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什干 —撒马尔罕掠影(3)
比这些画图与花纹更多的纹路则来自古阿拉伯文——《 可兰经 》经文文字的交错与变形。这是一种相当古老的抽象艺术。我相信这些似字非字的符号包含着一定的宗教内容——大致不会超过《 可兰经 》的范围。符号是人类的智慧所创造的,但人类欣赏、沉醉于乃至崇拜信仰符号。人这种生灵可真有趣。
这些古代建筑物的屋顶的外貌使我常常想起乌兹别克人的赛拉——缠头的布,很可能他
们的屋顶与当时人们的头顶有某些相通之处。
我也想起莫斯科的众多的教堂屋顶来。当然,莫斯科的教堂是东正教的,二者的宗教、民族属性完全不同,但二者建筑风格要比例如撒马尔罕的清真寺与欧洲的一些著名的天主教堂的建筑风格接近一些。
撒马尔罕的建筑是古老的,但也不乏新建筑,像苏军烈士纪念馆、城市历史博物馆、哈穆札剧院与瓦列蒂剧院、乌鲁克拜克雕像等等,但总的来说这里古老的气氛是太浓烈了,现代的建筑实在难以超越它。这座城市更像一个博物馆。汽车经过撒马尔罕的郊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些农民的住宅,则大多还是一些简陋的土房子。
但撒马尔罕的人给我的印象相当年轻。他们载歌载舞地举着大馕欢迎和欢送我们,他们显得诚实、听话、单纯。
尤其难忘的是在列宁集体农庄举行的露天宴会。树阴下,小溪边,长桌一个连着一个摆了半里地,大家无拘无束地说笑着、吃喝着。我与来自列宁格勒的英语翻译阿那托里坐对面,碰杯之后我一口气干了一杯伏特加,阿那托里高兴地搂住我,吻了我三次。他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样子真像捷克斯洛伐克的故事片里的好兵帅克。
宴会举行了三个多小时。坐得太久了也会疲劳,我中途悄悄离席散步,碰到了农庄的庄员们,当然,我又大显身手了——与他们用乌兹别克语交谈。当他们知道我更擅长维吾尔语以后,他们立刻叫来了农庄的几个维吾尔小伙子。我们一见如故如亲,我如何说明解释也无法使他们理解我不是维吾尔人而是汉族人。因为在俄语中汉与中国是一个词,我解释我是汉人,听者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是中国人,你是中国的维吾尔人。”这几位农庄庄员非常高兴地把我介绍给别人,“瞧,这是我们维吾尔人,来自中国!”他们把他们的花帽给我戴,把他们的长柄大唢呐( 称卡那 )给我吹,并与我一起合影留念。
我在塔什干呆了十天,在撒马尔罕过了一个白天。时间是短暂的,广泛地接触也有各种技术性的和非技术性的困难——例如,戒心。但塔什干与撒马尔罕毕竟不使我觉得陌生了,尤其是那里的人民和文化。
在旅游画册的英文解说词中,有这样一段话:“塔什干是和平和友好的城市,是林阴大道、公园和喷泉的城市,是好客和慷慨的城市。”在塔什干,还有一条标语:“塔什干像鲜花一样盛开”。看过那里的城市和人民,我并不怀疑这些介绍和标语口号的真实性。我相信各种障碍和壕沟终将被历史的潮流冲决和填平,我们和塔什干、撒马尔罕以及阿拉木图、伏龙芝、杜尚别、阿施巴罗德这些城市的交流和往来将会得到更好的恢复和发展。我寄希望于将来,我还要加紧维吾尔-乌兹别克语的深造。
大馅饼与喀秋莎(1)
一个闪光的铜制浮雕牌。那是一艘欧洲式的古老的帆船,大大小小重叠着七个帆。由于饱满的大洋上的风,顶部的方形的帆被吹成了蝙蝠的样子,两翼鼓涨,意在腾飞。几条曲线代表着起伏的波浪,龙身一样的花纹代表着船身。在李姆斯基·柯萨阔夫的《 天方夜谭 》组曲伴奏声中,帆船开始了航行,震摇,浮沉。左上角是一颗四角星,星光闪烁了,下部的几个大帆金光耀眼,上部的小帆离开了船,化鸟凌空而去。
这个浮雕铜牌是苏联汉学家托罗普采夫送给我的礼物。九月上旬,谢尔盖·托罗普采夫的妻子尼娜·勃列夫斯卡娅参加苏联一个教育工作者的团体到中国来访问,把这可爱的生日礼物捎给了我。
托罗普采夫还用毛笔蘸着红墨水用中文给我写了一首“诗”:
前半辈子骑瘦马,
后半弹起冬不拉,
海的梦呀不太晚,
乘风扬帆到天涯。
外国人写的中文诗,难求完整雅驯,其情意却是真挚可感的。诗的前两句出自拙作《 杂色 》,第三句出自拙作《 海的梦 》,最后一句大概就是指他送给我的帆船了吧。
这使我想起在莫斯科托罗普采夫家度过的那个美好的晚上。
一九八四年三月,从我国驻莫斯科使馆的工作岗位上归来的王德胜同志带给我一封苏联汉学家托罗普采夫的信。这位我未曾谋面的苏联汉学家在信上说他很喜爱我的作品。他说,苏联的读者将能够很好地理解我的作品的内容。他还说,他最喜欢我的中篇小说《 杂色 》,他说,如果他写小说,他也将这样写。
随信,捎来了苏联出版的《 当代外国文学 》等两本杂志,杂志上有他写的评介我的作品的文章。
王德胜同志介绍说:托罗普采夫正在废寝忘食地翻译你的作品,以至他的妻子抱怨说,托罗普采夫最爱的人并不是她。
其情可感!我给他回了信,并告诉他我即将去苏联参加塔什干电影节的消息。
在五一节到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祝贺节日的卡片,他邀请我到莫斯科后,去他家做客。
经过多年的隔绝,莫斯科的友人来信给人一种沧桑感。大概还有别的“感”。
我曾经说过,当我试着表现“百感交集”中的若干感而不是只表现“一感”的时候,就要被认为是“意识流”了。但是关于莫斯科、来信、节日祝贺卡片,即使用“意识流”手法也觉得不够用。
五月二十日莫斯科时间中午一点半我们到达了莫斯科国际机场,前来迎接的我国使馆的同志告诉我:托罗普采夫到机场来了。
费了好长时间办完了入境手续以后,进入候机室,我见到了他。高高的身材,一身白色西服,宽宽的橙黄底色加淡紫色斜纹领带。宽大的额头,微微有点歇顶,长方脸,细长的眉毛,鼻梁比较长,下唇微微凸出。他的脸上含着笑,那是一种相当朴素的、应该说是谦恭和富有耐性的笑容。
“我是托罗普采夫。”他一说中文就显得紧张和吃力。在信上,他写的汉字相当不错,文句更是通畅无误。
“能不能到我家里去作客?”他结结巴巴地问,期待着回答。
直到这一天的晚上,才在电话里确定了去他家的时间。他一再说:“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他的样子文雅、谦逊,我要说,还有热诚。他说中文的窘迫样子却令人难受。甚至躺到床上以后,我的脑海里还一再闪过他的用力说话的“画面”,我替他觉得吃力。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六点钟,我们中国电影代表团的全体成员还有我驻苏大使馆一等秘书张敏鳌同志一起来到了他的家。是那种我们常见的单元式楼房。三间屋,都是十二到十四平方米大小,不算宽裕,但还精致。镶木地板,塑料壁纸上画着的是褐色的砖的图案,乍一看,你还以为是砖砌的自然纹路呢。墙上挂着风景画和照片,书橱上放满了五颜六色的艺术品。窄窄的门厅过道里安着电话,整个家给人以紧凑充实之感。
托罗普采夫的妻子叫尼娜·勃列夫斯卡娅,也是学中文的,显得善良而且快活,微笑一直洋溢在她的脸上,她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靠她的辛劳,长方形的桌面上已经摆满了各种菜肴和饮料。其中给我印象很深的有一种小的椭圆形的瓜,瓜皮凹凸不平,我觉得那更像一个玩具。还有一种大茴香菜,可以生吃,也可以放到红菜汤里调味。香槟、葡萄酒、白兰地( 俄语似乎不叫白兰地而叫什么“沃尔尼亚克” )和伏特加都很充足。我连喝了几杯伏特加,觉得比年轻时候在苏联展览馆的莫斯科餐厅( 现北京展览馆餐厅 )初次喝伏特加的印象要强得多。看来年龄会改变体验,会帮助你接受最初觉得陌生的东西。
大馅饼与喀秋莎(2)
最后端上来的是像陕西的锅盔一样大的大馅饼。尼娜告诉我们说,俄罗斯谚语说,没有大馅饼的房子不算好房子,我们都高兴得大笑起来。
托罗普采夫夫妇只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儿,名字叫喀秋莎。正式的称呼该是卡杰琳娜吧?不知道对不对,而昵称大概是卡佳。
喀秋莎的短辫子上扎着绸带,穿着朴素大方,非常文静。我们在客房里说说笑笑的时候,她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声也不出。
吃饭中间,尼娜把喀秋莎叫到我们面前,宣布说:现在的节目是由喀秋莎唱《 喀秋莎 》。
喀秋莎开始唱的时候略显羞怯,于是尼娜帮助她唱,我们也哼哼着,应和着,手和脚打着拍子。
似乎有一小节——按中文歌词是“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她唱到这里走了点调,那又有什么呢?她是个孩子。天真,待客的热情,拘束而又快乐的会面,能把一切走调弥补。
而且,她的名字有多好啊!她就叫喀秋莎。
唱完歌,我们鼓掌,掌声中,她坐到钢琴前,弹了一段小小的乐曲。
尼娜和谢尔盖的脸上放着光。我想建议他们修改一下那句关于“大馅饼”的谚语,我觉得俄罗斯谚语应该是这样的:没有喀秋莎的房子,不是好房子。
喀秋莎用汉语对我们说:“谢谢。”
后来我们一起喝了咖啡,喝了拉脱维亚加盟共和国首府里加出产的能够令人长寿的药酒,吃了一点也不比大馅饼逊色的尼娜自己烤制的大蛋糕。蛋糕的表面好像浇了一层玫瑰油,红香可爱。
可能还残存着某种拘谨,让我老老实实地说——还有戒心吧,才八点多钟,天还亮亮的,太阳高高的,我们就告辞了。我把我自己手头有的我近年出版的七本书送给了主人,他们送给我一个胖娃娃,在俄罗斯人们叫这种玩偶“玛特柳什卡”。玛特柳什卡没有腰身,像个大油桶,但红润丰满可爱。
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
不知道道理在哪里。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抗日战争胜利后不久,我从我党的地下工作人员那里学会的第一首进步歌曲便是苏联的《 喀秋莎 》。当时,思想激进的我甚至觉得这首歌还不够“革命”呢。但是它的跳动的青春的旋律和美好的心绪迅速征服了我,唱着这首歌,我想到的是新的历史、新的生活、新的世界,我感到真正的忘我的沉醉。
经过了一段严峻的岁月,去年,由中央电视台播出并教唱、在我的孩子们这一代人中间第一首学会的苏联歌仍然是《喀秋莎》,仍然是“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喀秋莎是纯洁的。喀秋莎的爱佑护着远方的战士。让喀秋莎的歌声也佑护着中苏人民的友谊的恢复和发展吧。
顺便记一下,当我在塔什干参加电影节开幕式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一次舞台上演唱的《 喀秋莎 》。五颜六色的灯光色彩变化,打击乐器嘭嘭当当,演唱的女子披着长发、涂着蓝眼圈、四肢和全身扭摆着。这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吧?我似觉怅然。在我国,《 十送红军 》那样的歌曲的演唱不是也出现了新变化么?
放开胸怀吧,我为所有的喀秋莎,为拥有上好的大馅饼的家庭,为我的新朋友托罗普采夫一家祝福。
苏丽珂(1)new
访苏归来已经两个多月了,第比利斯这座山城的美丽风光还时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起她那高低错落的绿树红墙,我想起矗立在高山上的城市守护神——艾维丽亚,我想起艾维丽亚旅舍旁的像大蛋糕一样方方正正的大喷泉。大喷泉白天喷水,入夜停止,和美国的一些著名大喷泉——例如芝加哥的伊丽莎白喷泉正相反,那喷泉主要是在夜晚大显身手,蔚为奇观。
这次访苏到了四个城市,莫斯科、塔什干、撒马尔罕与第比利斯。比较起来,莫斯科宏伟严肃,塔什干庄重开阔,撒马尔罕神奇悠远,第比利斯亲切怡人。
为什么我觉得第比利斯比较亲切、比较放松一些呢?可能是从塔什干的燥热中飞到这里,立时感到了凉爽、潮润。可能是由于这里有许多古老的小小商店与小小街道,街道是用青石铺成的,商店里亮着各式的灯,食品商店里的大蛋糕与大面包都非常诱人。可能是由于我们在这里没有什么正式的会见、会议、大活动,我们在这里度过了轻松的旅游加吃饭( 为什么单独把吃饭提出来,下面再讲 )的四天。可能是这里的标语、口号、警察都比较少,玩笑、唱歌和喝酒都比较多,应该说是最多。还因为这里有很多人养狗,很多人进教堂。这里对中国人的接待显然也随便得多,不拉着那么大的架子。这个加盟共和国的国旗式样、文字,似乎有相对大一些的独立性。比如在乌兹别克斯坦,他们的国旗只不过是苏联国旗上加上一横道,他们的文字也是采用斯拉夫字母。但格鲁吉亚的国旗突出了绿色,他们坚持使用的仍是本民族的古老的文字。
对第比利斯的亲切感也许还产生于到达第比利斯以前。格鲁吉亚是斯大林的故乡,这对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并不是不重要的。我们早知道格鲁吉亚盛产葡萄,那里有很好的葡萄酒。我们还听说过格鲁吉亚既多美女,又多长寿的老人。我们更知道格鲁吉亚地属亚洲又与欧洲接近,西面是黑海,东面是里海,是苏联的一个少有的温暖湿润的地区。
也还因为有一首歌,是斯大林年轻时候最爱唱的一首民歌——《 苏丽珂 》。
为了寻找爱人的墓地,
我走遍天涯海角,
但我只能伤心地哭泣,
亲爱的人你在哪里?
丛林中间有一株蔷薇,
朝霞般地放着光辉,
蔷薇蔷薇我要问你,
我的爱人可就是你?
夜莺站在树枝上歌唱,
夜莺啊我也要问问你,
你这生着羽毛的歌手,
我期待的莫非就是你?
夜莺一面动人地歌唱,
一面低下头思量,
好像是在温柔地回答:
你猜对了,那正是我。
五十年代,少不更事,我在喜欢这首有着美妙和声的民歌的同时不免暗地纳闷,像斯大林那样革命的人,怎么会喜欢这样一首并无革命辞句,情调还有点“不健康”的歌曲呢?斯大林爱读的格鲁吉亚古典文学作品《 虎皮骑士 》也并无无产阶级革命的内容。好在是斯大林喜欢的,如果是当时我所喜欢的,说不定小组生活会上还要检讨自己的“小资产”呢!
而这次,我们能亲身去《 苏丽珂 》的故乡了,多么奇妙啊!
一下飞机就觉出这个城市的特有的美丽了。旅馆后面像一个小花园,有彩色的伞一样的遮阳的“华盖”,有少女的石像,有彩石镶成的壁画,有轻便而鲜艳的塑料座椅,有树阴下的水雾,这已经与莫斯科或者塔什干的大、厚、重的风格不同了。
在旅馆的小卖部,有守护神艾维丽亚的浮雕铜像,她庄严如石碑,去掉了多余的曲线却又亭亭玉立如杉树。小卖部还卖一种用牛角做成的饮器,令人想起格鲁吉亚人的豪饮与他们的古朴的民风。
进得房间,马上可以俯瞰温暖的、阳光闪烁的库瓦河。可以看到大喷泉与喷泉后的凯旋门式的检阅台。可以看到那种类似莫斯科大学的尖顶建筑风格的剧院。可以看到重叠交叉迂回的山城道路系统与这些道路上开行的来来往往的汽车。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由巨石作墙基的坚固而又幽雅的房子。可以看到茂密的绿树,这些绿树里既有针叶的枞树,又有大阔叶的棕榈科植物,这对于整个说来处于高寒地带的苏联来说也是少有的。
到达第比利斯的当天下午我们便到街上散步。有两个穿着深色连衣裙的中年妇女主动与我们攀谈。“你们是从日本来的吗?”“不,我们是中国人。”“中国?那太好了!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中国客人了。”“我们是参加完塔什干电影节到这里来访问的。”“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已经听说了。”然后,她们自我介绍说她们是第比利斯大学的教授,一个教授历史,一个教授外语。
苏丽珂(2)new
我们谈得很亲切,普通人之间,总是容易谈得拢的。
然后就是洗尘的一宴,桌上摆满了红白葡萄酒、伏特加与各种生菜。宴会主人是共和国电影委员会的副部长,他的头发大部分已经脱落,靠近后颈处还有三绺头发,他把它反过来牵引到头顶上以掩盖光光的头顶,遇到一阵风,三绺头发便会披到背上,令人一时愕然,不知他的发型发生了什么古怪的变化。
他亲切、随意、健谈、豪饮,而且从第一分钟就表达了对中国客人的格外的热情与尊重。在喝了几次酒,说了一些欢迎的话以后他就开始唱起歌来,同座的格鲁吉亚主人立即应和起来。他们唱得都比较温柔抒情,眯着眼睛,让人感到一种全身心的奉献和消受。特别是其中一位比较年轻、身材适中、脸刮得光光的人,他是报纸的记者,一张口就声音不凡,醇厚悠长,有后味,有真情,令人感动。
他们唱了几个我从来没听过、但丝毫不感觉陌生的歌,我想那是民歌,民歌是容易被人接受的。我想那歌的内容一定是歌唱美丽的格鲁吉亚,因为那歌与此时此地的风光、气候、河流、树木、山城、建筑、传说都是那么谐调。
我想起了《 苏丽珂 》,我想听到她,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唱《 苏丽珂 》。毕竟,格鲁吉亚、第比利斯,和斯大林爱唱的《 苏丽珂 》,我只是在久已被人遗忘了的三十年前出版的歌曲集上看到过啊!而纸上的东西总是不能叫人放心的,看世界地图与在世界各地旅行,这中间的差别是太大了啊!
“《 苏丽珂 》!”我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在试探,冒险般地。
那位嗓子好的记者首先注意到了我的自语,他从他的歌儿里睁开了眼睛,征询似的看着我。
“《 苏丽珂 》!”我又说,似乎仍然有些胆怯。
“您说《 苏丽珂 》?”一道光辉照亮了他的脸,他又大声重复了一句:“苏——丽珂?”
“是的,是《 苏丽珂 》。”我坚决地回答。
“让我们唱《 苏丽珂 》……”他大声说,他的话音刚落,副部长唱起了悠扬婉转的第一声部,而记者唱起浑厚深情的第二声部来了。
没有错,就是她,别来无恙。好像是验证一段往事,好像是重温一段旧话,好像是在试验一种使时光倒流的新式机器,真不知道如果有这样的机器的话它是妖魔还是仙子,我们不能不小心翼翼。
慢慢地,我随着他们一起唱了起来,我是在格鲁吉亚,我是在第比利斯,我是在和当地的人们一起唱《 苏丽珂 》,而《 苏丽珂 》是斯大林爱唱的歌曲,这是多么遥远的、早已一去不复返的往事!而这一切又是真实的,坚硬而又鲜活的真实。不容置疑而又不可思议,它好像太浪漫又好像太严峻。斯大林没有了,他的生命和他的地位没有了。再看不到他的一张照片或者一个雕像( 据说在离第比利斯不远的哥里城——斯大林的故乡,还有全苏唯一的斯大林雕像 )。当年的中苏关系没有了,当年的我们自己也没有了……
但是还有《 苏丽珂 》。
他们唱得很好,他们唱到每句结束时似乎有一种三联音的味儿,是我唱不出来的,也许这就是道地的格鲁吉亚民间风味吧?
每一段的最后,他们都以无限柔情吐出“苏丽珂”这个词来,这也是中文译词中没有反映出来的。
此后又连着举行了三次盛大宴会,一次在旅馆,由一位诗人兼电影厂厂长主持,一次在葡萄厂,一次在山中。说老实话,我们在第比利斯的主要活动乃是吃饭,每次吃四五个小时。我本来以为去酒厂是参观他们造酒,结果并无参观项目,在汽车上坐了两个小时,然后坐下就吃,吃完,再坐车两个小时回旅馆,又到了晚饭时间了。这种接待和安排给我提供了相当意外的全新的旅行经验。
吃得可真好!一进那间餐厅你就会心花怒放。长桌连在一起,摆满了各色生菜、沙拉、火腿、腊肠、烤鸡、牛排、羊排、猪排、熏鱼,特别是油光鉴人的金色的烤仔猪,照耀着全室和入席的每个人。还有餐具餐巾花束,使席面如色彩绚丽的图画。酒的颜色似乎也经过精心的搭配,增加了那种五光十色的感染力。
然后开吃开喝,然后主人和客人不停地说话、祝酒。为了和平,为了友谊,为了妇女,为了儿童,为了格鲁吉亚,为了第比利斯……我还提议:为了电影和葡萄酒,因为电影和葡萄酒能使人们友好地坐在一起。大家都活跃起来,高兴起来,唱起来,跳起来,歌之咏之舞之蹈之。面包端上来了,面包又长又大,夸张一点说,像——洲际导弹。用这种面包款待客人的人可真慷慨,然后串烤羊肉端上来了,想不到这里也吃这种中亚细亚式的食品。然后薄皮大馅的包子端上来了,所有这些,都很合我们中国人的口味。
苏丽珂(3)new
然后来了乡村乐队,然后唱成一片,舞成一片。然后唱起了《 苏丽珂 》。葡萄酒厂的乡村乐队的歌手浑厚纯朴,脸晒得黑黑的,完全是一副体力劳动者的劲儿,唱起歌儿来脖子上的筋都涨出来了。他不像那位一直陪同我们活动的金嗓子的记者唱得那样温柔,他唱得辽阔、响亮、热烈。四部都有人唱,后两部全是低音伴唱,更显得情动天地。
主人的招待是丰盛的,大家的祝酒是真诚的,吃喝歌舞都令人尽兴。可惜的是一连三天
,几乎没有别的活动,除了宴请还是宴请,这种待客方式似乎太不“现代化”了。祝酒词也前后重复,给人以窘迫与单调之感。尤其是肠胃,满足了以后再超过一毫克便是负担,正如真理向前再走一步就会变成谬误一样。
但是《 苏丽珂 》常唱常新,青春永驻。在杯盘狼藉、酒满肠足之际,《 苏丽珂 》抵制着喧嚣、客套,抵制着或有的虚与委蛇和吃得过饱、喝得过量的人难免的俗态,她给我以真挚幽美清丽的慰安。听着《 苏丽珂 》,好像燥热之中沐浴于山泉,好像烈日之下避阴于树底,好像劳顿之后枕着自己的胳臂小憩于青青的草地,好像烦乱之中被一只温柔的圣洁的素手所抚摸……我真感谢你,苏丽珂,你是我的格鲁吉亚之行的真正的守护神,忠实的伴侣!
谁知道“苏丽珂”一词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与中文译文相对照,它应该是“爱”、“爱人”的意思吧?但我宁愿想象她是一个姑娘的名字,就像刘三姐、兰花花、阿拉木罕、森吉德玛。
夜莺一面动人地歌唱,
一面低下头思量,
好像是在温柔地回答:
你猜对了,那就是我。
亲爱的苏丽珂,我猜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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