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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映川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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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了,我醒了

映川

映川,原名杨映川,生于七十年代,文学硕士。1997年毕业分配进广西日报社副刊部任编辑。广西第三届及第六届签约作家,获第六届广西独秀文学奖。

那是怎样一锅稀饭啊?九分火候,水青米糯,汩汩吞吐小泡,一层软软的白皮浮在上头。虚弱无比的肚子再也经不起那怕是一粒米的诱惑,泄气之时发出空谷回旋的长啸,像在庄重宣告,宣告我醒了。

我确实是被肚子力拔山兮的呼啸声撼醒的,首先感觉身子底下压的是硬硬的木板床。木板床提醒我,我不是睡在自己的房里,不是躺在那张软得让人腰痛的席梦思上。我急于知道身处何地,可眼睛睁不开,眼屎好像累积了一千年,严严实实地将眼皮子封住了。我伸手助眼皮一臂之力,睫毛纷纷扯断,两只眼睛挣脱出来,它们立时被光线烫出泪水。其实屋里的光线很暗,门窗紧闭,光线的来源仅是屋顶上的一块透光瓦,正是这一块补丁似的透光瓦让我知身在何处,我竟然躺在张聚德的床上。我整个人猛地像被谁踢了一脚蹦弹起来,随即又倒下。床板嘭咚一声,十分不满。

身体和四肢并不听我的指挥,刚才那猛地一起身,它们懒洋洋,硬梆梆,一点不配合。这情形说明它们疏于管教,我好像躺很久了。我慢慢伸缩手脚,扭动脖子,在脑子里搜索睡前记忆。外面传来啪啪的拖鞋响,想是刚才床板的响声招来了注意。门吱呀咧开一条缝,一个瘦干,微驼的灰影子斜身挤进门。我暗暗嘘出一口气,不用看清楚来人的脸我就知道这人是谁,我甚至已经闻到他嘴里那股经年不散的烟草味。他走到床边掀开我的蚊帐,脑袋紧凑到我的脸上,认真地检查。张聚德又老了不少,他的眉毛稀稀拉拉,每一根都长而白,很硬气的白,像毛笔头。奇怪的是,他嘴里的烟草味没有了,张聚德变成了一个没有味道的人,这让我有一丝失落。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张聚德还不相信我是醒着的,将一只手搭到我的额头上叫道,钉子,钉子?他的手又粗又硬,我别开头去,让他的手落空,我说,我怎么到你家里来了?张聚德的手停在半空中,嘎嘎地咧开嘴笑说,真是醒了,祖宗保佑。

天啊,我从张聚德咧开的大嘴发现他的牙齿做过纠正,过去龇露在外头的两颗门牙乖乖地呆在家里了。几年不见,张聚德已经不是我熟悉的张聚德了。

我两手撑着床板挣扎着要坐起来。张聚德说,慢,慢点,你得慢慢来,先活动活动手脚再起身。

张聚德的话让我心生疑惑,看来我不仅仅躺了一天两天。我的手在两腿上狠捏了一把说,我喝醉了还是被车撞了?

张聚德又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扎扎实实,雷打不动地睡了一个多月。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说,到今天下午两点30分,你整整睡了27天。老子总是失眠,你小子倒好,一睡几十天……

27天前的下午两点钟左右我应该是和卢兰在一起的。

我们那天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去办——取车,取一辆我在三个月前订购的帕萨特。我和卢兰叫了一辆的士往代理商那里去。因为是周末,街上的车子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卢兰的脸贴在车窗上,的溜溜转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辆迎面过来的车子。她对车子的见识远远超过我。我只认得满街乱跑的桑塔纳。

这辆尼桑得30多万,不过这牌子的发动机不是很好。瞧瞧,那一家三口弄一辆小奥拓,自得其乐还挺美的。哟,不就是辆破凌志,凭什么超我们的车,显摆呀……卢兰两片小嘴张张合合,牙齿白得晃眼。这不是因为她的牙变白了,而是因为她的皮肤比以前大大地黑了,这么一白一黑的,反差就出来了。她的腮帮子附近还冒出几块浅褐色的汗斑,让人觉得脸没洗干净。卢兰知道自己长得不是很漂亮,但皮肤不错,所以对皮肤是特别呵护有加,大白天出门除了涂抹各种度数的防晒霜,头顶上一定还有一把伞,每个星期还要到美容院做什么自然美白。能让一个女人把自己保爱的东西弃之不顾,那一定是有了更爱的东西。卢兰现今执着地爱车子。她说她爱车买车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

卢兰是图书馆管理员,摊上这份职业还想着买车得具备些勇气。卢兰没指望我给她掏这笔钱,不过她认为我们迟早是会结婚的,既然迟早要在一起过就应该凑钱买车,可我迟迟不表态,她只能继续攒钱。车子虽然一时半会买不回来,但学会开车却是必须的。卢兰花了3300元到驾校报了名以后,每个星期总有几天要到老远的效外去练车。驾校的车子破破烂烂,一没空调,二没防晒玻璃,几天下来她的脸就黑了。鼻尖上脱皮,手上脱皮。因为戴着墨镜练车,两只眼圈反倒是白的,看样子像变了种的熊猫,得白化病那种。每当看到卢兰这张脸,我心里总会软一软,软的时候就差点脱口说,车,我给你买。

钱我有,比卢兰知道的要多得多,但我不想花这笔钱。车子买回来,户主写谁的名呢?写我的,卢兰肯定有看法,甚至不高兴,写她的名字我心里也不乐意,说实在话,我还没拿定主意是不是要娶她。

人总有软弱的时候,有一天我的心软到了极点,还是把那话说出来了。我对卢兰说,车子我给你买。那天我和公司的同事在外面喝酒,喝到半夜,错过了最后一班到知了山庄的巴士。我一个人站在午夜的街头,身子像一节旺旺燃烧的炭,不把它烧尽我是无法入睡的。我摸到卢兰宿舍门口,手指像啄木鸟急切地在门板上扣,快要把门啄出洞来卢兰才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来开门,她的脸蛋子黑红黑红,头发松松蓬蓬地披着。我闻到一股闺房温暖的气息,带肉香味的,心思一动,脚下打滑,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卢兰慌忙把我架住,扶进屋里。她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温了一张毛巾替我擦脸。毛巾上卢兰的味道随着水气在我脸上乱窜,我的心思跟它们一样活跃。和卢兰断断续续交往一年多,我们没干别人也以为我们干了的我们一样也没干。卢兰是一个特别认真的人。我们刚一谈恋爱她就对我说,如果我们之间哪一天有了那种关系我们一定要结婚,那怕是结了再离。她的观念说白了就是没有婚姻关系有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她的话不一定吓得了别人,但特能吓住我,因为我最怕担责任,觉得为一时之快搭上一辈子太不划算。但我这会邪劲已经上来了,口里哇哇乱喊,我头晕,我想吐。卢兰为难了,瞅来瞅去,她9平方的房间也只有床能让我躺着。我又哀哀地叫了两声。卢兰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把我扶到床上,替我脱了鞋,盖上薄被。

人一躺到床上,我就知道我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大半。果然往下的事情一切按照我的预想挺进。趁卢兰俯身照顾我,我拽住她的手,撕开她的睡衣,在我们之间大概进行了三分钟的无声搏斗,最后她缴械投降。事后,卢兰起身为我冲了一杯热牛奶,我心满意足就着她的手喝,这温馨的情形让我想起了我妈。小时候,外公家的邻居养了一只奶牛,我妈每天一大早上人家家里去买上一口盅,回到家里给我煮得热乎乎的。有时我刚爬起床,热奶子就递到我的口边。那年头没几家人能喝上牛奶,更不用说鲜奶了。我在家族中鹤立鸡群的180公分的大个子多半得益于此。

一杯热奶子下肚,我打了个嗝把空杯子递给卢兰。空气的味道因为我的嗝稍稍有了改变,卢兰皱了皱小眉头,蚊子叫般地哼哼,如果你没醉就好了。那语气里满了湿漉漉的愁怨,分明怨恨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一时冲动,没有真情实意。我喜欢这种埋怨,一瞬间胸肌厚了几公分,男性的骄傲和豪迈在这小女子的忧怨中高涨,乘风破浪。我一把将卢兰搂过来说,兰子,赶紧把车学好,车子我给你买。卢兰的脑袋从我怀时挣脱出来说,喝多了尽吹牛,你给我买一只车轮子就好了。我把她的头重新摁下去说,宝贝,别小瞧了你男人,我要给你买一辆四只轮子骨碌转的小车,男人给女人买东西天经地义……

我在豪情中呼呼睡去,没有看见卢兰在黑暗中发光的脸庞,也没听到她一夜幸福的呢喃。我不是那种酒后糊涂的人。第二天早上我一睁开眼睛就记起昨晚上说过的话和干过的事,心里悔得隐隐揪痛。卢兰还在熟睡,我轻轻将她的脑袋从我的胸口上移开。窗外的阳光好灿烂,卢兰的头发悄悄变幻颜色,散出栗子的红光,我拨弄柔软的它们。这个女人值不值得我为她买一辆车?

和卢兰好上,绝对不是看她的长相,我头一个女朋友李芳菲比她漂亮多了。我看上卢兰是因为她没心眼,基本上心里想的什么嘴上就会说出来,我说什么她信什么。我和李芳菲斗智斗勇三年,着实累坏了,觉得卢兰的品质可贵至极。就拿买车这件事来说,我不出钱,她也没什么意见,自己省吃俭用地攒钱买。这样的女人不多吧?当然她也是有缺点的,这一缺点经常性地破坏我们的感情。前一阵子我们就闹过一次不快,那是由一部极其低劣的古装武侠电视剧引起的。电视里,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为情人挡了敌人致命一剑。她的情人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这个傻女人临死前梨花带雨苦口婆心劝说情人归善。

要不是外面下着大雨,我哪也去不了,我才不陪卢兰看这种烂片。卢兰一个劲地抹泪,沾湿鼻涕眼泪的面纸一团团扔进我们面前的废纸篓。纸篓神速地吃饱溢出来了。我心痛那一整屉面纸,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这都是演戏,值得吗?

卢兰突然圆睁两只红兔子眼一字一字地问我,你会像这个女人那样为爱人去死吗?

我扑哧一笑说,你不觉得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吗?

你认为她是傻子,意思是说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对吗?卢兰眉毛竖起来,声音尖尖细细扎得我耳朵疼。

我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骗卢兰,不把她打醒我后患无穷。我说,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去干这事的。当然了,如果有人为我这么去死,我没准一感动也会为她去死的。

卢兰不依不饶,你意思是我必须先为你那挡一剑,你才有可能会为我而死,你自私得让人恶心。

天啊,卢兰真把自己当成电视里的主人公了。有时候我真痛恨那些电视剧导演,赚观众的眼泪也就罢了,还培养一批傻子,一个个以为自己是情圣。对付卢兰这样的女孩子千万不能打马虎眼,因为她们会当真的。我庄庄重重地冲卢兰点点头,算是默认她的指责,然后换了频道,从冰箱里找出一盒冰琪淋,一大勺一大勺地舀进嘴里。

卢兰的脸腾地红了,上排牙齿咬住下嘴唇,她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外套往门外冲。门砰地关上。一分钟不到门又砰地开了,卢兰一阵风旋进来,她的主意没有改变得这么快,她指着我说,这房间是我的。

卢兰暗示我该滚蛋了。我看她气得嘴唇发白,实在是认真得有些可爱。我说,可以让我吃完这个冰淇淋吗?卢兰把头别到一边。我心里是好笑和无奈,不得不耗了一盒冰琪淋的功夫把她哄好了。不过,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对这事有疙瘩。

卢兰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她对周围车辆的评价甚至有点影响司机。司机依照她的现场直播前前后后地打量车子,心思远离开车。我不得不叫卢兰闭上嘴。我说卢兰,你能不能帮我削一只苹果?

其实我这张嘴巴张合的频率和卢兰差不多,只不过我是在吃东西。我的手上有一大盒巧克力豆,腿上还搁着一只大塑料袋,里面有包子,板栗,花生,核桃,桔子……我上班的时间吃,坐在公交车上吃,躺在床上吃,甚至上厕所的时间我也不忘带上包瓜子去嗑。在厕所里嗑瓜子能勾起我美好的童年记忆。我们小时候一帮伙伴都喜欢带着瓜子到厕所里去嗑,因为听说这样做能够捡到钱。

我在一个多月里疯长近了20斤肉。卢兰发现异常后想方设法制止我,一开始是从我手里把吃的夺去扔了,她抢去了我再买。卢兰看行不通后就和我抢着吃,是想帮我吃掉一部分,让我少吃些。当她的体重也快速增加几斤后不得放弃了,而且她实在也忙不过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两人都很忙,她忙着练车,我忙着吃东西。

我的眼睛偷空从手里的巧克力豆转移到窗外,车子已经过了邕江大桥,直往廊东的方向,帕萨特代理公司越来越近,我呵欠连篇,嘴巴开始发涩,口里的东西越嚼越慢,眼皮子止不住地往下盖。怎么这么困呢?我虽然是个好睡的人,可从来没有这么犯困。我手在大腿上掐了几把,疼痛也盖不住困,我实在是太想睡上一觉了。卢兰一看到了目的地,没等车子停稳,打开安全带就往外跑,看我没跟上来,回过身来推我。我顺势斜斜软软倒在椅子上。卢兰一开始认为我只是打个盹,看我的模样觉得不对了,我歪倒在椅子上,嘴角边挂着黑乎乎的巧克力汁,手里抓着的功克力豆滚落到大腿上、座位上,这幅无力软瘫的模样可不像一般的打盹。卢兰用力晃我的脖子,捶我的肩,我索性一头栽进她的怀里。卢兰把买车的事吓忘了,抱着我狂喊,那阵式像是我死了,哭天抢地的也没想起送我上医院。还是的士司机老道,在一旁提醒,要不要送医院?卢兰连连点头,舌头打结,快,快,快,上医院。

几位大专家经过三天的汇诊讨论之后,得出结论:冬眠症。这是一个留洋博士提出的观点,称这类病人处于一种沉睡状态,可以不吃不喝,依靠自己身体里的能量储备来维持身体正常运作。又称这很有可能是一种返祖现象,例如,有些地方的少数民族用青蛙作为图腾,说明人类与青蛙是有关联的,青蛙就是一种冬眠动物。

卢兰听不懂医生的理论,她关心的是我会睡上多久。主治医生告诉她,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病人,但估计病人能量耗尽了会自己醒过来。卢兰不相信有冬眠的人,傻傻地坐在我床边哭,偶尔伸手摇摇我,用手指划划我的眼皮子,希望我奇迹般地睁开眼睛醒来。医生顾不上卢兰的情绪,将两个治疗方案提出来,一是留我在医院里观察,一是接回家里自行照顾观察。卢兰对医生说,当然是留在医院里观察。医生对卢兰说,治疗方案是要家属签字的,如果你们已经结婚,你可以签字,如果你们只是男女朋友关系,要把病人的亲属找来。卢兰说,他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就我一个。医生说,如果病人没有亲属,他单位的领导也可以签字。医生显然信不过卢兰的话。这年头一个人要没有几个亲属还说不过去。这问题摆在卢兰的面前她更伤心了,她发现她在这个重大问题上不能做决定,尽管我们俩的关系已经超出一般的友谊。

卢兰不情愿却不得不到我们公司去找我的领导签字。人事处的负责人把我的档案翻出来,告诉卢兰,这事情你应该找张钉的父亲张聚德。我的人事档案亲属关系一栏里清楚地写着“父亲张聚德,大华毛巾厂干部。母亲花红,大华毛巾厂职工,已过世。白纸黑字卢兰不得不相信,她对我有一个在本市工作的父亲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我告诉过她,我的父母早已过世。

卢兰找到毛巾厂。大门边的收发室里有一个老头正在用电热杯煮面条。卢兰等他把一只鸡蛋打进面条里,站在门边大声问,大伯,请问你们厂里有一个叫张聚德的吗?

老头手中的筷条在面条里搅了搅,慢吞吞地回过头来看了卢兰一眼,又回过头去搅他的面,一边搅一边问,找他有什么事?卢兰说,他儿子得了急病住院了,我来通知他一声。老头啪地把筷子扔到桌子上,电热杯的插头胡乱一拔,跑到门边冲着卢兰招手说,快带我去,哪个医院?什么急病?卢兰还有点发懵。老头说,你还站着干什么,我就是张聚德,张钉的老子。张聚德在大华毛巾厂干了了30多年,退休后因身体不错自告奋勇给厂里看大门兼收发。卢兰一下无法将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老头和我联系起来,但仔细看那脸和我如同一个模子打出来的,赶快三两步跟了上去。

张聚德跟医生了解我的病情之后,把卢兰找来进行了一次深入地调查询问。张聚德问了如下几个问题,张钉最近有没有碰上什么大事?

卢兰说,大事?没什么大事,快到年终了,他好像要做明年的预算。他们公司里竞争挺激烈的,他的上司同时让几个人一起做预算,听说做得好的有奖励,还有可能升职。

张聚德嘬嘬嘴说,还有其他事吗?

卢兰说,我们订了一辆车子,他睡过去的时候我们就在取车的路上。

张聚德的眼睛亮光一闪说,买车,张钉要买车,多少钱的车子?

卢兰说,18万多。

张聚德的嘴里发出哦的一声,这一声拖着很长的尾巴,稍稍一拉就能牵扯出一大串的东西。张聚德说,我带张钉回家,过一阵子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我担保他没什么事。

卢兰心里想医生都不敢打包票,你凭什么说这话,于是说,张钉还是留在医院里稳妥,有什么情况医生能及时处理。

张聚德说,张钉是在睡觉,只不过睡的时间可能要比别人长。睡觉为什么要在医院睡呢,睡觉应该在家里睡。医院里的护士也不会比我照顾得好,我是他爸。

卢兰还是不同意,她认为我一定是快要死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病因。张聚德在这事上根本没打算和卢兰多商量,自个去结账让我出院。张聚德跟收费的抱怨我只在医院住一两天就花费了几千元的检查费,让跟在后面的卢兰逮个正着,卢兰从张聚德的手里抢过报账单说,如果你付不起张钉的住院费,我来出。这句话把张聚德伤到了,张聚德的注意力一下从检查费回到面前昂首挺立的卢兰身上。张聚德说,姑娘,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家丑外扬了,张钉订的车子,你去查过了吗?卢兰说,没有。张聚德说,还是去看一看吧,查过以后你再过来跟我理论。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吗?我的儿子我能害他吗?我说他是睡觉就是睡觉。我要把他要接回家里去,等你们结了婚这摊子事你再来管吧……

我从床上爬起来,肚子就一直不客气地叫唤,一点不给我留点面子。张聚德把我扶到饭桌旁,给我找碗盛粥。我偷偷打量屋子,这屋子和我离开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只有墙上的挂历是新的。挂历上写着2004年2月23日,我已经有九年没有跨进这个门了。

九年前我和张聚德打了一场官司,父子关系从此破裂。官司是由八亩菜地引发的。我母亲在我20岁那年得了癌症,她在临死前把属于她的八亩菜地转到我的名下。这八亩地是外公留给母亲的,外公是城市的边缘人——菜农,长期在城市的边缘种菜卖菜。母亲原来跟外公一块种地,后来招工进了毛巾厂。母亲亲口告诉我,她不怕得罪父亲把菜地留给我的原因有二:一是她死后张聚德迟早是要再结婚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二,菜地留给我,她的孙子会有新鲜的果菜吃,更不怕没有饭吃。

那时候八亩菜地还没有看出价值,后来,随着城市向周边扩张,八亩地成了宝。我还是一个在校的大学生时,张聚德擅自做主把地卖了,尽管张聚德说他这么做是因为我太年轻,和生意人打交道容易吃亏,我还是运用法律的武器夺得自主权。在法庭上,法官宣布最后判决的时候,张聚德的脸转向我,我看到了一张破败的脸,那种脸色和母亲弥留之际的脸色一模一样。当天,我拿了八亩地的地契,仓皇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

张聚德的稀饭端上来了。我问,有谁来过吗?我问的是卢兰。她早该知道我没订车子的事,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失望。无论是哪一种情绪,我都别指望她原谅我了。我这么一睡,倒是一了百了。

果然,张聚德没有提起卢兰的名字。他说,年前几天你们单位有人来过,送了水果还有你的年终奖。张聚德进了里屋,手上拿着一只信封出来。他将信封递到我手上。

我掂了掂信封,重量没有想象的丰厚,我睡得不是时候,在年关的槛上,公司肯定会在年终奖上克扣斤两。信封口子是封住的,我刷地撕开,一叠新崭崭的人民币露出头来。我刚想点一点,突然想到张聚德就站在旁边看着,胡乱把信封一折塞进裤兜里。

喝了两碗白稀饭,倒空几十天的胃像一只大米桶投进两把米,越发感觉空空落落。我还要再添。张聚德上前来把我手中的碗摁住说,打住了,肚子空了这么长时间,要慢慢适应。就好比一个人一辈子没吃过肉,你突然让他一顿消灭一盆扣肉,他的肚子肯定吃不消;像我,一辈子没见过几张票子,你要用钱来砸我,我准会疯……

我啪地把碗搁下了,我不爱听这种唠叨,张聚德话中提到的一个钱字,特别刺激我的耳朵,这不是暗示我要给他钱吗?他迟早会往这上面扯的,我早该料到了。这间屋子我没法多呆。在五斗橱上头找了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给张聚德写欠条:张聚德照顾我27天,按一天30元的酬劳支付,我共欠张聚德1110元,将于30日内付清,特立此据。

我兜里有钱,本可以立即兑现,可我想让它们在我身上多呆一会,同时照顾张聚德的面子,直接把钱递给他,让他太难堪了。

30元一天张聚德该偷偷乐了,我不吃不喝也不拉,太容易照看了。这比他守毛巾厂的大门,每天一大堆芝麻蒜皮的事,就几百块钱强多了。我把欠条递给张聚德。张聚德接过来看了,嘴角立即露出我最讨厌看到的似笑非笑的怪模样,他说,老子照顾儿子天经地义,不用收钱。张聚德的话中有话,他是在借机讽刺我,讽刺我从来没有照看过他,不孝顺。我不接招,说我走了,公司里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呢。

举步跨出门槛,我脚上碰到一个东西,那东西骨碌碌地滚到屋角,我眼角瞥见是只木陀螺,暗红色的木陀螺。我俯身拾起来,正是那只陀螺,我小时候惟一的一件玩具,柄子上刻着我的小名——钉子。张聚德的声音从后来传过来说,我前些天从橱柜里翻出来的,等你有了孩子还可以派上用场。我现在老了,没有这手艺了。这只陀螺是张聚德帮我做的,用的是上好的铁木。年青时他常到越南边境上去销售厂里的货,一次他从当地带回来一块木头,沉得像铁。大概花了一个月时间他用这块木头把陀螺刻出来了。为了让陀螺转得久,稳,据张聚德自己说,他多次潜进文工团去看舞蹈演员跳舞,开启灵感。张聚德设计出来的陀螺确实和别人设计的有些不同,陀螺头与柄的接洽处多了两根细小的支撑,转起来像一个人的两只手搭长腿上。不知是不是这两根东西起作用,我的陀螺只要轻轻一打绳就转个不停,成为方圆百里有名的陀螺王,也使我在学校里赢得了在学习上赢不到的威信。

我把陀螺撂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到路边打了一辆的士。车来车往的,喇叭声,飞扬的尘土,人流,人流中的美女,这才是我的生活,我怎么会在床上躺了20几天呢?浪费,浪费生命。

当天我就回公司上班了,一进办公室的门我吃惊地看到在我的风水宝座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这女孩剪了一头短发,脸蛋子耳垂子清晰明丽不加遮掩充分地显露着。我的桌子正靠着窗户,光线充足,空气新鲜,这个位置是部门主管原来的位置,他提拔后位置就空出来了。别人都说这是个风水宝地,坐上去的人准能往上提。

尽管女孩长得漂亮我还是不爽,她坐在我的位置上,难道顶了我的缺?我走过去站在桌边,一声不吭,用沉默抗议。她抬起头看我笑了笑,继续手中的活,在电脑的键盘上敲敲打打。她的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我想是因为她的嘴角边有一粒小黑痣的缘故。我理了理思路,决定先发制人了,我以主人的身份说,你有什么事吗?她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说,你好,张钉,你身体复原了吗?我叫王双双,你的新同事,我想暂时用你的电脑做账,可怎么也进不了内部系统。我心里有些暗喜,这个叫王双双的竟然一眼认出了我。我故做惊讶地说,你认得我?她指了指电脑屏幕说,我每天打开电脑首先就看到你的照片,早看熟了。原来如此,我有点失望,我希望她是通过其他渠道而不是我设成主页的照片认识我,尽管那是一张我自认为最潇洒的照片。

王双双说,张钉,中午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请你吃饭。我说,为什么要请我吃饭?王双双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你要多多关照,饭不是白吃的哦。

我们吃的是六元钱一份的两荤两素的快餐,我和王双双挤在人群中大着嗓门点菜,我耐性比平时都好。两人挤了一身汗,各自端着摇摇晃晃的盘子挤出人群找了位子坐下。王双双把她盘子里的鸡肉和牛肉全扒到我的盘子里说,给你,我不吃肉。然后又从我的盘子里把苦瓜和豆腐扒到她的盘子里说,我爱吃素的。这一来一往的,在别人的眼里我们怎么看都是一对。我发现不少男士的眼睛往王双双的身上窜,心里更有些得意。好像人家是看得到摸不着,而我是艳福旺旺,看得见又摸得着。

王双双是一个可爱的女孩。请我吃过一次午饭后,后来每个中午我们几乎都会在一起用餐,方式是轮流请客。

杨吉对我的意见越来越大。这小子一直暗自在和我竞争,我们都知道主管的位置空着,反正不是我就是他要坐到这个位置上。这样两人之间的较量就不可避免了。这次,我睡了这么久,杨吉是最高兴的了,他巴不得我不要醒过来,睡死了去最好。去年年终上面交了一个任务,让我们各人拿出一份今年的预算方案,说是美国总公司的副总裁要来参加评估,这是一个绝佳的露脸机会。在昏睡前,我为这个计划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绝招,每天看着杨吉腋下夹着一只文件夹,步履匆匆,却胸有成竹,面带微笑的模样,我的额头,鼻尖大粒大粒的青春痘像被谁挖中了老巢,一个个跑出来。好在后来睡过去了,杨吉赢了也是没有对手的胜利,胜之不武。杨吉的下场比这还坏,本来以为他可以凭这次计划露脸了,没想总公司来的人一下就否掉了他的方案,弄得我们上头灰头土脸的,也没给他好脸色。

杨吉比我大两岁,但人家离过两次婚。我没事就琢磨他离婚的原因,十有八九是太精打细算,老婆受不了才离婚的。自从部门来了个新鲜亮丽的小妞王双双,杨吉这个没老婆收拾的人,本来一件衬衣要穿一两个星期的,现在日日更新,身上时时刻刻洋溢着三种味道,沐浴液,洗发水,香水。杨吉叫王双双的名字,叫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叫双儿。他还借了一套DVD给王双双看,说是金庸的什么原著改编的,里面有一个千姿百媚,温柔体贴的丫头就叫双儿。我看出来,杨吉是发情了。他恨王双双老跟我混到一块。他越难受我越显摆给他看,有事没事我总在办公室里双双,双双的乱叫。

其实,王双双不是个简单的丫头,对人她有自己的一套。昨天早上她给杨吉带了只茶叶蛋,中午我们吃完午饭,她顺手又给杨吉带了只鸡腿。我说,双双,杨吉离过婚你知道吗?王双双说,知道,一个大男人缺了女人日子不好过。我说,双双,像你这样刚出校门的女生动不动就发同情心,会吃亏的。王双双皱了皱眉头说,你是不是和杨吉有什么过节呀?我说,都是为了你好,你倒认为我和他不对了。其实他人不错,就是脾气急些,听说他一急就打老婆。王双双的眼睛瞪圆了说,杨吉他还会打人?太可怕了,我最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这种男人没本事。我叹了一口气说,也不怪杨吉,可能他老婆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王双双说,不好就能打吗?谁不是父母养大的?王双双扬起拳头说,谁敢这么对我,我一定和他拼到底。我说,我是绝对不会打女人的,要打,就是女人打我。王双双被我的话逗得咯咯地笑,她一笑,妖异的味道又漫开了。

过了几日王双双提出和我换座位,我问她为什么要换?她说,你的位置风景好,我喜欢看风景。我说,这是个风水宝座,可不能随便和人换的,你要拿什么东西来换呢?王双双说,你看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你就拿去。王双双歪头笑看着我,脸蛋凑过来,我眼睛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嘴唇的那颗痣上。这个狡猾的小妖精,我邀她到我家看碟,她答应了无数次,可临时总有事。今天早上我又看到她往杨吉的抽屉里塞了两盒伊犁牛奶和一只苹果。我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我说,除了用你本人,什么都不能换。我凑到王双双的耳边说,我家里有好茶,晚上到我家一起品品茶怎么样?王双双笑着说,先换好了,我们再一起品茶。我说今晚喝茶,明天换座位。王双双的笑容逐渐淡了,她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说的是实打实的交换,她的眉头皱起来说,小气鬼,不换就不换。

我嘴上没有接王双双的话碴,可是我心里把话接上了,不可沽名学霸王,不可沽名学霸王。

李芳菲来找我借钱。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抱了个两岁大的孩子。

三年前我和李芳菲分了手,分手是李芳菲提出来的,她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自私无耻的男人。

李芳菲比三年前瘦了很多,以前没发现她的颧骨有这么高,现在河水干枯了,石头就露出来了。一句古老的咒语跳出我的脑子,高颧骨,苦命人。李芳菲不应该是苦命的人,尽管世人都说红颜薄命,但时代不同了,这时代受苦永远轮不到有一张漂亮脸蛋的女人。

我几句问候的词还没吐出来,李芳菲先表明了来意,张钉,你可不可以借我五万元?这阵式一下让我语塞。我和李芳菲好了几年,她从来没有这样赤裸裸地向我要过钱。她从我这要钱就好比一个人到银行去取钱,先要摆脱别人的跟踪,所以绕到邮局,进了菜市,再到医院,最后才到达银行取钱。她的耐性特别的好。

过去,她如果看中商店里的一套衣服,她会拉着我去逛那家商店,将那套衣服试给我看。李芳菲的身材,试什么都差不到那去。她在得到观者一致的赞赏之后,把衣服除下,交回店员的手里说,太贵了,太花钱了。然而,她的眼睛还会流连在衣服上,那眼神会流露出千般的不舍。在这种情形下,是男人的都会说,穿得这么好怎么不要呢?李芳菲如果是对付一般的男人根来用不着这么费神,她要对付的人是我。碰到这种情况,我会对店员说,可以打五折吗?店员吃惊地瞪圆眼睛,我们的衣服是名牌,从来不打折,即使能打折,也不会打到五折。我会耐心地跟店员讲价钱,讲到他们的耐性一点点地消灭,傲气一点点地上涨,最终我总能逮到他们的漏洞。我理由充分拍着柜台骂,你们看不起人是不是?你们觉得我们买不起是不是?你们想用激将法是不是?这衣服我们还真不要了。

李芳菲是惟一知道我有多少钱的女人。当年追她的人太多,我年轻气盛一时情急把财产暴露了。当时我好像是故意将存折遗落在沙发上,让她拾到。我不知道李芳菲是爱上我的人还是我的钱,反正她后来是跟了我。她在我面前尽量扮演不爱钱的角色,她想方设法让我花钱花得没有脾气,花得心甘情愿,花得莫名其妙。那次李芳菲的单位组织欧洲10日游,一人要交一万八。李芳菲说她是学美术的,如果能到法国巴黎转一圈,死也值了。她还说,我已经交了8000元,剩下的我想跟林月借,不过她也要去,不知道还有没有钱借给我。林月是李芳菲的同事,死对头,我认识,平时两人就争个你死我活的。李芳菲没少在我面前哭诉林月如何压着她,踩着她,她是死也不可能向这位姑奶奶借钱的,她又在利用我的同情心。在我看来,参加旅游团最没意思,出去十天半月看的东西看过就没了,不能揣在兜里带回来,说有多虚就有多虚。我问了李芳菲一个问题,我说,你觉在这世上和谁在一起最幸福呢?李芳菲说,当然是你了。我说,我的答案和你一样。你们的旅游团我又不能参加,我不能陪着你,跟林月那样的人你能玩到一块吗?你离开十天我可受不了。我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感人。李芳菲的欧洲之行最终不行了之。

李芳菲在我跟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我其实很佩服她的好耐性。我这么对她也是没有办法,我不能让祖宗的基业在我手中败落,八亩菜地啊,我不能创业总还能守业吧。

李芳菲最后和我分手是因为她的单位集资建房。我在李芳菲的宿舍里混吃混住有一段时间了,明摆着是个无房户,现在她的单位集资建房我没有理由拒绝。但我有房子,我在本市著名的知了山庄拥有一套小别墅。知了山庄起在我母亲留下的八亩菜地之上。房地产开发商当时除了付我钱,还用房子来抵了其中一部分欠款。我从来没告诉李芳菲我拥有这么一套房产。我已经有房子了,当然不想再要一套,何况还是李芳菲单位分的房。她们单位特黑,首期就要交10万。

但我实在找不出不让李芳菲集资的理由。我对李芳菲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出国了,让我去看房子,我手忙脚乱地搬出李芳菲的宿舍,龟缩进我的知了山庄。李芳菲每天通过电话向我汇报情况,填表了,讨论设计方案了,定图了,下地基了……每天她跟我说这些事,我都觉得我们之间没隔着电话线,李芳菲小姐好像拿了一支枪面对面指着我。交首付前一天,李芳菲跟我说好,第二天请假一块去取钱交钱。我好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当时躺在床上晕乎乎的,一睡睡了过去,一睡睡了三天,手机响没听见,电话铃响也没听见。

醒来后听说李芳菲满世界找我找不到,跟一个过去一直对她有点意思的人借了钱,后来她嫁给了这个人。

三年时间就像睡一觉的功夫,一觉醒来,李芳菲站在我的面前说,张钉,你可不可以借我五万元?李芳菲不让我歇气,接着又说,张钉,我知道你有钱,这五万元拿得出。借钱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这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那孩子。大鼻子阔嘴巴,该不是我的种吧?孩子抱在母亲的手上,却没有一分钟是安分的,他拉扯他妈的头发,咬他妈的手,踢他妈的肚子,嘴里还发出奇怪的喊声。

李芳菲说,孩子有病,先天性耳道发育不良。说白了,他没有听力。我带他到北京做过一次手术,人工植入耳道。那次手术把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别人不少钱。但是手术没有成功,我打算带孩子重新去做第二次。我是走投无路了,我不知道找什么人,只有来找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李芳菲的话说得很快,眼波闪动惊慌和无助。

看来这孩子和我没有关系,不然依着李芳菲的性格,她早就抖出来了。

孩子的口水哗哗地流到衣服上,他挥挥手利声尖叫像是向我示威。李芳菲把孩子搂紧了说,孩子的心烦,比我们大人的心还烦,因为他听不见别人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自己说的声音。他知道不对劲,又不知道哪不对劲,所以他烦。

我试着叫了两声,小宝宝,小宝宝。孩子没有看我,依旧是在他妈妈的怀里踢蹬。我说,他能说话吗?李芳菲说,他听不清,自然也不能说清楚。李芳菲摇了摇孩子的小手说,叫叔叔。孩子叫,哇——啊——哇——

那声音很吓人。我宁可李芳菲又是在蒙我,也不愿意这孩子是个残疾人。我打了一个呵欠,眼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我说真困。

李芳菲叹了一口气说,张钉,我一直弄不清楚,你是真困还是假困?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老这样,你就这么缺觉吗?

我的手把另外一个呵欠捂住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当然是真困了,犯困有什么错?

李芳菲留下联系方式抱着孩子走了,我告诉她,我的钱全投到项目里去了,等凑齐了再通知她。

明天是我的生日,在上班的路上我就想着找个人和我一道吃吃喝喝庆祝庆祝,可思来想去,就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

进了办公室,王双双迎面袅袅娜娜地走来。今天王双双穿得特别漂亮,蓝色的格子套裙,金丝围巾把脸衬得粉粉光光,这身打扮像是为我的生日准备的。我眉毛跳了跳,想干脆厚个脸皮邀这个美女明天一块过生日算了。前几日没跟她换座位,她对我冷淡下来,中午邀请一道用餐的人变成了杨吉。不过,她还是会给我带点小吃回来,像当初对杨吉一样。我吃着她的东西,心里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像王双双这样的姑娘,对付我们男人说得难听就是处处留情,让每个人都觉着自己有机会,其实到头来什么也捞不着。杨吉这傻子一头栽进去,这几日脸色清清寡寡,分明是被鬼迷了。

我的嘴还没张,王双双先冲我嫣然一笑,红唇凑到我的耳边,轻轻地吐出带微风的几个字,晚上有空吗?我想到你家看碟。说完王双双的脸好像腾地红一层。

凭空掉下来一个大馅饼,以前邀她邀不动,今天怎么会突然主动出击?难道王双双经过比较,发现了我身上不可多得的优秀品质?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想不出还有第二条理由。我有点不自信地对王双双说,八点,怎么样?王双双优雅地点点头。

还差一个小时才下班,我开溜了。我先到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又到超市买了一大堆吃的,最后绕到药店买了一盒避孕套,我想到关键时候没准王双双提出要用这个,拿不出来就糟了。剩下的时间我主要用在收拾知了山庄我那套房子上,几个月没收拾过,着实花了一番功夫,我连床单被单都换了新的。最后我找出几张影碟搁在茶几上,我想这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我敢打包票,我和王双双什么都有可能干,就是不会看碟。

八点钟,我准时把王双双接进知了山庄。一路上她对这一带的景致赞口不绝,她艳羡的表情更让我打定主意不告诉她实情,还没进入我的房子,我先给她说,房子是我一个朋友的,这哥们到处有房子,住不完,我住着算是帮他看房子。

进了房子,我将插在花瓶里的玫瑰花递到王双双的手上,王双双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她说了一句谢谢,把花搁到一边,目光开始在四周转悠。我说我带你参观参观。我们楼上楼下,阳台厨房卧室转了一遍,王双双一点也没注意到我全新的卧具。她的情绪好像陡然跌落了,她淡淡地说,你的朋友真有钱,你的朋友对你很大方。我说我这个人没有什么长处,就是交了几个好朋友。

王双双叹了一口气说,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我说难道我不是吗?王双双看了我一眼说,你当然是。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了说,张钉,有什么喝的?我说,想喝什么,饮料还是酒?我这什么都有。王双双犹豫了几秒钟说,给我来一杯酒吧。我倒了两杯威士忌,王双双一杯我一杯。酒杯拿到手上,我们两人反倒没了话,在寂静而粘稠的空气里王双双一口口地喝,我也一口口地喝,我们并排坐着谁也不看谁。每一口下肚,随着一股股热力的腾空,我觉得我离某个事件越来越近了,我的眼睛禁不住地往卧室门瞟了瞟。

王双双的杯子终于空了,她把杯子搁到玻璃茶几上,玻璃碰玻璃碰出清脆的声音,它替我们打破了寂静。我的喉咙已经完全粘稠了,拼命地咽着口水。王双双不知死活地冲我笑笑,把身边的手提包提到茶几上打开,掏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王双双说,张钉,给你看一件宝物。我面红耳赤地往王双双的身上靠说,什么宝物?盒子打开后,又剥开几层绸布,一只黑不溜秋的砚台露出来。王双双说,这是我家祖传的砚台,七、八年前就有人出过十几万的价钱,我们没卖,现在要卖至少值二十几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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