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办法更为经济,一分都不用花,但难度加大了。谁都知道,列车上验票时总是先要将车内的厕所锁上,以防有人藏匿在那里。你需要办的是,在一个最恰好的时候躲进厕所里,并由前来验票的乘务员替你将门锁上。就这样,这个在别人看来乘务员或乘警会在某一时刻突然同时出现在你的面前和身后,查验车票令你惊慌失措、无处可逃的险境,被你的细心和机智化解了。你顺利地到达了上海。
你先买了一份市区交通图,袁萍家的地址你知道,那是在兵团时你从她家来信的信封上一眼瞥见的,当时就觉得可能以后有用,就在心里默诵了两遍,便永远地记住了。
她的家在一条不宽的马路上,路的两侧种着茂盛的梧桐树,一侧有住户和商店,一侧是长长的、低矮的河墙。她的家并不难找,很快你便确认了她家的住处,你走过马路,背靠河墙,久久地望着她家门口。
她家临街,房门打开着。不一会儿,从房门里出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还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那一刻,你惊呆了!那小女孩简直活脱脱一个袁萍,你可以肯定这是她的孩子。她那白嫩的皮肤,又黑又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红嘟嘟的小嘴,没一处不像袁萍,可爱极了。那位老人在门口处坐下来,小女孩在他不远处的树下玩耍着。你凝望着眼前这一幕,迟愣着,好久才反应起来,袁萍一定是结婚了。
你移开了停在那小女孩身上的目光,神情恍惚地沿着河墙走着,不觉间竟走进了路旁的一家商店。柜台里,一个漂亮的洋娃娃进入了你的视线,吸引着你走到柜台前。你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当时对你绝对是过于昂贵的那个洋娃娃,在销售小票上写下“送给袁萍”四个字,然后把小票塞进了洋娃娃的衣服口袋里。
你很快又回到了她家门口,看到那个女孩还在那里玩耍,便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门口坐着的那位老人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你乘他不备,笑着向那女孩招了下手。那女孩停下玩耍,也笑着向你招手,你再次向她招手,她竟跑了过来。望着她那甜甜的笑靥,她那蹒跚跑来的样子,你的眼睛湿润了,一下子将洋娃娃塞到她手里,转身走开了。
那一刻,你激动、心酸,但更多的是油然而生的自卑感。袁萍已经有了工作,结了婚,组成了家庭,还有这样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她的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而你呢?却沦落成为一个备受冤屈,逃亡在外的盲流,没有脸面见任何人,你开始后悔这一次上海之行了,你开始觉得自己的偏执、幻想、一厢情愿的单恋等毛病,不但愚蠢,而且有些可恨了。尤其是在对待诸如男女情感之类的问题上,你总是情况不明,目标游移,犹豫不定。
与此同时,北京章教授家。
两只盛满红酒的酒杯碰到一起,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祝贺你!新时代的大学生。”章伯伯笑逐颜开,“应该叫工农兵大学生。”
“谢谢您。”黄圆发自内心地说,“要不是您的耐心教授,我恐怕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根本不会有今天。”
他们面对着一桌丰盛的佳肴,章伯母为此忙碌了一整天。此刻,外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就放在他们身后的写字台上。一接到录取通知,黄圆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章教授,一个是你,她希望你们同她共享这份喜悦。
“真没想到,小吕这次能帮上咱们这么大的忙。”章伯伯呷了口酒,又说起了外语学院前去招生的那位青年教师。“这年头,还能念着师生情分的人不多了,总算是没白教他几年……你干嘛不喝,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应该喝。”
黄圆端起酒杯,望着章伯伯因兴奋而变得红润起来的脸,一口将杯中酒全喝下去。生活之酒!他永远也不会知晓他身后那份入学通知书的背面,还被他的学生用肉体书写着另外的内容。
回家的路上,黄圆依旧被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和过度的酒精刺激得兴奋难耐,尤其是在席间章伯伯那关于她是否有男友的询问,更令她浮想联翩。实话说,也就是在今天她自己才发现,原来在她心里一刻也没有忘掉过你,无论高兴还是忧愁,在她眼前晃动的总是你的身影,过去的几年来,她已经在心里把你当成她最可信赖的人,甚至像亲人。
沉默的钟楼 38(3)
回到家里,她被一种急不可耐的冲动驱使着,迅笔疾书,给你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整整八页信纸,被她写得满满的,一幕幕的回忆,许久以来深藏心底的眷恋,全被她一古脑地倾泄在信纸上,她感到了一种宣泄后的畅快,信写完后她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沉默的钟楼 39(1)
黄方挑着两桶水从连里出来,给在西河套玉米地里干活的人送水。夏收刚完,夏锄正在当口,能在连里三夏会战最紧张的时候依旧干着如此滋润的好活儿,他打心眼里感谢连长。白天给在地里干活的人送几趟水,夜里给在各个地块里干活儿的拖拉机手们送顿夜班饭,这便是他一天的活计。
从连里出来,他便盯着正照射着他的那轮血红的夕阳,足有十分钟了,越盯越晃眼,越盯越晕。他平生第一次发现,夕阳竟是如此的丑陋和讨厌!刺毛乍鬼,红头胀脸,血盆大口,还带着几分狰狞,死乞白赖地趴在山头上,颤悠了好几颤悠,就是不肯快点落下山去,好让天黑下来收工。尽管他没有在地里干活儿,但他都替在地里的人们累得慌。早晨四点多钟他们便来到地里,晚上八点多钟才能回去,十几个小时在蒸笼般的玉米地里不停地干活儿,他想不出世界上最苦最累的苦役,与这活儿相比还有何异。
索燕就是在这场会战中被累病的。连续好几天高烧不退,黄方刚才溜进她的宿舍里去看望过她。只见她被烧得昏昏恹恹,两颊通红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说话都显得很吃力。黄方抚摸着她那通红的面颊和被玉米叶划得红肿的手臂,心疼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将从团部医院找来的药拿出来看着她吃了,然后又用煤油炉为她熬了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喂她,一直等到她又睡着了才出来。
在田里干活的人们都欢迎黄方的到来,因为可以趁喝水的当儿直起腰来喘息一下。他走到人群相对集中的地方,放下肩上的水桶,抬眼望去,尤菁菁不出所料地又拉在了最后边。尤菁菁干起农活来像女人绣花一丝不苟,她锄过的地倒是干净,一根杂草都没有,就是太慢。不像黄方,他只是在送水过程中的不经意间就学会了锄地,并发现了锄地进度快的那些老职工们的干活奥秘。那就是只将两边地头大约100米到200米纵深的杂草锄干净,苗间整齐,再往里走就有一锄没一锄地干,到了地中间你只管拉着锄头走就行了。这些秘诀他不是没有告诉过尤菁菁,但她就是干不来,看见杂草走不动道,非要锄干净不行。
黄方扔掉手中的烟,找来一把锄头,对准尤菁菁所在的地垅,迎面帮她锄了过去。好几天了,每天他都要帮她干上差不多一半活儿。他看到,今天全连的绝大部分人都被王连长分在了河对岸,河这边只留下了尤菁菁他们七、八个人来干昨天剩下的扫尾工作,这真叫黄方满心欢喜。
这是一片辽阔的丘陵地,几起几伏,坡度很缓,地的两边各有一座小山,当地人叫它们南山和北山。在这片地的中间,伏尔基河蜿蜒穿过,两侧河岸上,长满了茂密的荆棘和灌木。黄方觉得这些一人多高的树木长得非常好,可以阻挡住河对岸那些同样在惦记着尤菁菁的那几个人的目光。
太阳终于落山了,暮霭中,河岸两边的人们都弓着腰、机械地重复着僵硬的动作,就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黄方的目光又回到尤菁菁身上,她也刚好直起身子来望着他,四目相视,他们招了招手,又都低头干了起来。
他一边干一边瞄着身旁的灌木丛,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跟尤菁菁的约会安排在哪儿好。
他们终于会合了,当两支锄头碰撞到一起时,他们抬眼相望,都是那种渴望的目光。
“谢谢你!”尤菁菁感激地说,“天天都要你帮我,要不然……”
“没事,”黄方说,“我能帮上你是我的福气,河对岸好几个人想帮你干呢,他们不是没这机会吗。”
“又贫。”尤菁菁会意地笑着问,“没去看看那个病号?”
“去了,还给她熬粥来着,一口一口地喂下去的。”
“你这人呐,就会哄人。”尤菁菁扔下锄头,双手支着腰部艰难地挺直了身子。“都快直不起来了,这腰,累死我了。”
“那咱们找个地方坐会儿,我最会揉腰了。”黄方试探着说,“我看河那边还得会儿才能干完呢,这会儿过去也是帮他们干。”
“现在?”尤菁菁边问边紧张地四下里望着,“我有点儿害怕。”
“怕什么?没事的。”黄方拉起尤菁菁的手,快步向他早已相中的那片灌木丛走去。天色完全黑下来了,田野上静悄悄的。他们俩刚一走进灌木丛里,黄方一把将尤菁菁搂在怀里。
“我还是有点儿怕,”尤菁菁一边挣脱着黄方的臂膀一边说,“我怕……”
“你什么也不用怕。”黄方并没有让尤菁菁挣脱掉,而是更紧地搂住了她,就势坐了地上,将她揽入了怀里。“听我说,菁菁,这里没有坏人,也没有野兽,更不会有人发现咱们。此刻,这里安全极了,在你身边,现在只有一个紧紧地搂着你、真心地爱着你的人,你听清楚了吗?”
“这是真的?”尤菁菁抬头望着黄方,刚才还颤抖、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无比,警惕的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
黄方乘机照准尤菁菁的嘴唇亲了一口。
“你真坏!”尤菁菁嗫嚅着,一头扎进了黄方怀里。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清冷的月牙,兰丝绒般的夜空上繁星点点,晚风阵阵,吹得大田里的玉米叶子一片刷拉拉的响声。此时在两岸,除了个别人之外,大多都已经干到了地头等在那里准备回连了。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垂头丧气,筋疲力尽地或坐或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黑压压的一片。
沉默的钟楼 39(2)
突然,随着一声“嗖”的尖啸,一颗白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霎时间,照得远近如同白昼。那信号弹圆圆的、停留在半空,发着惨白色的光。顿时,人群里发出一片恐怖的尖叫,但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可以感到一种瘆人的气氛在人群中迅速弥漫开来。有人目测了一下,可以肯定信号弹升起的地方离人群很近,不足三百米,就在南山坡上。
会是谁放的呢?人群中不断发出着疑问,绝对不会是解放军。有人分析着,这儿方圆几十里根本就没有驻军。阶级敌人倒是有可能,可这附近大都是兵团连队,只有一个屯子,但那帮村民会玩儿信号弹吗?再有就只能是怀疑兵团内部了。但兵团战士们一天到晚吃、住在一起,根本没有这种机会和可能去放信号弹,再说他们到哪儿去弄信号弹呢?
回到连里,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还在议论着这事。刚吃完饭没有一根烟的功夫,紧急集合的号声突然在营区内响起。
人们迅速聚集到食堂前面的空场上,列队站好,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不停地在队列前踱着步子的指导员刘大林。他那张勺子般的脸比平日更加阴沉了,要是光看他那两只带着凶光的眼,更像是一只时刻警惕着准备逮耗子的猫。大家心里都明白,每当他这么阴沉着脸在队列前踱着步子的时候,准是又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了。只是不知道这突然升起的信号弹,会给谁带来灾难。
“现在开始点名。”刘大林说。
点名的结果是,全连只缺了黄方和尤菁菁。
“同志们都看到了,发生在我们这里的信号弹……”刘大林扔掉手中的烟头,在原地转了个圈,愤怒地又重复了一遍,“信号弹!这意味着什么?它是典型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是阶级敌人向我们无产阶级发起新的进攻的信号弹,是苏修特务在我们这里煽动恐慌、搅乱军心的的信号弹,我们应该怎么办?刚才,我已经请示过团党委,团党委要求我们,要提高警惕,彻底清查,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和捣乱。”
直到此时,黄方和尤菁菁才悄悄地溜回到队列的末尾。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这次算是赶上了。
沉默的钟楼 40(1)
在北大荒,近百万在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艰辛劳作的知识青年,几乎都曾见证过那一颗颗骤然间腾空而起、带着魔鬼般绚丽色彩、照亮了漆黑森然的边陲之夜的信号弹 ,在由它而引发出的太多的故事中,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故事里的主人公。不幸的是,黄方和尤菁菁因为一次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的约会而使自己名列其中。
没事别惹事,出了事别怕事。黄方始终用这话安慰着自己。他心已定,如果刘大林抓住这件事整治自己的话,他决不会像你那样听凭摆布,任其蹂躏,他要反抗,至于反抗的方式当然要视情况而定。相反,尤菁菁的心里却异常紧张。一是因为这件事,二是因为担心自己一个特别重要的秘密会因此事而败露。原来她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女朋友,在北京学校时同一个班,来到兵团又分在了一个连。在连里,尤菁菁分在了农业排,她的这位女朋友则分在了伙房里。伙房相对宽松的环境和种种工作上的便利,使她的这位女朋友与一位上海知青好上了。没过多久,她怀孕了。这种事在当时的兵团里,绝对可以令人身败名裂。遇此大祸,两个当事人被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就在此时,尤菁菁挺身而出,利用她先前因病住在团部医院时认识的一位大夫,神不知、鬼不觉,干脆麻利地为这位女朋友办妥了流产手术。事后,感动得两位当事人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的对天发誓。时隔半年,越境事件发生了。当时,那位女朋友的男友已经调到了团部军务股,专门分管档案,在处理尤菁菁越境事件上帮了不少忙。最令尤菁菁满意的是,在她手持档案前往新连队报到之前,那位男友利用她此次调动跨师、跨团的机会,给她的档案来了次改头换面,彻底更新,使她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干部子女。其实,尤菁菁的父亲在解放前是北平警方的一位中级警官,解放后即被收监,文革前出狱后一直在一家单位里做临时工,按照当时的划分标准,绝对是不折不扣的一个黑五类。此次档案的彻底改变,对尤菁菁来说无疑是一次身心大解放。来到新连队后,她一点点的改变着自己,兴奋地享受着出身所带给人的天生的优越。刚开始,她暗地里还时常庆幸自己的胆大和幸运,久而久之,由于她进入状态过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革干子女了,言谈话语、举止作派,无不带有一个被社会和时代惯坏了的恶少习气。此事一出,令她冷静了下来,担惊受怕重又回复到了她的身上。
与这二人的忧心忡忡相比,指导员刘大林却显得兴奋异常,他预感到了某种机会的来临,也许这正是到了他盼望已久,再试身手的时候。这次信号弹事件牵扯到的两个人、两个具备作案时间的人,黄方与你过从甚密,早就令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早就断定,你的逃跑与他有关,更严重的是,黄方极有可能是掌握他与女文书奸情的另外一个人,信号弹事件将是堵住他嘴的极好时机。另外一个尤菁菁虽出身于革命干部家庭,但目无风纪,有着越境记录,且风骚撩人的令他时常想入非非。对这样两个他早就想整治的人,这次终于让他找到了下嘴的茬口,怎能不令刘大林感到兴奋异常呢?
作为一个在胶东半岛小渔村里出生的农家子弟,刘大林能有今天,应该说命运待他不薄。他是在朝鲜战场坑道里的扫盲班里识字的,尔后靠着能言善辩、见风使舵而进步飞快。朝鲜战争结束后,他以副连职级别转业到这里的农场,成为了团里的保卫股长,以心狠手黑、专办冤假错案而闻名。他本以为可以一直在这个位置上牢靠地干下去,甚至可以平步青云地再上几阶,但没承想一个案子办砸了,拐弯抹角地牵扯了副团长的小姨子。那位副团长一气之下,将他贬到了农业连队,要不是他赶紧四处打点,托人说情,他连个这指导员都当不上。初到连里时,他还觉得有些窝囊,但很快就习惯了下来,甚至觉得比在团部还好,不用照顾关系,不用看领导脸色,还可以为所欲为,正好适合他的性格。
汲取了上次整你时的教训,再加上事件之间性质的不同,使得刘大林在下手之前比以往考虑得更多。尽管两间关押室早就准备好了,但他仍然等了三天,才将尤菁菁关押起来,而没有对黄方动手,他准备先从较弱的一方突破。
其实,刘大林心里也明白,信号弹一事与他俩并无关系,但只有抓住这件事,才可以达到堵住黄方的嘴和占有尤菁菁的目的。另外,这样借题发挥一下,还可以在连里造成更便于他统治的恐怖和高压,在王连长和他之间树立起他的绝对权威。当然,如果他俩抗不住折腾屈打成招的话就更好,那样他就可以上报请功,使他刘大林在整个被神秘而又恼人的信号弹所照耀的三江平原、乃至上千公里的中苏边境线上,成为反修斗争的英雄,今后的前途将会一片光明。
但随后对尤菁菁的审讯,却使他对此事前景的美好预期大打了折扣。任他威逼利诱,尤菁菁咬死了就是一句话,“天黑了我还没干完活儿,黄方过来帮我干,干完了就一起回到了连里。”自始至终就是这句话,死活不改口。她已想好,革干子女的派头越在此时越不能放下,革干出身多少对刘大林是个约束。“我在哈尔滨整过李范五(原中共黑龙省委书记),就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这么个黄毛丫头!”“那你收拾呀。”尤菁菁挑衅地说着,满不在乎地与他对峙。在刘大林看来,尤菁菁这副放荡不羁的神情,更撩拨得他欲火中烧。气急败坏之下,他抬手扇了她两嘴巴,示意手下人继续收拾她,而他自己却离开了关押室。
沉默的钟楼 40(2)
九月里北大荒的夜晚,月色皎洁,坡地上吹来一阵阵已带寒意的夜风。营区里静悄悄的,营房和家属区的灯光都早早地熄灭了。在信号弹事件发生后,原先已是了无生气的连队里变得更加沉寂,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情绪。相好的人在私下里嘀咕或猜测着事件的进程,更多的人则是整天沉默不语。没有人再敢擅自话动,甚至连上趟厕所也要结伴而去,生怕刚好正在那会儿升起颗信号弹来。每到夜晚,除了几声犬吠之外,营区里死一般沉寂,没等熄灯号响,房子里就全都黑了灯。
刘大林在食堂里吃过夜班饭后,先来到了关押尤菁菁的房间门口,屋里黑着灯,他站在那里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他开始了对营区风雨不误的巡视。他每天都要在午夜之际在营区内转上一圈。他白天睡觉,他觉得,政治工作就是要在夜间进行的。
半小时之后,他又回到了连部,准确地说,是重又站在了关押尤菁菁的那间屋子门口。他低下头,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了下表,已是午夜一点了。眼前这个房门的钥匙就在他手里,他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掏出那把钥匙攥在手里,迟疑了一下,四周望了望,然后气定神闲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关押室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晃动着,最后定在了蜷缩在墙角的尤菁菁脸上。她显然是刚从昏睡中被惊醒过来,她一手遮挡着射向她的光亮,一手紧紧地拽着盖在身上的被子,白天的骄狂已不再现,此时的尤菁菁一脸惶恐。
手电筒的光柱移向窗台,那里有一盏油灯,是刘大林吩咐放在那里的。他走过去,将油灯点亮,关掉手电,坐在屋里那张椅子上,点着了烟抽着。
这屋里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条长凳之外,再无任何摆设。一令破草席铺在墙角处,尤菁菁就躺在那上面。她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她浑身颤抖着望着刘大林,迟迟疑疑地将上身挪动了一下,靠在墙角上。好半天,她终于鼓足勇气,颤抖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刘大林没有理睬她,他就那么坐着,沉默着,抽着烟,一动不动地始终盯着尤菁菁。屋里静极了,能听见双方的喘息声。突然,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刘大林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扔掉了手中的烟,一言不发地走到尤菁菁跟前。他蹲下来,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猛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当刘大林惬意地从尤菁菁身上爬起来,站在一旁穿衣服时,才发现她浑身赤裸、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像是要在那里寻找出什么。就在他拉门要走的时候,墙角里发出了声音。
“刘大林,”尤菁菁的声音冰冷瘆人。“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想得美!”刘大林应道:“信号弹事件你说不清楚,就休想出去。”
“少他妈跟我再提信号弹,我告诉你,我爸可是当兵的,他要是知道了今晚这件事,准一枪崩了你!”
闻听此言,刘大林怔了一下。
“我还告诉你,”尤菁菁继续说道:“我爸在沈阳军区的战友多着呐,兵团司令部也有,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恐怕用不着我爸出面就把你给收拾了!”
刘大林不敢再听下去,一摔门走了出来。他哆哆嗦嗦地锁上关押室的门,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感到,今儿晚上这事是办砸了,弄不好他得进监狱,甚至让人给崩了。他解开衣襟任夜风吹着,想让自己尽快地冷静下来,想出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万全之策。想来想去,他觉得现在只有从黄方身上下手了,从他身上寻求信号弹事件的突破。但转念又一想,这事也悬。首先是能否诱使或逼迫黄方将无中生有的罪名承认下来,然后就是编排一份滴水不漏的口供。像黄方是如何搞来的信号弹?又如何与苏修特务或是国内的阶级敌人接头?如果是自造的信号弹,是在哪里造的,又是在哪里找来的设备和材料,是只造了一颗还是造了许多;还有发射是如何安排的,时间和地点由谁来定……这一系列的问题都要交待清楚和天衣无缝才行。但眼下,这事除了他自己干之外,手下的那几个马屁精屁用不顶。除了会拍他的马屁和逞凶打人之外,全都像是没有脑子的猪,根本指望不上。但事已至此,不抓黄方又实在无法想出别的办法。还是先把他抓起来,即使攻不下信号弹事件,起码可以将他与尤菁菁通奸一事落实下来,这也算是对外的一个交待。
沉默的钟楼 第三部分
沉默的钟楼 41(1)
关押黄方与当初审讯你用的是一间屋子,所不同的是,里面重新进行了布置。刘二林和张达丰、魏殿波两名积极要求入党的知青从早干到晚,累得够呛!他们商定,房间里的一切都按电影里渣滓洞那阵势布置,实在没有的,就因陋就简。总之是一定要让指导员刘大林满意,让他认为,干这活儿找他们算是找对人了。
老虎凳是他们最先预备下的,吊人用的铁链子也找来了,从房梁上顺下来时,哗啦哗啦的挺吓人,火炉子、烙铁也没忘了,只是皮鞭子一时找不到,只能用荆条代替了,他们听说这荆条沾上水抽起人来效果也不错。果然,傍晚刘大林过来检查的时候,不住地点头,夸他们几个能干。他还叮嘱他们,对晚上的审讯要做好足够的准备,黄方是块难啃的骨头,十分狡猾且身大力蛮,一定要从气势上压倒他,不能令他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必要时可下手狠点儿,只要不死人就行。刘大林已经想好,今天晚上的审讯他先不出面,由他们几个先把黄方的气势打下去再说。
依然是在午夜时分,刘二林几个人来到宿舍叫醒了黄方。
“起来,跟我们到连部去一趟,”刘二林说,“有些事要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事呀?”黄方慢条斯理地问着,坐起来穿上衣服。其实他根本就没睡,他早就知道要有这一出。“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指导员在连部等着你呢,”刘二林说,“少费话,快跟我们走。”
进到审讯室里,黄方环视了一下屋内,将身旁的凳子拉到墙角,坐下来,若无其事地抽起了烟。
“不是说指导员找我吗,”黄方问道:“他人呢?”
“黄方,你老实点儿!”刘二林喝道:“快点交待吧,主动坦白大家都省事。”
“坦白什么呢?”黄方平摊双手,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好得都快成五好战士了,要讲怎么干的,那也等到在全连大会上说呀,跟你们几个说有什么用?”
“黄方,信号弹是怎么回事?”刘二林单刀直入,“那天晚上,只有你和尤菁菁具备作案时间。”
“那会儿我正帮尤菁菁干活儿呢,干完了就一块回连了。”黄方不屑地翘起二郎腿,“信号弹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你见过信号弹吗?反正我是没见过。”
“你帮她干活儿就干了那么长时间,”刘二林继续问道,“你就没干别的?”
“当然是光干活儿来着。”黄方反问道:“你说人家一个大姑娘能跟我干什么?”
“你说的这些谁能证明?”
“尤菁菁呀,她能证明。”
“她的证明在这个案子里不算数。”刘二林说着,给站在一旁的魏殿波和张达林使了个眼色,他二人很快向黄方跟前凑了过来。“你还是不老实呀,就你现在这个态度我们没法儿跟上面交待呀……”刘二林也边说边往前凑着。“看样子不帮助帮助你,你是不会转变态度,低头认罪了。”
“刘二林你别过来,”黄方腾地一下站起来,向后靠着,紧贴在墙上。从刚一进来,看见了屋里的那套摆设,黄方就已经估计到了这一幕。他所以选择靠墙坐着,就是以防背后遭到袭击,还有他身旁的那只凳子,也是临时他选好的一件武器。他早已想好,他绝不会乖乖地束手就擒,像你那样遭受刘二林一伙的毒打和凌辱,他要反抗,即便是鱼死网破。
“告诉你,刘二林,甭想动手,还有你们俩……”黄方说,“动起手来你们谁也甭想跑,我这儿还憋得登登的想打人呢。”
“好哇你,黄方,你这个资本家崽子要翻天呀!”刘二林喝道:“还真没见过这么猖狂的呢。”
“去你妈的!刘二林,你还少他妈提我家,有本事你丫过来呀。”
“还反了你了!”刘二林从身旁抄起一根棒子,劈头盖脸地向黄方砸过来。黄方机智地往旁边一闪,那棒子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咔嚓”一声劈成了两半。黄方就势抄起凳子抡了个半圆,随即一个箭步窜过去,将刘二林死死地夹住,用他挡在了自己身前。
见此阵势,魏殿波和张达林有点儿傻眼,呆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刘二林却在黄方的钳制下玩儿命地扑腾,大叫着,“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打呀,甭管我,抄家伙上。”
听到刘二林这么一嚷,魏、张二人才醒过闷儿来,他俩一人抄起一根棍子,照准黄方又捅又抡。黄方用刘二林做掩护,左堵右挡,但也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他且战且退,快要退到房门口时,他扔下手中的凳子,照准刘二林的肋部重重地两拳击下去,然后将他猛地向前一推,转向拉开房门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出了连部大门他向右一折,拐上了营区边上的那条小路,小路弯弯曲曲,贴着青纱帐一直向北山延伸着。他紧跑几步越过路边壕沟,闪身进入到青纱帐里。好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在地边晃动着,刘二林他们几个人吆喝着,正向北山方向追去。既然事情已经逼到这个份儿上了,那也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恶人做到底了。黄方思忖道,刘二林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根本不是在查什么信号弹,而是在假借此名,行问罪之实。这事与你那件事的性质和目的是一样的,是无法解释清楚的。这样想着,他站起身,毅然决然地向连里走去。
沉默的钟楼 41(2)
他潜回连里后,首先来到家属区,敲开了王连长的家门。
从睡梦中惊醒的王连长披着衣服打开房门,一脸疑惑地问道:“怎么会是你!这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了?”
黄方进屋后,一五一十地把刚才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听得王连长目瞪口呆。
“能有这事?”王连长说,“支部并没有讨论过,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还多着呢,”黄方说,“当初所谓李迪克害死种马一事,完全是一个阴谋,是刘大林为了遮掩他与那个小婊子胡搞而设计的。李迪克夜巡时,无意间正好撞见了他俩胡搞,而当时又被刘二林看到了,为了堵住他的嘴,所以才有了以后这些事,也包括我今天这件事,他们猜测李迪克肯定会对我说起过他们的丑事。”
“这事你能证明吗?”王连长问。
“我当然能作证。”黄方回答,“但现在不行,他们正红了眼似的逮我呢。我来这儿是因为您平日对我不错,所以我信任您,才把这些事对您说,万一待会儿我一出门被人打死了,您得知道我是个冤死鬼,别光听他们一面之词地胡说。”
“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这儿呆着。”王连长说,“天亮我就去团部,向团里汇报这件事。”
“得了,我还是别连累您了。”黄方说,“再说,我还有点儿急事要办,马上要出去一趟,您的好心我领了。”
从王连长家出来,黄方径直去了指导员刘大林家。到了那儿,他先房前房后地转了一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之后,然后从柴禾垛上抽出了一根棍子,猛地一脚踹开了他家的房门。他窜进里屋,借着月光,从炕上一把将刘大林拎了起来,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推到了墙角。
“妈呀!这是谁呀?”刘大林的老婆惊叫着。
“别出声!”黄方转身一棍子打过去,刘大林的老婆不再叫唤了。
“刘大林,看清我是谁了吧?”黄方低声说道,“想把我整死,没那么便宜的事,怎么着我也得让你死在我前头呀。”他边说边用棍子用力顶着刘大林的肚子。“你丫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我是被你逼到这份儿上的,你听清了,我可不是李迪克,他能忍我可忍不了,怎么着临死前也得拉个垫背的,不就是一死吗,我怕什么,又没家没业的。”
“黄方,你先把棍子拿开,咱们有话好说。”刘大林显然是刚刚清醒过来。“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那好,咱们就先商量商量。”黄方拿开棍子,嗖地一下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横在了刘大林的脖子上。“今儿晚上抓我,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知道,”刘大林的声音颤抖着,“那是为了调查信号弹……”
“去你妈的信号弹,你还是别再提这件事,你丫比谁都明白,这信号弹跟连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黄方说,“你丫就是想借题发挥,抓李迪克跟抓我都是为了一件事,就是怕我们把你跟那个小婊子的事给说出去。但即便是为了这件事,你也犯不着这样仗势欺人,狠下毒手呀……”黄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现在就可以敲钟将全连人集合起来,当众宣布你的丑事,当然前提是在做这件事之前先把你杀了,然后我去团部自首。这生死之事我早就想开了,自打我爸我妈死了之后,我就不把死当回事了,不信咱就试试。”
“别,别这样,”刘大林哀求道,“你不是说咱们在商量吗,什么都好商量嘛。”
“那好,刘大林你听着,”黄方说,“满足了我的条件,我一可以不杀你,二可以为你保密。”
“你说,你快说,”刘大林迫不及待地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跟我找茬,也包括李迪克,只要有人跟我过不去,我就找你算账。”黄方说,“第二件事是,马上把尤菁菁给放了,再不许跟她找茬,否则结果是一样的。”
“这恐怕,恐怕不行,”刘大林说,“信号弹这事不能没有个交待呀。”
“不是刚说了吗,不许你再提信号弹这三字。”黄方一刀子将刘大林的裤衩挑开了,“找废呐吧你,再说这三字我立马给你骟喽。”
刘大林赤身裸体,筛糠似的站在墙角不敢再言语。
“先别动,也别想什么邪的歪的,等我走了半个小时以后你再动。”黄方说,“为了让你别忘了今天咱们的谈话,我还是得留下点儿什么。”他边说边学着叉子当年的样子,挥起匕首,在刘大林的屁股上划了个×字。“别想着出门就反悔,叫人来逮我,别说你逮不着我,就是把我逮着了,只要你打不死我,出来我就要你的命!”
沉默的钟楼 42(1)
从刘大林家出来以后,黄方并没有走远。他先是溜到食堂库房里偷了一块腌肉和一口袋馒头,然后又回到宿舍里拿上了一条烟和几件换洗衣服,又备足了一大瓶子水,就躲到了离连部不远的那片青纱帐里。他找了个地方呆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连部附近的动静,他已打定主意去山里翠翠哪儿躲上几天,但还想在这儿多呆一会儿看个究竟。
太阳已经老高了,营区里静悄悄的。一大早儿,黄方就看到连长坐上拖拉机奔团部方向去了,这使他踏实了许多。只是连里的人们出工都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还是不见连部附近有任何动静。不会是刘大林又有变吧?黄方想,就算是因为挨了两刀行动不便,他老婆也会出来传风报信呀。黄方有点儿等不及了,他站起身来,想出去冒险看个究竟。正当他快要走出青纱帐时,见关押尤菁菁的那扇屋门打开了,刘二林走了出来,他站在屋门口四处望着,并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不一会儿,尤菁菁低着头走出屋子,怀中抱着自己的被褥。她眯着眼望着天空,几天没见,她憔悴多了,显得很虚弱,走起路来都有些晃悠。她看都没看刘二林一眼,径直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黄方看着他们一东一西地走开后,突然窜出青纱帐,紧跑几步躲进了营区内的果树林,然后顺着墙角,溜过水房、食堂和库房,贴在了女生宿舍的墙根上。他四处望了一下,见没有异常,纵身一跳,从一扇破了的玻璃窗处越进了女生宿舍的走廊里。听了听各屋都没有动静,猛地推开了尤菁菁宿舍的屋门,见她正坐在炕沿上发呆。
“你!”尤菁菁惊愕地望着黄方,眼眶里顿时噙满了泪水。
“菁菁,别这样,”黄方掏出手帕走上去,为她擦试着泪水。“事情已经过去了,昨夜我已经将刘大林制服了,以后他再也不敢对你怎样了,现在他不是已经放你出来了吗……”
尤菁菁推开黄方的手,一任泪水不停地流着,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浑身都在颤抖。
“我马上要出去躲几天,”黄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还是暂时别呆在连里了,先准备一下,然后找个机会逃回北京去,别忘了告诉索燕,走时也把她带上,我看说不定哪天她也得出事。”
“我真想把他们杀了!”尤菁菁咬牙切齿地说,“他们不是人……”
“谁,刘大林?”黄方问,“他怎么你了?”
“还有刘二林,”尤菁菁说,“我不会饶过的,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他们……”
“这事用不着你干,”黄方说,“等哪天我得着机会,肯定都给他们收拾喽。”
“你快走吧,你以为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吗?”尤菁菁催道,“快走吧!”
“千万别忘了叫上索燕一块走。”黄方又叮嘱了一遍,才离开了尤菁菁。
出来一看,他发现通往公路的各个路口都已经被连里武装排封锁了,他们持着枪来回遛着,没有空子可钻。他只好改钻青纱帐,从一块地再钻到另一块地,赶上大豆地就匍匐前行。越过北山后,他又步行了二十多里地,才算搭上了进山的汽车。
你从来就不同意知青是一个整体这样的说法,即便是当时或以后的社会主流媒体都这样认为时,你也一直不认同这个判断。因为,第一,是当初接纳和负有对知青进行再教育责任的贫下中农们,只把他们作为一个整体接待了几天。数日后,当这些知青们的档案材料送达到他们手里,他们完全掌握了这些知青的家庭背景和个人情况以后,他们对每个知青的接待态度和使用情况上就开始出现了变化,三六九等就分出来了。第二,是在物质生活水准大致相同的情况下,心态好坏就成为了衡量生活质量的重要标准。相当一部分出身于黑五类家庭的知青们的心态,在几乎无所不在的歧视下,受到了残酷的压迫,使得他们的心理变得极度消极和自卑,成为了当时处在社会最底层的知青里的底层。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体现在知青返城时的大分化和不平等。如果说在此之前知青对外还给人们一个整体或是一个阶层这种印象的话,到了返城的时候,就变得各自为战,分崩离析了。在这样的时刻,权势、金钱、情色所产生的效力表现几乎是无坚不摧,腐败现象再一次沉渣泛起,花样翻新,变本加厉,并由此而愈演愈烈,风靡全国。相比之下,那些无权无势、无钱无色、忠厚本份的百姓子女显得是那样可怜。原本在几天前还一同在田里干活的知青,几天后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城里人,进了工厂,上了大学,社会身份拉开了距离——一段后来被证明是一生都难以再次接近的距离。为了弥补这段距离,为了能够尽早回到生养他的城市里和父母身边,这些既没有贵族的血液,也没有伪贵族的包装,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的知青们,开始装病办病退,开假证明办困退,实在没有办法的自残,绝望的自杀。所以,知青返城是知青间身份、地位拉开差异的分水岭,是知青作为一个貌似整体的大崩溃,是当代中国社会各类腐败现象和人心积怨的一处主要发源地。
尤菁菁和索燕是在黄方逃走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刘大林放弃了抓捕黄方的当天夜里,趁武装排刚从各个路口撤离的时候逃出连队的。坐上火车时,她俩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下来。
沉默的钟楼 42(2)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俩是空着手从连里出来的,什么都没有带。坐在疾驰的列车上,望着窗外北大荒一望无际的沃野,她俩不约而同地流出了热泪。她俩心中明白,无论前面等待她俩的是什么,无论各自生活沦落到何种地步,她俩是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四年多时间,她们将青春贡献给了北大荒,付出过汗水、泪水和身体,却没有得到过任何报酬,离开这里时,她们流着心酸的泪水,心中印着痛苦的记忆,哪怕是连一片纸屑都没有带走。
“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不管成什么样儿,哪怕是找个跛子嫁了。”索燕说,“你呢?”
“我当然不会回来,”尤菁菁说,“但我现在考虑的是,回到北京之后我怎么进家门,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空着手就回来了,也不像个探亲的样儿啊。再说,二十天探亲假过去后,这瞎话还怎么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