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双双举着砚台指指点点说了一大堆古董鉴赏家才能说出来的行话,主要的结论是:这是一方名贵的砚台。我虽说对古董这些玩意不在行,但这砚台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特别的货色,在专营的摊上一两千就可以买上一只。王双双在这种时候拿出这么一件东西,实在是让我急火攻心。我说我对古董的玩意狗屁不通,双双,你跟我说这些简直是对牛谈琴。王双双说,我只相信你,我想把砚台放在你这里保管。
我不知道王双双要让我干什么,但她先前说了什么十几万二十几万的数目,我想不会有什么好事。我打了一个呵欠,用手拍了拍嘴巴说,酒量太差了,一杯酒眼皮就打不开了。王双双看我这副模样有点惊慌,她说,我们一会还要看碟,你怎么就困了?我说,不困不困,我能挺得住。王双双说,张钉,实话对你说,最近我急用钱,我想把砚台押在你这里,你借我点钱,我会很快把砚台赎回去的,它是我爸的命根子。
不知道是酒的热力作怪还是王双双心虚,几道汗从她的额头挂下来,她一脸的艳妆说残就残了。仔细看看,王双双长得其实也不怎么样,让她生动起来的是唇上那粒痣,不过现在也被残粉给遮了一半。
我说,你要多少?
王双双说,十万。
这个数字从那张两片红唇里吐出来我就开始讨厌它们了。我说,双双,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多么钱呢。
王双双说,你别骗我了,我听别人说你家底很厚实,我怀疑这所房子根本就是你的。
王双双的话让我毛骨悚然,我身上的热量一点点地从腋下溜掉。我说,双双,我手上实在是拿不出钱。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要养老父亲,还用来买股票买保险和投资。我是会计出身,每分钱的用途我都算得好好的,哪里会有剩余?双双,我也实话跟你说,我现在虽然没有钱,但将来我一定会有,根据我现在的投资情况,我不出十年就要大发,我可以提供你一些信息……
我滔滔不绝地给王双双讲家庭理财经,王双双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盯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了,但我还是不得不说。王双双红彤彤的脸靠过来,靠得很近,我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了。她说,张钉,难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我的屁股往外挪了挪。我说,双双,今天晚上我只能说我不喜欢你,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我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王双双突然一头扑进我的怀里,我跳起来,像被一只刺猬扎到了。我说,双双,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我顺手把茶几上的几张碟塞到王双双手中说,这几张碟你拿回去看吧。
王双双脸上的光泽彻底暗淡了,她把我塞给她的碟子扔到地上,拿起手提包,打开我的房门说,你不用送了。门砰地关上。我扭头一看砚台还在茶几上呆着,这东西根本就是个手榴弹,我赶紧把它裹好冲下楼去追王双双。王双双刚下到楼底,听到我的脚步声,猛的一回头,两只眼睛挂了两道希望,当看清我手上拿的东西,那两道希望立马化作两道火焰。她从我的手里夺过砚台,头一摔,屁股一扭转身走了。
王双双的裙子又窄又短,鞋跟又高又细,这个美丽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实在让我难忘。
八
去年我的生日是和卢兰和一起过的,我们在一家四川菜馆吃麻辣菜,那些菜辣得我们鬼叫鬼叫的。今年的生日还得过,一个人也要过。
下了班我直接到最繁华的地方找饭馆。在几家饭馆门遛达着没敢进去。那些门口站的小姐又高又靓,嘴一张就是,先生几位?我不能跟她们说就一位吧。里面吃得热火朝天的一桌桌人,如果看见我孤伶伶一人进去,肯定会有想法,他们不会认为我是单纯为了吃一餐饭去的,而想我是个孤家寡人的可怜虫,借酒浇愁来了。我不想被人看成可怜虫。
还不如到去年那家川菜馆,那家川菜馆在一条偏僻的街上。有了这个念头,我心口好像被一根小指头点开了窍,突发灵感。我想,卢兰不是喜欢电视剧吗,不是喜欢巧遇和重逢的故事吗?如果她今晚去那家川菜馆,坐在去年我们坐的位置上等我,我马上向她求婚。
的士很快把我送到那家饭馆。饭馆里的人不多,我隔着窗玻璃就能看见去年我们坐的张桌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正中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有一朵半蔫的粉色的康乃馨。面对面的两个位置空空的。卢兰没来。
我还是进去了,在最远离这张台的地方找了位置,点两个菜,上一瓶酒。估计酒不是正货,半瓶下去,我的心口忽上忽下在嗓子眼晃悠。我赶紧结账出门,外边风一吹,胃部的进攻更迅猛了。我往一旁停车场靠去,选中一部高大威猛的丰田越野车,弯腰躲在它闪光的车轮后边吐。秽物像一条火枪,所到之处腾腾烧起来。有车灯徐徐从远处打过来,越来越近,我赶紧站起来,一辆的士杀到,停到三菱车边上。我头晃了晃,身子管不住地向车子扑去。司机一个急刹车,里面坐的人尖叫一声。借着昏黄的车灯,我抬眼看到那尖叫的声音出自卢兰。我傻呆呆地看着她。我曾看过一篇报道,说在澳洲的草原公路上,夜里行驶的车子经常会撞上袋鼠或鹿,因为这些动物看到灯光,只会傻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像一只袋鼠。
我嘴里叫出卢兰的名字,那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因为它被惊天动地的呕吐声淹没了。
卢兰侧头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摇摇头。卢兰付钱下车,的士调头开走了。
卢兰走到我的身边,递了一包口纸到我手上说,喝这么多干嘛?人家的士都不敢载你。
如果说卢兰是凑巧经过此地我绝对不相信。我抽出一张口纸把我的嘴上上下下擦了一遍。我把手中肮脏的口纸扔掉。口纸还在空中飞扬,我已经把卢兰紧紧抱住了。我说,卢兰,车子我一定给你买。
卢兰拼命地把我推开,她的力气很大,一下把我推到地上。她说,张钉,今天我要跟你说清楚,我离开你并不是因为你没有给我买车,而是——因为你是一个逃避责任,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你爸爸跟我说了,你从小到大一有难事就一睡了之。你前辈子到底是什么变的,真是一只青蛙吗?……
我在卢兰的骂声中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我躺在公司的接待室里,我朦朦胧胧想起好像是卢兰把我送到这里来的。我上班的时候一直在想卢兰,我把她的好处放大一百倍来想,想得头都快炸了。我决定给她打一个电话。卢兰接到我的电话会是什么反映呢?第一种可能性是立时把电话挂断;第二种可能性是用一种隔得十万八千里的口气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两种预想的情况我并没有应对的方法,我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电话拔过去,从线路接通的第一声响起,我的手掌就往外沁汗,手里的话筒又热又滑,像一只刚出锅的红薯。接电话的人不是卢兰,一个沙哑的女声说卢兰在发传真,过一会再打过来。我松了一口气,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再也没有勇气来一遍。
卢兰在干什么呢?尽管我知道少了一个人地球照样转,但我想少了我,卢兰的那颗地球会转得和以前不一样。我提前半个小时溜到卢兰工作的市图书馆对面,潜伏在一间书报亭里。五点半钟陆续有人流涌出来,卢兰应该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她是图书馆管理员,要留在后面锁门。
我终于等到卢兰。她低头走出来谁也不看,往左拐进一家快餐店买了几只小笼包和一包豆浆。她一路走一路啃包子喝豆浆,当最后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她迅速地抹了一把嘴,手顺式滑到裤腿上蹭了蹭。这些动作粗鲁得让我心痛。穿过两条巷子,卢兰走进一家印刷厂的大门。大门口有门卫守着,我没跟进去,在外面候着。
我在印刷厂外边的马路上走了十几个来回,吃了路边小摊上的四盘炒田螺,时间磨到11点多,卢兰还没有出来。我脑子里就有一个坏念头浮上来,卢兰有了野汉子,那野汉子是印刷厂的。带着这个令我悲愤的念头我在马路上又转了一圈,一圈转回来,我又觉得卢兰不是这样的人,尽管我不仁,她应该不会不义。
还是弄个水落石出的好。我昂首阔步迈进印刷厂的大门。门卫伸手拦住我说,干什么?刚才我在马路上转来转去,这门卫早注意我了。我打量了他两眼,小伙子目光威严,腰腿笔直,估计是刚退伍的兵哥哥。我说,六点钟左右进去那位姑娘到你们这来干什么?小伙子警惕地盯住我,你认识她吗?我说,认识,认识。小伙子说,你认识她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工厂重地,请你马上离开。
对付这种刺头不能硬碰硬。我挂出一脸苦相说,兄弟,我不怕丢脸,实话跟你说了,我追这姑娘追了几个月了,可人家对我不冷不热的,每天晚上都说在你们这有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她真有事我看来还有戏,如果她骗我,我死了这条心得了。
面对我这样一个弱者,小伙子的敌对心比潮水退得还快,说那姑娘是来帮我们厂搞校对的,她没有骗你。我说,不对呀,她有工作,她是市图书馆管理员。小伙子说,没听说过第二职业吗?我们这里上的是夜班,校对给的是双份,我要是有文化水平够格也弄校对去,站门口又累又没钞票……
九
李芳菲留下的电话号码就放在我的台上,我每天都会看到那一串阿拉伯数字,每看它们一眼我就打一个呵欠。
我跟李芳菲的同事林月联系过,得到确切的消息,李芳菲确实没有骗我,她的情况比我知道的还要糟,儿子是残疾人不说,老公也和她离婚了。林月悲天悯人地在电话那头对我说,李芳菲三头两头地跟单位请假,到处找医生,在家里陪她的儿子说话,以前单位里讨厌她的人很多,觉得她太招摇,太逞能,现在,没有一个不同情她的。她这辈子就搭在这儿子身上了,也是个苦命的人。
连林月都同情李芳菲了,全世界还能找出不同情她的人吗?只不过5万元的数目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难关,这么大一笔钱要离开我,我没办法不心慌,不心乱。一定要有一个人来和我分担这个重担,这样我会感觉好一点。卢兰,卢兰是最好的人选。这事情应该让卢兰来决定,如果她没意见,这钱我就借出去了。借出去后如果钱回不来,卢兰要和我一道分担损失,这个损失主要是指心理上的损失。
我再次拔打卢兰的电话,这次拔电话我手不出汗,心也不跳,我镇定得很。因为这个电话不是为我打的,是为李芳菲打的。电话是卢兰接的,我理直气壮地说,卢兰,请你赶快到高院门口的小草坪上等我,有一个孩子的命运捏在你的手上,你的决定将会影响他一辈子。在卢兰没有完反应过来之前,我把电话挂断了。
卢兰被吓着了,一刻没敢耽误就直奔我约定的地点——高级人民法院大门口。约这个地点很有讲究,我为什么不约在餐厅,咖啡厅,不约在公园电影院,这些地方都不是谈正经事的地方。高级人民法院在我们公司的大楼对面,门口有带枪的警卫守着。大门沿伸出来有一小块的地界,种满了树,摆了几张石凳。我经常路过就想谁会在带枪的警卫监视下在这留步呢?今天我选在这个地方,说明我们要进行的谈话有多么的严肃,坚决不带儿女私情。
隔着老远,我已经看见卢兰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凳上,两手夹在腿中间,低着头。我三两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卢兰的身边。卢兰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脸蛋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熟透了。我说,卢兰,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决定。我的以前的女朋友李芳菲生了个聋儿子,她要向我借5万元钱去替儿子做手术,你说这钱该不该借?
卢兰紧张绞在一起的手松开了,她有些吃惊,你找我来是为了这件事?
我说,对,就这件事。
卢兰说,这事怎么来问我呢?好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你的钱你决定就好了。
你明明知道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不问你问谁?
卢兰的方向是沉默的,一直沉默着。
我试探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卢兰的手臂,她没动。我的手臂一下把她的身子整个扳过来说,以后什么事都由你做主,你不让我睡觉我就不睡。
卢兰惊慌地要摆脱我的手,说有带枪的人看着我们呢。
我说,他那是在替我们把风。
卢兰扑哧笑了。
我说,快,等着你做决定呢。
卢兰说,如果由我做主,我认为这钱应该借给李芳菲。
我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卢兰同意领受当家作主人的权利就等于原谅了我,我省去很多过程,一切都回来了,失去的阵地一一收复。忧的是那5万元钱的事,卢兰怎么就同意了呢?我说,卢兰有些情况我必须向你说明清楚,李芳菲是我的初恋女友,我和她好了三年,时间比你长一倍。
卢兰说,就凭你和人家好过这一段钱就应该借给她,我不吃醋。
我说李芳菲现在停职在家,又离了婚,这钱估计她还不起。
卢兰说,反正我们又不等这5万块钱用,借给她就当存在银行了呗。
我说,她那孩子已经动过一次手术,这次手术也不一定能成功,这钱可能会打水漂,说不一定往后还要管我们借钱。
卢兰说,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要放弃……
看来谁也不能说服卢兰给李芳菲借钱的决心了,事情走到这步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说,卢兰,我们走吧。
卢兰说,到哪?
我说,睡觉去。
卢兰的脸又飞红了。
我说,我是真困,你不要想歪了。
我困得走在马路上脚步都打晃。卢兰一路扶着我说,没事吧?
我说,没事,没事,就缺一觉。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我醒过来时,迷离之间,看到桌上五扎钱。从哪里来的五万块,我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眼睛在屋子里搜寻我的皮包,难道卢兰不打一声招呼就从我的卡上把钱取出来了?
卢兰就坐在床边,直到跟她的目光对上,我才意识到她就坐在我的身边。为了掩饰我对五扎钱的过分关注,我说,我的睡衣呢,替我找找睡衣。
卢兰从我的腋窝下把睡衣抽出来递给我说,你再不醒我又要送你上医院了,你已经整整睡了一天。
我把睡衣套上说,是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卢兰说,现在又是晚上了。
我说,既然是晚上就接着睡吧。
卢兰说,你不能再睡了。人家李芳菲急着钱用,你给人家送过去吧。看你睡得香,我先把自己的钱取出来了。
我说,你的钱,你哪来这么多钱?
卢兰说,这半年我在一家出版社兼了一份工,再加上以前攒的,就这么多了,本来打算用来付车子首期的。
我抱起卢兰亲了一口说,兰子,你太善良了,我太爱你了。
温存了一会,在卢兰的催促下我给李芳菲把钱送了过去。我对李芳菲说,这钱是我的女朋友,她本来想买车的,现在先急着你这边,借条你就写给她吧。我怕李芳菲不打借条,丑话先说了。我看到李芳菲好像冷笑了一下。她说,替我谢谢你女朋友,这样的女人还让你找着了。
5万元钱借出去了,开始一两天我就盘算什么时候取5万出来给卢兰补上,卢兰方面没有什么动静,没提钱也没提车,她不积极我更懒了,反正借条是写给她的,那钱我贪不了。
十
事情的发生根本没有任何预兆。那几天王双双的电脑老死机,一死机她就想将手上的甩给我。我没那么傻,让她用我的电脑自己做账。杨吉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倒是不露脸了,说是他爸病了,三天两头地请假。
谁知道这对狗男女在酝酿一桩大事呢。
天大的事情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我们公司的账上被人转走二千多万,王双双和杨吉双双失踪。
往下的半年时间一直是调查取证,有几笔款项是以我的名益转出去的,尽管最后判定是王双双和杨吉以我的名字登陆网站,偷了密码,但我作为公司里的主要会计师无法脱离干系,按渎职罪被判刑一年,缓刑一年执行。
我的前途彻底地毁了,谁也不会再雇我,我没有工作,没有薪水,那八亩菜地将要被我一点点地啃掉。早知道有今天,我何苦花钱费时间在学校里苦读那么多年,早知道有今天,我何苦在公司里苦干那么多年。一切说完就完了。我想不通啊。想不通就拼命地吃,我天天鸡鸭鱼肉,糖果饼干。看到我这么吃卢兰眼里有了恐惧,她说要带我上医院,我说我没有病。卢兰说,前次你突然昏睡之前也是这样大吃大喝了,你一定要上医院检查检查。
我咆哮起来,你这是给我心理暗示,我根本没有想睡觉,我一点也不想睡觉,我现在根本不能睡,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尽管吼骂卢兰,但我的心虚了,我说卢兰你赶快去买十斤茶叶,回来给我熬汁喝。
大把大把的茶叶放到锅里,加了水,像熬骨头汤那样熬,熬出来的汁黄绿黄绿的,粘粘稠稠的。我手里总是都拿着一只茶杯,盛满苦涩的浓茶,我要想问题,我不能睡。我想不明白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事业一下子全毁了,毁在一个女人的手上。我相信杨吉不会有这样的胆识,这些主意全来自王双双,那个嘴角边有一粒痣的女人。从她拿那个假砚台来骗我的时候我就该长点心眼了。
有一天,我跑到火车站站在售票亭,跟着长长的人流排队,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对狗男女找到,让他们被绳之以法,我还可以领到公安局奖金,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我的损失。等我排到窗子跟前我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售票员说,要哪的票?我说随便。售票员扔出一张往新疆去的软卧票。这个售票员把我当傻子占我的便宜,给我选了一条和我们这距离最远的路线。我说,我不去新疆,我要到你老家去,操你奶奶。售票员愤怒的脸一下逼到小拱玻璃窗边,说你怎么骂人,你是不是有病?她出不来,我也进不去。我得意地又骂了一句,操到你老家去。
更多的时候,我像一条被圈养的猪,躺在床上混混沉沉地睡。那天我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卫生间,墙上挂的镜子里照出一个人,那个人把我吓了一跳。为了证实那个人是我,我向前走了一步,那人也向前走了一步。镜子里的人迟迟疑疑摸了摸像猪头一样浮肿的脸,嘴里挤出一句话,操你妈的王双双。
咚咚,房门被人敲打着。卢兰有钥匙,只要不是卢兰谁我也不想见。门外的人不折不挠地敲打着门板。我怒气冲天从卫生间冲出去把门拉开,张聚德和两只箱子站在我的面前。
张聚德说,钉子,帮我把这两口箱子扛进去。张聚德弯腰扛起其中一只箱子说,这些东西都是你小时候用的玩的东西,放在你这里,留给我孙子。
我抱起另外一只箱子说,孙子,你的孙子在哪?
张聚德说,你结了婚不就马上有孩子了吗?
我说,陀螺呢,我那只陀螺王在吗?
张聚德说,当然给你收在里面了,那是传家宝啊。
两口箱子收进了壁柜。张聚德拍拍手上的灰尘说,我前几天登记结婚了,没通知你是因为你后妈说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办事要低调。
张聚德终于还是结婚了,我母亲花红果然料事如神,她的预言在十年之后兑现了。我说,改天我和卢兰去看看你们。
张聚德说,不用,我明天就和你后妈回她老家去,她退休了算是告老还乡。张聚德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说,我把那套老房子过到你的名下了,而且已经替你找好了租户,是个长期租户,给钱也大方。你即使没有工作,这钱也够日常开销了。
我把房产证接过来,觉得这事不太可能,张聚德就两手空空地走了?我又把房产证递还张聚德,我不能要,前次我欠你那一千多块钱还没给你呢。
张聚德说,你不要难道让我带走?我可是记得你妈的话,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悲从中来,突然像一个小孩子,捂着嘴哭得很凄凉。在我妈死后我就没有这样哭过。我说,爸,你不是因为我才给人家当上门女婿的吧?
张聚德说,这么老的上门女婿人家愿意要我们也不吃亏,对吧,儿子。
十一
张聚德的房子变成了我的房子后,我带卢兰去看了一回。
租户是外地来做生意的,看样子是要长住,重新刷了墙,铺了木地板。见我和卢兰在院外边转,租户招呼说,进来坐坐吧。我进去没坐,手里拿着他们泡的茶,里外看了一遍。租户跟在我后面,笑着说,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打进你的账户,收到了吗?我点点头。他们以为我是来催租的,我实实在在是为了看房而来。
这套房有20多年的历史了,是张聚德转干的第六年分到手的。张聚德跟我妈是在厂里堆放原料的油毡棚结的婚。他们的新婚之夜弥漫着油毡的胶臭味,花红捂着鼻子不愿和张聚德亲热,张聚德当下跟花红发誓,没有房子我张聚德决不要孩子。
我是独生子,是搬进新房的第二年出生的。当时还没有严格地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张聚德也想多要几个孩子,可花红生不出来。我一抱着张聚德的腿让他陪我玩陀螺,张聚德口里就埋怨,你妈怎么不多生几个陪你玩?
花红恨听这话,顶了回去,我们住油毡棚的时候,干劲多大?!那时要生我一年能生一个。就是你死要面子,说等有了房子再生。新房子我是住上了,你不行了,我也老了,还能生得出来了吗?
张聚德和花红的吵闹声似乎隐藏这房的砖墙里,我一进屋就挤出来让我听到。
看房回来的路上我问卢兰,看我住过20年的房子有什么感想?
卢兰说,我觉得你好幸福。
我说,真的?
卢兰说,为什么要骗你呢?
我说,那你向我求婚吧,让我这个幸福的人把一半幸福分给你。
卢兰哈哈大笑,笑得腰都闪了,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尖还在笑。我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完成这次笑。卢兰的笑终于停了,她掏出一张面纸把眼角溢出的泪水擦掉说,你不向我求婚是不是怕我以后拿这个来说事,你占不了上风。
我说,兰子,时代不一样了,女人应该掌握主动权。
卢兰点点头,表情变得肃穆庄重,她拉起我的手说,张钉,你娶了我吧,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说,现在就要给你答复吗?
卢兰说,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我说,好吧,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愿——意。
卢兰的求婚结束了。我们谁也没有笑,我们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看来看去,鼻尖近了,身子近了,手握紧了。
我到财产公证处把我的所有动产与不动产进行公证,不动产主要是知了山庄那套别墅。公证处的办事员是个老男人,一边翻我的资料一边问,要结婚了吧?我说,没有,怎么,办公证还要问这个?老男人斜了我一眼说,随便问问。
这家伙分明是在讽刺我。我反击道,办一项公证,就两张纸片,你们收费400,逮到我们这些人你们真是不吃白不吃啊。
老男人也不生气说,我们不吃,你还求着我们吃呢。他把一张表格扔到我的给面前说,填好了给我。
人活在世上有些气是不得不忍受的。手续办完后我把卢兰带到知了山庄,向她宣布,你将是这幢房子的主妇。卢兰站在房子的中央,忧郁地说,钉子,这房子要花很大一笔钱的。我说,反正是跟银行按揭,现在不住难道等我们老了才住吗?
卢兰还是高兴不起来,在房子里转了几圈又圈到我的面前说,钉子,我们的车子先别买了。
我说,为什么?
卢兰说,我不想让你的压力太大。
我拍了拍卢兰的头说,压力是给男人扛的。你什么事情都不用管,张罗你的嫁妆吧。
十二
傍晚时分,布置新房的人一一离去,卢兰随她父母离开的时候,故意走到我旁边,在我手臂上捏了一把,低头晃了一句,明早见。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门边,我把门关上,把自己关在屋内。明天是我人生的一个重大日子,我29岁,要娶26岁的卢兰为妻。
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布置好了。门上、床头、镜面、椅子……到处贴了红喜字,连床上都摆了红喜字,好像这床晚上不睡人了。
我心里燥燥的,总觉得有些事在等着,又想不起是什么。这时间离上床睡觉太早了,我从桌上拿了一盒给客人预备的香烟,点燃一枝,走到窗边,打开窗,让烟味透出去。窗外的树叶哗哗地摇动,一股热浪涌进来,原来是要下雨了。我认为这就是我心燥的原因,干脆拿起整盒烟掩上门到楼下去吸。
楼下有一块小草坪,除了种草还种花,花是那种会发出浓烈香气的千里香。我不喜欢这种香味,它和烟草一起混入我的肺部,让我有一种酒后的恶心感。雨零零星星滴了两滴做预告,一滴在我的额头,一滴在我的手背。我把手上的烟掐灭,伸伸腰,吞吐几口新鲜口气,又往楼上走。
房门一推就开了,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将外套脱下。外套脱了一半,两只衣袖还没有完全从两只手臂上滑下来,卡在手肘附近,它们突然不再往下滑了。有一只手从后面把我的外套翻上来反套到我的头上,我的手立时像被反绑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虽然我知道身后这只手不是卢兰的,但我还是忍不住颤颤地唤了一声,卢兰?一件沉重的东西敲打在我的头上,作了回答。
我很快醒过来了,醒来的时候那人还在绑我的脚,他用的是插排的花线,那插排不时拖拉在地上,啪啪地响。我吞了一口唾沫,发现嘴里没有塞上东西,他根本不怕我叫唤。这里一幢别墅离另一幢有几十米远,叫了别人也听不见。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些大款宁愿在市区买几套连在一起的房子将它们打通也不愿买别墅了,大隐隐于市。我竟然被人绑架了,这么一想我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快晕过去了。为了不让牙齿打颤,我使劲咬住它们。我的头可能动了动,那人马上发现我醒了,呵斥了一句,别动,动就捅死你。这人的声音不是我熟悉的,但他显然故意变了嗓音,音质夸张的粗硬。
我在牙缝里挤出话,你要干什么?我明天结婚,什么东西都齐,你要什么就要什么吧。
那人加快了手上捆绑的速度,最后一下使了狠劲,花线勒进我的肉里。我哟地叫起来。那人踢了我一脚说,说,钱放在什么地方?
我说,在鞋柜的最下排的第三个鞋盒里。
过了一会那人回来了说,怎么只有三万多?
我说我就这些现金,还是明天用来打点岳母娘的。现在谁也不会在家里放很多现金的。
那人说,拿不出钱你就得死,张钉,我知道你有钱。
对方一下子将我的名字说了出来,他说得太顺畅了,以致于他本人也没发现。这暴露了他的身份,杨吉,这人是杨吉。他每次叫我的名字,吐出钉字时总流出一种把我钉在地上的感觉。他不是和王双双卷款逃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们害得我还不够吗?我的恨意将胆怯暂时击退。我说,杨吉,是你。
杨吉的方向沉默了半分钟,他把蒙在我头上的衣服一把扯开说,你还真是个聪明人,竟然能猜到是我,难怪王双双骗不到你。
杨吉的脸白了,胖了,腮帮上的胡子青碴碴的。我说,你不是跟王双双逃了吗?怎么又找上我?
杨吉呸了一口说,说那个妖精已经跳到泰国,把所有的钱都卷跑了。
我说,那你可以去自首,提供线索,公安把王双双抓起来,我们的恨都解了。
杨吉说,自首?这么大一笔钱我要自首还不得把牢底坐穿了?出来我已经成了废物,还不如搏一把。
我说,杨吉,冰箱的冷冻层有一个塑料盒,里面有一张存单,卧室窗帘的最上头也缝了一张存单,我就这么些钱,你都拿去吧。
杨吉一脚踢到我的下巴上说,你以为我的傻子吗?存单的钱我能取得出来吗?别以为你比我聪明,别以为我们以前是同事我就可以放过你,现在你在我的手里,我要现金。他妈的,我也要过泰国,人家要六万块过路费。
我被杨吉踢得差点痛晕过去,以前我说杨吉的坏话全遭报应了。我跟王双双说他打老婆,现在看来他真有暴力倾向。我说,我家里确实没有现金了,一分也没有了。
杨吉沉默了一阵,转来转去,嘴里唠叨着,还差一万,还差一万。
电话铃突然响了,我憋住气,杨吉也一动不动。六声过后,铃声终于停了。我兜里的手机接着又响了起来。我说,这电话可能是我女朋友的。
杨吉想了想把手机从我兜里翻出来,递到我的嘴边说,你叫她过来,带一万元钱过来。杨吉把一件冰凉的东西搁到我的颈边轻轻拉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手指被稻草的叶子拉了一下,有一点轻微的辣痛,然后我感到颈窝处湿了。杨吉说,别玩花样,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要让她把一万块钱送过来,送不来,你就去死。
我对着手机喂了一声。
卢兰的声音压得低低地说,还没睡吗?
我说,睡不着。
卢兰说,你平时那么滥睡,今天怎么睡不着了?
我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卢兰,再忍一晚上吧。
我说,不,你马上过来,快过来。随便拿三万元钱过来。
卢兰有些吃惊说,要钱干什么?
我说,我忘了给你爸妈准备彩头了,为了让他们高兴,你最好拿点钱过来。
卢兰说,我爸妈都在外屋睡着,再说了明天一大早花车就过来接人了,我怎么能过去?
杨吉不耐烦了,手中的刀子又搁到我的脖子上。我也不耐烦了,恨恨地说,卢兰,对我好就表现在今晚上,快点带三万块钱过来。
卢兰沉默了,我心里喊起来,千万别挂断电话,谢天谢地,她没有。她说,我一会就过去。
等待卢兰的时间很漫长,这段时间我把我的29年回忆了一遍,我试图说服自己,我的人生不是碌碌无为的,我的29年胜过别人的80年,即使发生意外我也是今生无憾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我不想死。
卢兰的钥匙串在门锁里转,我听到了,眼泪溢出我的眼眶,我第一次承认我是一个自私无耻的男人,我把自己的女人骗来了。杨吉也听到响声,他迎她去了。我听到砰的一声和一声短促的惊叫。事情出了偏差,因为外面下着雨,卢兰打着伞,她进门的时候是伞先进来的,杨吉手中的棍子只打中卢兰的手臂。卢兰本能地往门外跑,嘴里喊,张钉,张钉。杨吉眼见卢兰就要逃出门去,低低吼了一句,如果你走我就杀了张钉。这句话把卢兰钉在原地。
杨吉看这话起了作用继续说,明天你不愿做一个寡妇吧。
我叫起来,兰子,兰子,我在这里,你不要走。
卢兰说,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杨吉说,我不想对你们怎么样,你只要把手上的三万元钱给我,我马上就走。
卢兰说,你先把张钉放了,钱我马上就给。卢兰说着又往门边退了退。
杨吉骂了一句他妈的,把我从地板上提起来。他手中的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想卢兰应该看得见这刀的光芒。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是谁也无法预料得到,卢兰一看到杨吉将刀架在我脖子上就发了疯地冲过来,她的头撞向杨吉的胸口,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杨吉被撞跌到地。卢兰拉起我的手往外跑,可我脚上还绑着绳索,我扑咚一声绊跌在地。杨吉爬起来,样子很怕人,他的手中握着刀子追过来。卢兰拼命把我拽起来,我刚站稳杨吉已经近在咫尺。卢兰迅速和我调了一个位置,将我挡在她身后。杨吉手中握的刀子一下插进卢兰的身体,一点声音也没有。杨吉僵住了,他没想到他的刀子这么快,这么准确地插到人的身体里去了。
杨吉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他摊开手说,张钉,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要杀她。他凄惨地叫了一声捂着脸冲出湃ァ?/p>
卢兰为我挨了刀子,她真的可以为我挨刀子。她倒在地上,很重的一声。我的脚刚迈开,也绊倒了。我躺在她身边,看到刀子插在她左肋下边,露出一截金色的刀柄。我抱起她的头说,痛吗?
卢兰干咳了几声说,你觉得我傻吗?你说过这是傻女人干的事。
我说,傻,你比谁都傻。
卢兰的上衣被洇出来的暗红色的血浸透了。我的眼睛开始迷离,眼皮子往下盖,我说,兰子,别怕,我送你上医院。
我要解开脚上的绳索,可腿硬了,手硬了,解了很久绳子才离开我的脚。卢兰的脸色越来越灰暗,我想她要死了。我的呼吸越来越弱,我知道我马上要睡着了。我说,兰子,我好困,我抱不动你了。
卢兰说,钉子,不要睡,为了我,你不能睡。
我吃力地点点头,把卢兰抱到我的腿上,慢慢起身,我又摔倒了。卢兰的血好像快要流干了。我说,兰子,对不起,我走不动,我想睡觉,我没办法把你送到医院,路太远了,太难了。
卢兰突然抬起身子,嘴一口咬着我的手,咬得很重。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张钉你不能睡,我不能死,我明天是你的新娘。
卢兰的嘴紧紧在吸在我的手上,像一只水蛭。我身子里的静止的找到了突破的口子,它们四处流窜。我的手开始暖起来,脚板开始热起来,肌肉开始松软。我站起来,我的腿很轻,步子迈得很大。我抱着我心爱的女人冲向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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