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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三味桃酥 当前章节:14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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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喜剧?悲剧?正剧?

压根还是彻彻底底……一场闹剧!

一个荒唐的朝代,纷纷扬扬的荒唐喜事,多一个也不多呀,少一个不算少……

顾朱朱两眼包泪可怜兮兮望过来。

“你不悟道,不修禅,人长大,胆儿更肥了,竟敢叛离师门!……”桃酥色厉内荏,恐吓!

某人清咳一声,摇着扇子飘过。

这一声低咳如雷贯耳,桃酥脚一颤,差点摔倒!

叹气,叹气,再叹气!

桃酥终于大笔一挥:“罢了!罢了——准、准、准,准你嫁夫君。去禅心,超梵心,脱袈裟,换罗裙,免得僧敲月下门!”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欢喜冤家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朱朱 ┃ 配角:一众善良、恶毒、骄傲、闷骚……难缠人物 ┃ 其它:

1、贫尼悟空 ...

公元XXX年,春。

建康城外,馒头庵。

奶娘一直送顾朱朱到了山门外,握着她的手仍不肯放开,“既到了这儿,便好好听师太的话,记得吃饱穿暖和,莫胡闹——”

“嗯。”

“这里也好,多少人都盼不到的清净地儿——”

“哦。。”

奶娘说一句,她便乖乖点个头。每每她这么听话,奶娘欢喜了,回头便会与她做香喷喷的葱油煎饼吃。

奶娘眼中红了,抚着她肉嘟嘟粉嫩嫩的脸颊絮絮叨叨:“你也莫怨你爹,老爷也是不得已,谁敢同皇上抢女婿呢?早知当初,便不该和萧家定下这门亲事……”

“呃。。。”

顾朱朱似懂非懂听着,马车里颠簸了半日,她早困了,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临了,她扯住奶娘的衣袖。

“阿娘,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朱朱仰头问道。

奶娘嘴角颤了颤,胡乱应了声。

顾朱朱站在山头,望见奶娘一步三回头,匆匆转身,身影渐小,终是山林间消失成黑黑一点不见了。

彼时,她不过垂髻之年。

馒头庵建在翠屏山里,离建康城已经有些距离了。无论是山还是庵,都没甚名气。好在倒也没走了山貌本样,青山脉脉,绿树隐隐,算得是一处幽静地方。

顾朱朱如同刚出笼的山雀,乐得脱了束缚,在山间自由自在。然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忽然想起阿娘来。

思念这种东西,如同落在白面馒头上的灰尘,一沾上便轻易再拍不掉。她想起家中暖暖的床,想念阿娘做的吃食,还有园子里她偷偷喂的蝈蝈……

阿娘说来接她的。

顾朱朱天天站在山头等,伸长了脖子望。

山间常常可见一个蹲着的小小人影,当最后一抹晚霞又渐渐淡去,朱朱揉揉眼睛,长长的山路上依旧安安静静,空空如也。

阿娘,许是有事耽搁住了。

早课、晚禅、念经、打坐……庵里的日子在佛堂前一下一下重复而又有规律的木鱼声里,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花开叶落,翠绿变黄,转眼已是几个春秋。

刚进门时,庵里只有几位老师太,后来方渐渐多了两三名年幼弟子,便依次取了名号。而朱朱,得法号,悟空。

法号一取,便跟随一生,连见佛祖时手持的笏板上写的定然也是。朱朱极是慎重地思量了一番,小心翼翼问师太:“佛法无边,明慧经论无数,何不换个雅致些的法号?”

师太其时正在打坐,凝思半响,忽睁眼,道:“悟色如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朱朱细细思量,寻古翻经,正在百般考证这二字究竟有何含义之时,恰逢小师妹进门,圆圆润润极是可爱,师太喜得忘了前言,便将“悟色”之法号顺理成章赐予了关门徒弟。

如是,五个徒弟依序而排:悟空、悟即、悟是、悟色。

待她一觉睡醒,已成了铁板钉钉的“悟空”师姐。

顾朱朱向西方扑倒——

善哉,贫尼悟空!

******

朝霞打进树梢,点点光亮顷刻间便落满了花花叶叶,翠屏山半山腰上的馒头庵里已经纷纷忙碌起来。

庵堂建的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漆早已斑驳不堪,剥得七零八落。加上正殿、偏堂、内舍、包括茅厕在内的屋子不过十来间。朱朱掰着手指头来来回回数过两番:如果不算上后山青青的坟头,这庵里如今堪堪只剩了五个尼姑。平日里住着绰绰有余,如今突然收拾起来却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有贵人要来,你等需好生准备着,不可懈怠,莫让人笑话了去。”师太再一次叮咛嘱咐道。

四位徒弟恭恭敬敬应了个“是”。

庵堂建在这山上,香火自然比不得大庙寺院。值当春秋二季,也有香客闲逛上山,来此借宿。其时,佛前供着的香油缸里开始飘出阵阵香气,朱朱几人闻得心肝直痒痒,连木鱼也敲得咚咚响,格外好听。师太不经意淡淡撇过去一眼,嘴角弯弯的褶子便又多了些。

这次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昨夜四更时分,山门外突然火光冲天,黑压压一群人将山门围了个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吓得她们以为山贼来劫掠。

师太倒是面色不变,淡淡道:“若是山贼,怕没有这么猖狂,该属官府中人。”

“他们不畏佛祖麽?”顾朱朱奇道。

师太怔了怔,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打开山门,果然不差。

一个身着朱紫官服的人被人簇拥着大模大样进来宣旨。顾朱朱几人离得远,见师太皱着眉头,面色肃严,却听不清楚。

只隐隐好似听见“公主…离宫…大人…暂住………”

扫光了落叶的院子看起来格外宽敞,一阵秋风从背后袭来,悟空小尼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眼巴巴瞅着日头要歪到西边去了,山脚下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们护着一前一后两顶轿子,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上了翠屏山,一行人马悄无声息地驻进了馒头庵。

轿子一直到正殿前方才停下,一个圆顶子官员躬身殷勤上前掀开厚呢轿帘。清风拂面,从轿内步出一个年轻男子。眉入鬓,目微扬,这人面容清冷,却生的煞是好看。他不慌不忙听旁边人说话,点头淡淡应了声。

几双眼睛偷偷从殿内帘幕后面瞄过去,惊鸿一瞥间,见云缎袍角一旋,那人又坐入轿中,轿帘垂下,复又抬起向后堂走去。

这般气派,定然不同寻常人家。

顾朱朱望着头上慈祥微笑的菩萨,又看看香案上不多的供奉,暗暗揣测:这次,香油缸会不会盛油盛得多些?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当天晚上,师太便令她们连夜摸黑,从厨房的最里面翻找出了庵里多年没用的大油缸,从内到外擦拭得干干净净,明亮鉴人,赶在鸡叫前七手八脚搬到了殿内。做完此事,几个小徒弟忐忑不安半宿都睡不着,不知谁梦中嘀咕了句“阿弥陀……油”。

第二日朱朱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佛前一看,大缸圆圆胖胖的肚子里已经盛满了油,盈盈飘香,绕梁不绝。

朱朱望之,很是心满意足。

甚好,甚好!

不知不觉,这些香客已在馒头庵里住了几日。

日正当空。山门里安静地很,连院子中松针叶子落地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灭绝师太照例语重心长训导弟子:“出家人接受众生的供养,不能白吃白喝。自当珍惜,否则,来世便做牛做马也还不了……”

几个小徒弟却有些心不在焉。

“师傅,这次来的是何方贵人?”小师妹悟色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师太皱眉,道:“食不言,寝不语。”

弟子们怏怏低下头。

师太虽一向端严,待人也是温和的。只是这几日,细心的小徒弟们发现,师太总是眉头微蹙,好似不太高兴?

虽如此,她们心底却禁不住欣欣然。这次的香客出手很是大方,莫说佛前的香油灯日夜燃着,连庵里的斋菜也丰富了许多,碗中的青菜叶子看起来极是油亮可喜。

小徒弟们半是欢喜,半是忧心。

悟即数着时日,思虑道:“师姐,你说他们何时会走呢?”

“二师姐放心便好,”小师妹悟色快人快语,道:“我随师太打坐,闻见后堂有草药味儿,想必有人病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走。”

朱朱也点头,舒展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自那些香客来,庵内屋舍不够,四个小尼姑便整理出后院废弃的柴房,暂时搬到这里一处住着。这些人看起来是显贵官宦人家,随行带着仆从下人,从没唤她几人去帮忙,她们自然乐得逍遥。

悟是低头念了一句,到底有些忐忑,道:“众位师姐,这念想不妥,是为贪!是为惰!”

顾朱朱惭愧低头装没听见。

悟即不屑轻哼。

悟色圆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三师姐,你明明吃的也不比我们少!”

悟是抚抚自己近来稍显圆润的脸颊,默默无语。

快入秋了,山上的蚊子还是猖狂,叮一口一个大包,红肿几天都消不了。屋里的熏蚊子的草叶烧完了,顾朱朱爬到后山又捡了一大堆,直到怀里再也塞不下了,方才匆匆忙忙往回赶。这时,将近天黑。

月亮还没出来,树高林密,已是漆黑一片。幸亏沿途熟悉,顾朱朱一脚高一脚低,踩在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循着感觉向前摸。

听得林子里隐隐有声,似人在说话——吓得她一个激灵!

咦,前面好像有人。

顾朱朱抱着草叶恭恭敬敬朝西方拜了拜,方才小心翼翼地朝前探出个头。

树后果然两道青色的人影,再看,依稀辨认出是两个男子。

“大人以退为进,此计……”

原来是人呵。

她摸摸心口,舒了口气,又往回走去。

“谁?!”一声低低厉喝。

朱朱站住,转头。

树影微摇,一个男子从树后步出,紫袍广袖,面容冷俊。

朱朱就这么直直望向他,愣了——

眼前人俊眉修目,薄唇微抿,似喜似怒。

一道月光映下,宛如醍醐灌顶!

悟空小尼姑忽地一拍手:这、这人,不正是同她定亲的小相公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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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宝 ...

“阿宝!”朱朱欢快道。

萧伯谨眸光一闪,微微怔住。

“阿宝,阿宝,你不记得我了麽?”朱朱急道:“我是朱朱,顾朱朱啊——”她记得小时候阿宝依稀也是这般模样,现在,嗯,五官更深邃了,个子怎地突然拔高了这么多,好似也更好看了些。

对方沉默。

朱朱望着他,就在她差不多快要以为自己认错人时,对方平静的眸光中仿佛投下了一粒石子:“你是,顾朱朱?——顾大人之女?”

“噢,嗯!”朱朱欢快地点头。

自从来到山上,她从没再见过一个旧时的“熟人”。这时,忽然见到阿宝,她很是欢喜,嗯,很是欢喜。

萧伯谨也诧异,在他如云的记忆里,是仿佛记得有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还曾许给他做妻子,是两家长辈定的娃娃亲。后来,据说她入了佛门,他心底还稍感诧异,过几天也淡然了。后来,他入翰林,习文武,年未弱冠已名满晋都。再后来,便顺理成章入朝为官……

不想,如今却在这里遇见了她。

诧异,也仅仅是诧异而已。

萧伯谨俯视着面前傻傻欢喜的小尼姑,背在身后的手微一抬——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在树后一闪,仿若鬼魅般霎时消失。

夜幕降临,两个人一左一右并行在山路上。

“阿宝,你这些年怎样,过的好不好?”朱朱道。

萧伯谨淡淡“嗯”了一声。

朱朱眼睛弯弯,不待他问便接着笑道:“哦,我也过得很好。”

萧伯谨扫一眼身旁抱着一堆草欢快走路的人,道:“你怎么来了这儿?”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当年的事,若说少时他不明白,现在早该看懂了。她,不过是顾家棋盘的弃子而已。

朱朱脚步一顿。

萧伯谨正想转个话题,忽见她又继续蹦蹦跳跳向前走去,“我也不知道,想必爹爹觉得这里好,才让阿娘送我过来——”

萧伯谨落在后面。听她嘟嘟囔囔着什么,低头摸黑看路,又似在哼歌,却是自在欢快。

萧伯谨抬脚跟上,唇角不由微弯。

回到庵堂,两人道了别,各自回房。萧伯谨心中有事,虽熄灯躺下脑中还是清醒得很,兀自思量。

过了不多时,忽而——“阿宝,阿宝。”

门外咚咚响了两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阿宝——”

萧伯谨眉头微皱,披衣开门——

顾朱朱喘气不平,脸颊跑得通红,“阿宝,这个给你,可以熏蚊子——”说着,她献宝似的捧过一大抱草来,草叶间还带着泥巴,因为走得急不注意,灰灰点点沾满了她上襟衣袍。

沉沉月光下,她的眼睛透明清澈,宛如一泓清泉。

“我不用,”萧伯谨稍顿,道:“你留着罢。”

看一眼满满的怀抱,她几乎将刚才拾回来的一多半都拿了过来。他房里燃有从都中带来的熏香,自然不须这个。

“不用,我留的有,明天还可以去山上捡更多的回来。”朱朱只当他客气,不由分说便将一大堆草叶抱进了屋里。

“阿宝,你屋里好香呢。”

萧伯谨无奈,看她在屋里转了一圈,饶有经验地寻了处宽敞角落放下杂草,站起身拍拍手又道:“阿宝,你待会儿点燃它,不消半个时辰便没有蚊子啦!”

“多谢。”萧伯谨淡淡道了一句。

他的神色淡淡,有些倦意。朱朱揉揉鼻子,好似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哦,那你好好睡吧。”

“嗯。”

萧伯谨送出门,看她走得远了。他望着那个小小身影消失的方向,微微有些走神。忽而,夜里一阵冷风吹来,他猛然惊醒。

微微抬手,有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落在他身前,跪地。

“把这屋里的杂草收拾了。”萧伯谨淡淡丢下一句,转身离去。

半夜,顾朱朱卷在被子里朦朦胧胧中忽然又有些担忧地想起:阿宝,应该会弄那些叶子吧,应该不会被蚊子叮啦,已经安睡了吧……想着想着,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若,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好似又回到了幼时曾经,同阿宝在书房习字玩耍,阿娘也进来了,好像还有爹爹,小桃,老管家……

******

翠屏山上,秋高气爽。一个小尼姑屁颠屁颠跟在萧大公子身后,一男一女,一尼一俗。护卫们飞快地抬头觑一眼,又极快地低头,所谓,“非礼勿视”。

“阿宝,阿宝——”

“在下萧伯谨——”

“哦,我知道,阿宝。”

萧伯谨抚额。

朱朱见状,暗暗忖度,便照着自己的悟性,当即也学模学样敛襟躬身还了一礼,端然道:“贫尼悟空。”

萧伯谨眼角好似抽了抽。

萧公子长叹一声,“悟空,悟空,该是你的法号——如此,你都悟了些什么?”

顾朱朱想了想,双眼一亮,她神态明确,语气笃定:“空即是色!”

“……”

素来思辨有术的萧大公子此时也茫然无语了。

“阿宝,阿宝,你平日里做些什么?看书麽,念经麽?”

“习文、学武。”

“习文、学武做什么呢?”好奇尼姑问。

萧伯谨挑眉,似笑非笑,“那你每日里念经打坐又是为了什么?”

顾朱朱不假思索:“悟禅啊。师太说,每人都有禅心,能悟方得。”

“那悟禅又是为了什么,升仙成佛?”

“呃……”(这个倒没奢望过。。。)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萧伯谨忽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朱朱恍然大悟,抚掌欢喜道:“我从没想过要做龙象,如此,就不用怕投胎成牛马啦!”

“……”

风言风语传开,两日后,打坐时分,朱朱被唤到了师太房里。刚进屋,乍一见座上师傅神色,顾朱朱不由心里发怵,缩了缩头。

几个小尼姑无事,也曾私下偷偷议论过。若比相貌,自家师太仿佛天生一种气场,慈眉善目,却不怒而威,让人低头俯首,隐隐高贵,就好似座上菩萨般。谈及此处,弟子们追根溯源,顾朱朱转转眼睛,笃定道:“这定是师傅长年累月、日日潜心诵经礼佛的结果。每天从早到晚望着菩萨,可不就潜移默化、移心易性,即便长得相似些,又有何好奇怪!”

此刻,朱朱忽然发现菩萨也会生气。

师太神色很是严肃,眉头皱着,就连说话也比平日里更加严厉:“悟空,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既是出家人,又是尼姑,怎能整日里同一男子拉拉扯扯,牵扯不清!……”

朱朱低头听训。

“……以后不准同他来往!”师太结案陈词。

朱朱委屈争辩:“师太,他又不是别人,他是阿宝啊——”

师太脸色更沉:“管他阿宝三宝四宝,却不是与你一路人!他们官宦人家,更是招惹不得。岂不知他们——”说至此处,师太似想起什么,脸色微白,话语骤然停住。

见她一脸茫然,灭绝师太暗暗叹了口气。

顿了顿,师太脸色和缓了些,转了口气,方缓缓道:“我等既出家修行,便要绝了俗念,过往一切皆是浮云,你入门最早,身为为师大弟子,更应以身作则,为悟即她们立好榜样才是……”

“……”

是夜,作为责罚,顾朱朱又洗了一夜的马桶。

据师太说,这却是庵里的老规矩,几个小徒弟每每犯错受罚便要将后院里马桶洗过一遍。只是这次,顾朱朱觉得甚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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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波 ...

庵后院书房内。

不知过了多久,萧伯谨抬起头,按按额角,不经意瞥见垂头低脑默默蹲在一处角落的石像。

“怎么?”

石像回神,慢慢蹭过来,顾朱朱垂头丧气怏怏道:“阿宝,以后我不能来看你呐——”

“为何?”萧伯谨稍稍抬眉。

朱朱想了想,道:“世俗有别,礼当遵从。”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一板一眼说出来,萧伯谨无端觉得好笑:“那前几日怎么不见你遵从?”

“……”

她欲言又止,萧伯谨心下有几分了然,却也沉默下来,并不询问。

“阿宝——”

许久,她在书案旁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地鼓足勇气,终于开了口:“都中,爹爹家里——都还好麽?”话问出来,仍是忐忑。

她这般不理直气壮,仿佛在做一件心虚的事。

萧伯谨微微一怔,没想到她最后突然会问这个,见她如此,他心里忽然升起些不明的滋味。想了想,萧伯谨道:“不久前我还曾见过顾大人一面,翰林身体很好,府上——也很好。”

朱朱闻言,舒了口气。“——哦,谢谢你。”她道。

谢他,谢他什么呢?

小尼姑不说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她突然安静下来,倒叫他不太适应。

“最近朝中事情繁冗,或许,过些日子闲下来,翰林大人会来看你。”顿了顿,萧伯谨温言道。

顾朱朱愣住。

其时,萧大公子不过是一时心软,说了句安慰之语。可彼时的小尼姑哪里懂得这些应酬话,听在耳中便是当真的!在她满脸不敢置信却又欣喜的目光中,即便面对满朝风云刀光剑影也从未心怯的萧大公子第一次没来由有些,仿佛……紧张。

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顾朱朱嘴角弯弯,点头:“嗯!”

萧伯谨不由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他眼微眯,唇含笑。极淡的笑容,却如同清晨叶子上凝住的小小露珠般,一直滑进了顾朱朱的心里,让她没来由地欢喜起来。

静静的书房里,小尼姑赖在桌边帮磨砚,萧公子身前搁着盏清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阿宝,你在都中有许多朋友吧,同你一处玩。”

“嗯。”(算麽?还算吧。)

“哦,那我那天下山见到的人就是麽?”

翻书的手突然顿住,萧伯谨眸光一闪:“你看清了?”

顾朱朱老实摇摇头:“没有,天太黑啦……”

萧伯谨不着一语,垂下眼帘。

离开时,萧伯谨忽然唤住了她。

“朱朱——”第一次唤这个名字,连他也有些不自然。

晌午的太阳照了近来,顾朱朱已经走到了门口,阳光从她的身后倾泻而下,笼住一个小小温暖的影子。

萧伯谨看进眼中,稍稍迟疑。

朱朱疑惑地望着他,等待他要说的话。

顿了顿,萧伯谨道:“你可知我此次离都所为何事?”

少见阿宝主动问她,顾朱朱立刻来了精神,“何事?!”

“我有个朋友病了,需在此处暂住将养。”

哦,顾朱朱好像听师妹们提起过,有人病了,要借山上这片灵秀之地静养,却没想到是阿宝的朋友。顾朱朱揣测道:“是很重要的人麽?”

萧伯谨看过来,稍许迟疑,点头。

见他面色不豫,顾朱朱也担心起来:“病的很严重?——”

“这个——”萧伯谨道:“连我也无从得知。”

“为什么,你没去看看麽?”朱朱奇道。

萧伯谨沉默。

顾朱朱等了等不见他回答,顿时了悟,是了,阿宝定是有苦衷。

“那我帮你去看看!”她自告奋勇道。

说着,她便起身。

手忽然被人牵住——

朱朱转头看他。

萧伯谨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伸手拦住她,一瞬迟疑,他微微一笑,道:“待晚些去也不迟。”

“呃?嗯!”

顾朱朱愣愣应了声。

她直觉阿宝好似有些犹豫不定,却不知他在犹豫什么。

******

夜黑风高,山深人静。

馒头庵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前看后望,偷偷摸摸地朝后院一房间处走来。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抬起门上的栅木,人一闪便晃了进去。

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有些冲鼻子。

房间不大,向里走去,可见床上正躺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

她正恹恹地睡着,秀眉微蹙。笼着被子。脸色有些憔悴,苍白中透着几分不正常的红。朱朱走上前,细细地看她。

“喂,喂,施主……”她小心翼翼地唤,忘了向阿宝问她的名字了。

床上的人昏昏沉沉,仿佛睡着了。

顾朱朱又轻轻地推了推。

还是没有反应。

“施主——”

屋子里静静的,呼吸可闻。

顾朱朱无奈,只好坐在一旁,等她醒来说话。

……

过不多久,忽然外面低低响起簌簌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都这个时分,怎么还会有人来!

顾朱朱猛地惊醒。

还没等她躲藏,门突然一下子被撞开——

“你是何人?!”

一声惊讶的责问响起,几个仆妇瞪大眼睛看着她:“这里明明不准人进来,是谁让你来的!”

“……”

短暂的大眼瞪小眼过后,这几人便朝她冲了过来。

闹哄哄一阵,兵荒马乱!

这时,长长的睫毛微动,床上的人好似被惊醒,微微睁开了眼。

“……”

……

还没等顾朱朱回过神来,“哐当”一声锁落下!——她已经被关在了后院的一个屋子里。

蜘蛛在门上爬,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梁上的灰直往下落,洒得如同沙沙雪声……听得她心惊胆颤。一阵气味扑鼻,顾朱朱左看右望,忽地伸手捂住鼻口,她泪流满面悲催地想起,隔壁好像就是茅房!

厢房内。

“大人所虑不差,果然有个小尼姑不知是何来历,贸然闯入后院…幸得尚未惊动公主…现被我等及时拿下……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郑总管觑一眼面前人的神色,小心回禀。

萧伯谨桌上手指轻敲,“公主病况如何?”

郑总管忙回道:“这两日照常吃药,醒来精神也好了些。有大人亲自护着,公主自然福大命大!”

萧伯谨不置可否,淡淡道:“那,依你的意思?”

总管愣了愣,方才回转过来,一边斟酌道:“公主避痘离都,宫里派来的太医们也说了,这病最是容易染上,不得见人的。那小尼姑却不知为何突然闯了进去,此事蹊跷,且不知她欲意如何,但万一也染病上身,可不是小事!或者请医官看看,若不好便——”

萧伯谨默了默。

郑总管嗖然住了口,不敢接话。这位主子年纪虽轻,却城府极深,心思难测,纵然是他跟从侍候了许多年,也不敢妄揣。

稍许。

“她现在何处?”

“暂时在后院东侧关着。”郑总管道。

“如此,便先看着罢。”萧伯谨道,俊脸上不见喜怒。

4

4、渡己 ...

又冷又饿。

顾朱朱缩着身子窝在角落里,眼巴巴瞅着窗口。窗外一个人影也不见,静悄悄的。

她惹师太生气时也曾被严令面壁思过,可最多撑不过一早晚,小师妹常偷偷来望她……这次,已经过了三天三夜,却没看见一个人来——除了早上睁眼时看见搁在窗沿边两个已经冷掉的馒头,没听见一声响动,外面安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难道,把她忘了?

顾朱朱饿极,无力地垂着手指蹲在地上画馒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若这些馒头现在热腾腾地出现在眼前,她至少能一口吞下一大笼!

可它们变不了真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顾朱朱抱着肚子垂头发愣。

门忽然开了——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顾朱朱怔了怔,双眼一亮。

“阿宝!!”

她呼啦一下子扑了过去,撞进一个暖和的怀抱。

少许,头上传来温和的声音:“被吓着了?”

朱朱连忙摇头。

萧伯谨将她微微推了开些,谁知她又缩过来,光秃秃的小脑袋直往他怀里钻。萧伯谨低头看她,无奈,解下外衣笼在她身上,替她将扣袢一一系好。

“这下可好些了?”他道。

“你不冷麽?”顾朱朱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裹紧了衣袍。

萧伯谨笑着摇头,道:“习武之人,不妨事。况且,我回去再添衣也不迟。”

呆在他怀里渐渐暖和许多。顾朱朱想了想,还是不明白:“阿宝,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头上沉默。

得不到回答,顾朱朱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

她不安地蹭了蹭,过了会儿,头上仿佛传来一声叹息。

“不怕,过几日我便接你出来。”萧伯谨低低道。

“嗯!”朱朱双眼一亮,安心了,瞬时连这几日的苦恼都一并抛到脑后。听了阿宝的话,她总是信的。

“……这两日,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适?”顿了顿,萧伯谨问她。

顾朱朱可怜兮兮抬头:“阿宝,我饿——”

“还有什么没?”

“肚子一饿就冷。”

“……”

离开时,萧伯谨又被唤住。

“阿宝!”

朱朱忽然想起来,忙道:“你的朋友一直在睡觉,我走时她好像醒了,可我没顾得上同她说话……”她支支吾吾地说,有些歉疚。

“无妨。”

略顿,萧伯谨又加了一句:“你顾着自己便好。”

朱朱忙忙点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他走后不多时,果然有人送来了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馒头,还有御寒的衣物。顾朱朱恶狠狠咬下一大口热馒头,狼吞虎咽地想:噢噢,还是阿宝最好!!

******

几日后。

明日,借住在馒头庵里的众人便要离开。

书房里,郑总管正在一一回禀回程事宜。说话间,他抬头觑了一眼,据经验揣摩,上头这两日心情好似不大好。他度量着,便不再絮絮叨叨地一一说明,只拈些要紧的先回话:“公主自从醒过来,这几日已能下地走动,又用了些膳食……看是将好了。”

萧伯谨淡淡应了声。

郑总管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主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这,却极少见。

他正想着怎么继续回话,没想到萧伯谨突然开口,却转了问题:“这几日斋饭都是你亲自送去?可——都还好?”

郑总管心领神会,忙道:“确是属下送了过去,其他人并没见着。”

见萧伯谨看过来,他忖度着又道:“早晚添加的衣物都已送过去,那,那位,看起来精神尚且不错。”其实,某人何止不错,简直是活蹦乱跳,就像那砧板上的鱼一般。

萧伯谨点头,顿了顿,又道:“问问她,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没,一并添上。”

郑总管忙应喏。面上虽不敢露出来,他心里却着实疑惑的很:人是上头要关的,不让放出来,每天回话时却都会问上一两句,问寒问暖,对那人确实不同。若说不在意吧,不该这般;若说在意吧,又为何……这主子的性子是越发难测了。

莫说郑总管感叹,此刻,连萧伯谨自己心里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权衡利弊间,明明已经定计,便不该再多虑,更不该犹豫,这不是他一贯行事的性子。

夜,黑蒙蒙一片,偶有星光一闪,迅即又消失在沉沉天幕。

过了今夜,他也该回朝了。

萧伯谨独立院中,眸中沉沉,便如同这浓黑的天幕一般。人都羡慕他年少得志,岂不闻高处不胜寒。朝廷风云莫测,即便身在此处,离都中有些距离了,举目青山隐隐,闻听暮鼓晨钟,梵音声声,他只怕也难以摆脱。心里有太多放不下,这一世,纵然遍览经卷,他也早已注定与空门无缘。

度人?还是先度己罢了。

萧伯谨心里自嘲好笑,抬望浓黑夜空,不自觉抬脚朝后院走去——

或许,还想再见见她——最后一面。

“轰!——”忽然,厢房顶上猛地腾起一束红光,在漆黑中格外耀目。

“着火了!着火了!”紧接着众人惊慌的呼喊。红色的火舌在夜空中升腾、肆虐,毫无顾忌地吞下所及,木头横梁的断裂声“噼噼啪啪”响起,惊心动魄。

这场火来得突然,有些让人不知所措。火光飞舞,映在青年男子浓墨一般沉静的眼底,变幻莫测。

电光火石间,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自脑海里晃过,萧伯谨心中没来由一提,转身疾步向东北侧走去。

“大人,大人,”郑总管气喘喘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西厢房出事了,公主,公主还在屋里——”

萧伯谨眸中一沉!

……

******

江水沿着山势曲曲折折流下来,拐角激流处,一个大木桶被横住了,撞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年运远远见了,心里一喜,登时甩了根绳子出去,那绳子似长了眼睛,恰恰勾住桶沿,被他一把一扯一带,干脆利落地过到了岸边。

江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公子!公子——”年运忽然惊叫起来:“这桶里还藏了个人呢!”

“公子——”

“年运,你又该找打了——”懒洋洋的声音像醉人的桃花酿,明明是在责备,却听得人熏熏然,入耳入心。

说话间,从林中步出一位年轻公子,身着宽袍广袖,飘逸不凡。端看那桃花粉面,唇边三分笑意,却生生让人愣住了神,再移不开眼。

他说出的话却让人更开不了口。

“不过桶肚子里有人,又不是人肚子里塞桶,有何奇怪?”

年运叹了口气,但看他们家公子模样俊俏非凡,只一说话便露了馅。想当初,公子刚落地时,团团圆圆一个小人儿,如宝似玉,光是模样已震慑了整个洛阳。莫说老爷夫人喜得合不拢嘴,连宫中也惊动了,亲自来探望。旁人艳羡,私下打趣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将来还不知如何如何呢。

谁知,公子果然不负众望,随着时日过去,出挑得一日更比一日好看,连树上鸟儿见了都欢畅地拍翅膀。“洛阳城,东府子”——有谁不知,谁不闻?可从识字开始,自家公子便渐渐与众不同起来,说聪慧算不得聪慧,道顽劣比顽劣更甚,每每让人无措。就连夫人见了也直叹气,悔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里再重生一遍……

这次不知为何,那头疼的主子忽然起意要出游。临行前,夫人殷殷切切反复叮嘱:“年运啊,什么都好说,你只需护着你的主子,切莫让他被人打折了腿,你二人可要平安回来啊——”

公子微微一笑,洒洒道:“娘亲大人只管安心,儿子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着自己的腿——腿在人在,人不在腿在!”

夫人一愣,满满的泪花顿时停在眼眶。

老爷闻言,气得甩手回房。

他们便在一片叹息声里上了路。走到半路,年运后知后觉方才发现,他们竟是一路直向南朝而来!

这让他吓出一身冷汗,若是万一被发现,他们只怕真就有去无回了。

……

话说而今当下眼前,桶里半蜷着个女子,光头,布衣。浑身湿透,衣衫满是污泥,狼狈不堪,脚上、腿上还带着伤,想是随着木桶从河上游流下沿途在石头上碰撞造成。

年运见他家公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一人一桶,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公子手中的桃花扇“啪”一声合上!

年运呼吸一顿,

只听——

“妙哉!妙哉!年运,拎走!”

5

5、妖怪 ...

顾朱朱再度醒来时躺在一张床上,眼前一片漆黑。待脑中清明了些,方觉头上脸上都被蒙了纱布,睁不开眼,只觉浑身发软,又痒,却一点力气也没。

屋外面偶尔传来些响动。

她心里忽然有些害怕,呆了呆,鼓起勇气开口:“有人吗?有人吗?”

“咯吱”,门开了,有脚步声进来。

“公子,她醒了。”一个声音大声道。

“霍霍霍……擦擦擦……”好像是磨刀声。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年运早已习惯,干脆自己问话。

朱朱迟疑,道:“贫尼悟空。”

“……”

想了想,年运道:“你病了,生了水痘,我家公子把你绑起来,是怕你受不了痒挠伤自己,帮你医治呢。你眼睛被烟气熏了,一时半会儿也不要睁开。”

“……那我几时能好?”朱朱小心翼翼问道。

“还等几日吧,或者十来日?说不准,得看我们公子心情,没死就能活。”年运不耐烦丢下一句。

“……”

脚步声又匆匆走出去了。

“哎,施,施主,敢问你们是——?”

“擦擦擦……霍霍霍……”

“这里在翠屏山附近麽?”

“霍霍霍……擦擦擦……”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师太,还有师妹她们?……”

磨刀声突然停住。

“年运。”外面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

“你问她头还晕不晕,困不困,还想不想再多歇息几日?”男子声音温和、关切,似流淌的春水一般。

顾朱朱已经听见,忙感激道:“不晕了,也不困,多谢施主。”其实,现在她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涨涨的,可能是睡多了。

“这样啊——”男子应了声,继而放低了声音,却恰恰让顾朱朱听见:“年运,那便速速将她打晕了罢,我耳根好清净些。”

“……”顾朱朱安静了。

过了会儿,听外面道。

“公子,你有把握治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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