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善和尚喜滋滋道:“定是无名大师替我们说过好话,方才有这等美事。”
行惠不赞同:“师父若肯帮忙,贫僧哪里会等上这些年,今日才得参加?再说,此事本属无言师叔管辖之事,师父一见师叔躲都来不及,哪里又会主动上前帮我等说话?”
他辩的有理有据,义善和尚也无话可说。
只是,行惠左望右看,道:“不知明修小师父可还在房里?贫僧得早些把这消息告知,想必他也定然会欢喜。”
“哎——”顾朱朱慌忙要拉,被公子不着痕迹地拦下。
她回头,疑惑。
公子不慌不忙,微笑:“这等好事,又怎能不告诉他?”
“可是明修——”
他二人一句话功夫,行惠已经急匆匆地连门也顾不得敲便推门而入,嚷道:“明修僧友,可有好事要告诉你——”
顾朱朱心跳一停!
“咦?”屋里行惠惊讶的声音传出:“你原来还在屋里啊,为何不出来……”
接着隐约听见明修低低的应答。
顾朱朱惊喜地回望公子,眨眼——明修的伤好啦?!
公子报之以眨眼,又眨眼,再眨眼。
“你眼睛不舒服?被风吹进沙子了?”顾朱朱奇道,不由走近了细看。
漆黑的眸子似光流转,如同一个漩涡,引得人忍不住看进去——突然,顾朱朱脸上被什么柔软冰凉轻轻一触。
她愣住了,怔怔呆呆望着他。
公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可公子到底是公子,迅即仰头挺胸,俯视着还在发呆的小尼姑,理直气壮一本正经道:“既然被你唤作了花和尚,本公子就决计不担虚名!”
这,这厮果然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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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会如期举行。
是日,秋高气爽,天朗云清。
明经堂里众僧席地而坐,俱都端谨了神色,屏息凝神。远远望去满满黑压压一片人头,却一点响动也无。高台上,端坐着几位高僧,其中一位正侃侃而谈,声音低沉,清晰地传过殿中每一处角落。
右边上首一位,那人身着黄袍,乃是当朝太子。据说皇帝本要亲临,却不料突发急病,只能权且遣了太子前来。
顾朱朱也是初次见识到这般庄严场面。在庵中时,师太偶尔与她们几个小徒弟说经论道、解禅释语,几个人围在一处说话,这在顾朱朱眼里,便如平日聊天般其乐融融,也没什么两样。今日,她却觉出些不一样的气氛。
此处与彼处,果然不同的。
然而对于顾朱朱,在黑马寺讲道同在庵里讲道有一点却是相同,她一样听得如坠九霄云雾中,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她左侧是公子,右手边端坐着明修和尚。顾朱朱忍不住侧头看,明修正全神贯注听着台上讲谈,目中微微泛出神采,哪里还有半点受了伤的样子。
似察觉她的目光,明修忽然也侧过头。
顾朱朱嘿嘿笑。
“多谢。”明修唇动,低低道出两字。
顾朱朱愣住——呃?
明修说完,便又看回了台上,端严正坐,目光也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转。他病中虽睁不开眼,脑中却是一件件清晰记得,这句“谢谢”于她,于他,都是应当的。虽他二人本意并不相同,却到底,救了自己一命。
另一边,公子低了低眼眸,恍若未闻。
此时,台上一位老僧人忽然站起身,向众僧问道:“我有一物,你也有一物,他也有,人人皆有,却无头、无脸、无名、无字,诸位试想,此,为何物?”
众僧微愣,一片茫然。
这般沉默仿佛过了许久,直到——人群中,一个少年僧人忽然站起身来,目光清朗,答道:“此,是众生之佛性。”
惊诧!
原来如此!
这难道便是答案?有人显然并不赞同,立即驳道:“既然众生皆有佛性,那我等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出家修行?”
一语既出,众僧哗然。
少年僧人微窘,似乎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议论声越发大了,众说纷纭,不着一是。
这时,他旁边站起来一褐衣青年僧人。此人环视众人,微微一笑。只听他道:“若论悟道,在下以为——吃饭、洗钵、洒扫,无非是道,正所谓‘青青翠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皆是妙谛。’是也。若能体会,即得解脱。出家者,不过多得一清净地……”他闲闲谈来,手中桃花扇子随之轻敲,仿佛不过随心而发,随口之言,却让人不由听入了耳听进了心,一切自然而然,争无可争,辩无可辩。
少年僧人明修亦望着公子,目中满是惊异!
台上自刚才起便一直默然不语的老僧人忽然手指着窗外,问道:“仿佛此情此景,又如何感悟人生?”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纷纷飘扬落下,已入了深秋,花叶遍地。
公子稍许沉吟,“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
老僧人点头,赞许,微笑。
得老僧人赞许,公子神色间却无丝毫骄傲得意,他双手合十微微示意,依旧不徐不疾坐下。明修亦默然归座。
此时的明修,虽潜心佛法,却究竟年少。这般看似平常的一问一答,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启发。他也从没想过,过了今日,他的名号也渐渐传闻开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谈起和尚明修,总会不忘提起当日的法会答辩,一个仿若莲花般的少年僧人初露锋芒!
也直到后来某一天,明修才知,今日同他说话的老僧人便是净心大师,更是……
******
芭蕉院还是芭蕉院,只是似乎热闹了起来。那日法会后公子不见了踪影,待回来众人才知他竟被老方丈请了去,一同在座的还有当朝太子。
众人好奇询问都说了些什么。
公子但笑不语,旁人却越发觉得此人高不可测起来。
连行惠和尚对公子明显客气了许多,也不肯再劳烦明修做饭。明修这时却固执起来,道:“我便是我,昨天今日,从来也没有不同。何必再多说?”
行惠和尚微微红了脸,讪讪走了。
俗话说,树大招风,总有不甘心的。这日,顾朱朱拉着公子来到院中,环视一圈,最后,手指着那一大片葱葱郁郁的芭蕉叶子,“这是什么?”
公子稍愣,继而好笑:“芭蕉叶。”
顾朱朱想了想,又问:“那你看,是叶子在动?还是风在动?”
她话音刚落,那片片叶子宛如听得懂人话般轻轻拂动,飘摇不已。
公子见状,沉思。
风动?叶子动?
顾朱朱得意,“不是风动,也不是叶子动,是你心动。”
公子忽抬眼,微微一笑:“我不知是否心动,却见到树后一只胳膊在动。”
正藏在树后猛扇芭蕉叶的义善和尚闻言吃惊,不料脚下一滑,“吭哧”栽进茂盛的叶子丛中!……
顾朱朱平生第一个主动设计的阴谋就此了断。
年运双手又捧进一大叠请帖来,小心翼翼搁在临窗案上。
明修小和尚正端然危坐,头也不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参经论。“他这般也好,既能将养伤口,又不惹人起疑。”公子道。
自从法会之后,每日里源源不断送进来的请帖也不下十张。公子揉着眉头,“我倒不知,连做和尚也有这么多应酬。”
“公子,这是行知院邀您过去一叙的帖子。”
“公子,这是宝塔寺来的——”
“这张是徐公子在秋枫楼设宴,建康士子名人齐聚,邀公子——”
“这是顾府顾大人大寿,亲下名帖相邀——”
“还有,……”
随手打开,公子淡淡扫过这一副副洒金帖子,目中似有所思。一旁顾朱朱却忽地扑过来,“什么——”
见小尼姑盯着一副请帖发愣,“怎么,你认识这家人?”公子抬眉。
顾朱朱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猜得。”公子言简意赅,她心里想什么一看便知,哪里还用得着猜。说话间,公子抬头,见小尼姑正满脸期盼、目中殷勤地望着自己。
“想去?”公子了然,微笑。
“嗯嗯!嗯!”点头如啄米。
15
15、风月债 ...
夜凉如水。
顾朱朱心情激荡地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台阶边仰着头呆呆望天。爹爹过寿,她也想回去——看看。家里,该是老样子麽?……
半空中人影一闪,她眨了眨眼,跟着跑过去。
“小和尚!”一个脑袋突然出现在面前,吓她一惊。
无名和尚皱眉瞪眼,“三更半夜,你跟着贫僧做什么?”
顾朱朱想了想,“三更半夜,你出来做什么?”
无名和尚眼睛瞪得更圆。
顾朱朱鼓起勇气和他对视,瞪眼。
“小和尚有意思——”无名和尚忽转了脸色,嘿嘿笑道:“贫僧记得你法号叫什么来着,悟空,悟道,悟色?”
他几乎要将芭蕉院的和尚法号猜个遍,顾朱朱忙道:“悟空,贫尼,呃,贫僧悟空。”
“悟空?”无名和尚重复,又点头敷衍道:“悟空好,悟空好。小和尚,你愿不愿意同贫僧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顾朱朱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总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老和尚眼珠一转:“百花楼。”
“哦——”顾朱朱恍然大悟,了解:“就是青楼嘛!”
老和尚脸皮抽了抽。
早听师父说,现在的后辈人才济济非同一般,果真长江后浪推前浪,连破戒也这般淡定,想来清规戒律在尔等眼中也必是狗屁了。唉,想他当初,若有这般气魄……
只见悟空“小和尚”歪着脑袋想想,又道:“好,那我便陪你一同去吧——好歹我也去过,熟门熟路。”
无名老和尚差点被一口气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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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大红灯笼依旧耀眼,百花楼门前依旧一派热闹喧哗,嬷嬷也依旧还是那位花枝招展的嬷嬷。顾朱朱正要上前搭话,忽见嬷嬷目光已向这里看来——
“小和尚,你还敢来!”
随着嬷嬷一声话语刚落,几个小厮如饿虎扑食般已经将他二人围了个结结实实。顾朱朱目瞪口呆,她哪里见过这般阵势。
一旁无名老和尚诧异,顿时侧目相看:“你,你,你还欠了风月债!”
“……”
嬷嬷哪里还有半点和蔼可亲的模样,一把扯过顾朱朱,怒骂:“你上次欠了我酒菜钱还没给便跑了,害得老婆子我好找!如今胆子倒大,竟然敢自己送上门!……”
“……”
老嬷嬷越说越怒,说着,也不待顾朱朱争辩,一声怒喝:“立刻把她给我关起来!”
待顾朱朱回头,一旁的无名大师早不知所踪。大师,该是回去报信了吧,她侥幸地想。
正拔足狂奔的无名老和尚打了个喷嚏,差点失足跌下屋檐——悻悻自言自语道:小和尚,你可不能怪老僧。风月债欠了不消还,好歹还有个风流名声;可欠了酒债,就只能作穷鬼啦!
那些人把她关进了这黑屋子,便再无声息。
黑乎乎一片,腥臭味儿扑面而来。顾朱朱恶心地捂住鼻子,欲哭无泪。
忽然,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映在冰冷地面上。
顾朱朱抬起头,对面人眸中如同银瓶乍破——
“阿宝?!”
“阿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从山上下来的,有没有受伤?……师太呢?……”顾朱朱的问题连珠炮似的迸出。
萧伯谨凝视她半响,方缓缓道:“山上失火,事情突然,等我去寻你时才发现——你师太她们也安好,你不用担心。”
“你见过她们——那她们去哪儿那?”顾朱朱道。
萧伯谨顿了顿,“我只派人送她们下山,其余——也并不知。”
“……”
见她顿时失望暗淡下去的眼神,萧伯谨忽然不忍心,又道:“你若想找她们,我再打听打听,定然寻得到。”
“哦。”顾朱朱敷衍道,心里却不信:连她都不知道师太她们现在何处,阿宝又怎么找得到呢?
一路走出来,顾朱朱低头只顾思量,忽然一抬头,再望望四周,奇怪:咦,百花楼里怎么这么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简青领着几名侍从站在门口,见萧伯谨怀里抱着一个“小和尚”走出来,一贯清冷的眉眼间仿佛也带入了少见的——温柔.。
“大人,”简青上前一步,回道:“属下已经将人都迁入后堂看管,是带回审问,还是——”
萧伯谨微微皱眉。
简青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缄口。
顾朱朱看着简青,愣了下:“我好像见过你的——”
揽在腰间的手猛然一紧!
顾朱朱疑惑地回头,正对上萧伯谨的目光,阴晴莫测。
简青在旁微微一笑,解释:“上次在下来百花楼,恰碰见姑娘下楼——”
“啊!——”顾朱朱终于想起来,不由红了脸,“呃,谢谢你啊。”话这般说,她心里却忍不住要锤地:知道她破戒又多了一个!又多一个!
简青暗暗松了口气,不再多言。
顾朱朱皱着小脸,转回头:“阿宝,你箍得我疼——”
萧伯谨仿佛刚刚走了神,被这声抱怨惊动回神,不由皱眉:“你还喝酒?”
小尼姑心虚,埋头。
幸好阿宝也没再追问。
直到坐进马车,顾朱朱才想起来:“阿宝,我要回寺里。”
萧伯谨点头:“我知道。”他已经知道她女扮男装就住在黑马寺。深夜无人,马车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格外清脆响亮。萧伯谨携着她的手,直到此时,心里方渐渐静下来。
不见她的踪迹之后,他曾令人寻遍整个翠屏山,几乎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这些日子,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慌。
前些日子,听简青说碰见的人仿佛是她,竟然还没——他方才派人在这百花楼四周布下埋伏,只能守株待兔。今日收到线报,他从没这般着急,连夜起身,一路马不停蹄赶来,终于,到底是——她!
萧伯谨心潮起伏,一时难言,不自觉更拥紧了怀抱。顾朱朱今夜被几次三番闹腾,早已又困又累,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马车停住。
萧伯谨看看天色,虽不舍得,也只能抱她下车,唤醒她。
顾朱朱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左右望了望,顿时清醒过来:“到了?”
萧伯谨应了声,顿了顿,又问:“你近来身子可有不适?”他方才已经替她把过脉搏,并无异样。这让他稍稍安心,却又奇怪。
顾朱朱摇摇头:“我吃得下睡得著,好得很。”
萧伯谨闻言松了口气,又道:“我近来有些事情,待过些日子,便去接你。你在寺中,要小心些。”
顾朱朱点头,却好似心不在焉,脑袋不住地前探后望。
萧伯谨握着她的手,想再说什么,终又沉默。
16
16、错过 ...
第二日清晨,公子刚睁开眼便望入一对喷火怒目。
“怎么了?”公子眨眨眼。
小尼姑脸上红扑扑,也不知是睡饱了觉,还是生气造成的。“你,你上次竟然不给钱就跑路!——”顾朱朱怒气勃勃。
公子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百花——”
“不然呢?”顾朱朱恶狠狠道。
公子回想,道:“那天本来是出去找草药,你我二人百般寻觅无果下偶然到的彼处,事情紧急,只好进去一探,事情可是——这般?”
“不错。”顾朱朱点头。
公子继续道:“所以此事原本就属料想之外——你我事先又不知道会找去那里,怎会准备钱银,况且,我的银子都放在年运那里,我二人当时也不可能回来取了再返回。有道救人如救火,你的明修小师弟命悬一线,当时也经不住耽搁,你说——是不是?”
顾朱朱犹豫,点头。
公子满意,伸手抚过顾朱朱光光的脑袋:“更何况,进屋之后,我便出去寻药,你独自一人呆在房中,吃光了花生,还喝了些酒,这可是——属实?”
“哦。”顾朱朱开始心虚,一腔怒气早跑得无影无踪。
公子于是结案陈词,无辜地看着小尼姑:“所以,在下一则没喝酒,二则没破戒,还救了一人,敢问——何罪之有?”
顾朱朱噎住。
公子却疑惑了:“不过,你是如何得知我没付钱的——莫非,你又去过?”
顾朱朱怏怏往回走,装没听见,没听见。
公子仍不依不饶:“昨夜,子时?你不是一个人?”
顾朱朱惊讶回头:“你怎么知道?”
公子挑目:“那与你一同去的是谁?”
顾朱朱抬头扮矜持状,冷笑。
“——明修?”
顾朱朱冷哼。
公子皱眉:“那又会是谁…行惠、义善?”想想,又道:“总不会是无名大师罢了。”
顾朱朱捂嘴,沉默。
公子惊讶:“果真是他!”
“……”
公子直视:“出家人不打诳语。”
“所以我也没说话啊——”顾朱朱得意反驳。
“喔——”公子意味深长。
顾朱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
******
今日,铜人巷里顾府大门敞开,一溜车马如龙。
顾朱朱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手心微微出了汗,怔怔望着向马车这里迎来的一位中年人。
“这位就是黑马寺悟得师父——”
顾大人点头,笑道:“果然青年俊杰,不想悟得师父如此年轻……”
公子微笑,道贺,又似不经意道:“这是贫僧师弟,悟空。”
顾大人目光转到顾朱朱身上,她呼吸一滞,只听——“原来是悟空师父,小师父既是悟得师父师弟,学问也定然不差——”
顾朱朱顿时脸上微发热,却忘了要说什么。
幸得顾大人又转过头去,对公子客气道:“二位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快请进——”
顾朱朱就这般糊里糊涂踏入了这个朝思暮想的家门。现在,站在这个热闹的花厅,她环顾四周,只觉得一切仿佛新奇而又陌生。直到身畔传来一个声音:“呆子,你又发什么傻?”
顾朱朱嘿嘿笑。
公子眼睛眯起,“你这下该告诉我,无名大师同你去百花楼可是为了何事,嗯?”今晨,小尼姑死皮赖脸缠着要一起来,便是答应了以此做交换。
顾朱朱笑眯眯:“我不知道呀。”
俊脸上,眯起的眸中一寒。
“出家人不打不诳语,我可没骗你——”顾朱朱道:“大师只带了我去,又没告诉我去做什么。”
公子黑脸。
众人围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脸上笑容和煦,是如此的心满意足,那样的笑容晃花了顾朱朱的眼。
她脚步顿了顿。
忽然,有些迟疑。
旁边,又有几位客人朝这里走过来,顾朱朱连忙不自觉退后——
“啪!——”清脆的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是一个画着寿桃的花瓶,想必是顾府专门摆放在花厅庆贺的。
在人声鼎沸中这一声脆响却格外刺耳,紧接着,整个花厅回廊霎时都安静下来,人们目光讶然。
这样的日子,打碎花瓶,总不算个吉利的事。
顾朱朱愣愣看着脚边散落一地的碎片,忽然无措。
有人走了过来,站在身前。
“怎么这么不小心——”公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牵过她的手,淡淡笑道。话虽如此说,他的语气却是温柔的,毫无责怪之意。
仿佛,如同她在吃饭时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个碗,小事一桩,一桩小事。
顾朱朱抬头,目光茫茫仿佛一只迷途的小兽。
公子安然含笑,在众人注目里连眉梢也没动过。
几乎与此同时,花厅入门处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伯谨迟到,在此恭祝大人寿比南山,安康如意!”
说话间,一个身着紫袍的青年男子步入厅内,目光清冷,唇边含笑。
众人微愕,旋即纷纷跟从应和。顾大人刚刚皱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忙道:“世侄客气,客气……”
花瓶之事就在这般你来我往的客气喧哗中不了了之,众人怕是早抛到了脑后,只都在心里暗暗惊诧:没想到顾家竟然能请到他!这萧伯谨年纪轻轻已经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怎的亲自来顾府贺寿……
其时顾大人心中也生了疑惑:虽然给萧家送过帖子,可不过场面上的虚礼,哪里又真指望人来,更何况是萧伯谨本人!
萧伯谨在众人簇拥中不经意抬了抬眉,目光顿处,看入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果然来了。
******
一路无言。
兴高采烈满怀期待而去,此时,顾朱朱怏怏垂着头,如同一个犯了错了孩子。因为她的过错,她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小尼姑——你姓顾?”
顾朱朱抬头,苦恼的小脸上满是惊诧,这厮,这厮莫非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公子摇头:小尼姑做事一向少根筋,花瓶碎时满脸的惊惶,不是害怕,是什么……还用得着他猜?
想到此处,公子又问:“你闺名是——”
“顾、朱、朱——”
“顾——猪——猪,”公子低低重复,轻叹:“果真人如其名。”
顾朱朱疑惑,不解。
“——呆子。”一副欠揍的笑脸。
“……”
呆子就是呆子。
从顾府回来,小尼姑没两日又恢复那活蹦乱跳的样子,没心没肺,仿佛完全没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寿宴过去的第二天,顾府却同时又收到了两份寿礼:一对镂空桃纹落地大花瓶,上面刻着麻姑献寿图案,是萧府特意着人送来。还有一对,上有彩绘百子献寿图,描绘细腻,栩栩如生,是自黑马寺送来。
两份礼物几乎同时到达,无论是东西本身,还是送的人,都极为贵重,甚至连口径也颇为一致:昨夜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顾大人小心收下,不由抬头望了望外面天色:好好的,难道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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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美人与美酒 ...
近几日,黑马寺里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无名长老半夜私自偷偷溜出寺,被他的师弟无言长老“恰恰”逮了个正着!
这次,连住持也动怒了:责令其面壁思过,一月之内不准再踏出凌云阁一步!
此事不消一刻钟便传遍了整个寺院,连边边角角也没漏过。行惠和尚倒是面色平静地听完这个消息,依旧该干嘛干嘛。
众人通情达理地替他叹息:有这样一位师父,想必也习惯了。
顾朱朱惊了惊,虽然知道那老和尚不甚义气,可究竟此事不妥。她暗道:她又没对外人说过,无言长老是如何得知的呢?
面对小尼姑满脸怀疑,公子双手一摊:“这却与我无干。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若不忍心,该去问问无名大师自己——”
小尼姑半信半疑。
公子垂眸,不语。
这次,却的确与他无关。
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打算,可连他也没料到的是,无言长老竟然出手更快!或许,这小小黑马寺,并不如其表面一般平静。
是夜,一个身影矫捷利落地跃上凌云阁。凌云阁中机关重重,乃当年唐门门主所亲自布下,据说能通过者放眼天下也不过三、五人。
但现下,重重机关对这黑衣人而言仿佛不过稚子手中玩具,他一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登至阁顶。
凌云阁顶,方是核心所在。
冷风猎猎,吹得人仿佛即刻便要羽化登仙。
阁顶铜门紧闭,黑衣人冷笑一声,正要推开,忽瞥眼看见门缝中一张红纸,顺手拿下,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墨迹还未干——
“若想入阁,先拿一坛最好的女儿红来。”
******
百花楼是南朝大院,更是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烟花地。其之所以如此出名,却并不仅仅因为红香翠绕,歌妓出色之故。
百花楼前身却是个酿酒的地方,前楼阁后作坊,因为酿得一手极好的女儿红,极具盛名,甚至还曾经上供内廷御用。后来因战乱所累,不知何时这里渐渐多了歌妓,渐渐转成了寻欢作乐之所,红极一时。然而,即便是改了门面,它也依旧没丢了本份,依旧酿得一手好酒。常言道:酒色醉人。“酒、色”二字自古从不分家,百花楼倒是认准了这个道理。
尤其,是楼中花魁亲手所酿的女儿红,更是传的神乎其神。只可惜,听的人多,能真正喝到口的却少之又少。
至于原因,众说纷纭。
“最好的女儿红?”明修疑惑:“天下之大,此物多到数不胜数,到何处才能寻得,能当得起‘最好’二字?”
公子沉吟,道:“若说天下还能当得了此二字的,若有,便是此处——不想这无名大师倒是个识货之人。”
明修奇怪:“听你口气,倒曾喝过似的。”
公子微笑。
明修也沉默下来,面前的这个人,他若不想说,你也休想问得到。这人,仿佛藏着许多秘密,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为——可不管怎样,都与自己无关。只愿,他莫失言。
一旁的顾朱朱却跳起来:“你明明说过这里是青楼!”
公子笑:“谁说青楼不能藏酒?”
楼上环肥燕瘦,美女如云;街边三个后生,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赛一个俊俏。三人就这么站在百花楼前说着话,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楼上的帕子也招摇得格外欢畅。
此次出行,三人俱都换了衣衫,公子与明修扮做小厮,身着寻常仆从服饰,一个少年如玉,一个仍掩不住翩翩风度。中间一人身量略小些,穿着锦帽貂裘,倒似极了都中无所事事到处闲游的公子哥儿。顾朱朱揽镜自照,眼睛滴溜溜喜滋滋地转来转去,直到公子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放心。若论贪吃好色,你连扮也不须扮了。”
今夜他三人来此,是为找一位名唤三娘的女子。
三娘,便是百花楼今届的花魁,冠之花名——“花媚”。
女子为美,但凡美者又分千样百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人之神魂聚处,为眉眼之间。远山眉黛,美而生动者方为媚。自古名花倾国两相欢,花比美人,美人如花,能在“花”上又多一“媚”字,又该是何等样貌仙姿?
今夜,是花媚小娘子的选会之期。
选会之期,顾名思义:选佳婿,会知己,说穿了,与一般女儿家绣楼招亲也没什么不同。
百花楼外人头攒动,各路人马兴高采烈而来,心思各个不同,却都想一睹美人真容。推攘中,顾朱朱忙攥紧了公子袖袍。
“各家贵客莫慌莫急……”嬷嬷笑得连嘴也合不拢,“我家三娘说了,不论贫富老幼士庶,均一视同仁,都有机会……”
说风流,道风流。百花楼中数不尽的风流才子,脸上三分春色,唇边一抹笑意,目光灼灼,都望向台上。
此次选会,以三次比试为准。
台阶迤逦而上,其中央,一名粉红裙衫的小丫环倚栏而立,笑吟吟向台下拜了万福,道了客气,方缓缓道入正题——
“我们姑娘的说了,各位远道而来,原不该挑剔。只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是志同道合者方好。所以今日第一问,敢问各位贵人——平日最爱什么,又最讨厌何物?”
大厅里随即沉默下来。
各人你望我,我看你,究到底,谁也不愿意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小丫环见状了然,遂笑道:“我家姑娘也说了,此问答案不论高低,只凭个人心意回答就好,姑娘心下明白,自有取舍。”
话既至此,当下方陆陆续续有人开了口:有说爱诗文的,有说爱作画的,有爱弹琴,还更有爱春风秋月的……有人见势不妙,唯恐落了人后,又忙争先恐后抢答。
眼看满堂众人三三两两都已给出答案,此时,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在下多问一句,不知花媚娘子平日最多的是什么,反之,又最缺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提问者是一位极貌美极貌美的年轻公子。先前没有注意,这时看去,这位公子容色增一分则艳,减一分则清,微微一笑间,似三月春风轻柔拂过,室内烛光辉煌耀目,竟似也不及他眉目间的生动逼人!
不好,有劲敌!——这是所有人一怔之后共同的想法。
果然,连小丫环对他也好似更特别些。小丫环想了想,道:“我家姑娘最不缺的自然是男子的爱慕,最缺的嘛——”她话语一顿,俏皮笑道:“该是银子。”
俊美公子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本公子身无长物,平生最多的是银子,天天见日日见早已腻味,所以最厌恶的便是金银俗物。至于最爱,非三娘莫属。”
小丫环掩嘴一笑,“公子好口才!”
这位貌美公子先问后答,照着花媚娘子的喜好而说,讨好之意最明显不过。见他得了称赞,旁人细细思量,顿时捶胸顿足,悔之莫及。
小丫环环视一圈,目光突然定在顾朱朱身上。她笑道:“不知这位公子最爱什么,又最讨厌什么?”
顾朱朱想了想,道:“我还没想到缺什么,不过,最爱银子。”
有俊美公子珠玉在前,顾朱朱的回答虽是实话,却更显拙劣,周围登时一片哄然笑声,顾朱朱红着脸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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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立时便得出了,那位貌美公子自然毋庸置疑入了选,另外几位也有先前回答最爱诗词歌赋的,还有一位幸运者,便是顾朱朱。
有人不服,指着顾朱朱道:“此人既不爱小娘子,又没见有什么过人之处,为何能够入选?”
小丫环解释道:“姑娘说了,她最缺银子,此人最爱银子,两人或许就此也有共同话题。”小丫头说的一本正经,台下人却忍不住好笑,心里更奇:难道花媚娘子也是同俗女子一般,当真喜好金银不曾?
闲话少说,进入第二轮比试,入选的十来人俱都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自觉先前有失水准的重又鼓舞士气,以期博得美人赞许。
第二轮,比才艺。
摇头晃脑,吟诗作赋者有之;龙腾虎跃,舞刀弄枪者有之;端然正坐,抚琴吹笛者有之;更有甚者,就地挥毫,手起腕落。
公子笑道:“素闻南朝多才子名士,今夜一看,果然不少,不少。”
明修和尚闻言微愣,似有所触动,脸色黯了些。
最苦恼的,还是顾朱朱。
细细想来,十八般武艺,竟没有一个是自己会的!小尼姑抓耳挠腮急得跳脚,终于觅得一条生路!——
“我会念经!!”
如此,在百花楼一众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才艺中,又多了一个,念经的“和尚”。
顾朱朱紧闭两眼,口中低低有词,对四周嗤笑声仿若充耳不闻。她此番,是干脆连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就在比试如火如荼进行之时,突然响起了阵阵乐音,一队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鱼翅而入,红袖招摇,翠钿明耀,翩翩回旋几圈之后,竟然就在场中舞了起来。
这一舞,可乱了满堂!
吟诗作赋的名士被眼前触手可及的雪肌玉肤晃花了眼,怔怔呆呆瞧入了神,突然忘了腹中早已想好的文章;
舞刀弄枪的英雄耍得正好,突然脚下一歪,失了力道的大刀直直朝舞姬头上砍去,惊得美人惊惶四散;
那位就地挥毫的才子稍不注意,也倾倒在石榴裙下,沾了满脸满身墨汁,黑脸黑衣,便似水中的章鱼一般苦苦挣扎;
只有笛声依旧,美貌公子抬头,微阂目,笛音不缓不急,应着鼓瑟玄琴,和着舞姬迈出的步调,宛如一体,仿佛天成。
口中朗朗有词的顾朱朱突觉身前光线忽明忽暗,她睁开眼,皱眉道:“对不住,姑娘——你挡着光了。”
在其身前舞动的女子脸色一白,差点折弯了腰!
……
当娇娘将象征入选的红花递到小尼姑手中时,她揉揉眼睛,犹不敢置信。
这三场比试犹如筛子筛米,筛到最后,满堂俊杰,只剩不过三、五人。有看客在旁捧场笑道:“各位公子果然不同凡响,可谓咱们江南士林中的人物,可谓俊杰啊!”
果然佛祖保佑,想不到她顾朱朱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也入了“俊杰”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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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将此三、五“俊杰”客客气气请上台阶,请入了内堂。
内堂暗香浮动,立有红木桌椅,左侧悬下珠帘,帘后隐见裙裾拖曳,仿佛有人端坐在内。几人暗猜:里面想必就是花媚娘子本人了!
难得与佳人对面,俊杰心下都忍不住激动。
帘内,有女子轻轻软软地开了口:“各位公子辛苦了。蒙各位青眼垂顾,奴家花媚不胜荣光,谨在此谢过。碍于比试规矩,暂不能出帘见礼,还请众位见谅。”
“无妨,无妨——”几人忙道。
美人如花隔珠帘,声音婉转娇丽,动人之极。几位俊杰一听此话,心底更好似藏了猫爪,挠得人心直痒。
侍候的小丫环清咳一声,道:“各位公子听好了,此是最后一题:姑娘想问诸位,今夜既来此,所为何来?”
原来如此,座中几人不约而同都拭了把额头的汗,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小娘子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难为众人,原来不过一句问话。
想来小娘子心软,必也不愿为难仅剩不多的几颗“硕果”。
18
18、情敌 ...
侍候的小丫环清咳一声,道:“各位公子听好了,此是最后一题:姑娘想问诸位,今夜既来此,所为何来?”
原来如此,座中几人不约而同都拭了把额头的汗,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小娘子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难为众人,原来不过一句问话。
想来小娘子心软,必也不愿为难仅剩不多的几颗“硕果”。
一斯文白面公子自得笑道:“听闻花媚娘子擅琴艺,在下不才,也略懂些,不知小娘子可有意与在下共谱琴曲,或许也如那司马相如同卓文君一般,传作千秋佳话。”
顾朱朱拜服:这位公子甚会说话,既恭维了花媚娘子才艺绝佳,又不着痕迹夸了自己,真正会说话的七窍玲珑人。
“公子此言差矣!”
帘内传出花媚娘子淡淡的话语:“花媚虽在风尘,自幼也学礼仪,识廉耻。公子愿做那司马相如,小女却万不敢效仿文君。”
白面公子噎住!
一锦袍公子伏地而泣,声泪俱下:“得闻花媚娘子倾城国色,小生今日若有幸一见,死也无憾!”
此情此景慷慨激昂,感人至深,座中几人俱变了脸色,连一旁侍候的丫环仆妇都不由动容,不知是谁,低叹一声。
“公子人才俱佳,年纪又轻,正当上报朝廷,下敬父母,怎能妄言生死?”佳人缓缓开口,又道:“再则,你既为求亲而来,若不幸死了,小女又该嫁谁去?”佳人含笑戏谑,讥诮之意却是明显。
锦袍公子尚挂着满脸泪珠,脸色登时涨的通红,如同刚起锅的熟猪肝。
见了前面几位惨状,顾朱朱只好硬了头皮,直说直话,道:“我想要花媚娘子酿的一坛女儿红。”
帘内半响无语。
顾朱朱心里更加忐忑,公子先前告诉她——若是无话可说,便说实话。前面几位巧舌如簧都被小娘子讥讽得恨不得立时钻进地缝,她这般直白,不知会不会被扫帚打出去!
这时,帘内说话了:“不知这位公子又是为何而来?”
几人面面相觑,如今只剩硕果一枚:便是那位极貌美的公子。
美貌公子座位离得最远,此时见问,方不慌不忙站起身,朝帘内遥遥施了一礼:“实不相瞒,在下早闻花媚娘子真人更胜花娇,百闻不如一见,今次特为此而来——”
连顾朱朱都忍不住为他扼腕而叹:有锦袍公子前车之鉴,这厮果然——不撞南墙不回头!
美貌公子话语稍停,接道:“——请恕在下鲁莽,不过实在好奇,若论容貌,不知小娘子与花某人谁更胜一筹?”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美貌公子一句话让座中人人目瞪口呆!好比孙猴儿一怒之下过千军斩万将气势汹汹来势腾腾一直杀到云霄宝殿,却只为向众仙人炫耀一番,显摆手中兵器——金箍棒。
这厮,这厮,原来是为比美而来!
沉默少许,帘内低笑:“花公子倒是坦率得有趣!”
几人暗叹,同时都松了口气:还是美人大量,不屑与这厮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