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她很清醒,只不过不好意思听那些情话。
如今,兜兜转转,自己真的应了他的那句“没人要”,而他最终是要了别人。
自己刚开始什么都不懂,他给自己真心,自己不敢要。
现在自己懂了,想付出真心了,那人却走开了。
谢世光问过自己,“你可恨他?”
自己摇摇头。
将军也是个可怜人,他错付了自己一片真心。
自己又哪有资格来恨他。
岳明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蒙蒙水汽后是一个年轻人,墨泼般的长发柔顺地散在脑后,发尾上系了条银丝带,一身灰色的袍子。
年纪轻轻,却是一脸的老成。
“我知道我老了,就算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我也是老人了。你说你大哥这个人太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打坐修仙。你可曾知道,他也是老人了。”
见过了太多的金戈铁马,太多的血腥争夺,太多的生死离别,才知道所有的日升日落,寒来暑往,风雨变幻,其实本就没什么不同。
永不入夏的暮春,岳英隽身着绯红的官袍,头戴正二品高冠,风姿俊朗,气度翩翩,手持笏板,朗声阵阵。
宫阙深深,飞花走红,自己的大哥曾经是怎样的风采?
男人走进门,背光而立,“现在知道看书了?”
“我也想像大哥一样说话。”
“为何?”
“大哥说的话总是能很让人信服,”岳明透的语气听起来很是丧气,“我嘴却很笨,不会说话。”
隔壁的王秀才今年科举落地,已经是第七年了,急得他那一阵子是天天郁郁寡欢,岳明透甚至觉得他有轻生的想法,就拍拍他的肩,“放心,总会有成功的一天。”王秀才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哭丧着脸走来了。而自己的大哥只是说了一句话,秀才王就双目炯炯,满血原地复活。
大哥说,“莲朝开而暮落,至不能合,则将落矣,富贵而无收敛意者,尚其鉴之。草春荣而冬枯,至于极枯,则又生矣,困穷而有振兴志者,亦如是也。”
至于极枯,则又生矣。
换句话说。
也就是倒霉透顶之后就会有好运吧。
“大哥,我有一个朋友,他一心想做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很危险,稍有差池,便会丧命,我要怎么劝他?”
“人各有命,你又何必费心。”
“但,”岳明透有点儿着急,“但他很可能会死。”
“假如你知道他何时何地因为何事会死,你会去提醒他么?”
“会。”没有犹豫。
沉默里唯有徐徐花香随风入户,和着窗外啁啾的鸟鸣,静谧而又安详。
岳英隽眯起眼,缓缓道:“是你的朋友?”
“恩。”
“生死相交的挚友么?”
岳明透想想,“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吧。”
又是片刻的沉默。
“那你可知逆天改命是违背天意,要遭报应的事?”
岳明透一愣,抚在椅子上的手也顿住了。
“如果那人注定会死,你提醒他,使得他在阎罗那里逃过一劫。你来回答我,他的那一命,你来抵给阎王么?”
大哥的声音很好听,淡淡的,带着几分凉月的凉薄。
他接着说:“只为一个比较熟悉的朋友,你愿意么?”
“我……”
岳明透突然不知道要怎样说下去,只是觉得心中酸涩。
四皇子庸王李怀璧,毒害亲兄,逼宫谋反。被枢密使谢世光剿杀于邙山。
肠穿肚烂,万箭穿心。
“你来回答我,他的那一命,你抵给阎王么?”
“只为一个比较熟悉的朋友,你愿意么?”
大哥的话盘旋在自己的脑海中。
她的手颤抖着。
自己愿意么……
岳明透偏过脸去,只觉得阳光刺眼。
转眼匈奴使者就带着三道难题来了京城,二皇子献计,皇帝恩准,谁能解开谜题,谁就是十驸马。
黄澄澄的皇榜一贴出,举国轰动。
一时间,各地才子纷纷消失,京城名士通通抱恙,闭门不出。
☆、十年醉一梦
清晨。岳英隽一打开窗户就看到自己的小妹乐颠颠地打算出门。
“你这是去哪儿?”
岳明透被他这一句话卡到了门槛上,回过头来,原来是大哥,便笑眯眯道:“去找我那个朋友。”
男人一愣,“朋友?”
岳明透以为大哥不知道自己所说是哪个朋友,又解释道:“就是前两天和大哥提过的那个算是比较熟的朋友。”
岳英隽脸色沉了沉,“你,还打算去?”
“恩,大哥说的问题我回答不上,”岳明透收回已经迈出门槛的左脚,这样拧着身子说话实在难过,“但我不希望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掉,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她突然觉得自己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了起来,心里很是高兴,便接着说道,“大哥说不要多管闲事,可是书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论如何,我都想试一试。”
岳明透说这话时,一直看着院子里的山茶,说完了,她还是盯着那些红红粉粉的花花,继续看。
她不是那种大义凛然,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她自私,她怕死,却更怕后悔。
岳明透以为大哥会搬出什么四书五经上的典故劝诫自己,可岳英隽似乎很平静,半饷之后,她听见他说,“哦。”
哦。
就“哦”一个字?
“大哥,你,没有其它要同我讲的么?”
竹帘哗啦一落,岳英隽的脸隐在那之后,意兴阑珊,只留给岳明透一句,“早去早回。”
岳明透吐了吐舌头,出了门她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大哥什么时候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自己又是从哪本书上看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
李显封了庸王之后,干脆就把自己的王府搬到了明显园。
平日里下下棋,逗逗鸟,看美人跳个舞,十分自在快活。
最近他又多了一项闲情逸致,钓鱼。
岳明透到的时候,管家说王爷正在后院钓鱼。
王爷的新爱好却让府里的下人很是头疼。
李显喜欢钓鱼做鱼,但他钓鱼和做鱼的技术却烂到令人发指。
为了不轮流跟着王爷跑到三里外的小河边一站站半日,然后连只破鞋都钓不上来,下人们只好从园外引水,在后院子里挖了一方池塘,每天早中晚三个时段都有专人负责在上游放鱼。
管家带岳明透绕到后院之后就退下了。
期间还不时地絮叨着晚上又得吃鱼了。
煎炒烹炸,王爷总有办法把鱼折腾成各种模样诡异,味道怪异的盘中物。
小小的院落,院中一方池塘,有人坐在池边青石上,手里拿着鱼竿,一动不动。
岳明透很难想像“所谓最好的年华,不是年少时的鲜衣怒马,肆意作乐,而是可以给她她想要的。所以就算失败的下场是挫骨扬灰,我也要争它一争。”这么煽情的话从纨绔中的纨绔李显嘴里说出来的模样。
一定可笑得很。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却突然僵在脸上。
岳明透想起。
“母妃也是说过同样的话,她说我笑得时候很恶心。”
薄雾中,她似乎看得到李显半撑起身子,支着床板的手指泛着青白,双眸平静地望过来,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那时我已经五岁了,却还是一个人玩,没有老师,其他的兄弟姐妹也不愿意和我一起玩。”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还以为穿上他的衣服就是他,但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涂抹,也不过是个笑话。”
“他们说四皇子是个野种。”
岳明透愣住了。
“喂喂,小美人,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本殿下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姻缘签什么的,自然是上上的,不知道有多少公侯小姐挤破头要给本殿下当侧妃呢。”
“要是没人要你,本殿下侧妃的位子可以暂时给你坐坐。”
描金美人扇摇的虎虎生风。
岳明透站了站,转身走出了院门。
她突然不知道应该以什么面目去见他。
自己是个被认抛弃的新娘子,实在没有脸面到处走。
而且,自己该怎样提醒他。
他已经很苦了,难道还要让他面对被人陷害,死无全尸的预言么。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显啪地扔掉鱼竿。
自嘲地笑笑。
当年月下初逢,十年醉一梦。
她该是忘了。
或者,她从来没记住过他。
扑通。
一块儿小石头打在水面上,击起一片水花。
李显霍然站起,顺目望去,然后愣住,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是回去了么?”
岳明透抱着手臂,怀里是一根钓竿。
“怎么不钓了,我还想吃呢。”少女冲他眨了眨眼睛,“听管家说,王爷做鱼的手艺已是炉火纯青,我怎么能白来一趟,空着肚子就这么回去。”
李显听到自己的喉结动了动。
“你是小慧的哥哥么?你和他长得很像,不过你比他更好看。”
“你不知道我?但你一定知道我大哥,他是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凤阁侍郎。”
“大哥说吃鱼会变聪明,我最喜欢吃水煮鱼。”
两个影子渐渐重合到一起,又慢慢分开,再合起。
半饷,李显拿起水中的钓竿,冲岳明透招招手。
“小美人,过来,让本王给你露一手。
那天晚上,岳明透就被李显的全鱼宴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三日。
吓得李显更是整整三夜未合眼。
六日之后,便是突厥给出的最后期限。
皇帝威逼利诱,让御林军绑来了京城所有知名才子,君臣其乐融融,汇聚一堂。
南宫翡翠也想去凑凑热闹,便拉了蛰居家中的岳明透一起进了皇宫。
岳明透真心觉得这姑娘不错,不仅三番五次救了自己,单单是这爽朗的性子,自己就很喜欢。
她本是不想去参加这个什么劳什子宴会,原书中的岳明透便是在这一次的宴会上解答出了突厥的三道难题,再一次扬名天下。
不过,原来的岳明透,自然不是现在的自己。
坐在轿子中,晃晃悠悠的,她想,也不知戚东来和明月会不会来。
不来正好,来的话,明月是不是会像以前那样回答这三道问题,毕竟看自己的情敌大出风头,谁都不大乐意。
二人来到宫门口,刚下轿,岳明透便一眼望见前面乌压压一片人群中的那抹天青色。
八抬大轿,外加十六个护卫。
鬼使神差,岳明透居然就朝那人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文艺小标题~来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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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若水替沧海
按照剧情,他不是去江淮查岁贡了么?
怎么还在这里。
等岳明透走过去,站在谢世光面前时,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心里叫了声乖乖,自己的被抢亲综合症还真是不轻,转身刚想离开,身后就忽悠悠飘来一句,“岳二小姐,宫门在这边。”
岳明透脚下一滞,却是发现周围的人都在不刻意地朝自己望过来。看来这个被新郎当场抛弃的岳二小姐倒是先于解答出三道难题的明月小姐闻名于天下了。
他们没有大声议论自己已经是万幸,不过这不是看着她岳二小姐的面子,而是议论她的话就得捎带着男主和明月,又有哪个人敢不顾及着神威大将军的颜面。
谢世光站在轿子旁,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岳明透,十六七岁的少女,长得端端正正漂漂亮亮,穿着一件绿色山茶纹的长裙,发间簪着同样纹路的钗,脸色略有些苍白,眼神微有些迷离。这几日不见,她倒是又清瘦了许多,莫不是那东西会有什么其它的作用,想到这里谢青天微微皱眉。他哪里知道,岳明透这一身子的清瘦都是拜李显的全鱼大宴所赐。
“谢大人,你不是去江淮查岁贡了么?”一旁有人很识相地插话。
还没等谢世光回答,另有一人很不识相地小声笑道:“你可别忘了今儿个的头彩是什么。”
这一问一答颇有找死的前奏。
岳明透搽了搽脸上的冷汗,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透,你没事吧。”从后面追上来的南宫翡翠拉住岳明透的胳膊,很是担忧。
“没事没事。”岳明透拍拍她的肩膀,干干巴巴地笑道,“可能是方才颠簸了太久,所以……”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岳明透的嘴角却僵了僵,神情猛然凄凉地黯淡下来。
南宫翡翠顺着岳明透的眼神往边上一瞄。
一对儿金童玉女,男的英俊挺拔,英气十足,女的娇美玲珑,却又不失英姿飒爽。
南宫翡翠盯着他们扯起嘴角:“原来将军今日来赴宴,还带了位女诸葛。”
南宫翡翠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着风势送出去,却让在场的人都咦了一声转了头。
明月穿了一身紫衣服,她原本就不喜欢绿色,那是岳明透喜欢的,她向着南宫含笑施礼,“秦明月见过南宫小姐。”
明月什么时候有了个姓,岳明透转眼看看谢世光。
谢世光眉毛梢扬了一扬。
岳明透这几日呆在家中自然不知道,戚东来为明月安排了一个清白的出身。
十多年前镇国公秦皓阳获通敌之罪投入大牢,后来莫名其妙地死于监狱,刑部呈上的折子是——服毒自尽。一代名将最后落了这般的下场,不了了之。
几年前,谢世光给秦皓阳翻了案,皇帝想做些补偿,略表心意,无奈已是物是人非,寻不到秦家后人。
前些日子,秦皓阳的后人突然被找到了。
就是大家眼前这位秦明月。
南宫翡翠笑了笑,“秦姑娘不必多礼,想必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受了不少苦吧。”
虽然软红楼的花魁眨眼间变成了冤死的功臣之后,但秦明月的确有那么段时间是明月姑娘。
“多谢南宫小姐,我自然是没有南宫小姐那么好的命,南宫大人依然是本朝的中流砥柱。”
大周朝的两个水灵灵,俏生生的美人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脂粉味没有,火药味倒是隐隐地浮在空气中。
人们都饶有兴致地看美人儿唇枪舌剑,一时间竟都堵在了宫门口。
谢世光轻咳了两声,转身进了宫门。
看到谢大人离开,人们才你推推我,我挤挤你地离开宫门,朝大殿走去。
大殿之内,觥筹交错,鬓影衣香,一派盛世之情。
岳明透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以前那些电视上的不算数。
她原来觉得什么真龙之气都是胡扯,不过看到坐在高位上的光锦帝,岳明透还真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原来这就是所谓得王八之气。
皇帝看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五官刚猛,还蓄着一簇小胡子,倒是颇为喜气。皇帝身旁坐着皇后,再旁边是太子,再再旁边是锦绯公主,接下来就是很多皇子公主,其中也包括正在挥手和她打招呼的李显。岳明透龇牙冲他笑笑,现在一看到李显,她就觉得肚子疼,阴影就这么落下了。
光锦帝的几个女儿之中,到了嫁杏之期的就只有十公主还待字闺中了,论她的才华地位,朝中大员,城中显贵,无一不想把自己的儿子推销出去,但一想到公主的倨傲不恭,娇纵蛮横,王孙公子们又全都犹豫了起来。
于是,就很尴尬,吃又不想吃,给别人还可惜。
堂堂的锦绯公主便成了实至名归的鸡肋。
虽然大家都不想娶公主,但若是能当场回答出突厥使者的三道问题,却也是个可以扬名天下的机会,就像是当年琼林宴上的凤阁侍郎。
李显在看岳明透,戚东来也看着岳明透。
方才在宫门口,他就想和她和和气气地打个招呼,只是被南宫翡翠给打断了。
他看见她和李显笑笑地打招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马上又看见她眼神迷蒙地偷偷瞄向自己这边。
刚开始戚东来以为岳明透是在看自己,想到她心里还是有自己的,不禁有些意外,另外还有一些欣喜。
只是再仔细一看,不大对。
这丫头偷瞄的对象居然是自己身边的谢世光。
酒过三巡,霸气侧漏的突厥使者挺着小肚子,晃晃荡荡地来到大殿中的空地上。
这场晚宴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在场的大小官员,众位才子的面色都微微有些变化。
明月却自斟自饮,怡然自得地坐在戚东来身边。
这三道问题她是势在必得。
她以为这题目的答案只有自己和戚东来知道。
事实上,还有两人也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卖个萌先~
明天休息~
后天更新~
☆、我才是女主!
南宫翡翠其实不屑回答这三道难题,毕竟这题目终究是由明月答出来的。
但她不知道其实坐在自己身边的岳明透也是知道这题目的答案的。
“大周乃天朝大国,可想是卧虎藏龙,”突厥使者面带笑意,却是笑不达眼底,“外臣这里有三道谜题,不过是雕虫小技,希望可以讨教一二。”
光锦帝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说。
“有一个仙子,她在黑夜时来临,黎明前消失。用你们中原诗人的话来说,便是夜半来,天明去。这个仙子如梦幻般照亮黑暗,带来光明,为充满爱的人们插上光明的翅膀。她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存在。”
这便是突厥使者的第一道问题。
众人皆是一愣。
当时大周的文斗无非是对诗或对对子。这样的问题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头绪。
突厥使者微微一笑,他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是这种轻蔑的笑容足以让光锦帝脸色难看。
明月是知道答案的,但她并不着急,她在等一个时机。
若是马上回答,顶多算是回答出了难题,未必能给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一定要等到满堂的才子全都回答不上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
突厥使者正想揶揄几句大周无人,突然一道清丽的女生从人群中传来,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
“是希望。”
众人寻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方才在宫门口和戚东来一起的女子。
突厥使者扬扬眉毛,旋即鼓起掌来,他这一鼓掌,大殿里顿时响声起了一大片的掌声。
岳明透也跟着鼓掌,虽然她心里有些矛盾,但是面对外敌,大周的面子不能丢。
光锦帝并不知这女子是谁,但看到她和戚东来一起,便也心有一二。
明月长身玉立在众多青年才俊中,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效果显得她更为傲世独立。
“有一种东西,它如火焰般燃烧,在激动时沸腾,在绝望时冰冷,请问这位姑娘,它是什么?”
突厥使者脸上的笑意随着这道问题的一字字道出而愈加耐人寻味。
戚东来心中一动,不对。
他望向明月,而明月虽然面不变色,心中却如潮水翻覆。
这道题目在前世并没有出现……
殿中众人都期盼地注视着明月,希望她能连解三题。
怎么会这样,长长水袖中,明月纤长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她眯起眼睛望向突厥使者……这人怎么会不按套路出牌。
用了五秒钟,人们似乎发现第二道题目比第一道题目要难上一些。
又用了五秒钟,光锦帝期待的心情渐渐落下。
“其实姑娘你回答得上第一道问题已经很出乎我的意料了,”突厥使者似乎是在安慰,但又明显话中有话,然后他又转向皇帝,“既然没有人赏脸回答,就当外臣没有问过吧。”
就在这尴尬时分,突然又有一道女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陛下,也许民女可以试一试。”
岳明透抓抓头发,她本无意回答,但实在是看不过自己的国家被外族当众揶揄。
“你……”看清了角落中的人,光锦帝怔了怔,“你,”身边的皇后拉了拉他的袖子,皇帝这才恢复常态,轻咳了两声,“你,试试吧。”说完之后,他又补上一句,“答不上来也没有关系。”
岳明透感激地一笑,心想这皇帝还很亲民。
她不是站在原地回答,而是走到小肚子突厥使者面前,“请大人您伸出手来。”
突厥使者虽然不解,却也按照她所说的伸出豆沙包一样的手。
在场众人皆屏住呼吸,伸长脖子望过去,不知这小姑娘在耍些什么招式。
谢世光放下手中的酒杯,心里想着这丫头倒是有些意思,够勇敢,也够愚蠢,不知天高地厚。
岳明透伸开自己的手掌,慢慢移到突厥使者向上摊开的手掌上方,然后咧嘴一笑。
咝。
就在大家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突厥使者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向后快速地退了两步,“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伸出手掌给光锦帝看,“大周皇帝,你们国家的人怎么可以当众行凶。”
人们望过去,果然,鲜红的血液正嘀嘀嗒嗒地从使者的手心处流出来。
光锦帝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这就是明显的纵容。
“大人,我这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岳明透摊开手掌,大家这才看到她在自己的指缝间夹了半根牙签,人群之中有些沉不住气的都捂嘴笑了起来,连光锦帝都侧过脸去,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突厥使者马上红了脸,“你,你强词夺理,你……”
岳明透笑笑,看着他那还在流血的伤口,学着使者那欠揍的语气说,“有一种东西,它如火焰般燃烧,在激动时沸腾,在绝望时冰冷,难道我回答的不对么?”
突厥使者马上反应了过来,这丫头可真够狠的。
“大周还真是中华大国,女人和男人很是平等啊。在我们突厥,女人都是上不了这台面的。”不过,他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要不然也不会被任命为使者。
岳明透环视了一下四周,“这种类型的问题,在我们大周,让女子回答就足够了。”
突厥使者冷哼一声,问出了最后一道问题,“给你自由,你就变成奴隶,成为奴隶,你就是英雄。”
若说前面两道问题还有可以分析的地方,这最后一道题目则完全无从下手。
岳明透向前进了一步,“请大人您伸出手来。”
突厥使者向后退了一步,“你,你又想干什么!”
岳明透朝他亮了亮双手,示意他自己没有夹带暗器。
突厥使者眯起他那小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个清楚后才愤愤地伸出手去。
大家看着岳明透在使者的掌心写下两个字,然后使者面如死灰地一甩袖子,回到了座位上。
满殿一片哗然。
岳明透则在众人或钦羡,或不解,或嫉妒的目光中拖着步子回到了座位上。
刚才太紧张,又有些肚子疼了。
她一坐下,南宫翡翠便用胳膊碰了碰她,笑眯眯道:“不错哦。”
岳明透回敬了一个微笑,其实也只是自己恰巧知道而已。
“小姑娘。”光锦帝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满意。
“陛下。”岳明透起身施礼。
“你是哪家的姑娘,父亲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中暑中(~﹃~)~z
感谢各位的关心~感动~
问题取材于普契尼的歌剧《图兰朵》,本人无版权,稍作更改……
☆、完结倒计时
岳明透笑了笑,低头道:“民女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书院先生,只是民女与南宫小姐比较亲熟,才得此机会得见圣颜。”多看古装电视剧的好处,就是说起这些废话时一溜一溜的。
父亲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故事的人,但自己进宫之前,大哥曾经叮嘱过尽量不要透露自己的出身。
既然大哥吩咐过,皇帝这问起来,就三言两语说过去好了。
而且小显子曾经说过,七皇子李慧三岁的时候,陛下就给他安排了最好的老师,也就是当时翰林最有名望的岳老夫子,小显子见过他一次,说是看起来凶巴巴的,却蹲下身子摸着他的头顶,叹了好长时间的气,最后塞给他一本诗经。
这个岳老夫子,岳明透觉得很像自己的父亲。
她没有说谎,不算欺君。
光锦帝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小时候就调皮捣蛋,及笄后也总做幼稚的事情,女扮男装去看烟花,头发一束,绑了胸穿了男人衣服就当自己是男人了,她当大家都是傻瓜么。学了两招把式,弄套夜行衣,就跑出去劫富济贫,冒充女侠。后来啊,后来有一个傻瓜喜欢上她,这么说可能不太对,因为那个傻瓜从很久之前就看她很顺眼……
兴许是殿内的灯光太白,皇帝觉得有些刺眼,合上双目,侧身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他似乎看见那人站在梅花树下,明媚的阳光打在繁茂的枝叶上,经过花叶缝隙又落在她浓密的发间,她正垫着脚去摘那支开在最高处的梅花,却怎么也碰不到,急得她嘟起小嘴,眉毛也是皱皱的。
皇帝的神色有些黯然,很多年都没提起的往事,本以为都忘了,现在一想,居然还可以描绘得这么清楚。
光锦帝叹了口气,睁开眼,摸摸胡子,又问:“你回答上了使者的问题,想要什么奖赏,除了朕的皇位,都可以给你。”
光锦帝只看着岳明透说话,似乎是忘记了这三道问题并不完全都是由她一人回答上的。
岳明透低下头思索了一番,然后抬起头来看看下巴扬得高高的公主。
她的母亲是淑妃娘娘曾经是大周的第一美人,而光锦帝也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锦绯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脸部的线条精致到了极点,像是手艺最好的雕刻师傅照着最美丽的神女临摹下来的。
岳明透小声回道:“陛下,民女可以不用娶公主吧。”
众人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特别是大殿中的才子们,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风头虽然被这个女孩子所抢走,但她是个女子,所以才子们并不觉得多么委屈,况且,不用娶公主,真好。
谢世光在茶水中看见了自己的脸,琥珀色的眸子,紧闭的嘴,他冲着茶面轻轻吹了口气,水面上的脸庞便碎开了。
看出她无意请赏,光锦帝慈祥一笑,“好吧。这个要求朕就先给你留下了。”
“姑娘,你又是哪家的孩子?”光锦帝并没有忘记明月。
“回陛下,民女秦明月。”一直站在原地的明月虽然脸上带着不变的美丽笑容,心中却恨死了岳明透。
前世的场面还在脑海中浮现,皇帝的赞赏,才子们爱慕的眼光,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谢世光都冲自己点了点头。
这个宴会,各路人马汇聚于此,说是不想娶公主,但为了扬名天下,哪个不虎视眈眈,哪个不磨枪擦剑。
她的心里闪出一丝冷笑,重活一世,有些东西居然变得不一样了。
但,其实自己不该悲哀,有他在这里就足够了。
可自己又很悲哀,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夺走自己的一切,声明和荣耀。
明月低下头来,却碰见戚动来的眼神,他仰头微笑着注视自己,那种淡淡的笑容,看在明月眼里,便化成浓浓的暖意。
自己喜欢的女子重新露出笑颜,戚东来的也跟着欢喜了起来,他一脸宠溺地看着明月,恍恍惚惚,就像回到了以前朝夕相处,嬉笑怒骂的日子……
“你是,秦皓阳的女儿?”光锦帝问道。早就听说戚东来找到了秦家的遗孤,只是没想到她的女儿居然都这般大了。
“正是。”明月彬彬有礼,不卑不亢的施礼。
女子的紫色长裙如莲花一般绽放。
那娉娉婷婷的优雅身姿,牵动了在场不少才子的心。
“没想到,朕的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秦家的后人,”皇帝感叹道,“果然是名门之后,才貌双全的佳人。”
“谢陛下,”紫衣少女笑起来的时候,腮边梨窝浅浅,明艳动人,纤尘不染,“岳二小姐才是真正的名门之后,才貌出众,民女自愧不如,看到岳二小姐,似乎就能想到前掌院学士岳大人的风采。”
你越是想隐藏,我就越要把它翻出来给大家看。
在场的人们均是一愣。
“你是岳存宗的女儿啊……”光锦帝眉头紧锁。
翰林院的前掌院学士岳存宗,早夭皇子李慧曾经的老师,他的大公子则是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凤阁侍郎,这一家子曾经是大周的神话,只是很多年前,岳老夫子和凤阁侍郎相继辞官,消失在京城,不知去向。
不过,这些日子来关于岳家的传闻倒是又浮出了水面,有人说他们重新搬回了京城,有人说岳家的二小姐被谢大人的马踢到了河里,还有人说二小姐要嫁给神威大将军,各种传言,只是大家都只是当作传言,毕竟当年的当事者们都讳莫如深,不愿透露分毫,剩下的人们也只是乱猜,没有真凭实据。
半响,皇帝看向明月,又望向一人,“谢世光。”
“陛下。”座中的谢世光,目下无尘,在他的眼中,世俗之人永远看不破的镜花水月,不过是他指间烟云。
世间情爱纠缠,如他眼中一瞬。
“既然她是秦皓阳的女儿,那你们的婚事就早些办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计算一下,本文应该在下下周前后完结~
撒花~
感谢一直追文的同志们~我的第一本完本~
哈哈~
喂喂,你这不是还没完结呢么!
☆、十
殿中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这才想起来,当年的镇国公秦皓阳的确与老谢一家很是交好,似乎还给两家的孩子定过亲,虽说双方是有些年龄上的差异。
后来镇国公一家获罪,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谢世光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子,双膝跪倒,声音清朗,“谢陛下。”
岳明透还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但是”,就像英语阅读中“but”后面才是重要信息一样,但她很快就发现谢世光真的只是谢恩……
乖乖,这事情正在朝着神展开的方向走去。
李显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谢世光果然是善于谋略,他应该知道就算是自己不提出抗婚,戚东来也是不会同意的,拒绝皇帝美意的事情,哼哼,还是留给旁人去做吧。
而且谢世光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好处。
在旁人眼中,他可是一个苦等自己未婚妻十多年的标准二十四孝好男人,如今,未婚妻是回来了,不过人家有了山无棱,天地合的真心爱人,自己这个角色该有多么凄凉和无奈。为了补偿这位忠心耿耿的大臣,光锦帝势必会许下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李显皱皱眉,殿中的谢大人青衫磊落,眉目淡然,这样的一个人他会想要什么呢……在李显的印象中,谢世光是一个从不拐弯抹角的人,无论是善事还是那些在台面下做的事,他都是势在必得地去谋划,去得到。而今儿个是怎么了,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咱们的枢密使谢大人在大殿上来演这么一出折子戏。
谢世光青衣曳地,面上清淡如常,大殿中的谈论声,梨园里的曲子,他都仿佛听不到,一双琥珀眸,只看着殿中大理石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陛下,”戚东来从座中站起,走到谢世光身后一步的位置,跪倒在地,“陛下,臣有一事禀告。”
“说吧。”
光锦帝早就看出来明月和戚东来的关系不一般,另外这几日来他也听到不少传言。
“陛下,臣与秦姑娘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还请陛下和谢大人成全。”
唉,岳明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玛丽苏果然是个冒牌子货,传说中的两男争一女的戏码,自己只能是个看客。
“这……”皇帝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胡子。
“父皇,这二人的深情,儿臣也目睹过,不如父皇就成全他们了吧。”一旁锦绯公主的话让大殿里的人很是觉得他们真是三生有幸来了这次宴会,不仅看到了秦家的遗孤,还得见谢大人和戚将军为了一个女人争来夺去,最后,乖乖,居然在有生之间看到锦绯公主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
光锦帝依然一副犹豫的样子,“秦家明月,你是什么意思。”
明月跪倒在戚东来身侧。
“望谢大人成全。”
她的嗓音哑哑的,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丝自责,对上这样的目光,戚东来先是一愣,随后心头涌上阵阵痛楚,要不是自己认错人,明月也不用遇到这么尴尬的事情。长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间带着微微的响声。
看着他眼中的黯然,岳明透不觉失笑。
梨园里的倾城女子和着琵琶悠悠唱。
朝露昙花,
咫尺天涯,
人道是黄河十曲,
毕竟东流去。
八千年玉老,
一夜枯荣,
问苍天此生何必?
昨夜风吹处,
落英听谁细数,
九万里苍穹,
御风弄影,
谁人与共?
千秋北斗,
瑶宫寒苦,
不若神仙眷侣,
百年江湖。
这首曲子自从明月唱过之后便大红大紫了起来,如今宫中之人也以能吟唱此曲为荣光。
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
岳明透也想问问苍天,她这一生又是何必?
到头来都是替人做嫁衣裳。
事情到此,结果便是再明白不过。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三个都站起来说话。
“既然这样,谢爱卿,看来你得做些牺牲了,”作为臣子,需要会察言观色,作为皇帝,这也是一项必修课,“这样吧,”说着,他又看了看殿中的女眷,“谢爱卿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朕来做媒。来人。”
一旁的内侍者连忙上前。
“去,把上次庸王给朕的礼物拿到殿上来,朕要把它作为谢爱卿大婚的贺礼。”
内侍领旨退下。
“陛下,臣想请一道旨。”谢世光面色如常,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落到那些诰命和小姐眼里却变成了强忍夺妻之恨的酸楚苦笑。
“但说无妨。”
“无论臣选择的是谁,希望那个姑娘不要拒绝。”
岳明透搽了搽额头的细汗。
“这是自然,她若敢拒绝,就是抗旨,朕会很不高兴。”
人们缩了缩脖子,这便是帝王的威严。明月和戚东来的事情,陛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但若是再有人拂了圣上的面子,恐怕就不是那么好收场了。
不过,女眷们可没考虑那么多,谢大人要是选上了自己,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虽说谢大人和公主的传言这些年一直都流传在坊间,但也没看到什么真凭实据,都是些捕风捉影罢了,说不定谢大人只把十公主当作妹妹呢。
殿中的空气怎么突然稀薄了起来,岳明透狠狠地灌下一大杯冰水。要命啊要命,肚子又疼起来了。
“岳二小姐。”
“啊?”岳明透被这一声天籁之音吓得顿时冷汗湿透了中衣,她双腿颤抖着站了起来,“谢,谢,谢大人。”
她发现全殿的人都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需要休息?”
呼,岳明透长出一口气,还好不是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多谢,谢大人,”她想客套一下,“没事儿,只是有点儿吃得急了。”
戚东来垂眸,看到岳明透唇边的笑意,只觉刺眼。
这小小的动作全都落在了谢世光的眼中。
曾经的戚东来没有弱点,所以才能叱咤疆场,在朝堂上也不加入任何派别,于极短的时间内在大周开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没有顾忌,没有软肋。
如今多了一个明月,看样子也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这样的夫妻联起手来,势必可以把庸王送上九五至尊的宝座。
但,如果这三个人之间再多一个人呢,往后的路上,戚东来还能如从前般无所忌惮么?李显与戚东来之间还会如以前那般融洽么?明月会不去找她的麻烦么?
琥珀色的眸子里流光溢彩。
无聊了这么久,也该找些乐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