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珠帘拂动,暗香来袭。众人眼前一晃,从里面步出一娉娉婷婷佳人来。
口含朱丹,脸若芙蓉,眉如柳,人似花,纤腰细步,莲步轻移,罗袂流连。
花媚娘子,果真名不虚传!
待回过神来,顾朱朱左顾右望,刚刚几位俊杰不知何时已被人叉了出去,偌大内堂,空空如也,数来数去,只剩她与美貌公子两人。
花媚娘子笑道:“花媚在此,不知公子还在找寻何人?”
顾朱朱被美人笑容恍了恍,犹豫道:“呃,我还带了两个——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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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不该扮小厮,更不该扮本公子的小厮。
顾朱朱着实悔青了肠子。
看着前方相谈甚欢的成双成对的身影,她孤零零一人百无聊赖地与手中缰绳纠结。马儿似也被她折腾得无趣,不耐烦地哼。
秋日,漫山遍野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地,枫叶长满了枝头,远远望去,似那红色的海洋一般无边无际,甚是壮观。
花媚娘子与公子一问一答,还有那日另一位美貌公子,原来也姓花,名唤玉郎,倒真是人如其名。这位花公子想来必也博学多才,与明修二人参禅论道,竟也聊了许多,看明修神色,甚是欢喜赞叹,颇似有相见恨晚之意。
顾朱朱不知不觉落在后面,朝后望望,空空山路上再无一人。
怨不得她在心里默念:今日,花媚娘子明明邀她秋游赏景呢,连她还没同美人说上几句话,就被人抢了风头。花玉郎也就罢了,那两人,算不算鸠占鹊巢?
座下马儿突然一声高叫嘶鸣,身朝后仰,“腾——”地扬起前蹄!
顾朱朱差点跌下马来。
前面几人闻声转头,脸色大变!
马儿载着顾朱朱没头没脑就朝山林间奔去,怎么也喊不停!顾朱朱慌了神,吓得连喊都忘了,死死攥着缰绳不松。
密林间更加难走,树木枝丫间空隙极小,马儿一脚高一脚低踩在乱石道,颠得顾朱朱东倒西歪,情势极险。
迎头是高高的灌木林,顾朱朱心里“啊呜”一声,埋头闭眼——
忽然,身子被重重一扯,向后撞去。
直到又睁开眼——
是那个熟悉的妖怪怀抱,不过,他眼中好似滑过一丝——惊慌?
顾朱朱惊魂甫定,看着他一瞬间不知怎地就委屈了起来,眼泪如决了堤的河水般怎么也拢不住了。
小尼姑何曾受过如此惊吓,经此一难,她埋在公子怀里,索性破罐子破摔,直哭得铺天盖地,惨惨兮兮,可怜巴巴,惊得林子里鸟雀乱飞。
突然,身子一轻——顾朱朱反射性地紧紧抓住他胸前衣襟,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众生平等,记住,马也不可随意欺负的。”淡淡的声音明显戏谑。
“……”顾朱朱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噎住!
“悟空,悟空师兄——”明修慌张急切的声音从林子中传来,顾朱朱连忙应了声,却发现嗓子哭哑了。
明修见到他二人,惊惶苍白的脸上双眼一亮,满是喜色。“走吧。”公子简略道,抱着顾朱朱往山下走。
“秋天果然是个杀猪的好季节。”走了两步,公子忽感叹道。
顾朱朱抬头,疑惑。
“你仿佛又重了许多——”公子低头看她,好看的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顾朱朱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差点又夺眶而出!
……
他三人很快顺着山路原路返回。
忽闻林间一声女子惊叫。
是……花媚娘子!
待他们闻声赶到,山路边只见到了一个昏倒在地的花玉郎。
而花媚娘子,不知所踪。
幸好,花玉郎还留了一条命。他缓缓睁开两眼时,犹自惊惶,连自家安危也顾不得,颤声急道:“快,快,花媚娘子被恶人掳去了!”
事情不早不迟,刚刚在公子与明修离开之时。这般巧合,不能不让人怀疑是有人蓄意而为。
可是,他们又得罪了谁呢?
公子沉默:她这话也不差。花媚娘子名满盛都,这次选会最后却只定下顾朱朱与花公子两人,对此不满之众甚多。有人暗中眼红得紧了,狗急跳墙,难保不使出些非常手段来。
只是,公子又道:“这人倒也不算心狠手辣,并没有要花公子的性命。”
花玉郎脸色微白,似乎是想起刚才惊险!
虽然英雄定然救美,但救美人的不一定就是英雄。
临走时,公子递给顾朱朱一包粉状物。
“毒药?”顾朱朱猜测。
公子眉稍抬,似惊讶,瞬即点头。“若有人来,便把它洒了,此物稍一沾上便逃不掉。”
可是,此地还有一名病患啊,顾朱朱回头望昏昏惨惨的美貌花玉郎。
公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俯身过来低声道:“切莫忘了,他也是我们的情敌——情敌这个东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刚好。”
19
19、突变 ...
残阳如泪,一个光头少年满身血迹,步伐艰难地一步步走来,怀里抱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
顾朱朱一见大喜,飞奔过来帮忙扶下已经晕过去的花媚娘子,花玉郎一见美人完好回到身边,挣扎着自己还发软的腿脚,哇呜一声扑了过去,嚎啕大哭。
明修的伤势看起来可怖,幸而还没伤及筋骨。顾朱朱小心翼翼扶着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人:“明修——悟得呢?”
明修脸色黯了黯。
见状,顾朱朱心底一沉,忐忐忑忑问:“他,他怎样了?”
“悟得师兄还在那里。”明修皱眉道。
“为什么?!”顾朱朱惊慌。
明修默了默,“他们中了师兄的毒,正拽着求他解毒不肯放手——”
“……”
隔日,花媚娘子为答谢他几人救命之恩,特在百花楼设下宴席。
三人刚进门,恰好碰见方才下轿的花玉郎。嬷嬷一见几人便殷勤迎上来,“哎哟喂,几位公子可又让老婆子我盼来了!呵呵呵一”
顾朱朱奇道:“嬷嬷,你盼我们做什么?”
这问题着实呆子,嬷嬷笑而不语,只掩了帕子笑:“自然是有好事,花媚姑娘已经在后院阁中等着呢,几位,快请上楼——”
此番嬷嬷亲自在前引着他们上楼,房间纵横相错,顾朱朱想,要不是有人在前面领着,只怕人早就转晕了。
走在前方的顾朱朱忽然顿住脚步,附耳贴在墙边,神色专注。
“小公子,怎么不走啊?”嬷嬷笑道。
走廊两旁的屋子里隐隐传出声音,似急又切,时高又时低,似笑又似哭。声音入耳,几人听得惊心动魄。
顾朱朱疑惑,继而又想到什么,向公子求证:“里面——在唱歌麽?”
几人微愕。
稍许,嬷嬷握着帕子笑得前俯后仰,好似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明修和尚转开头,脸皮好似红了红。
公子神色不变:“佛曰,不可说。”
穿过堆红绣锦的层层回廊,渐渐将喧闹声抛到了脑后。远远瞧见一处亭阁,只有一人一桌,并天上一轮月色,清清凉凉,比起外间繁华,这里仿佛独是一番天地。
花媚娘子见他们走来,微微敛衽施礼,含笑道:“前日得蒙相救,奴家无以为报,只得借这一方亭阁,略略备了些酒菜,还请几位公子莫要嫌弃——”
几人宴不可无乐。笛声幽幽,琴声轻抚。
一曲罢。
公子回头问花玉郎:“不知花媚娘子以为此曲如何?”
花玉郎愣住,面色稍变。
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奇了,既然是问花媚娘子的意思,那对着花玉郎说有何用?看一旁花媚娘子的神情,虽然惊讶,却没出声。
花玉郎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微微一笑:“不知公子为何如此问?”
公子笑,道:“素闻花媚娘子极擅琴理,方才在下一曲中错了两处,此位‘花媚娘子’并无所觉,倒是尊驾回了头——”
花玉郎诧异地睁大眼,忽然站起。
原来,此花媚非彼花媚,花玉郎才是真正的花媚娘子。
花媚笑:“公子真是好眼力,枉费花媚这般费力,也没能瞒得过去。”
……
“听闻姑娘擅酿酒,可否赠与一坛,在下几人俱不胜感激。”公子道。
花媚娘子稍显诧异,继而道:“女儿红乃奴家亲手所酿,且只有一坛,意义非同于一般——请恕奴家难以从命。”
“用银子换也不行?”顾朱朱道。
花媚微笑,神色却是郑重:“公子不知,这女儿红是奴家的嫁妆,轻易许不得人。莫说千金难买,就是黄金万辆,奴家也不敢答应。”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顿了顿,只听花媚娘子又道:“不过,若是魏公子想要,奴家却是愿意——”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发低了,脸上团团浮出红晕,似喝醉了酒。
微风徐徐,吹皱一池秋水。
花媚倚栏而站,头微低,眼帘也随之掩下,颊边几缕发梢随风掠起,欲说还羞间,更显明媚动人,惹人爱怜。
公子忽地一笑,“小娘子美意难却,只是自古君子不夺人所爱,在下还想再问一人的意思。”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人。
几人也都看过来。
被几双眼睛盯着,顾朱朱纳闷:“你们看我作甚?”
荷香笑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家姑娘先邀的公子,虽然情不由己,也是人之常情,公子可愿成全了你家小厮与我家姑娘的心愿?”
“有什么成不成全的,他又不真是我家小厮。”顾朱朱心道,又偷觑公子脸色,不知这厮究竟意下如何。
公子俊脸含情,若三月桃花;他眸中似笑非笑,顾朱朱细细瞧,却连一丝波澜也未找到。
究竟要不要答应呢?
正在犹豫,忽听花媚娘子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若事成,奴家当以亲手酿的女儿红奉上,以谢成全!”
对方话音未落,顾朱朱听着双眼一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成交!”
一时激动中,顾朱朱只顾得欢喜,偏偏漏看了公子霎时黑下来的脸,连唇都白了!——纵古论今,他怕是从没遇过敢当着他面说此话的人。
连想,也不曾想过。
北魏东府,就被这呆尼姑一句话卖了!
******
南朝一年一度的皇家祭祀,就在黑马寺。
公子与明修二人都将参与这个盛大的祭祀,其他人都羡慕得紧,连行惠和尚亦忍不住道:“还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呐。”话里飘出的酸味隔老远都闻得见。
顾朱朱倒不觉得怎样,照样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寻思着公子什么时候娶花媚娘子,这样才能要到那坛上好的女儿红。
拿到那坛女儿红,她便能去凌云阁;
能去凌云阁,她说不定就能找到师太她们现在去了哪儿;
找到师太她们,她也该收拾包袱走了;
悄悄地走,正如她悄悄地来;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芭蕉叶子……
祭祀之前,专门有人送来了两套僧袍,锦丝制成,穿在身上显得人仿佛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公子的桃花扇也配得格外好看些。
明修小和尚被顾朱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薄薄的脸皮上泛起了可疑的红。
小尼姑的心思仿佛也跟着荡漾起来,更加大胆,凑过来唤道:“明修呀,你的袍子也借我穿两天,好不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明修微愣。
顾朱朱满脸期盼。
稍许,明修红着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个弯弯的弧度,点头。
顾朱朱圆满了!
她正要抱住明修欢呼,忽然一袭衣衫猛地罩在头上,害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扑到地上去。
顾朱朱一把扯下衣衫,狠狠瞪着肇事者。
“洗了。”公子脸上一脉平静,连眼神扫也没扫她。
顾朱朱怨愤了,有这般求人帮忙的麽?这,这厮欺人太甚!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厮自从定下要娶美人那天起,便一直阴不阴洋不洋,说话也爱理不理,方才还晴空满天的脸转瞬便阴云密布,仿佛同谁在闹别扭。可是谁又敢惹他——谁又惹到他了呢?
顾朱朱环顾一圈,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她大人大量,暂且不和他计较,等他回来再算账也罢。
话如此说,谁又料得到,他二人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当日正午时分,当阳光终于移到正中的柱子上。
祭祀大殿上出现了许多刺客,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般,汹涌而至。庄严的殿堂霎时只闻兵戈相撞之声,刀光剑影中,一片鲜血淋漓……皇帝生死未卜,人们只见到许多侍卫手执兵戈,刀剑离鞘,一路簇拥着一抬明黄幔布的轿子匆匆离开。
有人传言,皇帝受了伤,血染透了龙袍,连膊都被砍断了!
有人说,皇帝只中了一刀,伤在心口!
有人说,皇帝并没受伤,受伤的是紧跟在他身旁的一个年青大臣。
还有人说,这次恐怕是东宫派人刺杀蓄意谋害,意在篡位。
还有人说……
流言四起,纷纷乱乱的如同风中凌乱的芭蕉叶,扰乱了黑马寺的宁静。
因为,据说,刺客中还有——僧人。
于是,所有参加祭祀的僧人都被抓走了,无一遗漏,包括明修,公子。行惠和尚脸色沉重地回到芭蕉院,带回这个消息。
“他们怎么可能是刺客呢?”顾朱朱不信,急道:“悟得还要娶美人啊——”
义善和尚诧异地张大嘴。
行惠看了她一眼,却似没听见一般,只顾垂头想事。
他近来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顾朱朱道:“行惠师兄,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悟得师兄——”
行惠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猛然站起身:“悟色——悟色呢?”
二人不知。
他三人找遍了整个芭蕉院,也没见着悟色的踪影。顾朱朱急得快哭出来,不会,不会连悟色也不见了!
行惠看来也很焦急,追问:“你二人何时不见得人,他没同你们说去了何处?”
二人想了想,摇头。
义善又道:“晌午时便没见着人了,我同悟空都以为他偷偷去看祭祀。”
行惠脸色越发暗沉了。
顾朱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正要发生。
20
20、寻人 ...
是夜,顾朱朱一个人睡在房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掀起帘子探头望了望旁边空落落的草床,决定还是先念一回经再睡。
这么过了两日,悟得与明修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回来。
连义善和尚都忍不住念叨:“他们会不会不回来了?”
顾朱朱瞪他:“师兄还要娶美人的,一定会回来!”
义善和尚讶然,看她半响,张了张嘴,究竟没说出一个字。
其实,他便不说,顾朱朱也发现了有些不同。
黑马寺被官兵包围,方丈净心大师似乎不闻不管,一切事务都交予了无言长老处理,连凌云阁也从外面被锁了起来,没见着无名和尚,莫非他也被锁在了阁里?……这些不同纠结起来,看得她无端觉得有些诡异得发毛。
这夜,止静板过后。
门上传来极轻极轻的“咚咚”两声。
莫非是公子与明修回来啦?
顾朱朱心里一激荡,刺溜一下滑下床,跑去开门——“悟得!”
行惠和尚杵在门口,被这声“悟得”震得愣住。
见是他,顾朱朱顿时失望了大半。
行惠稍许迟疑,道:“悟空师弟,请随我来——”
“去哪儿?”顾朱朱疑惑。
行惠和尚似没听到,头也不回地匆匆转身。
顾朱朱想了想,跟在他身后道:“是不是无名长老又想偷跑出去?我可不帮他啦。除非,除非他把悟得师兄同明修接回来——”
行惠脚步顿了顿,“你想见他们,就快同我来。”说罢,慌慌张张加快了脚步。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听进顾朱朱耳中。
当真?她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黑马寺中近日多了官兵巡逻,行惠和尚在前引路,不知怎么七拐八绕,竟然没有被发现。偶尔有鸟雀扑闪而过,很快又陷入寂静。
两人很快来到一个侧门旁。
“他们在哪儿啊?”顾朱朱奇怪,走了半响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行惠和尚推开侧门探了探头,紧随其后外面响起一阵簌簌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是一顶轿子。
行惠和尚掀开轿帘,里面空无一人,锦缎座上只放了一把扇子。
一把洒金描花的桃花扇。
顾朱朱极为眼熟,熟悉到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它的主人。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信物?
顾朱朱半信半疑地望着领路人。
“悟空师弟待会儿便知——”行惠和尚示意她坐进轿子。
顾朱朱想了想,可在她还没想清楚时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进来。
小尼姑稍稍诧异,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身不由己?
轿子稳稳停下,外面传来恭敬有礼的声音:“姑娘,到了。”
顾朱朱握着桃花扇子的手一顿——姑娘?
是同她说话麽?
“姑娘,可以落轿了——”恭恭敬敬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朱朱左右望了望,确定窄窄的轿中只有自己一人。
她犹疑地从轿中探出头。
外面是条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边是长长的墙,左侧该是某户人家的大门,门口蹲着石狮子,冲她瞪着圆圆的眼睛。顺着门前台阶抬头看,两个大字尤其醒目——
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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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准确地说,是顾翰林府邸。
更准确一点,这里便是顾朱朱的家。顾朱朱,便是顾府那个因为“慧根突出”,从小便被送进山中庵堂的大女儿。
她,原是顾家的大小姐。
顾朱朱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梦中,她本不是要来这里的。
顾府大门开了,似乎是有感应般,早知道她要来。顾大人同夫人,还带着一些人一同迎了出来。乍然见到,双方愣住。
许多次午夜梦回,顾朱朱妄想了无数次,却独独没梦见过这个场面。
着实,出乎意料了!
一位中年妇人向这里扑过来,一把将顾朱朱揽入了怀中,哽咽道:“朱朱——”
她的怀抱有些颤抖,是夜里风大冷得麽?
顾朱朱怔了怔,伸出胳膊反抱住对方,扭扭捏捏唤出一声:“娘——”
妇人忽地抬手握着帕子掩嘴,眼中通红,不可置信般瞪着她。
顾朱朱想,莫非,自己唐突了?
她无措,小心翼翼地回视。
妇人看着她,明明还流着眼泪,却咧开嘴笑了——“老爷,老爷,朱朱回来了,是朱朱回来了——”
她措辞不清的唤人,顾朱朱听着,忽然身体里不知从何处升起一股暖意来,暖暖的,直透心底。
她舒了一口气,还好,原来是没习惯。
在被簇拥着进门前,顾朱朱突然转回了头。
前前后后,在左右右,行惠和尚已不见了踪影。
大街上空空荡荡,送她来的轿子也不翼而飞,仿佛从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顾朱朱叹口气,她几乎都已经习惯了——最近,总有人“嗖忽——”就不见了。雁过留声,这才刚入冬呢,他们当真跑得比雁子还快。
******
顾府里平静地一如往常,如同她秋游归来,仿佛她从来都在这里,从不曾有过离开。
顾朱朱奇怪:到底是谁送自己过来的?
没有人知道,问得多了,顾夫人微微一笑,温和慈爱地看着她,目中似乎别有深意。“你好不容易回来,就不要胡思乱想,好生陪娘多住些日子……”
顾朱朱低头,不语。
顾夫人叹口气:“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顾朱朱想了想,问道:“娘亲,你可知前几天在黑马寺有许多人被抓了去,他们都怎样了呢?”
“哦,你说那些刺客——”顾夫人道。
顾朱朱连忙反驳:“他们不是刺客,至少,有两个不是!”
顾夫人愕然,惊道:“难道你认识?”
顾朱朱点头:“他们不是刺客——”她言之灼灼地又强调一遍。
顾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朱朱,”夫人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不稳,慌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乱认反贼那是要杀头的!”
顾朱朱被捂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眨眼:悟得、明修不是反贼,自己也不是反贼!
顾夫人忙松开手,又担心她被自己的话惊着吓着了,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女儿,可别又被吓坏才好!
想想,顾夫人斟字酌句道:“过去的事过去了就罢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都与你再无关系。你好好待在家里,最近外面有些不大太平——再等等,总会好的。”
再等等,总会好的——顾朱朱想,自己要等什么呢?
一个圆圆的线球滚了进来,在地上打着转儿。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厚厚的锦缎棉袄,圆圆润润裹得像个粽子般出现在门口。
顾朱朱偏头看他。
他也歪着头看顾朱朱。
“你是顾一一?”顾朱朱试探道。
小男孩圆圆的脸上突地黑下来:“谁允许你叫本少爷的名讳!”
顾朱朱讶然:“名字取了不就是给人唤的,莫非你不喜欢?”
顾一一不说话了,沉默就是默认。自顾一一入学识字以后,他便觉得这个名字太没有气势,太缺少——内涵,至少,跟自己的“风度”一点也不配。
他瞪着她,努力悲愤的眼睛配上他圆圆滚滚的身子甚是可喜。
顾朱朱心道,原来他就是顾一一啊,她的弟弟。
“你就是顾朱朱?”顾一一仰起脸问。
顾朱朱点头。
顾一一专注端详了半响,得出结论:“长得一点也不像我,真丑!”
“……”
原来小孩也会记仇。
没说到几句话,奶娘丫鬟就随后慌慌张张地找过来了,顾一一临走前撂下句狠话:他还会再来的!
等了三天,顾府来了一位贵客,简青。
顾大人夫妇对简青此时出现在家门前既感到意外,又似在意料之中。顾大人几次开口想问现在局势如何,可看看简青沉稳的神色,再想想他背后那人的手段,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现在皇帝重伤在榻,身侧太子虎视眈眈,那人虽年青却大权在握,朝中局势一日几变,连他这老臣都看不清楚了。
简青是来看顾朱朱的,奉人之令。
顾朱朱明白了,可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简青对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太惊讶,只道:“姑娘莫要担心,一切有大人安排。”
这话当真不太明白。
顾朱朱不甘心,追问:“那他二人现在何处呢?”
简青默了默。
“还在牢中?”对方既然不说,顾朱朱只好猜。
简青还是沉默。
顾朱朱心里突地一沉:“当真?”
简青顿了顿,道:“大人不放心,吩咐属下来看看姑娘是否安好——既然没什么,那属下先告退了。”
见他要走,顾朱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想去看看他们。”
简青当时并没有应诺,可顾朱朱仍然怀着一点希望,等啊等着。
期间,她提出想回黑马寺、或者庵堂,听到这话的人都惊诧地仿佛她是个傻子,或者是糊涂了。顾夫人握着她的手,心疼地问是不是哪儿住的不舒服,就即刻让人来换。
顾朱朱摇摇头。
可是,如果他们知道她要做的事,肯定不会这么惊讶了,或许还会迫不及待地想千方设百计把她送回去。
顾一一望着她,似懂非懂。
顾朱朱也低头看他,无可奈何。
好歹,在第二日的午后,一辆马车停在了顾府门口。
阿宝想必答应了她的要求,答应让她去见她想见的人,还遣了简青随护。
简青今日身着官服,衣襟上的豹子描得栩栩如生,几要跃然扑出。他随身带着一把长剑,看起来颇沉。
若被那剑砍伤,想必也很疼——想到这里,顾朱朱呼吸顿了顿,攥紧了手心。
21
21、歪风 ...
顾朱朱没想过有一日自己还会进牢房。不过,幸好,不是她想象中那般漆黑阴暗潮湿的地方,至少这里不是。
她目瞪口呆望着面前两个人。
明修只看了她一眼,仿若未见。公子好似才刚刚睡醒,惊讶地挑挑眉:“小尼姑,你也要被锁进来了!”
顾朱朱忽然有股冲动,真想扑上去撕了他的嘴。
明修这下猛地睁开眼,望着顾朱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顾朱朱现在穿回了尼姑衣衫,这是她强烈要求的。要按照娘亲的说法,她现在该着裙袄,可再配上光秃秃的脑壳,她定然会被面前人笑死!
她才不要被他嘲笑,顾朱朱不服气的想,撅了撅嘴。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公子笑眯眯问,仿若只有他二人。
连小尼姑自诩厚脸皮都忍不住微微发热,恼羞成怒干脆直接道:“没有!”
公子笑得更加开怀:“那便是有了!”
顾朱朱无语,顿了顿,从袖中拿出那把桃花扇子递给他,物归原主:“喏,你的——”
简青眸光一闪,也看向那把扇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顾朱朱将攥在手心几乎要被汗湿的药包猛地对旁边几人洒去,大吼一声:“走!”
这个“走”当然是对公子和明修二人说的。
几乎与此同时,公子不知何时接过了桃花扇,反手一转,许多星星点点带着凌厉的锋芒直朝简青等人射去!
杀了个措手不及!
顾朱朱腰中被公子一把揽住,趁着对方后退,夺路而逃。
鬼使神差中,顾朱朱回头一看,甚至还来不及想,便将公子推开。
她力气这般小,自然是推不开的,却也推移了几步。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何况刀剑又不长眼。
简青眼睁睁看着手中长剑插进小尼姑的后背,闷闷地一声,霎时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如同风中的落叶。
……
简青不敢说话,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他的喷薄怒气,这般压抑地让人不敢动弹。
萧伯谨沉骛的脸色让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仿佛稍微呼出一口气头顶殿上横梁就会砸到自己脑袋上。
疼、惊、痛……许许多多点滴纷涌而上,萧伯谨脸色微微发白,从来也不知心里滋味原来可以如此。
“追!”他咬牙吐出一字,绝不容驳。
无论怎样,定要看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至于另外的那些人,生死不究!
简青走出殿外,方才微微出了口气。
扶上左臂的伤口,不自觉浮上刚刚的记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让他来不及多想,只记得那个倒下去的身影,还有她身旁人的目光。就在一撇眼间,冷冷杀气扑面而来——简青心底一颤,不由打了个冷战。
直觉告诉他:带走她的人,定然不容易对付,或许,并不输于里面的那人。
简青摸摸脖子,突生了些没来由的感叹:想他端端正正一颗苗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怎么尽遇上些歪风!
******
“师父,她到底怎样?”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你问得倒妙,为师又不是菩萨,怎能知道!——你又不是不明白,为师一向只管医人,不管活命。”冷淡。
稍后。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惊讶。
“没什么,这是她中的毒,我虽然医不了,却也大致照样配了些,师父不会解毒,想必是因为没有亲身体验过,不如待会儿喝了再试试。”同样冷淡。
“你,你这是欺师灭祖!”怒气冲冲。
“师父是在夸徒儿,还是鼓励?”
“徒儿啊,不是师父不救,是她中的毒邪气——”争辩。
“邪不邪气,师父也试试不就知道了。”
“徒儿,徒儿——”惊慌。
“世子,世子——”
一片混乱!
顾朱朱撇了撇嘴,不舒服啊,背后好生疼得厉害!
“徒儿,徒儿,你看她醒了!——”惊喜。
果然,混乱的声音止住。
“疼?”一双手扶住她挣扎的肩膀。
顾朱朱皱着脸不满地哼。
“徒儿,我们还是先治好她的刀伤为妙。至于解毒,万万不能操之过急,操之过急——”讨好。
……
薛三爷颤眼在一旁瞧着,见自家徒儿将他珍藏了许多年的温续草如同清心丸一般喂给那光脑壳的小尼姑服下,心肝疼得直抖!
这可是他的棺材本啊!想想他薛三一世英名,怎么就收了个这么个不孝的徒儿!苦啊,苦啊——
“苦呃啊——”小尼姑也叫苦,哇呜一声将刚刚服下的药又吐了出来。
“你!敢~~~~”薛三爷指着她,连手指都气得抖个不住!
顾朱朱无辜看着这个正冲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老头,知道悟得唤他“师父”。
公子轻柔地抚着她后背,只专注低头瞧着,安慰:“没什么相干,再煎一碗来便是。”
再、煎、一、碗!
薛三爷彻底黑了脸,甩袖离去!
“你师父生气了——”顾朱朱道。
“不用理他,更年期综合症。”公子随口道。
更年期综合症,那是什么病症?
不管那是什么病症,自从顾朱朱连接吐了几次,老头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难看,黑得如同灶底灰。
四周尽是山林,顾朱朱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过,幸好她、公子、明修都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她欣慰地想。
“你是哪里窜来的小丫头?”趁着公子刚离开,老头语气不善地问。
顾朱朱纠正他的措辞,端正道:“贫尼悟空。”
老头眼角抽了抽,瞪过来:“听说你替我徒儿挨了一刀,究竟是何居心?”
顾朱朱默了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很疑惑。
果然,老头显然不信,冷哼:“救人?那你怎么不干脆死翘翘,也省了麻烦,让我们好逃得快些。”
顾朱朱惊讶:“你们没逃?”
老头哼,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师父要走便走罢,不用理会这里。”公子走进来,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薛三爷暗暗叫苦,完了,完了!看情形,这下是真把他惹怒了!他这徒儿千好万好,就是心肠不好,外人瞧着是温柔公子,其实是披着花衣的毒蛇。现在毒蛇吐出了信子,他还不赶快逃?
薛三爷不自觉气势都弱了弱:“徒儿,你真的肯放为师走?”
公子头也不回:“自然。”
薛三爷心一喜:“那,那我的药草——”
公子回了三字:“都烧了。”
薛三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倒!
只听公子不咸不淡接着道:“反正没用,还留着干什么?”
“你,你,你……”薛三爷抖着嗓子喊了几声,啪地拍门走了。
“你师父真走了。”顾朱朱担忧。
公子不在意,拭去她唇边的药汁,微微一笑:“无妨,他不过出去散散步,很快便回来。”
顾朱朱想起来:“我们现在在哪儿呢?”
公子眸光闪了闪:“等你伤好了,我便告诉你。”
22
22、黑夜 ...
明修端了药进来,小心翼翼地捧着。
自从逃到这里,小和尚的话越发少了。顾朱朱想,他莫非受了什么刺激?可看他上上下下好端端的,偏偏用那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
好像,是怜悯?
顾朱朱被他看得不高兴了,转过脸。
“该喝药了。”明修低低道了一句,搁下碗。
“……”
屋里静静的,顾朱朱忍不住转头,见他还在原地站着:“你干嘛?”
“看你喝了我再走。”小和尚语气固执。
顾朱朱愤愤,豪气地端起碗一干而尽!
苦啊——待她咂舌搁下碗,只望见明修的背影。
哼,古怪的小和尚!
薛三爷果真不消半个时辰便又出现在了屋里,只是气喘咻咻,有些狼狈。
顾朱朱惊讶:“这么快——”
薛三爷老脸挂不住了,转头对准公子:“离此地不到二十里就驻着他们的人,你也不告诉为师一声,害老夫差点一去便回不了头——”
“离开是你要离开,回不回来与我何干?”公子冷冷打断他的控诉。
薛三爷噎住。
公子又悠悠道:“再说,你不是好端端又回来了,就当出去转了一圈——他们还有多少人?”
“至少也有三百来人。”薛三爷冷笑。
公子点头:“这便对了。看来今日还增了些人,还好你去探了一趟,否则明修小师父又要白走一遭了。”
薛三爷气结:敢情,敢情这不孝徒儿把老夫当探子使了!
顾朱朱想起一人:“年运呢?”
“你不须担心,”公子道:“他去替我办些事情,应该过不久就能见到了。”
“是等我们逃出去以后?”顾朱朱猜。
公子笑:“或许,不需要那么久。”
见公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薛三爷气愤未平,幸灾乐祸暗道:追兵如潮,看你小子怎么逃得出这天罗地网!
在薛三爷心疼惋惜的目光中,顾朱朱背后的刀伤好得一天比一天快,虽还没痊愈,也没有那么疼得钻心裂肺了。
“当然,你也不瞧瞧你喝的是什么药!”薛三爷横眼。
“很苦的药。”顾朱朱平静地得出结论。
“那都是老夫收集了几十年,寻遍了整个天下才得到的十来株,全被你喝了!”薛三爷怒道:“你还抱怨苦?!”
顾朱朱好奇:“这种药——没有了么?种不出来了麽?”
薛三爷冷哼:“要长成一株温续草,须得天时地利俱都齐备,有人等一辈子也种不来一株。你以为,岂是那么容易得的!”
顾朱朱想了想,感叹:“怪不得比一般药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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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山间夜晚来得格外早些,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天色便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顾朱朱试着摸进门,被一双手握住。
“怎么了?”声音有些急,听起来仿佛惊慌。
顾朱朱皱眉,奇怪:“怎么这么早天就黑啦?”
手一抖,却将她握得更紧。
“疼——”顾朱朱叫道。
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顾朱朱揉着被他捏疼的手,疑惑:“你是不是也看不见?”
身旁人沉默。
“你——害怕?”顾朱朱猜道。
就在她等得快要不耐烦时,“嗯,天黑了——”公子低低应了声,可顾朱朱还是听出了一些不自然。
这厮,肯定是在害怕。
“莫慌,莫慌——”顾朱朱一边拍拍他的手安慰,一边摸索着往前走:“还是我来牵着你吧。”
她摸索着在床边坐下,那人也随即挨着她坐下,还顺手将她揽进了怀中。
顾朱朱不乐意了,要挣脱出来。
“别动!”公子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低低道:“我看不见。”
顾朱朱稍愣,放弃了挣扎,想必这厮果然在害怕。
——唉,她果然还是心软!
浓雾渐渐罩住了山林,星光点点被遮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后,许久,沉沉一片黑暗。屋里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处,静静听外面呼呼的风声、还有树叶哗哗啦啦的响动。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呢?”顾朱朱叹了口气,这么样呆着着实也不是办法。
就在她忧愁之际,头上却传来一个更骇人的问题,“你怕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