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沉默的钟楼》作者:舒平【完结】 > 沉默的钟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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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0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平时,这间小屋是专门用来招待来连检查工作的上级首长们吃饭的地方。自打刘大林将他的办公室改作审讯室后,这里便成了刘大林的办公室,他和他的那帮打手们常在这里吃饭和商议事情。

小屋的窗帘挡得很严实,但黄方能够凭借说话声听出屋里都有谁。

“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呀,”黄方听出是天津知青小魏在说,“他总这么死抗着,咱们太被动,听通讯员今天回来说,团里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那倒不怕,”刘二林说,“反正咱们有证据,不怕他不认账。”

“有什么证据?”刘大林说,“这案子要是总拖着结不了,对咱们很不利,你们没听这两天姓王的一个劲儿地催咱们先放人吗?”

刘大林指的姓王的,显然是在指王连长。

“那怎么办?”刘二林焦急地问。

“本来我是打算将这个案子搞清楚了,再向团里汇报,但现在看来可能不行了。”刘大林说,“有人走漏了消息,估计还是那个姓王的……看来,我们只有采取另一套方案了……如果他还是抗着不认的话,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停止审讯,按时送饭,并给他松绑,窗子和门也别再锁了……”

“那他还不逃跑了?”小魏说。

“就怕他不跑!他跑了属于畏罪潜逃,人跑得了事推不掉,事还在他身上背着呢,但咱们就主动了。”刘大林说,“小魏,你平时枪法那么好,等他逃跑时你完全可以……只要是他不在屋里就行……”

“指导员,”小魏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上趟厕所。”

黄方听至此,紧忙闪身躲进了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待小魏走过去之后,越过壕沟,跑进了青纱帐里。

他飞快地将几处拖拉机手的夜班饭送完,坐在地头上不停地抽着烟。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才能帮你摆脱险境。黎明时分他决定,帮助你逃走是使你摆脱险境的最好办法。

你是在中午得知黄方的这一计划的。当时,从窗外飞进来的一颗石子正打在你身上,你瞥见那颗石子被纸包着,你赶紧打开那张纸一看,然后立即将纸团吞进了嘴里。

黄方在纸条上简要告诉了你目前所处的险境,告诉了你逃跑的时间和与你见面的地点。

午夜,当两台东方红——54型拖拉机轰鸣着从连部附近的三号地开回来前往油库加油时,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在两台拖拉机一前一后经过连部时,已经站在窗台上的你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落地后就势一滚,待你站起身时,已经躲在了场院的仓房后面。仓房旁边便是粮屯,一共有八个,最后一个粮屯就紧挨着地边了,地里长着齐人高的玉米。白天,你已设想过无数遍逃跑时的路线,你认定,只要你能顺利地进入这片玉米地,就基本上安全了。

就在你跑出了玉米地,来到国防公路边上的时候,连部方向传过来两声清脆的枪响。你跳进公路边的排水沟里,在灌木丛的掩护下,很快来到了见面地点——离连五里远朝鲜屯村边的公路桥洞下。

及至近前,你惊讶地看到,不但黄方等在这里,吴歌也来了。一见面还没说话,吴歌便扑进了你怀里。

“别这样,”黄方拉开吴歌,对你说,“待会儿你就在这儿等着,别的车不要拦,只拦从山里下来拉木头的车。我都观察好了,这几天夜里都有,给司机点儿烟,提包里有。”他说着递给你一只手提包。“能想到的我都给你备好了,都在提包里。我这里只有四十块钱,刚够回北京的,到时候你去找黄圆要吧……”

“我这儿还有,”吴歌掏出一沓钱递给你。“家里的钱我全拿来了,一共是一百多块,还有咸鸡蛋、馒头、水,你都带在路上吃吧。”吴歌说着又一次扑进你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你,浑身颤抖着,不停地哽咽着,“他们怎么把你打成了这样……你哪会儿回来……”

吴歌的泪水濡湿了你的脖颈,你望着泪眼模糊的她,任凭她颤抖的小手抚摸着你被打得肿胀的面颊,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只有亲人才能给予的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关爱。

“你藏好,我们先走了。”黄方拉开你怀里的吴歌,紧握了一下你的手。“我担心他们很快会追来。”

沉默的钟楼 34(2)

恰在这时,一辆从北往南的汽车风驰电掣般地开了过来,两道雪白的光柱晃得你们眯起了眼,看不到后面的车厢。

“是拉木头的车,我听都能听出来。”黄方说着一跃而起,窜上了桥头,举起双手向迎面而来的卡车示意着。卡车“吱”地拉着长声刹住了,司机是个小伙子,他伸出头来骂道,“你他妈找死呐?”

你紧忙跑过去,从提包里掏出一条香烟递到司机手里,说道,“哥们儿急着赶火车,带一道吧。”

司机迟疑了一下,看到黄方仍旧站在车前没有离开的意思,才点了点头,对你说,“上车吧。”

你坐在车厢里,卡车重新启动了。就在卡车快要驶离桥面的时候,吴歌追了上来,她边跑边喊,“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

那一刻,你的心悸动了。你知道,这是发自一位纯情少女内心深处的呼唤,是你根本无法拒绝的请求。

沉默的钟楼 35

如果说,没有过住院治疗经历的人生,算不上是一种完整的人生并以此类推的话,那么没有流浪经历、甚至是逃亡经历的人生,就更算不上是一种完整的人生了。因为人在这种经历中,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寒冷、饥饿、疾病、被追捕、审讯、苦役等等平时很少遇到的人生考验,无论是来自生理的或是心理的种种磨难,都在无时不刻地考验着人的智力、体力、承受能力和生存技能。当然,如果说没有过此种经历算是人生的一种遗憾的话,换一个角度看,拥有此种经历同样是人生的一种遗憾。

一个多小时以后你来到了团部,火车站与团部仅一路之隔。你跳下卡车,看了下表,凌晨两点。你走进小站唯一的那间候车室,售票窗口关着,屋里的长椅上躺着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在那里昏睡,他们枕着一个肮脏的包袱,像是与你一样即将踏上流浪之路的人。

你盯着墙上那张残缺不全的列车时刻表,心中盘算着逃亡路线。先回北京是肯定的,你想,再从北京倒车去看望一下你的父母。当然,这些地方都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尤其是在父母那里,你不想给他们招惹事和令他们看出破绽。让你犹豫再三的是,你如何回去,是买票还是蹭车,蹭货车还是客车?一张回北京的车票需要二十九块四毛钱,这对你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用这些钱来买票你还真有些舍不得。要是蹭车的话,客车舒适但危险,容易被人查出来,货车要安全得多,但是受罪。最后,你决定客、货车同时蹭,长途蹭客车,短途蹭货车,完全视情况而定。首先,是要尽快地离开这里。

黎明时分,你扒上了一辆货车,不是往南而是往北。你知道,往北是鹤岗,那里是国家铁路北线的终点,往来车辆多,选择余地大,你很多次拉煤去过那里,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到了鹤岗,你找到一家饭馆吃了多日来的第一顿饱饭,又买了两瓶白酒带在身上。当夜,你又扒上了南去的货车,是运煤的敞篷列车。临别时,黄方塞给你的那件破棉大衣起了作用,别看是在夏季,但当火车开起来时,尤其是在夜里还是冷风刺骨。在靠近车帮的地方,你在煤堆里挖了个坑,穿上那件破棉大衣蜷缩进煤坑里,一来可以挡风,二来可以隐蔽身体。列车走走停停,加煤、加水、让车、换车头,每一次火车停下来,都会令你紧张一番,因为例行的检修工作总是在这会儿进行。为了不致被人发现,你必需提前下车躲起来,而且离车还不能太远,这些车没准点儿,说走就走,说停就停,好几次弄得你手忙脚乱。终于,火车在开到哈尔滨后彻底不走了,你等了五个多小时,也没见开走的车头再开回来,而且整列火车中前面的那几节零担车厢已经开始卸货了。你决定,改乘客车。

你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厕所里,用凉水擦了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买了到达河北家乡的车票,你准备先去探望在乡下的父母,然后再开始你的流浪生活。

沉默的钟楼 36(1)

看着眼前那一条条长长的麦垅,黄圆直想哭。这些麦垅的长度是一千米,而黄圆每割一刀麦子的长度是三十多公分,她算计着,每干完一垅麦子,她需要弯腰费力地重复三百多次这样的动作。

此时已近晌午,她还没有割完一条麦垅的一半,而今天分配下来要她干完的有六垅。她支着自己快要直不起来的腰,收回僵硬得像是要断了的胳膊轻轻地活动着,无奈地望着早晨一块从地头出发,而现在离她越来越远的人群。

太阳火辣辣的,没有一丝风。黄圆的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她不停地用毛巾擦着脸上和脖颈间的汗水,期盼着天气赶快阴下来或是刮一点儿风。说心里话,她真想学同屋知青晓云的样子,狠下心来割伤自己的手,就能有辙不出工了,蹭过这个麦收。她边想边伸出自己的双手端详着,到底割那只好呢?她拿不定主意也下不去手,刚才晓云那只被割得血淋淋的手,确实把她吓坏了,晓云能说到做到,她可不行。

“黄圆,你过来一下。”有人在叫她。

她转身看去,见生产大队队长丁光明正站在远处树下招呼着她。

“丁队长,”黄圆来到树下,问,“您找我有事?”

“也没啥要紧事儿,”丁光明示意她坐下,“先歇会儿吧。”

树荫下凉快多了,黄圆站在那里,摘下草帽拿在手里扇着。就这么站着别坐下,那样会有助于他动手动脚,她提醒着自己。前天晚上在井边打水时,就是因为她没有防备,才被丁光明摸了个正着。

“也没啥要紧事儿,”丁光明掏出香烟抽着,说,“早起公社来电话,打听咱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黄圆的?”

“打听我!”黄圆惊诧地问,“打听我干嘛?”

丁光明没吱声。

“那您怎么说的?”黄圆又问。

“照实说呗,”丁光明慢条斯理地说着,显然是在卖着关子。“人家公社是上级,咱当然得说实话嘛。”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呢?”黄圆嘟囔着,“公社里我谁也不认识呀……”

“听说大学快要招生了,是北京来的人打听你来着。”丁光明说,“你就坐在这儿听我说,怕啥嘛?”

这事儿还不要紧!听丁光明这么一说,黄圆心头一振,禁不住喜形于色。会是谁呢?她最先想到的是刘震亚,但很快又排除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插队。那么就是章伯伯,对,肯定是他。刚才在麦地里还垂头丧气的黄圆,此刻被这突然而至的好消息所惊喜。她觉得,心中有股希望的火苗正在忽忽悠悠地燃烧起来。也许,是应该先坐下,让丁光明好好地把话说完。

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手中扇着草帽,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很快,她感觉到了凉风的吹拂和丁光明落在她胸前的目光。

你要是能上大学该多好啊!她的耳边又一次回响起章伯伯的话。从小到大,她还没有进过任何一所大学里,她只能凭借着想像勾画大学的模样。优美、静谧的校园,学识渊博、风度翩翩的教授们,丰富多彩、充满着浪漫故事的学子生活……

丁光明那只伸过来的手,打断了她的遐想。

“丁队长,”黄圆平静地叫了一声,依旧坐在那里没动。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还得拔麦子去呢。”黄圆站起来,“我还有好几垅没拔呢。”

“先别忙着走哇,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丁光明停在半空的手找到了用处,他一把拉着黄圆的胳膊,说,“那点麦子不急,待会儿我让人替你拔了。”

又是个好消息!黄圆停住了脚步。

“公社电话里说,北京来招生的人要下来看看你,他们听说你会两门外国话,这是真的吗?”丁光明问。

黄圆点了下头。肯定是章伯伯托人来了,她想,别人不会这么了解她。

“那你可是个人材了,没想到咱们这小村里还能飞出个长得俊俏又能说外国话的金凤凰。”丁光明说,“不过你也该知道,眼下这年头谁能上大学谁不能上大学,是咱贫下中农们说了算。”

“那当然,”黄圆紧忙恭维道,“您要是不同意、不推荐,谁来也白搭。”

“对喽。”丁光明又点上了一支烟,说,“你真精,咱们村里这帮子知青,我看数你最精……不过你的家庭问题是个麻烦……当然了,党的政策是不重出身看表现,这我知道,但这事儿搁在村儿里就是大事。”

黄圆听着,心里一机灵,莫不是丁光明非要为难自己。

“那您说,我该怎么表现?”她试探着问道。

“唉,要说出身这事可大可小,我看不算什么事,当年我们师政委家就是大地主,人家不是照样革命吗?”丁光明盯着黄圆,往前凑了一步,“主要还是得看表现,看个人表现得怎么样?总不能你接受了好几年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点儿表现都没有就想走哇,更甭提上大学这样的美事了。”

天啊!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黄圆心中叹道,自己怎么竟碰上这样无耻、卑劣的魔鬼。

怎么办?

她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她无数次勾画过的那所外语大学的模样。她无法控制自己,这些日子她走火入魔般地想上大学,她希望能利用上大学这一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学到更多的知识,开创新的生活,实现自己从小便有的、做一名教师的梦想。眼下,机会来了,逃离苦海,步入大学的道路就在这儿明摆着,只需她给拦路虎奉献上他垂涎欲滴的鲜肉,她便能顺利过关,如愿以偿。你还在犹豫什么?赶快上路吧,奉献上拦路虎最喜爱的鲜肉……在黄圆懵懂杂乱的耳际,仿佛有一个不容辩驳的声音在不停地催促着她。

沉默的钟楼 36(2)

“丁队长,”她和颜悦色地说,“人家说什么时候到咱们这里来了吗?”

“说是很快就来,没说准日子。”丁光明又往前靠了靠。“其实,招生表早就在我手里了,我就是还没拿准给谁呢……村里也有好几个后生,都是本家的贫下中农,他们也抢着要去呢,这事儿难办啊!”

黄圆侧着身子站在那里,心想,他能决定别人的命运,他权力真大,魔鬼尽是有权的。她感到丁光明那粗重的喘息声离她越来越近,一股浓重的口臭扑面而来。她厌恶地皱了下眉头,使劲扇着手中的草帽。

现在,她能够看到的上学之路有两条,不幸的是,这两条路都有魔鬼在把守着。她想,不要抱怨自己的命运不济,因为你恰巧赶上了这样一个魔鬼辈出的时代。两条道路,一条在城市,一条在农村,他们向你索要的是同样的一份通行证——你的身体。假若非要你在刘震亚和丁光明之间选择一个,你选择谁?一个温文尔雅,血统高贵,体面整洁,但残暴过你;另一个出身卑贱,粗俗不堪,浑身上下恶臭难耐,但却只盼着能尝口鲜肉,体会一下城市姑娘味道的乡下人。去他妈的!她在心中骂着,先将头一个选择剔除了出去。刘震亚他休想再碰自己一下,上大学与其说是为了自己,倒不如说是为了他,她要让他看看,他自以为得意欺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日子还长着呢,她坚信自己能够找到令刘震亚同样痛苦的复仇手段。多少个泪水浸泡的不眠之夜里,她设想过各式各样的复仇方法,但没有一种是一个插队知青所能做到的,除非去找他玩儿命。

那股令人难忍的气味离她更近了,她紧咬着嘴唇强挺着。她想,也许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对她个人而言,应该包括即将进行的课程。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突然,她想起身逃走,离开这股恶臭,但片刻间,刘震亚那白皙、阴沉的面容,又晃动在她的脑海里。

她感到,自己的大腿被按住了,紧接着,乳房上又摸过来一只手。

“丁队长,您别这样……”黄圆嗔着,站起身,闪到一旁。她那惶恐的神情,与贞操受到威胁的纯洁少女并无二样。他们姐弟俩都具备潜在的表演才能,都有即兴发挥的基因。她身体颤抖,面色羞红,站在那里像一支受到惊吓的小绵羊。

“你怕啥?到底怕啥嘛……”丁光明四处看了看,慢腾腾地站起来。“咋的啦……你刚才不是还说想上大学吗?”

他急了,先将底牌亮了出来。

“您真的能让我上大学?”黄圆问着,抬起头,那对水灵灵的眸子里闪耀着惊喜、期冀的光芒。

“不信是咋的,这地方我说了算。”丁光明看着四周无人,胆又大了起来。他拉着黄圆的手,揉搓着。“这手长得多白嫩呀,干这傻庄稼活儿都糟蹋了。怪不得老娘们儿都说,满村里就数你长得俊,你看看这手长得……”

“丁队长,您别这样……”她脱开他的手,“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丁光明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脸憋得胀红。看得出来,他已经急不可待了。

“我这就回去,让孩子他妈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他色迷迷地盯着她,急切地说,“晚上到俺家去,俺把招生表给你……”

“我现在就想看看招生表。”她说着,看到公路上一辆吉普车正向村里疾驰而来。

沉默的钟楼 37(1)

院门是开着的,黄圆走进去叫了一声,没人回答。她推开屋门,扑面而来的又是那股令人难忍的气味。跟丁光明身上的气味一样,她没走错门。

屋里很脏,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北面墙下是一溜土炕,南面是用水泥和砖头砌起来的水泥柜。她估计,这个家连同口粮在内的全部家当,肯定都在这溜柜子里。炕沿的土台子上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晃晃悠悠。墙上有几只镜框,里面装着几张奖状和一些发黄的照片。黄圆走上前去辨认出来,正中间的那一张是年轻时的丁光明。他穿着一身中尉军装,扎着武装带,显得挺精神。土炕一头摞着几条脏兮兮的被子。待会儿可别碰它。

一天来,事情进展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她和外语学院前来招生的人见了面,从他们的言谈中能听出来,她已经面试过关。招生表也已拿到并填上了部分内容,当然,表格中推荐评语一栏还空着,最关键的生产大队的公章也还没有盖上。这一切,都要取决于她今天晚上的表现。

双方已达成默契,现在只剩下履约了。

她扫了一眼身前这铺着一领破席的土炕,重要的事,待会儿就得在这上面办。她感到一阵恶心,干呕了几声。

“你咋啦?”丁光明撩开门帘走进屋。

“没事。”她强作笑脸,点了下头,先坐在炕沿上。

坚持住,别太煞风景。她想,这魔鬼已经部分兑现了承诺,你也应该有所表现。是不是反守为攻可以缩短一下这个过程?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上午就在空气清新的田间地头把这事给办了。

丁光明的头发湿漉漉的,臂膀上还带着水珠儿,看样子他像是刚冲了个澡。他走到地柜前,对着靠在墙上的一块破镜子捋着头发。她看到,在那面镜子旁边有一瓶还未启封的白酒。

“来招生的人都走啦?”他问。

“走了。”她答。

“你跟他们一块吃的晚饭?”

“是。”

“你们在一起谈得还不错吧?”

她没说话。

“我看那几个人是看上你了……其实,跟他们谈是瞎掰,这年头是贫下中农说了算,没有基层的推荐,谁来也没用。”

“我知道,”黄圆低着头,轻声说,“我现在不就是来找您了吗?”

“这就对了……”丁光明说着凑上前来,坐在黄圆身旁,就势揽住了她的腰。

她感到全身一阵发冷,手脚变得冰凉。

“别害怕嘛,只有你知我知,这事有啥嘛……”他摸着她的面颊,“这事我经多了……我这个人呐,没别的喜好,就是喜欢个俊俏闺女,要不是因为这事总挨处分,现在我怎么也得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了,哪能又给我赶回村里。”

坏了!碰上个老手。黄圆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办?刚才她那还想转守为攻的自信遭到了当头一棒。

“丁队长,”黄圆抬起烧得通红的面庞,指着地柜上的那瓶酒,问,“那是酒吗?”

“是呀,咋啦?”

“我想喝点儿。”

“喝吧,人家送我的,也是想上大学……”丁光明松开黄圆走过去,将酒瓶打开递给她,“你能喝白酒?”

“能喝一点。”她接过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别害怕,坚持住!她鼓励着自己,这里也是战场,是你与命运抗争的战场。不要嫌眼前的这土炕肮脏,从这里能通向高等学府的殿堂;不要嫌眼前这个魔鬼贪婪、丑陋,他比夺去你贞操的那个魔鬼强多了,强百倍!眼前这个魔鬼在你让他尝到鲜肉之后,起码能偿付给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仅此一点,就比刘震亚强。刘震亚给你的,不就是屈辱和仇恨吗?开始吧,你还等什么?再喝一口。好了,头晕起来了,酒精开始起作用了,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的,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来吧,魔鬼,我已经准备好了。

黄圆神志恍惚地转过身,放下酒瓶,脸上显露出顺从的神情,她感到好一阵紧张——但绝不是害怕,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一口吹灭油灯,反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开始亲她,他的手伸进了她的怀里,她顺从地承受着。他把她放倒在炕上,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她的衣服。月光从窗外漫射进来,照在她雪白、丰腴的裸体上,丁光明跪在她身旁,气喘吁吁地揉搓着她。

序幕刚刚拉开,她就感到,今天晚上他不会轻易放她走的。她紧紧地闭着双眼,过度地紧张使她丰满的胸部起伏不停,身体来回扭动着,一任移动在她身上的那双粗糙的手揉搓着。那双手的力气越来越大,又拧又捏,突然,她感到臀部被他咬了一口。

“哎哟!”一声,她尖叫起来,睁开眼睛,只见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一脸的沮丧。

“他妈的!怎么不行了……”他低头望着自己身下,骂道,“你他妈地还不快给我起来,快起来!”

黄圆蹭地一下坐起来,跳到地下。

“没说你。”他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他妈快给我上来,老老实实地躺在这儿。”

她吓坏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她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丝念头,照这么下去,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你聋啦?快他妈上来。”他嚷着,自己平躺在炕上。

沉默的钟楼 37(2)

她浑身颤抖着,爬上炕,刚要躺下却被他猛推了一把。“看样子你得帮帮我了。”他拽过她的手,放在他的阳物上。

她的头发披散着,跪在他身旁,双手捂着眼睛,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你快弄啊!”他一巴掌扇在她身上。

……

丁光明不再言语,在黄圆的抚弄下似乎安静了下来。借着月色,他睁大着眼睛,贪婪地紧盯着跪在他身旁的这具一丝不挂的肉体。她很顺从,也很卖力,脸上呈现出一种专心致志的神情。这神情像是一副凉剂,迅速平复了刚才他那气急败坏的心情。

算起来,跪在他身旁的黄圆是他带上炕头的第十位女人。他勾引女人,也乐于受女人勾引。他觉得,他正是靠着这些才得以能够接受上司对他的屡次处罚并有滋有味地活到了今天。平日里,只要看见有些姿色的女人,他就按捺不住想要把她弄到炕上去的念头。多少年来,他得过手也跌过跤,但却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慌乱过。从上午,黄圆这条鲜美的大鱼终于咬钩开始,他心里就止不住地闹腾,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反复算计着,该怎样才能好好地享受这顿美餐,同时又担心出现什么变故。应该说,大世面他见过,城里妞儿他也尝过,分得清丑俊好歹,掂得准谁轻谁重,他知道黄圆这条大鱼的份量。他坚信自己的眼光,像黄圆这样的姑娘在城里也是百里挑一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打心眼里感谢文化大革命,能在他正值如狼似虎年龄的时候,往他所在的穷乡僻壤送上黄圆这样一块娇艳欲滴的鲜肉。他明白,今天晚上这事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景色,抓不住就算过去了,没地方找后账去。非他妈狠干她三次不行,他这样打算着,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有过这方面的佳绩。

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临到此时他会变得如此不中用。刚开始时,他还在极力支撑着,努力着,似乎还有可能。但当她在他的用力揉搓下不停地扭动着身躯、呻吟起来的时候,他明显地感到自己力不从心了。当黄圆顺从地叉开她那浑圆的玉腿,高高地抬起她那诱人的臀部,完完全全地将她那迷人的隐秘暴露在他面前,只等他进入的时候,他彻底垮了下来。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美艳的肉体,做梦都没有见过。黄圆那夺人魂魄、令人震惊、美仑美奂的肉体,使丁光明有生以来头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到了自惭形秽。他气愤、怨恼、起急、发狠,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眼见得温香在握,软玉满怀,却令他欲火中烧又无可奈何。他没有了招数,他服了,头一次领教了由女人的肉体所引发出来的恐惧。他绝望地照准她那丰满柔软的臀部咬了一口……

月色下,黄圆那白嫩的肌肤发出脂玉般的光辉。他伸出手顺着她的身体摸上去,撩开她散乱的头发想看清她的脸,依旧是那种专注的神情。他刚一松手,那浓密的黑发又倾泻下来。他托起在她胸前晃荡不停的那对硕大的乳房揉搓着,令她又一次呻吟起来……

“算了吧,”他拿开她的手,坐起来,长出了一口气,“看样子是不行了。”

他心里明白,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面对黄圆的肉体,它吓得自始至终都不敢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你去把那瓶白酒拿过来,”他说,“还有炸花生米,就在外屋锅台上。”

黄圆迟愣了一下,滑下炕。白酒是不是他最后的春药?

她端着那盘花生米回到屋里时,见丁光明正站在炕上穿衣服。

“你也穿上吧。”他说。

她将衣服穿好,坐在他对面,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没有料到的场面,他似乎有理由说了不算。

“你不想再喝点儿?”他把酒杯推向她一边。

“我不喝了,”她又将酒杯推了回去,不安地望着他。“您喝吧。”

丁光明端起酒杯,兀自又吃又喝起来。

“你现在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骂我是个畜牲!”他突然问。

“没……没有……”她惊讶地瞪大着眼睛,否认着。

“没啥,骂了就骂了,也是该骂。”他又喝了一口,“本来这事就不是人干的事,比畜牲还不如!”他停了一下,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继续说道,“今儿咱们这事儿就算完了,我不会再提,我弄不了你,你太俊了,俊得吓人……说实在的,我以前从没有这样过……”

她木然地点了下头,她相信他的话是真的,她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她期待地看着他,盼着他能快点儿把话题引入正途。

丁光明看出了她的心思,苦笑了一声,说,“招生表你带着呐吗?”

“带着呢。”黄圆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齐齐整整的招生表递了过去。

他点着油灯,接过招生表看了一眼,把它平展展地放在炕上,然后回转身爬到炕头处,从放在那儿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两枚直径像乒乓球大小的公章,又从窗台上取下印泥盒,把两枚公章依次放在里面蘸了一下。

“这两个章子,一个是党支部的,一个是大队的。”他念叨着,把公章压在那张招生表上。他使劲地按了一会儿,才把公章拿起来。油灯下,鲜红色的印记在那张雪白的招生表上显得格外醒目。那上面,还清晰地带着透上来的炕席花纹。

黄圆看着这一切,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眼看到手的胜利,使她浑身上下都战栗着。

沉默的钟楼 37(3)

“是不是还得在这儿写上几句?”丁光明拿起招生表,指着其中一栏,问,“你带着钢笔吗?”

“有。”黄圆赶紧将笔递过去。

丁光明下炕走到地柜前,弓着身子趴在那里,黄圆赶紧端起油灯凑了过去。他写字的姿势有些特别,身子向一侧倾斜着,显得很吃力。他嘴里嘟囔着,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写完。“你看行不?”他边说边拿起招生表,自己端详起来。

黄圆匆匆扫了一眼,字迹还算清楚,全是朴实无华的语言,一句顶一万句,拙劣的字迹像是更能体现贫下中农的本色。她觉得,那评语中的话语,比她自己写得还好。

“挺好的。”她感激地望着他,接过招生表,声音在颤抖。她紧紧地攥着那张招生表,像是怕它突然会从手中飞走似的。一时间,她竟不知到底是该赶紧把这张表格揣起来,还是就这样拿在手上好。毕竟这张纸对她太重要了!它意味着梦境中的大学生活、城市户口、稳定的收入、令人钦羡的工作、机遇、爱情、家庭……最重要的是,可以令刘震亚大吃一惊,让他看看他曾经鄙视和羞辱过的人,照样可以成为大学生。

沉默。

她抑制着自己恨不得立刻就想飞出屋去的冲动,静静地站在那里。胜利在握,她想善始善终。

“你走吧,”丁光明说,“从明儿起,你就别出工了,该准备什么自己就准备一下。”

她感到一阵释然,浑身轻松。“我走啦。”她说。

“快走吧。”他一仰脖子,将杯子里的酒全喝了进去。“我觉着我这会儿又行了似的。”他说着将杯子摔在地下,仰身躺了下去。

屋外,月白风清,是个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夜晚。

黄圆来到村边的田野上,伸展双臂,尽情呼吸着这乡村之夜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她周身的热血在沸腾,她感到特别兴奋。她想,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自己设计、自己实施并获成功的胜利。一切都明码标价,双方都付出又都获取,公平交易,值了。是丁光明教会她该怎样和何时利用本能去获取,贫下中农再教育不用理论,没有循循善诱的说教,而是以身作则地邀请她,共同参加了一堂生动、难忘的实践课。这一课程的内容,立竿见影地使她改变了命运。

你得到了什么?

梦想得到的东西。

你失去了什么?

时代已经令你失去的东西。

你还想得到什么?

毕业文凭、工作职位、爱情、复仇的机会。

你今后打算怎么做?

时时处处努力。

此次送货上门的收获真不少。

回到宿舍,她打来一大桶水,脱光衣服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起来。臀部生疼,她扭头一看,是一圈青紫色的牙印落在她那雪白的肌肤上,刺眼而又醒目。耻辱的印记,大小和那两枚公章差不多。肯定会褪下去的,她一边往那地方涂抹着药膏,一边安慰着自己。她担心的是,那同时印在她心中的耻辱印记,何时才能消褪下去。那一刻,她想起了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思念你。她觉得,能将她心中所有痛楚全部抹掉的人只有一个人,那便是你。

沉默的钟楼 38(1)

在你的记忆里,你觉得过去只有一件事你做得对不起母亲,每当想起这件事,你便感到愧疚万分。那是在你从连队出逃以后,辗转一个星期回到你的家乡,见到了正在那里改造的父母时发生的。

当时,你看到父母在农村的困窘生活,便将吴歌和黄方为你凑的钱都放在了家里。并对他们撒谎说,你这次回来不仅是探亲,也算是出差,还有为连里购买水泵的任务,所以在家里呆不了几天。你所以这样说,是担心连里会派人尾随而来抓你。

母亲赶紧找出父亲的一件皮大衣,非要拆洗一新后让你带走,说他们根本用不着。你同意带走这件皮大衣,但也劝母亲不用拆洗。因为当你看到这件皮大衣时,就已经打定主意将它卖掉了,你需要用它换取出逃在外的活命之资。

母亲没有听从你的劝阻,两天两夜没合眼,将那件皮大衣拆洗一新。当时正值暑伏天气,看着母亲戴着花镜,不停地擦着汗水,弓着身子在油灯前为你缝制大衣的样子,你心中痛苦万分,但又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引起他们的疑心。

几天后,当你在北京东单的一家委托商行门前徘徊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去,把那件皮大衣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感到自己就像在犯罪一样。当你拿着卖掉大衣后得到的一百二十块钱走出那家店铺时,你哭了,止不住的泪水不停地流着,引得路人侧目而视。

出逃生活开始了,相对于吃饭而言,更为艰难和危险的是寻找住处。你有这样几种选择: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废弃的工棚和尚未竣工的房子,还有黄圆家。一天晚上,你甚至还去过一次她家,准确地说,是重施故伎,趴在她家对面的房顶上遥望过她家。当时,她家黑着灯,关着门,院子里荒芜杂乱,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你猜想她一定是在村里,好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你当时很想撬开房门在里面住上一宿,但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你不想让黄圆知晓你的事情,她一人在那么一个穷乡僻壤插队已经很难了,你不愿意再让她为你担惊受怕。这一点,你在出逃之前曾嘱咐过黄方。你所希望的,只是能在不被她发现的前提下,远远地见她一面。那一夜,你就睡在了她家对面的房顶上。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那一夜你被恶梦惊醒过来好几次,你梦见黄圆赤身裸体地向一处阴森恐怖的黑暗走去,任你怎样呼喊她都不回头。

一段时间里,你不停地变换住处,经常是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里,混在候车的人群中,抓空在长椅上睡一会儿。你基本上掌握了候车室保卫人员的查票规律,赶在这时你便到马路上去躲一会儿,洗漱问题也是在车站候车室的厕所里解决的。

眼看着兜里的钱在迅速减少,而你又无任何收入,想寻求黄方的支援,你又无法提供一个固定、可靠的通讯地址。无奈之下,你只得重操旧业,又干起了夜里捡破烂儿的行当。当你真正干上之后,才发现这活儿已是今非昔比了。一是夜间的治安看管要比以前严格得多。几年不见,城市的专政组织又多了一种新的品种——工人民兵。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在城市的哪一个角落,他们几乎无所不在。他们以革命的名义,用地痞流氓的方式,按照他们的好恶和标准,管理着城市的方方面面。有时,一个眼神、甚至仅仅是因为看着你不顺眼,就能将你扣押起来。二是经过多年来连续不断的革命,人们已经穷得再没有什么东西可扔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时期又已经过去,废纸也在垃圾站里变得稀少起来。没别的办法,你只有依靠多跑路和格外的仔细,来发现哪怕是一丁点儿能够卖钱的东西。经常是你忙活一夜捡到的废品,才能够从收购站那里换取一毛多钱,刚够买两个烧饼充饥。那段时间里,你没有喝过一口热水,凉水就烧饼是你不变的套餐。

一天上午,你正在永定门火车站候车室里的长椅上睡觉时,赶上了突然检查,正在睡梦中的你被那里的保卫人员叫醒了。你睁眼一看,他们一共是三个人,其中还有一名警察。问答之间,你的北京口音引起那位警察的怀疑。他问你,家在哪里?从事什么职业?你回答,你在北京没有家,父母已下放农村,本人是插队知青,现在正准备回农村,没有车票是因为买不起,想蹭车回去。本来这是一套你预想过很多遍,近乎无懈可击的答词,但那位警察还是不走,他站在那里上下审视着你,最后说了句,跟我们走吧,到车站派出所去一趟。你刚要辩解,那位警察推了你一把,说,你什么也别说了,到里边再说去吧。

你佯装无奈地拿起提包,脸上露出顺从而又委曲的神情,跟在另外那两人的身后,朝候车室门口走去。

待你们来到站前广场时,见那里人群熙攘,进站、出站和等候在那里的乘客乱成一团。你感到时机来了,突然大喝一声,抡起手中的提包向前边那两人砸去,趁他们闪躲、愣怔的当儿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出了两站多地,在确认没人追上来后才停了下来。

候车室是睡不成了,你左思右想又相中了施工后被遗弃在路边的水泥管子。找来找去,你竟然在东华门派出所的院墙后边找到了最理想的一处。那只水泥管子有半人高,里面很干净,被遗弃在胡同拐弯处的旮旯里,大概有很长时间了,管口两边都长满了杂草。越是看似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你想,联防队员和警察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家门口的。从此,每天夜里捡完废品后,你都要回到这里住,比在候车室里睡觉要踏实多了。

沉默的钟楼 38(2)

好日子没过多久,天气转凉了,夜里你时常被冻醒。你没有被褥,连一条布单都没有,你睡在一块捡来的破木板上,铺的是几张报纸,你真后悔将那件皮大衣卖了。添置过冬的衣服及被褥,成了你必需尽快解决的问题,但你却没有钱。一天,你在街上闲逛时,突然萌生出去南方躲一躲的念头,那里的气候要好得多,没准儿还能见到袁萍。你被这样的想法激动着,毫不迟疑地买了张站台票,登上开往上海的直达列车。

连续几次的蹭车经历,已经使你成了蹭车专家,通过仔细观察,你发现在别人看来根本无法克服的困难,其实是不难克服的。一般说来,如果你乘坐火车走的是较为熟悉的路线,那么就应该掌握乘务员查票的时间和地段,这一点虽说不是一成不变,但却是相对固定的。掌握这些的关键是,了解乘务员之间的交接班时间,因为查票需要人,只有在两班人员同时在岗的时候才能做到。短途列车较好计算,一般都在行程大约一半时查票,长途就需要你仔细观察,首先要搞清你上车后见到的第一班乘务员是何时下的班,余下来就好计算了。掌握了这些之后,你只需在查票前那一刻,找到列车长,补上一小段行程的车票就可以了,这种花费通常只需你行程所用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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