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沉默的钟楼》作者:舒平【完结】 > 沉默的钟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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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黄方先是僵持住,而后故伎重演,再一次将双方的手腕调整到了便于自己发力的角度,从场面上看,似乎大傻占据着优势,但黄方心中有数,此刻,只要自己猛一发力,胜利的天平立即就会倾斜到他这一边。他将目光转向翠翠,看到她正焦急地盯着他,脸上明显地流露出让他输一把的意思。

在黄方的主动放弃下,大傻轻松地赢了第二个回合。他咧着嘴大笑起来。“我说你还嫩吧,差远着呢。”他得意地又喝了一大口白酒,也撕下了一只山鸡腿,边吃边将手臂又一次放到了桌面上。“再来一次,保准你还得输。”

“算了,算了,你抽什么疯呢?”翠翠一下子拉开大傻的胳膊,嗔道,“好好的吃着饭,掰什么腕子……”

还是女人知道男人的劲儿该往哪儿使。

“俺吃饱了。”大傻站起身,紧了紧裤子,一抹嘴,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你小子也蛮有劲儿嘛。”

黄方注意到,大傻腰间别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俺到外边遛达遛达去,”大傻抄起身后的猎枪,边说边往外走,“你们慢慢吃着。”

“你先别走,”黄方腾地站起来,说,“大傻哥,今儿我上这儿是干什么来了,你都清楚吧?”

“干啥?”大傻停住了脚步。

“不干啥,我就问你知不知道我干什么来了?”

“干啥来了……”大傻支吾着,“不是……翠翠找你说了吗?”

“知道就好。”黄方看了眼翠翠,“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别走……别走远,比方说,在门口待会儿,这事儿用不了多大工夫。”

“你是想让俺给你们看着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反正你要是走我也走,干这种事你不在场,又不在门口呆着,让人撞见说不清楚。”

翠翠惊讶地望着黄方,这想法他从没对她说过。

“将就这一回吧,大傻哥……”黄方转攻为守,缓和了一下语气,“我知道,这事让你心里挺那个的……要不,我还是走吧,我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不是个事儿。”

“别走。”大傻胳膊一横,挡住了黄方的去路。“这半天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俺说啥了?俺可是一个不字都没说吧?!再说了……干这事一回咋行,子弹里还有赶上个臭子儿的时候呢,对对付付的不是糊弄自个儿吗?到底几回才行,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非得让翠翠说行那才算行了呢。”

“可我……”黄方支吾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啥意思?”大傻打断了黄方的话,“这事俺们也是商量了多少日子才定下来的,俺们相中了你为人正直,处事仗义,人长得周正又有点儿汉子模样,才让你来的。要是换了别人,谁也甭想沾翠翠身子……怎么,你是怕俺家请不起你吃喝不成?告诉你,就现在黑灯瞎火的,俺出去遛达一趟,准保能弄个活物回来。”

“大傻哥,我是说,我们很快就要下山了,就这几天,车一来我们拆了帐篷就撤。”

“这可咋办?”大傻瞪着翠翠,“你心里有这事儿,干嘛不早跟我说?”

“你快出去吧。”翠翠一把将大傻推出屋去,反锁上房门。

“开开。”黄方说。

“为啥?”翠翠问。

“让你开你就开。”黄方坚持着。

翠翠不情愿地把门打开,返转身,一头扎进了黄方怀里。

“你今儿这是咋了?”

“别扭。”

“别这样……”翠翠抽泣着,“你不知道你一说要走,俺心里有多难受。”

翠翠拉着黄方的手,撩开布帘,来到了床边。她先将黄方的衣服脱光,让他躺在床上,尔后自己也脱得赤条条地跪在床边,从上到下地亲吻着他。经历了最初的几次疯狂之后,黄方告诉翠翠,自己喜欢这样。

“上来吧。”黄方拉了翠翠一把。今天晚上他不想拖延时间,毕竟大傻就在门外。

沉默的钟楼 31(3)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一下子扑在了他身上。他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在床上翻滚着。“我的亲人儿……”她把嘴从他的唇下移开,喃喃着,高扬起她那雪白的双腿,两手勾住他的脖颈,迎合着他,噙满泪水的眼睛流露出无限的渴望……

翠翠给黄方系上最后一个扣子,又一次扑进他的怀里。今天晚上,她的泪水特别多。

“别这样,”他掏出手帕,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我会来看你的……也许,我还能带你到北京去。”

翠翠默默地点着头。

他撩开窗帘,屋外夜色浓重,门口处点燃着一小堆篝火。火苗忽明忽暗,勾勒出大傻健壮的身影。

“我该走了,”他说,“赶紧让大傻哥进屋吧,外头冷。”

她松开紧搂着他的手,泪眼模糊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走出屋去,来到大傻跟前停住脚步。他想不出,此刻该说些什么。

“明儿还来吧。”大傻蹲在地下,抽着烟,头也不抬地说。

“不下山就还来。”黄方说。

“还想吃点啥?我打算明天下山一趟。”

“不用张罗了。”他感到心头一阵悸动。

他慢慢地走开,脚步沉重。快到帐篷门口时,他回过头,见那堆篝火还在木屋前闪亮着。

沉默的钟楼 32(1)

那是你生命中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尽管短暂,但还是多少让你体味到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和因祸得福之类词语的含义。回想你患病初始,在没有任何人照料和采取任何医疗措施的情况下,在基本上半个月水米不进的情况下,在连续高烧不退、始终处在半昏迷状况下,在各项肝功指数高得吓人,尿液都变成了酱油色的情况下,你竟然能够活了过来,竟然能在短短数月内又恢复了健康,不能不说是幸运女神对你的特殊关照。

在你出院后,你又得到了来自连里的关怀,干上了一份轻松的活计——夜里巡逻。这是一份基本上不需要体力付出的好活,是连长派给你的,这使你一直心存的对连长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夜巡这份活还使你第一次摸到了枪,那是一支7·62口径半自动步枪,一个星期还配给五发子弹。夜巡这活主要是夜里在营区内走上几遭,对油库、粮库等地多看上几次,注意别让狼闯进鸡舍、羊舍、猪圈等地就行了。由于大家睡得很晚,起得又早,所以真正需要你巡逻的时间并不很长。一位老职工还偷偷告诉你,实在太困就甭出来,只需在羊舍门口放上一枪,子弹的硝烟味儿会令狼整夜都不敢靠前。你如法试验了几次,果真效果不错。

还有就是黄方回到了连里,这真使你犹如见到了亲人一般。确实,他刚回到连里时,不要说连里的女知青,就连从小与他一块长大的你,也看直了眼睛。他那英俊的外貌、潇洒的作派、浑厚的声音,整个人变化得简直令人吃惊!另外,黄圆在给他的每次来信中夹带的汇款,也使他成为了连里出手最为阔绰的知青。你曾开玩笑说,看来当个资本家是不错,遇上文化大革命这样的灾祸,还能保证两代人吃穿不愁。黄方笑答,那我以后如果能赶上机会的话,也当资本家。

夜巡这活儿的另外一个好处是,令你有了较为充裕的时间教吴歌打球、游泳。打球是公开的,游泳是秘密的,连里没有其他人知道。游泳是在夏季开始的,是你主动提出来教她的,你甚至还想等到冬天来临时,清理出一块冰场来教她滑冰。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你们交往的增多,你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子,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照顾着她,恨不得一下子将自己全部的所知所会都告诉她、教会她。

练习游泳都依吴歌的时间而定,地点在离连里约有五里地的伏尔基河的一处较为平缓又有深度的水域。蜿蜒北来的伏尔基河就是在这里甩了个大弯,留下了一片扇形的沙滩之后,又改道折东而去。晨风徐徐,草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你捡起一粒石子奋力向远处抛去,柞树棵子里传过来一阵野鸡振翅的回声。你看着四周没有吴歌的身影,便又一次拿出黄圆的来信看着。那时,与黄圆的通信成为了你与北京的唯一联系。

吴歌从不远处的草丛中闪身出来,悄悄地走到你的身后,冷不防一把将你手中的信抢了过去。

“谁来的信?让我看看。”她将信高高地举起,跳跃着跑开,一副顽皮模样。

“快给我,那是大人的信,”你追了过去,“小孩儿不能随便看。”

“哼,我不,我就要看。”吴歌又向后退了几步,将信拿到眼前看着。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挺立的小白桦。徐徐晨风掀动着她那柔软、乌黑的头发,半隐半露出她那雪白的脖颈。

“叫你别看了,你还敢看。”你上前一步将信抢了过来。

“我看到了,是一个女的来的信,叫什么圆,开头还只叫你迪克,真是的……”她说着,白皙的面庞上映出了红晕。“迪克哥,你是不是跟这个女的好呀?”

“别胡说!”你说,“告诉你吧,这信是黄方的姐姐写给我的,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对了,你的游泳衣还是我托她给你买的呢。”

“真的!那她漂亮吗?”

“漂亮,非常漂亮,”你说,“他们家男孩女孩都好看。”

“那我以后一定要见见她,也好当面向她道谢。”

“行,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到北京去。”你一转话题,问道,“你最近的功课怎么样?”

“没问题,在伺候我爸的这些日子里,我不但没有耽误功课,还练了球,还唱了歌,又学习了游泳。”她边说边做了个上步击球的姿势。“你说我现在这球儿,是不是能在咱们团里拿冠军。”

你未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别贫了,赶紧做一下准备活动下水吧。”

“天气这么早,这水太冷了!”吴歌撒娇似地说,“好哥哥,求你了,让我晚点儿下去吧。”

“那不行,你今天必须完成你的训练计划。”你说,“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可就走了。”

吴歌无可奈何地脱下衣服,在水边磨叽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扑进水里,开始了她的训练。她的泳姿标准而又舒展,训练态度很认真。待到她完成了一个课时之后,游到岸边走上来。你远远地望着她,发现她又长高了。她那轻盈的体态,透着活泼与朝气,隆起的乳峰骄傲地向前挺着,身体各部分的比例长得是那么恰到好处,妩媚迷人,过早地显露出浑身上下洋溢着的那种撩人心魄的魅力。

你当然不会否认在你对吴歌的好感中,确实存有异性相吸的成份,这也怪她,是她本身过早地具有了漂亮、聪颖的姑娘所特有的一切。但你对她所有的关爱和倾注的心血又都是纯洁的,像兄妹之间那样无私而又纯洁。你从心底里希望她能永远快乐,不受伤害,受最好的教育,成长为出色的人,并最终凭靠自身的条件与努力,离开北大荒这个她最不该出生在这里的地方。她的身世令她从降生之日起便受到了歧视和伤害,她应该得到补偿。倘若这个社会里除了她父亲之外,还没有人愿意为吴歌的幸福作出努力、奉献与牺牲的话,你愿意成为第一个。

沉默的钟楼 32(2)

你曾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对黄方说过,他听后却不以为然。什么阿哥、阿妹的,什么兄妹之间纯洁、高尚的情谊,什么奉献与牺牲之类的全是扯淡!一年多深山老林里与盲流朝夕相处的日子,使黄方原本浑沌的情爱观变得清晰起来,那便是女人是衣服,想穿便拿来穿,不想穿了便丢到一边换一件新的并永远这样换下去。这几乎是山里那帮盲流光棍们对男女之间情爱观的共识,黄方如获至宝地将这些东西全盘接受了过来,并实践着,关于翠翠他提得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绝口不提了,便是证明。他在连里又有了新的目标,这目标是两个北京女孩,都是新近从地处中苏边境线解散了的连队分配过来的,一个叫尤菁菁,一个叫索燕。他们原先所在的连队,因为连续出现了两起知青越境事件而被解散,原有知青分散到各个师里,防止他们再进行串连密谋,以杜绝越境事件的再次发生。

凭心而论,这两个女孩都很漂亮,再加上她们都因涉及越境事件而有过被集体关押和单独受审的经历,是所谓见过世面的,所以其举止作派与你所在连队的知青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们打架、泡病号、干活儿吊儿浪当,注重打扮,经常令自己的头型、衬衣、鞋子之类的变变花样。她们来到连里没多久,便被指导员列为将要整治的对像,但她们对此却表现得满不在乎,我行我素。

显然,她俩的容貌与做派非常适合黄方的胃口,欣赏之余他便开始出击了,凭着他的容貌资本和兜里有钱、出手阔绰,还有他工作上的便利条件。黄方从山上回到连里后,依仗着从山上带下来的山货和北京寄来的烟酒,让连长给他派了一个人人钦羡的好活,学开胶轮拖拉机。那是连里唯一的一辆主要用于运输的拖拉机,每天都要外出,带回来外面的信息和连里急需的物品。一次,拖拉机到鹤岗市去拉货,正赶上尤菁菁和索燕跟车,黄方趁机大献殷勤,在鹤岗市中心一家最大的馆子里专请她俩吃饭,鸡鸭鱼肉、红酒白酒地搞了一大桌子,直到连里同去的其他人找到他们时,才蜂拥而上地帮他们把那桌饭吃完,这事引得连里议论纷纷。没过多久,甚至还传出了她俩为了黄方争风吃醋的绯闻。你曾劝过黄方几次,但他根本听不进去,在尤菁菁和索燕两人之间游移、玩耍,令他觉得有趣极了。

一天晚上开完会后,黄方拿着一瓶酒和一只烧鸡来到你的宿舍,你们面对面地盘腿坐在炕沿上,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

“刘二林那丫的总跟我找别扭,”黄方说,“我是快忍无可忍了,哪天非抽丫一顿。”

刘二林是指导员刘大林的弟弟,是连里运输拖拉机的正选司机,黄方是他的助手。

“那你不是找挨整呐吗?”你说,“你不知道因为你和尤菁菁和索燕的事,刘大林早就憋着劲想找你碴儿吗?”

“我不怕丫的,”黄方一脸不屑,“你说他能怎么整我,急了我就跟丫的拼了,我把他们哥儿俩都废喽!”

“胡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兄弟,黄圆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说,“你得学会忍着,别动不动就把山上学的那一套拿到连里来,那儿没人管得了你,在连里可不行,绝对行不通。叉子比你浑吧,结果怎么样?再说,现在已经不错了,同刚来时相比,现在对咱俩来说是好日子。”

黄方不再言语了。停了一会儿,他“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怎么啦?”你问。

“翠翠来信了,”黄方说,“她还真的怀孕了。”

“真的,那你小子有后了,是男是女?”

“那还不知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买上一些营养品托人带上山去,然后找空去山上看看人家。”

“对,”黄方说,“等忙过这阵子,咱俩一块上山去,你也见见她,说真的,她比咱们连里这帮人都强。”

“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去。”你边说边跳下炕沿,抄起步枪,“我也该上岗了。”

营区里静悄悄的,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已进入了梦乡。你看了下表,十二点整。

你每晚夜巡的路线基本上是固定的,先到油库,然后是机房、场院、猪圈、羊圈、鸡舍和库房,整个一圈转完后再到连部。如果各处都一切正常,你还会到种马舍呆上一会儿或睡上一觉。

因为种马配种时实在碍眼,所以种马舍盖在了离营区较远的地方。这里一溜五间红砖房,坐北朝南,通风采光都很好。老吴目前负责着这里三匹种马的饮食起居。也算是因祸得福,在被炸伤出院以后,他得到了这份好差使。比起在田野上从黑干到黑的人们,他这里算得上是天堂。

闲下来时,老吴可以从容地摘去仍然留在他腹部和手上的雷管碎片。出院前,大夫对他说,在他身上大约还有百十来块大小不一的雷管碎片,一时半会儿摘不干净,需要他回到连里自己慢慢摘去。因为雷管爆炸时,碎片嵌进体内的深浅程度不一,所以只能等到伤口痊合、重长时,将这些雷管碎片挤压到皮肤表层上来。而医院床位太紧张,无法容留像他这样的轻伤员。

他常常盯着自己那只被炸得伤痕累累的右手发呆,他那原本修长、柔软的手指在被炸伤之后,又被拙劣的医术修复得奇形怪状、丑陋吓人。每到这时,他便会发出“今后再也弹不了琴”的感慨!

沉默的钟楼 32(3)

“你可千万要加小心地把这几匹马给我伺候好了,它们的命可值钱哩。”连长在对老吴交待这活儿时,千叮咛万嘱咐,“一辆新卡车都换不回来这么一匹马,咱们团统共就这三匹马都交给你了。”

其实,即便连长不这样嘱咐,老吴自然也会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份活儿的。在他真算得上是无微不至地照料下,这三匹种马个个英姿勃勃,膘肥体壮。每天除非是你去了替他值班,让他回去为吴歌做饭,否则的话,他一步都不敢离开种马舍。

一大圈转完后,你来到了连部门口。连部设在营区的正中心,在一排平房的紧东头,进门是一条走廊,两面各有一处带有套间的房子,连长和指导员各一间,你看到,此时指导员刘大林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你走过去,轻轻地拉开房门,看到昏暗的走廊尽头,有一个身影正趴在亮着灯的房间门前,透过门缝向里面窥视着。是刘二林!你很快辨认出来。你踟蹰着,拿不准是不是来得及在刘二林发现自己之前转身走开。正在这时,刘二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一回头,与你打了个照面。

你们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显然,刘二林想尽快走开。但在他即将走出门口、与你擦身而过的时候,你一把拽住了他。

“干什么呢?”你低声问道。

“没干什么……”刘二林声音颤抖着,直喘粗气。

“没干什么?”你一拧刘二林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到了墙角上。“不老实说,我可就不客气了。”你想起了黄方的话,感到此刻倒是个替他出气的好时机。

“哎哟!”刘二林低声叫着,“我是来找我哥的。”

“那你干嘛不进去?”你使劲拧着他,继续问道,“谁在屋里面?”

“我哥他……没在里面。”刘二林支吾着,疼得弯下了腰,却又不敢大声叫唤。

到底谁在屋里,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你疑惑地看着刘二林,又看看那间亮着灯的屋间,房间的窗帘挡得很严实。就在你走神的当儿,刘二林猛地脱开你的手,一溜烟似地跑了。你并没有去追他,此刻,好奇在你心里占据了上风,你倒要看看屋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悄悄地走上前,站在刘二林刚才站过的地方,透过那条铅笔宽窄的门缝向屋内看去,一下子惊呆在那里。屋里,指导员刘大林正和连部文书朱美英一丝不挂地搂抱在床上……

你掂起脚尖,快步退了出来。

怎么办?你暗问着自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站在连部门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预感到,自己在对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出了点毛病,你不知道刘二林明天会怎样对他哥说。第二天一早,你就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黄方。讨论的结果是,坏事一桩。除去在课堂上和实验室里,好奇心大多只会惹祸。可你们又找不出主动出击和被动防守的好办法,想来想去,你们只能做到严守秘密和等待。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

当时,老吴回家做饭去了,你在种马舍替他值班。老吴走后,你在马舍前后转了一圈,就回到屋里躺在了炕上。炕烧得正好,你躺在上面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傍晚时分,你在睡梦中被老吴摇醒。

“快醒醒,迪克,快醒醒……”老吴使劲摇着你,惊叫着,“迪克,出事了!”他脸色蜡黄,浑身颤抖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下来。“出大事儿了!”

“怎么啦?”你一轱辘跳下炕来。

“马死了……”老吴手足无措地瘫软在地上,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你跑到屋外时,见那匹死掉的种马已经被抬到了种马舍前面的空地上。死马周围站着不少人,兽医也来了,当场检查的结果是:种马的胃里有一颗钉子,造成胃穿孔后死亡。

“这钉子是被掺进马料里的,”指导员刘大林神情严肃地说,“无疑,这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不然的话,钉子怎么会进到马肚子里去?”他指着老吴斥道,“这马你是怎么喂的?这不是存心破坏连里抓革命、促生产又是什么?”他说着,又转向人群,“同志们,看清楚了吧?阶级敌人他们人还在,心不死,多么触目惊心啊!这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典型的阶级斗争新动向,阶级敌人已经向我们下手了……”

“指导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马刚才还好好的……真的……上午还好好的……我不知道怎么会成了这样。”老吴摇着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绝望地解释着,声泪俱下。

“你不知道?”刘大林阴森的目光扫视着人群,最后停在了你的身上,冲着老吴逼问道,“你是养马的,你不知道谁知道?难道这地方还有外人来过吗?”

老吴语塞。

“我在这儿,”你平静地说着,一步跨上前,按下了老吴那只不停挥舞的手,将他挡在身后。“刚才老吴回家做饭去了,我在这儿替他值班。”

“你替他值班?”刘大林狠狠地瞪着你,吼道,“难道你不清楚,种马舍里是不让外人来的吗?”

你没回答。如此场景已经使你多少揣摩出了一些端倪。这事是冲着你来的,是和那天晚上在连部发生的那一幕联系着的,事已至此,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了,你对此早有预感。

沉默的钟楼 33(1)

你在那时还不知晓,只要处在一个备受压迫的环境下,只要处在一个出于政治需要而进行的专政环境里,无论是在任何地方,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所有的审讯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找到你有罪的证据而非证明你清白的一个过程。在这一过程里,有导演、有演员,上场顺序不同,担任的角色亦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诱使或迫使你循着他们为你提前设计好的思路招供。一般情况下,导演就是组织者,就是你招供思路的设计人,他手里有两件迫人屈服的法宝——暴力和时间。你在十九岁的时候无法躲避地掉进了这一圈套里,担任的角色是受审者。

你被关押在连部,就是你发现刘大林和连部女文书乱搞的那间屋里。原来在这屋里的那张木床和办公桌柜等已被搬走,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两个条凳和一把椅子之外再没有其它东西。你是在种马死亡后的第三天晚上被以指导员找你谈话为名先叫到连部后被关押起来的。审讯在午夜开始,审讯组由刘二林和另外三名积极要求入党的知青组成。坦率地讲,这样的组合无论是受审者还是审问者都不能算是内行,双方都想在实践中试图找到战胜对手的办法。但对方的优势在于刘大林在来到连里当指导员以前,曾在地方的公安部门干过几年,他懂得该如何下手和掌握火候。

第一次审讯是在喝斥和辱骂中开始的,他们除了反复逼迫你承认在马料里放了钉子之外,再没有其它任何旁敲侧击的方法,审讯的气氛一直绷得很紧,毫无节奏可言。这使得你原本紧张、惶恐的心情竟慢慢地适应下来,你在滴水不漏地解释完了你根本没有做那种事之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任对方焦躁万分、歇斯底里,你始终以一言不发应对。终于,对方的神经和耐心像一根紧绷着的弹簧突然打开那样失去了控制,他们开始动手了。先是推搡、耳光和拳头,这些你都忍受了,接下来他们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棍棒。当你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挨了从身后袭来的一棒,你被打得眼冒金花、鲜血直流的时候,你爆发了。如果当时只是刘二林一个人在对你进行殴打,你想自己甚至还可以忍受下去,但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那三名知青对你的殴打。因为你平常丝毫没有得罪过他们,甚至有时还在一起干活聊天,你觉得相处得还算不错。你真是无法理解,同是知青,无怨无恨,在你遭到了明显是陷害、起码也是一场误会的情况下,他们怎么能只为了自己的所谓进步、积极表现和阶级立场鲜明,就对你狠下毒手呢?

反抗一旦开始,你便失去了理智。你像一支沉睡着的猛虎突然醒来似的一跃而起,扑向刘二林。显然,屋里的所有人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发生,混战开始了。五个人打成了一团。你不顾如雨点般打在身上的棍棒,机智地将头部藏在刘二林的胸前,死死地揽住他的脖子,用尽气力攥紧拳头,朝着他的腹部击打着。你感到刘二林的全身已经软下来了,脸色蜡黄,张大着嘴喘着粗气。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地从你的臂弯里出溜下去,瘫倒在了地上。你在用脚踩着刘二林的同时,又转向了另外三个人,用头撞,用肘拐顶,勇猛异常,像是要将长时间所受的压抑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椅子倒了,凳子飞了起来,混乱中,那三个人手中的棍棒不只是打在了你一个人身上。你攥住了一支棍子,试图将它抢过来,争夺中,你清楚地感到了对方手指的松动,渐渐地对方快要顶不住了,你将要夺过棍子,终于夺到了,棍子已经完全攥在了你手里任你挥舞了。但突然你感到天塌了一样,一片昏暗,眼前直冒金星,你的头部被棍棒重重地击了一下,你倒在了地上。你感到那一刻似乎有无数只魔爪抓住了你,无数根绳索套住了你。

可惜你并没有失去知觉,棍棒那重重的一击只是将你打得瘫软无力,晕头转向。当你睁开眼睛,环视屋内时,感到自己正被压在地下,双手和双腿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住了。他们将你扶起来,又拉过来屋内唯一的那把椅子,把你按坐在椅子上,仔细地将你和椅子捆成了一个整体。

“这下好了,看你这狗崽子还动,反了天了你!”知青们说着,掏出香烟来抽着,喘着粗气坐在了地上。

刘二林显然是被你刚才打得够呛,此刻他靠坐在墙角上,脸色依然蜡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一手捂着腹部,拿着烟的手在不停地抖动着。不一会儿,他扶着墙站起身,走到你跟前。

“你小子够有种的,还敢反抗……”他说着,抬手狠狠地抽了你一个嘴巴,然后将手中的香烟紧嘬了两口,一把扯开你的上衣,将手中的香烟摁在你的胸膛上,重重地捻了下去。“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你到底说不说?”

你疼得浑身一颤,旋即闻到了一股皮肉被烧焦的糊味儿。你慢慢地睁开眼睛,瞥着刘二林。“再使点儿劲,”你轻蔑地说,“没准儿它能粘上。”

“给我打!”刘二林气急败坏地一脚将你喘倒在地上。

对方在休息中获得了体力,棍棒不停地、重重地打在了你的身上,捆绑在你身上的椅子都被打劈了,长长的木刺扎进了你的肉里。对方刚一开始还在辱骂着你,边骂边打,一下、两下、三下地为自己数数加油,但到后来全没了气力,嘴里不再出声,只是一下重似一下地杖击着你。他们脱去了你的鞋子,开始用棍棒槌击你的脚掌。你感到难以忍受了,那不仅是一种钻心的疼痛,更像是一股电流在电击你的身体,从脚心传向大脑,再从大脑传到耳朵、心脏、胃部、腹部、再到膝盖,最后在腹部和膝盖处集结处痉挛、绞痛。终于,你昏死过去。在昏死过去前的那一瞬间,你突然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得寂静下来,安静极了,似乎只有一群蜜蜂在你耳边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了疼痛,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你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

沉默的钟楼 33(2)

窗外,黄方痛苦万分地闭上了眼睛。自从你被带到连部后,他一直就躲在不远处偷窥。他眼含泪水地看着你惨遭毒打,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真令他心如刀绞。他抑制着自己一阵猛似一阵的想闯进屋里的冲动,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反复地告诫着自己,冷静,千万别冲进去,那样除了把自己也搭上,根本救不了你,什么作用也不顶,只会更坏事!沉住气,等机会,更重要的是想主意。

再一次的审讯仍然是在午夜。当你重新睁开眼睛,首先感到的是刺眼的灯光。你发现不仅自己的手腕和脚腕被捆着,而且你的腹部也被一根宽大的皮带缚着,上次被打劈了的椅子又被换成了新的,你依旧被层层缠绕的绳子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令你一点儿都动弹不得。你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觉得它很厚,你想嘴唇一定肿胀得十分可怕。你试着抬起眼皮,但上下的眼皮粘在一起,你想眼皮也一定肿胀的十分可怕。透过迷雾般粘住的眼睫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你费力地辨认着,终于辨认出,站在你近前的人是刘大林!导演终于出场了。

“你终于醒了,这就好。”刘大林连着说了两遍,弯下腰,像一片云雾似的遮住了你。“这些人太不像话了,把你身上当成烟灰缸了。”他摸着你被烫得伤痕累累、布满了无数细小麻坑的胸膛,说,“我一定得处分他们……怎么样,想通了吗?”

你摇了摇头作为回答。

你当时还不懂得真正的审问者并不打人,他靠谈话、威胁、利诱和突然袭击。因为真正的审问者知道,高明而出色的审问并不在于肉体折磨,而在于折磨受审人的心理。因为他知道,遍体鳞伤的受审者一定会高兴地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仅仅用语言来折磨他的人身上。因为他知道,在经历过无数痛苦之后,受审者一般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对继续受到的酷刑的抵抗力,花样翻新和持续加重的肉体折磨,常常不会产生预想的效果,反而会增强你的抵抗心理。真正高明的审问者,总是在第一幕或连续几幕落下之后才开始露面。他和蔼地提出问题,耐心地等你回答,敏捷地研究和思考你们之间的对话,甚至能够长时间地、假装高明地容忍来自被审者的轻蔑和沉默。他能够吃透你的心理,从中发现被审者致命的心理弱点,并在关键时刻给你一击,使你产生恐惧、怀疑、无所适从,直至最后完全垮下来。不幸的是你遇到了这样的对手,刘大林尽管还不能做到十全十美,无懈可击,但对付你这样毫无受审经历的人,还是绰绰有余。

他坐在你的面前,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吩咐打手们将你的双手解开,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没有松开绑在你腿上的绳索。他掏出香烟递给你,并为你点上,又递给了你一杯水,完全摆出一副聊天的架式。

看着你将那杯水一饮而尽,刘大林又向打手们吩咐道,“去打两壶开水,再到我办公桌上把从北京带来的好茶也拿过来。”

茶水沏上了,屋里飘散着茉莉花茶淡淡的茶香。

“事已至此这四个字你明白吧?”刘大林边问边在你手边放了一盒香烟和火柴。“我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承认现实。什么是现实呢?就是连里,不,是团里价值昂贵的种马被人故意害死了,而你作为一名主要的嫌疑犯被连里扣押起来,这就是现实。我说的这些绝不是没有意义的重复,而是一种完全出于善意的提醒,对于你来说,承认这种现实非常重要。一般来说,处在你现在这样一种境况下,头脑并不是十分清醒,自负、固执、仇恨,整个人处在一种失去理智的、不计后果的、顽固对抗的情绪当中而难以自拔。”

他停顿下来,呷了一口茶,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后又坐在了你的对面直视着你。

“你沉默,这很好,沉默就意味着同意,就意味着咱们之间已经开始可以说上话了,不能说全部,起码你也是部分地同意了我的观点。我现在就来帮你分析一下你目前所处的现实,我逐条地分析,你看是不是有些道理。

我先来假设你配合连里工作,承认犯罪事实的好处。一是你可以尽快地得以解脱,只要你承认下来,明天就可以恢复自由。你还很年轻,今年才十九岁吧,今后的人生道路还长着呢。列宁都说过,要允许青年人犯错误,也要允许青年人改正错误。你何苦非要在此与连里较劲,与自己过不去呢?尽管你出身于反动家庭,但能否成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主动权还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啊。

二是可以令你的父母不至于因为你的问题而加剧他们本来已十分难熬的困境。他们都已经被轰回农村劳动改造去了,这些连里早已经掌握,如果我们将你的情况向当地的党组织和贫下中农们通报过去,那他们会得到些什么呢?

三是你不但可以救己还可以救人。案发现场只有你和吴树人两个人,非常清楚,作案者非你即他。平日里,我看你是个挺精明的人,怎么轮到这事就犯起糊涂来了呢,不但糊涂,而且还不够仗义。吴树人和你的身份不同,这一点你清楚吧?你是知青,无论你犯了什么事儿,也改变不了你的知青身份。对待知青,即便他是一个犯了事的知青,党的政策总还是教育为主吧。而吴树人就不同了,他是刑满就业的劳改犯,是阶级敌人,对付他和对待你,党的政策是截然不同的。当然,咱们今天是关起门来说话,要说吴树人这辈子也不容易,年轻轻的就进了监狱,这么大岁数了,手又被炸坏了,还拉扯着个孩子……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你还教那孩子打球,你难道就忍心明天我们也把吴树人抓进来?

沉默的钟楼 33(3)

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将这件事承认下来,当然处理肯定是要处理的,就算是劳改吧,时间也不会长,半年,最多一年这事就算过去了,一风吹,你仍旧还是知青嘛!”

你抽动了一下。你心里很清楚,眼下这事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刘大林为了不使他的丑事败露而对你进行的一场陷害。他们想通过这件事,逼迫你就犯,并永远闭嘴。你也想过,即便是躲过了这件事,也还是难以逃脱他们为你设置的其它圈套。

本来,从一开始,也就是从你被关押起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横下了一条心,就是不承认,无论他们采取什么办法。你倒要看看他们会如何对待你?你不相信,他刘大林能一手遮天,你不相信,他们在没有任何口供和证据的情况下,敢把你打死。但现在,听刘大林这么一说,你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一想到从小便跟着老吴受苦,从没有得到过母爱的吴歌,如果再没有了父亲,一想到她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和她那时常流露出的孤独、哀怨、无依无靠的神情,就觉得如果自己要是硬抗下去,不承认下来,倒真的是个罪犯了。起码,对吴歌来说是这样。无论如何也应该让老吴尽快地解脱出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吴歌再受到一丝伤害。

刘大林似乎已经看出来他攻心为上的策略起了作用。他面带微笑地为你的茶杯里斟满了水,说道,“还用我再来帮你分析,如果你不承认下来的坏处吗?我看没必要了吧……你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你的心情,这很好,这就是和组织配合的态度,这就是对党的态度。党不是抽象的,对党的态度也不是抽象的,大多数情况下它都非常具体,就看你对党的某一项政策、某一次号召、某一级组织及这个党组织负责人的态度如何。具体到目前,就看你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如何,是积极配合还是消极对抗,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他边说边不失时机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你的眼前。“看看吧,材料我已经替你写好了,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就可以了。”

你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纸,随即又扭过头去,并没有做出要接受的样子。

“看来你暂时还没有彻底想通,没关系。”刘大林把那张纸放在了你身旁的凳子上。“我走后,你可以再仔细地看一看,思想转化嘛,有时是很痛苦的,总需要一个过程,组织上有这个耐心等你。我知道你平日里劳动很卖力气,也有要求进步的表现,王连长还说过,你曾经表示过想要入党的想法,这都很好嘛,好好考虑一下吧,组织上相信你。”说罢,刘大林转身走出屋去,不但将那盒香烟留给了你,而且还吩咐那帮打手们给你送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一夜你一会儿也没有合眼,你翻来覆去地看着刘大林留下的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在你眼前一会儿浮现出吴歌那满含期待的神情,一会儿又浮现出你想像中的自己戴着现行反革命的帽子,被监督劳动的情景。你权衡再三,犹豫再三,真是拿不定主意这个字到底签还是不签。黎明时分,你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如果自己抗到底,就是不签这个字,刘大林他们能把自己怎样呢?把自己根本就没有干过的一桩罪行承担下来,这是不是也有点儿太窝囊了?既然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他们就没必要非将老吴抓起来,刘大林讲的这些其实是抓住了你的心理要害,是在利用你对老吴父女的同情心理在威胁你。想到这些,你的心里开始踏实下来。拖下去,你想,就这样拖下去,看看他们究竟还有什么招数?

当然,眼前的路似乎还有一条,那就是逃跑,但那肯定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儿,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起码需要黄方的全力配合。而现在你俩根本无法见面,但你坚信黄方在外面一定不会没有行动的,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与你见面。你又恢复了信心,打定主意拖延下去。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你坚持拖延了一个星期,仍然没有看到刘大林又采取什么新的动作。你感到,你和刘大林之间正较量着耐力,沉不住气又没有新办法的一方将是这场较量的失败者。

沉默的钟楼 34(1)

由于刘二林加入了审讯你的专案组,所以在他的极力建议下,也将黄方从运输机组撤换下来,安排他到田间拖拉机组干活,主要是上夜班翻地、耕地。比起搞运输,这种单调枯燥,每日像夜猫子似的白天睡觉、夜里干活的节奏,没两天就令黄方感到难以忍受了。为了逃避这活,他推脱自己患上了夜盲症,在翻、耕地时故意甩下大片的田边地角,起垅时也走得歪歪斜斜,两边差得八丈远。机务排长见此情景,只好将他替换下来,改为让他夜里在几处田间作业的拖拉机手送饭。黄方很高兴地接受下来这份活计,此活不但轻松,更重要地是他可以在夜间公开活动,随时找机会与你接触。

这天夜里,他像往常那样在大约十一点左右来到食堂,取出为拖拉机手们预备好的夜班饭,再用一条破旧的棉被将装着饭菜的十几个饭盒裹成一个包袱,用一根镐把挑在肩上。就在他走出食堂时,突然发现食堂后边的小屋里亮着灯,里面还有谈话声。他警觉地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地凑到小屋窗外侧耳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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