答,问过,你问过,我当时没说。我不愿说。上官芳:为啥不愿说?就因为你是孤儿,嫌丢人?

秃宝宝说:

丢人?嫌丢人我就长不了这么大了,早碰死去了!

那是咋了?

上阿姨,你是非要我说?

上官芳笑了: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不逼你!

不逼?你不逼呀?你不逼我还就要说!今天我高兴,因为见了你,我就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吧。其实,这秘密装在心里也难受!难受一辈子了!

上官芳又笑,秃宝宝的女人也笑,笑声中秃宝宝讲:

我为啥不愿说?我能活下来,活到今天,是六条人命换来的!1958年,我家里七口人,我大我娘三个姐姐一个妹子,还有我。那时候吃大锅饭,我大上洮河了,家里剩六口人了。我那时小,五六岁,瓜着哩,光知道我大出门了,到底做啥去了,不知道。还是1959年挨饿的时候我娘说,你大回来了就好了,我就问我大做啥去了?娘说到引洮工程去了。我说引洮工程是做啥?娘说引洮就是挖渠,挖一条大渠,把洮河的水引过来。

1958年开头还好着哩,吃大锅饭能吃饱,全村人在一个大院子里吃,一人一个馍,拌汤[2]随便喝,喝几碗都成。到后半年就只能喝拌汤了,不给馍馍了,拌汤也只能喝两碗,不能多喝。第二年秋里,我二姐三姐就殁了。饿死的。整整一年,食堂就给大家喝拌汤,而且汤越来越清,就剩下清汤了,没有面核核了。还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变成了麸皮汤,谷衣汤,啥面都没有了。我二姐三姐饿死的时候正是喝麸皮汤的时候。那时间家里不叫冒烟,队长看见谁家烟筒里冒烟,就跑来搜粮,说你家里有粮,搜不出来就批斗,炒豆子。其实各家都搜过多少遍了,几年前存下的陈粮都搜光了。二姐三姐死后,食堂就关门了,各家撩乱[3]着各家吃去,队里啥都没了。这时我们全家吃谷衣,吃麦衣,我娘和我大姐天天出去找着剥树皮,挖草胡子[4]根根,炒熟了磨成粉,烧汤叫我们喝。后来我大姐也殁了,就剩下我娘、妹子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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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我没饿死?这就是我最不爱给人说我的家事的原因。还在食堂打汤的时候,不管拌汤清呢稠呢,不管是麸皮汤还是谷衣汤,都是我娘抱个陶土罐子去打汤。她不叫姐姐们去打,怕她们路上偷着喝。打来了汤娘给我们分汤,我的碗里汤总是稠一些,妹妹的汤也稠一些,三个姐姐的汤清得多。

我没饿死的第二个原因,是我娘给我吃独食。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谈起来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那么显豁:那是二姐三姐死后,就是公共食堂关门后的日子里。那些日子,我娘、大姐、我和妹子天天吃草根,喝谷衣汤,我觉得马上我就要饿死了,和我二姐三姐一样要撇到山沟里去,因为我的肚子里装的都是草根、谷衣,大便秘结,肚子胀得要死。好几次,我娘把我放在炕沿上拿筷子给我掏。掏得我流血不止,痛得死去活来。但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一天夜里,我娘把我摇醒,往我的嘴里喂了一口莜麦炒面。第一次我娘把炒面塞进我嘴里的时候,我惊呆了。我惊奇莜麦炒面的香味,就像从来没吃过那么香的食物,比肉都香。我还惊奇我娘从哪里弄来了炒面。当时我想问一声,但我娘把被子一拉把我的头捂住了,没容我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把炒面用唾沫浸湿咽下去了,我娘又把被子拉开了,又往我的嘴里喂了一口,又把我的头捂上了。过一会儿又喂了一口。

以后,每到半夜里我娘都给我两三口炒面,不给我姐和我妹子。

我那时想,这是我娘偏心我。

我大姐的死,不是在家里。是我们家的一个邻居给我大姐说了个男人,会宁县的,一个放羊的孤老汉,五十几了。孤老汉来我家接我大姐的时候,牵着个驴。当时说好的是给二十斤糜子就接走。我大姐也同意了。可是那天那老汉来接的时候,我大姐不愿走。那老汉老得一塌糊涂,还是个瘸子。我大姐在家里哭,说,娘,我不愿跟他。我娘也哭,但我娘骂她:你不去家里就没这二十斤糜子,你弟弟你妹子就得饿死。我大姐就骑上那个老汉牵来的毛驴走了。可是,第二天早晨,那个老汉跑到我家来了,和我娘吵仗来了,要把二十斤糜子要回去。说是他牵着驴走到华家岭,我大姐跳了崖了。是我娘和我大姐合计好了坑他二十斤糜子的。我娘当然没给他糜子,我娘说他没把牲口牵好,把我大姐绊死了!

我大姐死的那一年十六岁。

靠着我大姐的命换来的二十斤糜子,我娘、我妹子和我过了一段时间,我妹子也死掉了。我妹子的死,我记得是1960年的正月,过年的时候。天冷得很。那时我娘每天都去沟洼里拾地软儿,把我和妹子放在家里。我妹子那时已经饿昏了,饿晕了,走在平路上都绊跟头;遇上一棵草,腿迈不过去,要绕着走。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是绊倒磕碰下的。绊着流出来的鼻血在嘴唇上结着血痂。我娘拾地软儿去的时候,把我放在家里看我妹子。我和妹子饿得在炕上坐不住,后晌的时候跑在门口去坐着,等我娘回来。有时在麦场的草垛根里捡麦颗颗。一天也拾不上几颗,村子里的大娃娃们把草垛都翻了几遍了。偶尔在场边上墙角里拾上几颗,拾起来就塞进嘴里。

那是一天黄昏了,我娘拾地软儿回来了。我娘那时身体也弱得走路摇摇摆摆的,脸上一点儿肉都没有,就是肉皮贴在骨头上。可我妹子不懂事,看我娘进了门坐在台阶上缓着,就扑到我娘怀里缠着吃奶呢。我娘心烦,推了一把,我妹子就跌到了,哭了。那时我妹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哭的时候,就像赖猫叫唤一样,声气又细又嘶哑。我娘也没管,到灶房泡地软儿去了,给我们烧汤。我跟进去帮我娘烧火。我娘把地软儿和谷衣烧下的汤端上,到台阶上叫妹子喝,我妹子还在地上躺着,叫也叫不喘了。我娘用一团胡麻草裹住抱出去,撇在洼里了。我娘撇我妹子的时候,我跟着去了,但我娘不叫我靠近。我远远地站在坡上看,我娘把草点着了,把我妹子烧得黑糊糊的,然后回来了。我娘没哭,我也没哭。

我妹子殁了之后,我问过娘,前些天我吃的炒面是哪来的?我娘说队里搜粮的时候,她把七八斤莜麦装在一个布袋里,夹在大襟衣裳的腋下,在台阶上坐着。搜查队光顾了挖窑砸地面,没想到她怀里还揣几斤粮食,这几斤粮就保住了。后来她用石窝[5]踏[6]碎,每天给我吃上两口。

我妹子殁了时间不长,我大从洮河回来了。那已经是春天了,我记得苜蓿长出来了,能掐着吃了,生活也好些了——国家的救济粮发下来了,一人一天四两[7]。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大是逃跑回来的,我姐我妹子饿死了,我大心里急得在洮河工地蹲不住了。

我大回到家的那天,我娘给我大烧的豆面拌汤。我大喝拌汤的时候,我娘说:

我没本事,就给你拉扯活了一个。今天我把你的后人[8]交给你……

我大在炕上喝拌汤,我娘坐在炕沿上跟我大说话。说了一句把我交给我大,接着就哇的一声哭开了。哭着哭着扑腾一下又栽倒地下,哭声就断了。我大慌忙下地,把我娘抱到炕上喊,娃他娘!娃他娘!也没喊过来……呜呜呜……

说到这里,秃宝宝已经泣不成声。上官芳也是泪流满面,她拿块餐巾纸捂在眼睛上,呜咽着说,不要说了,快不要说了……宝宝快吃,快吃了你还赶车呢。

定西汽车站离着饭馆很近。上官芳夫妇硬是把秃宝宝两口子送上车开走了,老两口才步行回家。刚走几步,丈夫就问:这娃叫啥名字?上官芳说,名字我也不知道,那时间人们都叫他秃宝宝。男人又问,他大还活着,他怎么就进孤儿院了?上官芳说,那娃说他的命是六个人的命换来的,这话你没辨过来吗?他爸1960年冬季没了!男人说,不是吃上救济粮了吗?怎么还……上官芳斜了丈夫一眼,不满地说,你这个人猪脑子!我跟你说过,通渭县的饥荒和定西和全国的饥荒不一样。定西是1960年闹饥荒的。通渭是1959年闹饥荒的;1960年冬上又闹了一次。这中间省上发过几个月救济粮,死人的情况减轻了一阵,可这一年因为饥荒没种上粮,到夏天救济粮一停,又开始死人了。他大就领他出去讨饭了,他大又饿死在讨饭的路上了。他是定西县火车站的收容所送进孤儿院来的。

男人走了一阵又问,你说他是钻炕洞的娃娃,这话是啥意思?

上官芳回答:这娃娃他大没了以后,自己还流浪了一段时间,走村串户要馍馍。走到哪里人们给吃的,可不愿收留过夜,——他身体瓤得不行,人家怕他死在人家的炕上。他常常钻进人家的炕洞里睡觉和取暖。进了孤儿院,有吃的有住处了,换上新棉衣了,可他还爱往炕洞里钻。钻进去唤都唤不出来。还有一个娃娃也爱钻炕洞,两个人一起钻一个炕洞。有一天两个人钻进去没出来,拉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晕过去了,烟熏的。那一个死了,他救活了。

这娃娃命大!

就是命大。

[1]方言,傻瓜,不懂事。

[2]方言,疙瘩汤。

[3]方言,想办法,凑合。

[4]方言,一种如同牛毛草的植物,长得矮小,羊爱吃,其根白色,无毒。

[5]方言,石臼。

[6]方言,捣,砸。

[7]方言,旧度量衡,十六两为一斤。

[8]方言,家族血脉继承人,儿子。

黑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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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通渭县襄南乡黑石头的人。

黑石头是个很出名的村子。听老辈子的人说,一天夜里,随着呼隆隆的一声巨响,天上飞来两块神石落在村前的牛谷河边上。这两块石头一瘦一胖一高一矮,高的近乎一丈,矮的半人多长,黑黝黝铁疙瘩一样杵在地上。十里八乡的人们跑着来看,谁都不相信石头会飞。但时间不长,石头又飞了一次。一个妇女晚上收工回家,在牛谷河洗完了脚,把裹脚布晾在石头上没拿,她想第二天下地时再裹脚,不料去找的时候石头不见了。全村人惊了,到处去找,发现两块石头都杵在村后种谷子的坡地里。这下人们才相信了,这是一对神石。人们都说,神石被女人的不洁之物冲撞是不吉之兆,全村人都要遭受报应的。

黑石头有三个商号,一个是斗行,人们买粮粜粮的铺子;一个叫荣福祥,是个杂货铺,收土产品也卖土产品的商店;还有个字号叫钱永昌的,是个钱庄,给农民放款的。

荣福祥是我大大[1]家开的。我大弟兄三个,我大是老三;二大在县城当老师。

我大解放前也是经商的,在碧玉关有铺子。解放后政府给我大戴了顶地主分子帽子,赶回家来了。

1958年,我大上引洮[2]工地,我哥去靖远县大炼钢铁,我娘去大战华家岭[3]。到了第二年农历九、十月,生产队的食堂没粮食吃了,散伙了。

食堂没粮食吃了,家里就更没吃的了。从1958年开始公社化吃食堂以来,生产队就没给社员分过粮食;打场的时候县和公社的工作组就守在场上,打下多少拉走多少,说是交公粮交征购粮。就这,征购粮还没交够,工作组挨家挨户搜陈粮。

为了搜陈粮,把我们全家人都撵到二大家了。工作组在我家搜了三天,拿铁棍捣地,拿斧头砸墙。我跟村里的娃娃们跑进去看了,我家的院子里面挖出来几个窑,但没有搜出一颗粮食。我回家给我娘说了,娘说那是解放前没分家时我大大窖下粮的空窑窑,窑里的粮食土改时早就搞光了。

我二大家的院子也搜了,挖了十几个坑,连猪圈都挖了,也没挖出粮食来。二大的房子是临解放才盖的,二大是中学老师,家里根本就没有窖过粮。

食堂没散伙时,天天喝稀汤,食堂散伙后连汤都没处喝了,我娘就把谷衣[4]炒熟,磨细了,再把苜蓿根挖出来剁碎炒干磨成面,两搀和着打糊糊喝,当炒面吃。

食堂散伙一个月,我奶奶不行了。谷衣和草根吃下去排不出来,就是现在说的梗阻,我娘拿筷子给我掏粪蛋蛋,也给奶奶掏。我奶奶临断气的时候躺在炕上说胡话,喊大大、二大和我大的名字。那时我娘的身体也不行了,走路摇摇摆摆的,我娘就打发我去叫大大家的大嫂子。大大家的大哥会木匠活,结婚后分出去单过。那时大哥已经不在人世了,他背着木匠家什去外边做活,叫人谋害了。大嫂子不知道,还在家里守着。我找到大嫂子说,奶奶放命着哩,我娘叫你去看一下。一叫,大嫂子赶快拿了一块榆树皮做的馍馍到我家去,给奶奶吃。那时候榆树皮馍馍就是最好的吃头了!食堂一散伙,家家没吃的,抢着剥榆树皮。我娘身体弱没剥上。榆树皮切成碎疙瘩,炒干,再磨成面,煮汤。那汤好喝得很;粘乎乎的,放凉了吸着喝,一碗汤一口就喝下去了。你说怪不怪,我奶奶都昏迷了,说胡话了,可是大嫂子把榆树皮馍馍往奶奶嘴里一放,奶奶就不胡喊了,啃着吃开了。可是奶奶七十多岁了,早就没牙了,哪里嚼得动放凉了的榆树皮馍馍呀!我嫂子用刀切碎了给奶奶喂,我给奶奶灌水,奶奶就能嚼动了。喂着榆树皮馍馍,大嫂子说,奶奶怕是真不行了,我娘就把老衣给穿上了,就是裙子扣子没系住。我们那儿的风俗是老人死了要穿裙子,但不是现在的年轻人穿的那种裙子。

奶奶吃完那块榆树皮馍馍又活了三天,三天后再没吃的,就去世了。

当时我和我娘我奶奶睡在一盘炕上,奶奶睡在窗根离炕洞口近的地方,这儿炕热一些,娘睡在离炕洞口远的上半截炕上,我睡在奶奶和娘中间。睡到半夜里,娘把我推醒说,巧儿,奶奶没了。我娘又说,来,巧儿,咱们把奶奶抬到上炕上。奶奶那时干瘦干瘦的成了一把骨头,但我们没抬动。我没力气,我娘更没力气;我娘那时已经不能出门了,在家里走路要扶锅台,扶墙。我和娘在炕上跪着,从一边掀,把奶奶掀着滚了两下,滚到上炕上去了。

然后我和娘又睡下了。我娘没哭,我也没哭。那时候人死得多,看得也多,神经都麻木了,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害怕。

天亮之后,我娘又说,巧儿,你出去叫个人去,不管谁家的,有大人了就叫来,就说奶奶没了,帮着抬埋一下。

黑石头是个很大的村子,人口稠得很,一、四、七的日子,左近二三十里的人都来这赶集。可是今年以来除去赶集的日子,街上根本就看不见人。很多人家的门上挂着锁子,没锁的人家也空荡荡的不见人。我到街上转了几家没锁门的人家,只有一家有人,是个姓毛的老奶奶在家里。我进了她家?间房一间房地找人,都是空空的。老奶奶看我乱窜,问我,巧儿,你做啥哩?我说毛?奶,我奶奶没了,我娘叫我找个大人。毛奶奶说,巧儿,你奶走了吗?走了好,走了好。我看她洋混子[5]着哩,就大声说,毛奶奶你家的人呢?毛奶奶说,死的死掉了,活的就剩个福祥娃拾地软儿[6]去了。

我没找上人,回家告诉我娘,娘说,快上来,上炕暖和一下。我上了炕和我娘坐着。奶奶就在上炕上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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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到中午了,我娘又说,巧儿,你再看一下去,毛奶奶家的福祥娃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就叫他找一下队长去,叫队上帮个忙。我下了炕正要走,突然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我心里一惊:这是谁知道奶奶没了!

娘说,快去开门!看谁来了!

我跑出去开门,原来是福堂哥来了。他是我奶奶娘家的侄孙子,二十来岁。他的脊背上还背着个背篓。我说福堂哥: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是来看看姑奶奶的。我说我奶奶没了,饿死的。福堂哥一听就跺脚:哎呀,我大怕姑奶奶没吃的,叫我送些吃的来。你看这还来晚了!

福堂哥进了房子,看奶奶停在炕上,我娘也在炕上坐着,就说,人已经没了,你们就这么坐着吗?也不找人抬埋?我娘说我出不去门了。我也说一早上就去找了,没找上人。福堂哥说他看看去。

福堂哥去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回来后说,我先回去,明天从碧玉叫几个人来。

第二天,奶奶的娘家来了几个人。奶奶的棺材是几年前我大就做好的,只是没有合卯,没刷漆。娘家人合了卯,白皮子棺材把奶奶抬出去埋了。埋在老坟旁的一条向阳的地埂子旁边,天冷,地冻上了,没法在祖坟里挖坑。

奶奶去世后,我和娘靠着福堂哥背来的东西将就着过日子。他的背篓里装了些晒干的萝卜叶子,萝卜叶子下面压着四五斤糜子,还有些烙熟的麻腐[7]饼子。我娘身体弱得下不了炕,家里一切都靠我:我把糜子在石臼里捣碎,捣成面面再煮成汤,放上萝卜叶子或是苜蓿根磨下的渣渣,和我娘喝。福堂哥拿来的东西大部分叫我吃了,我娘光喝汤不吃麻腐饼子。我叫娘吃,娘说你吃吧,你多吃些干的,我喝些汤就成了。我已经动弹不成了,你再不能饿垮了,里里外外都靠你哩。其实那年我才十岁。

我奶奶很惨。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的几个儿子都没有了。我大大是死在引洮工地的,挖土方的时候崖塌下来砸死的。二大是右派,送到酒泉的一个农场劳改去了,农场来通知说已经死掉了。我大娘外出讨饭,听人说饿死在义岗川北边的路上了,叫人刮着吃了肉了。我大是奶奶去世前一个月从引洮工地回家来的,是挣出病以后马车捎回来的,到家时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了,一进家门就躺下了,几天就过世了。我大临死的那天不闭眼睛,跟我娘说,巧儿她娘,我走了,我的巧儿还没成人,我放心不下。咱家就这一个独苗苗了。

我大为啥说这样的话哩?我哥比我大死得还早。我哥是1959年春上从靖远大炼钢铁后回到家的。八九月谷子快熟的时候,他钻进地里捋谷穗吃。叫队长看见了,拿棒子打了一顿。打得头像南瓜那么大,耳朵里往外流脓流血,在炕上躺了十几天就死掉了。我哥那年整十八岁。还没成家。

那天,我娘对我大说,娃她大,你就放心,只要我得活,巧儿就得活。

我大和我娘的感情特别好。我娘人长得漂亮。我娘是襄南乡的人,是我大做生意时看下的,看见我娘长得漂亮,叫媒人去说亲。谁知我外爷[8]不同意。我外爷家也是大户人家,但不封建,嫁姑娘要姑娘同意,我娘却不同意,嫌我大长得不俊。其实,我大长得不难看,就是皮肤黑,我娘看不上。可是我大就是看上我娘了,我大跟人说,非我娘不娶。后来他自己跑到我娘家里去说亲。旧社会哪有自己给自己说亲的,特别是在农村,那不成体统呀!可他把我娘感动了,我娘嫁给他了。

从哪里说我大和我娘感情好?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农村的家庭,谁见过男人给女人做饭的,尤其是光景好的人家!我大就给我娘做饭。我大和我娘结婚以后,我娘在黑石头侍奉我爷爷和奶奶,我大在碧玉关做生意,一两个月回家来住两三天;每次回到家里,我大就和面擀面做饭,不叫我娘动手。这是我娘自己给我说下的,解放前的事。我娘还说,就因为我大给她做饭,我奶奶还生气得很,说我大怕媳妇;我大就给我奶奶解释,我一年四季在外头,都是媳妇侍奉你,媳妇也辛苦嘛,我回家来了,做两顿饭她休息一下有啥不行的。解放后我大回家种地了,那就更是经常性地做饭了,因为我娘那时也下地劳动,收工回来就累得很了。我娘是娇小姐出身,从小没受过苦。

我再举个例子,我大去世后,我娘烧了七次纸,逢七就烧,七七四十九,烧了七次。现在看来烧七次纸没什么,家家都这样。可那是1959年的冬天呀,大量死人的时期呀,一般人家拉出去埋了,烧上一次纸就罢了,可我娘烧了七次。尤其是后来的两次,我娘走不动了,——那是奶奶死后的事了——娘是跪着挪到大门外,又挪到村外头,给我大烧纸的。

说起烧纸,我又想起一件事来。那是我奶奶去世后的两三天的一个晚上,那天又是我大去世后逢七烧纸的日子,不记得是四七还是五七,我娘说要给我大烧纸去。可她扶着墙走到大门口就再也走不动了,扑通跌倒了。还是我扶着她慢慢地走出巷道去的。我和娘烧完纸了,慢慢地走回来。那天我和娘进了院子关上大门,刚进房子,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突然从院子里冲进了房子,拿个灰爪打我和我娘。我娘吓坏了,噢地叫了一声,往炕上爬。虽然天黑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孔,但是我感觉出来她是谁了,就喊了一声:这不是扣儿娘吗!那人看我认出她来,扔了灰爪转身就走。我心想扣儿娘今儿是咋了,就跟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问她:扣儿娘你打我咋哩?你打我娘咋哩?扣儿娘不说话,拉开门栓走出去了。我关上门回到房子,点上灯,看见娘的头钻在被窝里。我说娘,出来吧,扣儿娘走了。我娘掀掉被子看我,说我的头流血了。到现在我的前额上还有伤疤,在左边。我娘一边给我擦血,一边说我:你怎么这么大胆子,知道是扣儿娘还跟出去送她?我说咋了?我娘回答,她是想把我们娘母子打死,吃肉哩!我不信扣儿娘要吃我们,但我问我娘:庆祥说,扣儿娘把扣儿的弟弟吃了肉了,真事吗?娘长长地叹息一声没回答,半晌才说,门关好了吗?记住,以后不准你到扣儿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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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几天,福堂哥背来的菜叶子和粮食吃完了。家里一点儿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谷衣也吃光了,只好吃麦衣和荞皮。

连着两三年生产队不种荞麦了,嫌荞麦产量低,想吃荞皮也没有呀!我娘就把枕头里的陈荞皮倒出来吃。荞皮硬得很,吃起来很麻烦:拿火点着,烧焦烧酥了,叫我用石舀捣碎捣成面面。然后放在砂锅里倒上水煮,一边煮一边搅。那是草木灰呀,在水上漂着和水不融合呀。等搅得成了黑汤汤,大口喝下去。荞麦皮苦得很,就要大口喝,小口喝不下去。喝些荞麦皮灰然后一定要吃些地软儿什么的,否则就排泄不下来,肚子胀得要死。有一次,我趴在炕沿上,我娘拿筷子给我掏;痛得我杀猪一样叫,血把我娘的手都染红了。我哭着跟我娘说,娘,我再也不吃荞皮了,饿死也不吃了。我一哭,我娘也哭,娘说,我的娃,要死容易得很呀,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我死了,你也不得活呀。你不得活了,我咋给你大交待哩。

我好久没哭过了,我大去世的时候没哭,奶奶去世也没哭,但是这天为了吃不吃荞皮的事大哭了一场。原因是以前家里没了那么多人,我已经麻木了,也不害怕,因为我娘不管吃什么都多给我一点,我没有太挨过饿,没有想过自己会死,觉得有娘哩天大的事都能过去。而这几天吃下的荞皮差点把我胀死,我突然觉得死离我是这样的近,就像只隔着一张纸,一捅就破。而且我娘的痛哭使我觉察到了一个重要问题:我以为是保护人的我娘并不那么强大,相反很是软弱无力!巨大的恐惧揪紧了我的心:我才十一岁,还没长大,就要死去吗?就要像人们扔在山沟沟里的死娃娃一样叫狗扯狼啃去吗?这太可怕了!

娘,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真是要饿死了吗?哭了好久之后,我抽抽噎噎地说。我的心都在颤抖。

我娘这时已经不哭了,她目光呆滞滞地看着我。好久好久才说,巧儿,我的娃,你害怕死了吗?

我没回答我娘的问题,那一刹间,我感觉到我娘一眼看透我的灵魂了,看出我的恐惧了。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我哑口无言。这时我娘又宽慰我说:

我的娃,你把心放宽,娘能把你养活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说,娘,那我们吃啥呢?

我的娃,你到街上看一下去,今天是集日,看一下赶集的人多不多?

到集市做啥呢,你要买啥吗?我对娘的话很不理解,不愿动弹。可娘催我:

去嘛我的娃,你去看一下去,村西的那块空地上有没有卖木头买木头的人?要是有一堆一堆的木头,有人买,你就把他叫到咱家来。你跟他说,咱家有木头,比集上的便宜。

我还是不理解娘说的话,我说,娘,咱哪有木头,你能变戏法变出木头来吗?

娘说,咱家怎么没木头?下前川的房子拆了不是木头吗?

我心里一惊,说,娘,咱住的这房是二大家的,二大没了,二娘跑到陕西去了。要是二娘回来要房子,咱家的房子又拆了,咱到哪里去住哩?

娃娃,顾不得那么多了。有再多的家业也是闲的,把肚子吃饱,是顶要紧的。

尽管是灾荒年间,集市上仍然有稀稀拉拉赶集人。我和庆祥吉祥还有扣儿去牛谷河边的草滩上拾地软儿,总是从集上过,总看见卖馍馍卖油饼卖粮食和麸皮的人。卖馍馍的人把馍馍装在怀里,遇到要买的人就从怀里掏出来馍馍叫人看一下,接着很快就又塞进怀里。等对方把钱交了,他才摸出馍馍交给对方。一个馍二元钱,一个油饼四元钱,一斤小米七元。

但这天我没在这儿停留,我直奔买卖木头的地方。这地方也比前几年萧条多了,卖木头买木头的人稀稀拉拉的,新木头很少,人们都是买卖旧木头旧椽子的。

我在集市上转来转去许久,才鼓起勇气走到一个要买椽子的大人跟前,仰着脸说,大大,你要买椽子吗?我家有椽子,你要不要?那买椽子的人侧着身看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你家的椽子在哪里,一根卖多少钱?我说价钱你跟我娘说去。我娘病了,在炕上睡着呢。

黑石头村在牛谷河边上一片很缓的山坡上,集市把村子分成上前川和下前川。我把那人领到上前川叫他去见我娘。那人进了院子四下看,没发现椽子,进房后问我娘:你们家的椽子在哪里?

我娘说,我们先谈价钱,价钱谈好了,你拆房子,房子在下前川,椽子是上等的松木。那人说要先看椽子,我就又领着他到下前川我家的房子去了一趟。我家解放后定为地主成分,四合院的房子没收了三排,给我家留下了一排四间房。看完房子,那人又去见我娘说椽子是上等的,但拆房子是个累活,一根椽子比集市上的便宜五角钱卖不卖?我娘说卖。

那人拆了八根,一个毛驴驮走了。这天下午我就买了六个谷子面馍馍回到家里。我娘说这六个馍馍得一斤半面才能蒸出来。六个馍馍我和我娘吃了三天。我把馍馍揉碎,和我拾来的地软儿煮成糊糊,一天喝一顿。一顿我喝两碗,我娘喝一碗。

下一个集日又卖了十六根椽子……后来,椽子卖完了,我娘 把三根大梁子也卖了,一根梁卖十元钱。多粗多大的梁呀,比我穿着棉袄的身子还粗。最后,?娘把我家的一盘石磨也卖了。买磨的来了两个人,是我看着他们把磨盘卸下来,滚到大门口,一辆架子车拉走了。卖这盘磨的钱买了十个谷子面馍馍。这样我和我娘就凑合到腊月底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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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间,家里又没吃的了。我娘的身体更加衰弱了,干脆就下不了炕了,天天在炕上不是坐着就是睡着。我娘的脸干干的了,眼睛塌成两个洞洞,脸腮也陷成两个坑坑。肉皮像是一张白纸。贴在骨头上。娘下不了炕就得我添坑了。我用扣儿娘打过我的灰爪——一个木头棍棍,前头钉了一块横着的木条条——把麦衣和秋天我娘从山沟里扫来的树叶干草推进坑洞,一天两次。每过两天,还要把死灰扒出来一次。这是我娘能动弹时教会我的。我娘说,丫头,你要学会添坑,我死了没人给你添炕,把你冻死哩。我不爱听娘说这样的话,她一说我就不添炕了,我说我不学了,你死了我就跟你一搭死去。这时我娘就哄我,说,死丫头,你还歹上[9]了。娘不死,娘要陪你过一辈子,可是你长大出嫁了还要我给你添坑吗?我说我不嫁人,我就跟你过一辈子。

并不会因为天气冷肚子就不饿了。不,天越冷肚子饿得越厉害,没办法,我跟着庆祥吉祥弟兄又去拾地软儿了。庆祥和吉祥是我三姨娘的娃娃。庆祥比我大两岁,吉祥比我小一岁。我娘跟我说,她嫁给我大不久,三姨娘也嫁到黑石头来了,给了钱永昌钱庄老板家的大少爷。三姨夫前两年因病去世了,三姨娘三个月前就死了。三姨娘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几月前就跑到内蒙去了,两个小的现在大大家过日子。入冬后他们弟兄天天在沟里拾地软儿。他们的大大有个儿子在襄南公社粮管所工作,家里没死人。

冬天的地软儿特别不好拾。天旱,地软儿小得很,在草底下藏着不容易找到。但地软儿泡软了好吃,有营养,我和娘烧汤喝。

靠着拾地软儿过了半个月,我也饿得走不动了。正好这时供应救济粮了。

是生产队长王仓有到我家通知到大队背救济粮的。大队就在黑石头村里,我去背的,给我和娘四斤大米。

当时家里没有锅。头一年大炼钢铁,我家的锅呀铁壶呀,所有金属的东西都叫生产队搜走了,家里就剩下一个沙锅。也没有柴了。院子里只有一个不知啥时候挖下的树根,可我和我娘劈不开。我娘就把沙锅放在树根上,——由于有了大米,我娘精神大了,鼓起劲儿从房子里爬出来了——我娘叫我抱些麦草放在树根底下点着。我娘想把树根烧着,我们从两边吹气。树根上的树皮着了火,有了红火,后来麦草烧完了,红火又灭了。想煮米汤,水没烧开,米倒是泡软了,我们就喝了。

过了五六天,那几斤大米喝光了。这时候生产队的食堂又恢复了,一天叫社员打两次稀汤。我听人说,救济粮一人一天四两[10]的标准。四两粮能做什么饭,就只能喝两顿稀汤。

就在我们喝稀汤过日子的一天,庆祥和吉祥到我家玩来了。我娘问他们:这几天不见你们两个人,你们到哪里去了?庆祥和吉祥抢着回答,我们到福利院去了。我娘问福利院是做啥的,庆祥说福利院是收娃娃的,那里能吃饱。我娘又问福利院在哪达哩?庆祥说,福利院就在襄南公社院子的隔壁,福利院一天吃两顿饭,早上吃一顿糜面馍馍,后晌一顿汤面,有时候是棋花块块,有时候是柳叶子片片,饭里还有不少洋芋疙瘩。顿顿都能吃饱。

我娘坐在炕上和三姨娘的娃娃说话,听说在福利院能吃饱饭,就又问:福利院能不能把巧儿也要下?

庆祥说,那不行呀姨娘。福利院要家里没人了的娃娃。

庆祥和吉祥说完就走了。他们是从襄南来看一下黑石头的大大的,还要赶回福利院吃晚饭,二十里路呢。

我娘和庆祥兄弟说话的时候在炕上坐着,那兄弟走后,我娘就躺下了。她的一只手搭在脑门上,长时间闭着眼睛。我当成娘坐的时间长了,乏了,要缓一下,提上树皮桶桶拾地软儿去了。可是这天后晌回来,我从食堂打来的汤我娘一口也没喝。第二天上午也没喝汤,还是静静地躺着。

娘的情况把我吓坏了。我以为娘不行了——我大我哥和我奶奶临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一句话不说,睡着睡着就没气了。我想,娘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呀,天不就塌下来了吗!这天我没出去,我把头一天拾下的地软儿泡软,洗净。晚上的面汤打来之后把地软儿放进去煮了煮,稠乎乎地给娘舀了一碗,端过去:

娘,起来喝些汤。

娘没说话,只是把睡在枕头上的头轻轻地摇了摇。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而且是大声地嚎。

像是我的哭声把娘惊了一下,我娘一下子就坐起来,比平常坐起来的速度快得多。娘惊愕地瞪着我:

你哭啥呢?

我还是哭:你怎么不喝汤呀……我当成你不行了……

我娘嘴咧了一下,她是想笑,但她干巴巴薄得没肉的嘴唇没笑出来,嗔怪地说,死女子,你怎么胡说哩。我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不行了?

我说,那你为啥不喝汤?

死女子!娘这两天不觉得饿,就不想喝呗。

我说,可我当成你要死了……

死女子!我能死吗?我死了谁管你去!谁给你做衣裳哩!拿来拿来,把我的碗端来,我叫你看看我能喝不能喝,我是死哩还是活哩!

这天晚饭,娘喝了两碗稠糊糊。而且第二天早饭端来食堂的稀汤之后,她也比往常多喝了半碗。

我娘不光是能吃了,还能干活了。这天喝完早上的一顿汤,我去掐苜蓿了。黄昏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情况把我吓了一跳。我娘在炕上忙碌着: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一捆羊毛,扯着,撕着,把炕都堆满了,连空中都飘着毛絮。我说她,娘你不缓着,撕羊毛做啥呢?娘说,我给你做条棉裤。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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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能坐起来做活了,我心里多高兴,这说明她的身体比前一段时间好了,但我怕娘累着,就说她:我的棉裤是去年拆洗过的,添了新棉花,暖和着哩,你就不要再做新的了。你睡着缓着。我说的实话,我们村子的娃娃们冬天都穿的破棉袄,还是空心穿棉袄,下身只穿单裤单鞋。更有甚者,十几岁的男娃女娃连单裤都没有,冬天冷得出不了门,在炕上蹴着。而我娘两年就要给我做一身新棉衣和新鸡窝[11],第二年穿时衣裳旧了,就做一件新褂子套上,过年总要穿新的。这两年我大上引洮工地,我娘也时不时地被队长派出去劳动,大战华家岭,拓宽华双公路,没时间也没钱给我做新棉衣。不过旧棉衣拆洗过了,裤腿也加长了,穿着挺暖和。在沟里洼里拾地软儿,剜野菜,我没觉过冷。但我娘不听我的话,用嘲笑的口气说,你潮着哩[12]!衣裳穿不破吗?

我说,破了再说破了的,明年再做嘛。

可是娘不听我的话,喝完汤之后在煤油灯下还撕扯了一阵子羊毛。她把一疙瘩一疙瘩的羊毛撕开,扯虚,把里边的尘土抖干净,扯成一片一片的堆在炕上。全部羊毛撕扯完了,才睡觉。

后来的几天里,娘的身体和精神越来越好,她把箱子里的碎布找出来,又把她年轻时穿过还有八成新的衣裳翻出来拆了,量呀裁呀絮羊毛呀,给我做了一条厚厚的棉裤。棉裤做成的那一天傍晚娘叫我换衣裳,把旧的脱了,把新的穿上。我换了,把新裤穿上了,但是娘絮的羊毛太厚了,我的两条腿变成两个棉花包子了,上炕下炕弯一下腿都很吃力。我很不高兴,说她:你把裤子做这么厚,我以后怎么跳房房[13]掐苜蓿?腿都弯不下嘛!

娘笑了一下说,你潮着里,厚了不是热吗?

这也太长了呀!你看,裤腰都提到腔子上了,脚还没出来!我怎么穿?怎么走路呢?

娘又笑一下说,你不长吗?长大就不长了。

我嫌新棉裤大,没穿,转天早晨又穿上旧棉裤提上树皮桶桶掐苜蓿去了。

其实,再穿不了几天棉裤了;已经是农历二月了,春天已经悄悄地到来了黑石头。虽然,我们通渭类似高寒阴湿山区,但是春天毕竟来了,阴山洼洼的残雪还斑斑点点闪着蓝莹莹的白光,阳坡上的青草芽芽已经冒出地皮来了,山坡上的冬麦地也开始由黄转绿。从上前川背后的山岭上往远处看,一层又一层的山头就像升起了一层淡淡的绿雾。空气也像是比冬天的干净鲜亮,吸到嘴里舒服得很,有一股青草芽儿的气息。

苜蓿地就在黑石头村背后的山坡上。苜蓿长得真快呀,前几天来掐苜蓿,还要把地面上的土疙瘩刨开才能掐到黄芽儿,现在就不刨土了,因为苜蓿芽芽已经把地皮拱翻了,长出来半寸长了,圆圆的叶片由黄色变成嫩绿。

掐苜蓿的人多得很,在我爬到最高的一块苜蓿地的路上,我看见所有的苜蓿地里都有人,长得好的地里有十几个人。经过严寒和饥饿,吃了一冬荞皮和谷衣的人们看见了苜蓿,就像春天赶到绿草地上抢青的羊群,抢着掐嫩芽芽。有的人掐下苜蓿就往嘴里塞,嚼得牙都绿了。

可是,我再也看不见庆祥和吉祥了,也看不见扣儿了。吉祥和庆祥去福利院了,扣儿早就殁了。

扣儿殁得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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