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以后的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索燕叹道,“从今往后,咱俩成了没有户口、没有单位的‘黑人’!”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不管黑不黑,我也不会再回连了,刘大林早就对我不怀好意,几次对我动手动脚,前些日子我病倒在炕上,差一点儿让他得逞……要不是正赶上黄方给我送饭来,还真让他……当时我都被他弄得没有了一点儿力气……”
“不光是刘大林,”尤菁菁冷冷地说,“还有刘二林,他们哥儿俩都不是人,是畜牲!”她说着,眼眶里又噙满了泪水。
“菁菁,你……”索燕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紧紧攥住了尤菁菁的手,一时语塞。
沉默的钟楼 43(1)
黄方是在得到了团里将对刘大林立案审查的准确消息之后,才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连里的。与其说他在山里躲了半个月,倒不如说他在山里同他那没见过面的儿子玩儿了半个月,翠翠和大傻待他就像家里人一样。那些与他交情不错、依旧往返于团部和林杨之间运输木材的汽车连司机,成了他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他们不断地为他打探消息,购买物品。将对刘大林立案审查的消息,就是在团党委做出决定的当天夜里,由这些消息灵通的司机告诉他的。
回到连里后,黄方从表面上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但他能够感觉出刘大林肯定是听到了些风声,行为比以前收敛多了,他选在这个时候回来,正好是恰逢其时。在与王连长畅谈一晚过后,他重又回到机务排,仍旧与刘二林在一个机组,眼下的任务是上夜班翻地。要在以前,黄方肯定不会同意再与刘二林一起干活,但现在不同了,他觉得在一起挺好,这样更容易令他找到复仇的机会。
回到连里的第二天,黄方收到了尤菁菁的来信。在信中,尤菁菁向他讲述她在被押期间的种种经历,并告诉他,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今后不会再联系了。信中说,索燕也不会再跟他联系了,因为她们俩再也不想与北大荒的人有任何关系。信中还说,在给他发这封信的同时,也给团里发去了一封揭发信,将刘大林的种种罪行都写在了上面。信中最后说,所以告诉他这些,一是彼此之间毕竟有过一段真挚的友情,二是相信他是个男子汉,是不会放过替她复仇机会的。
夜晚,空荡荡的食堂里光线很暗,黄方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圆桌旁,吃过夜班饭,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一人喝了大半瓶白酒。他反复地看着尤菁菁的来信,几乎都能背了下来,只觉得一股股的热血在向头上撞。他看了下表,差一刻十一点,该去接班了。这几天夜班,刘二林总是让他干下半夜,别看刘大林有所收敛,刘二林却像个不知死的鬼,依旧猖狂至极。黄方望了望黑黝黝的窗外,站起来又喝了一口酒,才把酒瓶掖进怀里。他披上那件破军大衣,提着给刘二林带去的夜班饭,向屋外走去。
屋外夜色如墨,凉风袭人。偶尔,一道电光在空中闪过,映照出天空上绵延不断的乌云。黄方快步走着,斜插过玉米地,跃过两道排水沟,来到他们作业的田头。他看到,他们那台拖拉机亮着灯停在地中间,机器还在发动着。他走上去,见刘二林正坐在驾驶室里,在灯下看着什么。这半夜,刘二林又没干什么活儿,黄方熟悉这块地,难活儿都给他留着呢。
“车坏啦?”黄方拍了下车窗玻璃,问道,“怎么停这儿了?”
正看得入神的刘二林被吓得一激灵,“嗯”了一声,赶忙把拿在手里的那叠像是信的纸塞进了兜里,然后跳下车,说,“是小毛病,但是得两人干,不耽误干活儿。”
“吃饭吧。”黄方将饭盒递过去。
“你怎么老这么晚才来?”刘二林打开饭盒,坐在地上吃着,“这饭都他妈凉了,现在几点了?”
“正好十一点。”黄方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别着急,有的是机会。
刘二林吃过饭,抽着烟,一边用火柴棍剔着牙,一边阴阳怪气地问道,“你是有个姐姐叫黄圆吧?”
“你怎么知道?”黄方惊讶地反问。
“这你就甭管了,”刘二林故意卖着关子,“我知道的还不光是这些,李迪克在上学时就是个勾引你姐姐的流氓……我有证据,”他说着,阴笑起来,“要说你们这帮城里人呀,连男带女,没他妈一个好东西……”
闻听此言,黄方浑身上下一激灵,脑子嗡地一下。莫非他刚才看的是黄圆的来信?他揣测着,这小子干得出来,反革命没有通信的自由,他把黄圆给迪克的信给截了,他冒出了一身冷汗。看来只有将复仇的计划提前到今天夜里进行了,尽管他不了解那封信的内容,但他也绝不能让黄圆的来信落到这家伙手里。
“你刚才看什么呢,”黄方佯装无事地问道,“像是封信吧?”
“甭瞎打听,”刘二林拧开手电,钻到驾驶室底下,“把工具盒给我。”
黄方将工具盒递过去,“你可得修好了,这活儿我还真不会。”他倚在驾驶室门前,犹豫了一下,随即轻盈地一步跨进驾驶室,坐在方向盘前。他说不清是车身还是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心脏急剧地跳动着,慌得令他喘不过气来。他望着车窗外,车灯所及的地方是一片没有翻过的土地。他点起一支烟抽着,双手握住方向盘,一脚慢慢地伸向离合器。
“你他妈干什么呢?”刘二林在车下嚷道,“还不快过来给我打着点亮儿。”
黄方睁开眼睛,攥紧方向盘,一时间,泪水涟涟的黄圆和被刘二林打得血肉模糊的你的脸,全都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会儿倒是报仇的好时机,此时不报,更待何时!他想着,看准离合器猛地一脚踩下去,拖拉机开动了。与此同时,车底下响起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号,前进着的车身倾斜了一下,继续向前开动着。黄方打开后车灯回头看着,见车头牵引着的重型缺口耙,正不偏不斜地从已经血肉模糊的刘二林身上碾压了过去。
黄方将拖拉机又开出大约有五十多米,才将车停下来。他跳下车,跑回到刘二林身旁。他捡起那支还在亮着的手电筒,照着刘二林,伸出手放在他的鼻下,他已经没有了一丝气息。他翻转开刘二林的身体,从他的上衣兜里掏出了那封信。没错,正是黄圆的笔迹,没有冤枉他,这狗杂种。他又回到驾驶室里,在灯下急切地看着,拿着信纸的手在不停地抖动着。他反复地将信看了好几遍,终于从沾着血迹的地方,辩认出了信纸上的所有字迹。
沉默的钟楼 43(2)
他将发动机熄了火,关闭掉所有的车灯,黑暗中,只有他手中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他将手中的信叠起来掖在兜里。他深深地被黄圆对你的这份情感打动了,同时,他又感叹姐姐生活中的不幸。泪眼模糊中,他感到心情平复了许多,这事做的没错,他想,黄圆与你的情感和姐姐生活中的隐秘,刘二林原本就不该知道。这事做的没错,今后再见到尤菁菁和索燕,他也可以对她们有个交待了。但眼前的事该怎么办呢?
以车速每小时行进五十公里计算,往北走,开到小兴安岭需要三个小时。他坚信,山中那间小木屋的房门,无论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对他关闭。往南走,开到火车站需要两个小时。他同样坚信,拂晓前那里肯定会有一辆列车通过,尽管他无法肯定是客车还是货车。此刻,他想起了你,他不知道你是坐什么车离开这里的。他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兜里大约还有十四块钱,是到北京所需路费的一半。他摇着头,又抽起了烟。
隔着车窗,他向远处望去,目光所及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回头看去,营区方向有几点昏黄的光亮。他将手中的打火机打着又熄灭,熄灭再打着,不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慢慢地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火苗陡然间增大了,火光映着他那苍白的脸。一股难闻的气味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他跳下车,回转身,小心翼翼地捧出驾驶室里的那团灰烬,迎着一阵晚风,张开手,纸灰飘散开去。
他穿上军大衣,坐在拖拉机后面新翻过的土地上,身下很松软,坐上去舒服极了。他深深地吸了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掏出那瓶酒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
误伤人命能判个什么罪?他想,真要是只判个三、四年就算值了,别后悔。思来想去他最后决定不逃跑,去自首。你出逃后一直渺无音信,使他对出逃产生了畏惧,还不如去监狱,到了那里反而踏实。再加上毕竟是出了人命,和你情况不同。去自首要直接去团部,而不是去连里,刘大林毕竟还没有停职,这回他要趁机报复有充分的理由。
晨曦微露,天际边显出一抹鱼肚白色。黄方站起身,在松软的土地上往前跑了几步,奋力将手中的空酒瓶向远处扔去。夜色渐渐退去,北面的山峰露出清晰的轮廓,在山峰朝阳的一面,长着一大片挺拔、茁壮的白桦。翠翠喜欢的树。再见了,翠翠。再见了,儿子。走过拖拉机时,他使劲拍了下涂着红色油漆的车厢板,谢谢你,拖拉机。
现在就回连里去,抓紧时间写上几封信发出去,黄圆、索燕还有连长。他想着,快步向连里走去。迪克,哥儿们已经替你报仇了。
沉默的钟楼 44(1)
黄方被带进牢房里时,见东西两溜的炕沿上都坐着人,一水儿的光头,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泛着青光。
“你就睡在紧里头。”跟在他身后的警察对他说。
“是,管教。”黄方应着,抄起行李向屋角走去。途中,他被突然伸出来的一条腿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了个前趴。
“明天早上跟着出工。”警察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然后走出牢房。
黄方应了一声,将行李放在炕沿上,依旧站在那里。他知道,戏马上就要开演了,他是这场戏中唯一受虐的角色,他无法抗拒,这是规矩。
“新来的,”一个长着络腮胡子,操着本地口音的汉子挪下炕沿,走到屋里房梁上吊着的唯一的那盏油灯下,问道:“过来,犯什么事儿了?”
“轧死个人。”黄方答道。
“判了几年?”
“三年。”
“太他妈轻了!”那汉子高声嚷,“他们判了老子十五年。”
屋里面鸦雀无声。
“过来呀,”汉子又说,“老子这儿等着呢。”
黄方赶紧从怀里和行李里掏出了三盒烟,走过去递给了那汉子。
“完了?”汉子问。
“就这么多,”黄方说,“别的都被他们搜去了。”
“真他妈笨!”汉子点着烟,先抽了几口,然后撕开一包,一支支地分发给众人。“怎么‘帮助帮助’你呀?”
“各位老少爷们儿,我听说过这里面的规矩,”黄方拱手作揖,“就请手下留情吧。”
“算你小子今天运气不错,”那汉子说,“正赶上我今天气顺,老子今天干活累了不想动弹,你自个儿骑会儿‘摩托’吧。”那汉子说着,又往身边的炉子里填了一锹煤块。
黄方一愣。
“愣啥,没听说过?”那汉子边说边弯腰分身,做了个开摩托的姿势。“你翘起脚后跟,就这么待着,两只胳膊伸开,把屁股撅高点儿,得跟真开摩托时的姿势一样。”汉子摆弄完了黄方,又回到了炕沿上。“臭虫,你小子下来,伺侯伺侯这新来的。”
被称作臭虫的那个家伙,急忙从炕上跳下来。他长得五短身材,干黄削瘦,两只三角眼黑亮黑亮的,面带阴笑。他接过汉子手中的火筷,从炉火中准确地夹出了两块得通红的、冒着蓝色火苗的煤块,迅速地放在黄方的脚后跟下面。
……
短暂的沉寂之后,牢房里的人们开始说笑起来。他们围成一团,在那汉子的主持下掷骰子、玩儿自制的纸牌,不时地瞟上黄方一眼。看来,新进来的人总能给这里带来物质和精神上的享受。臭虫依旧坚守着岗位,及时地将稍稍冷却下来的煤块换上新的,以保持在黄方的脚下,总有两朵蓝色的火苗晃动着。
大汗淋漓的黄方咬紧牙关坚持着,他看到,络腮胡子已经点上了第四支烟。不一会儿,围坐在炕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游戏,都扭过脸来看着他。黄方觉得自己颤抖不停的身体变得愈来愈沉重,弯曲的双腿正在慢慢地变得僵直,那两块通红的煤块烤得他钻心的疼痛,像是已经粘在了他的脚上。他要支撑不住了。
络腮胡子冲着臭虫使了个眼色。
臭虫走到黄方面前,围着他转了个圈儿,说道,“别他妈跟这儿逞能了。”说完,猛然间向后推了黄方一把。
“啊!”黄方痛叫一声,一个踉跄歪倒在地上,他的脚下顿时冒起两股白烟。
“操你妈的!”黄方大骂,强忍着疼痛,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臭虫。他一手掐着臭虫的脖子,一手夺过了火筷,用力将臭虫的脑袋掰向一侧,喝道,“我弄死你!”
臭虫被吓得面如土色。
“怎么着,新来的,你小子还他妈不服呀?”络腮胡子挪到炕沿边上,掐灭了烟。“我还真没见过你这号儿的呢……刚进来伺候伺候你,这是规矩,你把臭虫快给我放开,我饶你不死。”
“狗屁!我他妈今儿就破破这规矩。”黄方挟着臭虫靠向墙角,“谁敢上来,我先他妈弄死他!”
臭虫在黄方的怀里一个劲儿地求饶,声儿都变了。
“都他妈落到这份儿上了,就老老实实地凑和着,大伙一块囚着得了,还他妈没事找茬,拿毁人当乐儿。”黄方说,“说吧,怎么练,我陪着,残废了我都不告你去。”
“嗬,是条汉子!”络腮胡子说,“就冲你后边这句话,今儿晚上先放你一马,你把臭虫放了,咱们有话明儿再说。”
黄方犹豫了一下,一把推开了臭虫。
臭虫踉跄几步爬到了炕上,找到了自己的铺位,掀开被窝钻了进去。
黄方强忍着脚下钻心的疼痛,没事儿似的将地下的煤块夹进了炉子里,然后又回到角落处,将紧靠在自己铺位的尿桶提起来,放在了臭虫头前。他看到,络腮胡子已经躺下了,抽着烟,哼着小曲,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黄方爬到了自己的铺位上,没有打开行李,而是合衣靠在了上面。他知道自己这一夜是无法睡了,他得防着络腮胡子的再次攻击。他想起了你,不知道你在外面是不是也经历过如此一幕。
第二天干活儿时,臭虫朝黄方凑了过来。“兄弟昨儿晚上对不住你,”他说,“你是条汉子,往常谁‘骑摩托’也没有超过两个烟的……你现在过去一下,我大哥想跟你聊聊。”
沉默的钟楼 44(2)
黄方抬头一看,见络腮胡子正在不远处冲他点头呢。他迟疑了一下,在警卫战士的目光注视下,一跛一拐地走了过去。
“站住,”一名警察突然出现在黄方面前,“你的脚怎么了?”
“报告管教,我没事儿。”黄方立定答道,“冻的,好几天了。”
警察狐疑地盯着黄方,好一会儿才走开。黄方看到臭虫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目光,络腮胡子也直冲他伸大拇指。和解总比对抗强,他不想在对抗中度过九百多个日日夜夜。开局还算可以,他想,也许三年牢房也不是那么太难熬,毕竟已经报仇了,值了。
沉默的钟楼 45(1)
十月下旬的一个早晨,你醒来后呆坐在那里,迟愣了许久。你从苏州街头的一个水泥管子里爬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和街上早起上班的人流,继续着你的迟愣。夜里,你做了个梦,很长的一个梦,醒来后那梦境始终萦绕在你的脑海里。
梦境中的场景出现在北大荒伏尔基河的岸边。开始时,你和吴歌站在那里,你不停地对她说着什么。突然间,你们的脚下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山崩地裂即将来临。俄顷,大地开始颤抖,河岸开始倾斜,大块大块的河床塌落进河里。你拉起吴歌紧忙向后倒退,但无论如何也超不过河床塌陷的速度,终于,你们俩被一大块泥土裹挟着,掉进了河里。你们不停地下沉,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浑身上下像是被桨糊粘住了似的,连身体都无法伸展开来。你想靠近吴歌,将她抱进怀里,吴歌也在极力向你靠近着,但近在咫尺的距离就是无法逾越,你们之间的联系,就是靠各自在拼命地攥住对方的手。尽管如此,你们并没有放弃,依旧在拼尽全力地向上浮游着,终于,你们浮出了水面。更令人欣喜的是,你看到在浊浪翻滚的河面上,黄方正用力撑着一条小船向你们划过来。黄方的样子威武极了,目光坚毅,表情严峻,身上丰满的肌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俩高扬起手臂,冲他打着招呼,眼见得小船在波浪中上下起伏着,正一点点地向你们靠拢过来。你们抓住了船舷,爬上船去,你们和黄方拥抱在一起。但好景不长,就在小船即将靠岸的那一瞬,又一块小山似的河床倾斜着、向你们覆压过来,再一次将你们、连同黄方和那条小船裹挟进波涛汹涌的河水里。你们又一次下沉,三个人分别被冲向三个方向,能够彼此遥望但却无法靠近。你喊哑了嗓子,用尽了气力,双腿变得像铅块一样重,双臂也愈来愈软弱无力,甚至连脖子都抬不起来了。这样的痛苦到底持续了多少时间,你记不起来了,只觉得很久很久,像是过了好几年,季节交替,寒来暑往,风风雨雨,你始终坚持不懈地为了生存而向上浮游着,你看到他们俩人也是如此,都在奋力坚持着……
梦境是在这里中断的,是路边汽车的一阵急刹车的声音把你惊醒的。你坐在路边迟愣了许久,就是在琢磨这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说掉进河里就意味着身陷深渊的话,那么比喻自己还可以,用做吴歌和黄方就不成立了,难道他们也出事了吗?吴歌年纪还小,肯定不会出事,黄方虽说也遭刘大林嫉恨,但这家伙胆大心细,遇事不慌,一般情况下不会被人抓住把柄。这样想着,你感到了些许释然。
你望着马路对面那条狭长幽深的里弄,如丝的秋雨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你站起身躲到树下,四下寻找着,想吃点东西。算起来,你又是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出逃在外的日子里,你总是要等到饿得难以忍受才去吃饭,一天下来只能吃上一顿饭是常事。恰在这时,你看到从对面里弄走出来一名中年妇女,她一手挎着一只竹篮,一手撑着一把油伞,来到里弄口便坐了下来,她身旁的那只竹篮里还冒着热气。
她也看到了你。你们对视,她那神情似乎是在召唤着你,你好奇地走了过去。还没有走到她跟前,你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原来她那只篮子里装的是煮熟的鸡蛋。与众不同的是,那些鸡蛋都被一层厚厚的调料包裹着,香味就是那些东西散发出来的。
“尝一个糟蛋吧,老好吃的。”面容白皙的中年妇女笑容可掬地对你说。
“多少钱一个?”你问。
“两毛钱一个。”那女人声音软软的,目光却在紧张的向四旁张望着。
“太贵了!”你嘟囔着,转身要走。
“别忙走嘛,倷先尝一个。”那女人边说边站起身,将两个糟蛋夹到碗里,连同筷子递给你。“倷无论走到哪儿,也吃不到我这样做法的糟蛋,老好吃的,不信倷尝尝。”
诱人的香味、久违的热情和长久的饥饿,都使你无法再推却,你硬着头皮接过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尽管你当时兜里仅有一块钱。
那是你平生吃到过的最好吃的糟蛋,那以前没吃过,那以后也再没吃过。尽管你专门为此寻找过许多次。那糟蛋外面的调料软软的、像肉冻一样通红,甜咸香辣,散发着浓浓的肉香,里面的鸡蛋十分筋道,吃到嘴里很有咬头。第一个糟蛋你吃得飞快,吃第二个时速度降了下来,使得那绵延的香味在你嘴里回味悠长。
“是好吃,确实好吃!”你赞叹着,把兜里那仅有的一块钱递给她,那女人迟疑了一下,掏出了八角钱递找给你。
“……哎,你刚才不是说两角钱一个吗,这钱……”
“是两角钱一个,但因为你是第一个吃我煮的鸡蛋的人,总要便宜些啊。”那女人说,“看样子你是北方人,能吃到我煮的鸡蛋也不容易,觉得好吃明天再来吧。”
她这一席话说得你心里热乎乎的,走时你特地留意了一下这里的地形,记住了这条狭长幽深的里弄,记住了那张温存的笑脸。
在逃亡的日子里,你结识了不少人,大都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里拼命挣扎的人。流氓、骗子、无业游民、小偷、惯偷、抢劫犯、杀人犯、同你一样四处流浪的人等等。通过这些人你认识到了社会的复杂,人生的艰辛,走的地方越多,你越感到中国之大。
沉默的钟楼 45(2)
那天下午,你在闲逛中无意间走到了一处建筑工地,那里正在拆除一幢旧厂房,不断有工人将一车车的废铁运出来,堆在露天的一处空地上。见此情景你停下脚步,动起了心思,琢磨着怎样偷些废铁出来拿去买。你四处张望着,突然发现有人竟想在了你的前头,那人正猫着腰,拖着一根长长的铁管慢慢向围墙处的那个缺口靠近呢。你悄悄的堵在围墙缺口处,在他跨出围墙的那一刻,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干嘛呢?”你问道。
“我……”那人支吾着,神色紧张地看着你,浑身上下直哆嗦,看样子他把你当成了厂里巡逻的。他个子不高,带着顶破草帽,一眼便知是本地郊区的农民。
“这铁管子你打算……”
“没啥打算……”那人慌慌张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下意识的朝右前方瞥了一眼。你顺着那个方向望去,见不远处的草丛中停放着一辆板车,车上已经有了不少废铁。
“是想一块干呢还是我这会儿就给你送派出所去?”
攻其不备地抓住对方的弱点和短处为己所用,最大限度控制对方,是你在黑暗中学会的诸多生存招数之一,并屡试不爽。
“一块干……咋个一块干?”那人显然是从最初的惊慌中缓过神来,狡猾写在了脸上。他掏出烟来抽着,蹲在了地上,一副赖皮模样。
“行了,什么也别说了,”你走上前去,一把将那人提拉起来,“拉上你的车,还是跟我上派出所吧,你小子就欠上那儿呆着去。”
“别呀,大哥,”那人慌了,“咱们还是一块干吧,您到底是……”
“我是谁你甭管,不听话就给你送进去,不信你就试试。”你说,“今天你犯到了我的手上,就得乖乖地听我的。”
车子很快被你们装满了,那人在前面拉,你在后面推着。上了公路后,那人又提出想把货拉回家去,被你拒绝了,在你不断地威胁下,那人只得把货拉到了你所熟悉的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在那里,你们的一车废铁卖了五十块钱,一人分得一半,而后你扬长而去。
几天后,当你觉得苏州再也找不到机会,实在难以再混下去的时候,你又一次来到了那个卖糟蛋女人所在的里弄口前,准备再吃一次那无比诱人的美食之后,辗转别处继续你的逃亡。那是晌午时分,远远的你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你,她笑着冲你打着招呼。就在你快要走到她跟前时,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一帮人,带着工人民兵的袖标,中间还有两名看上去像是街道积极分子的中年妇女。那帮人将卖糟蛋女人团团围住,蛮横地夺着她手中装着糟蛋的竹篮,抢夺中热气腾腾的糟蛋撒了一地。他们一面跺踩着撒落在地的糟蛋一面不停地推搡着她,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大声呵斥着她,将她逼靠到了墙角上。虽说都是苏州话,但你大概能听明白他们的意思。马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女人被不停的推搡和呵斥着,双手捂着脸,头也不敢抬一下。最后,那帮人把已被踩碎的竹篮从地上捡起来,套在那女人的脖子上,反剪着她的双手将她押走了。显然,她是在街道积极分子的举报下,被工人民兵们当作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私人竟敢沿街叫卖,这在当时是绝对不允许的。那女人为自己的无知和胆大蒙羞受辱,并主动将自己写进了将被社会整治的黑名单。
你望着那队人押着她拐过街口,怔怔地转身走开,懵懂中竟来到了苏州火车站。在人流中你直不愣瞪地来回徘徊,很快便引起了在那里巡查的工人民兵的注意,直到他们向你走过来时,你都没有反应。
先是工人民兵后是警察,短短几个小时内你受到了两次审讯。你说你是兵团知青,利用探亲假到这里游玩,只是钱没了,想蹭车回去,别的一概没干过。看上去,警察对你说的话将信将疑,但又确实没什么证据,所以在拖了一天之后,将你转到了盲流收容所。
收容所设在苏州郊区,院墙上有电网,看守是军人,与监狱的唯一不同是,牢房有差别,这里的一间间房子像是教室,院子里还有两个破篮球架子,大概是利用一处原来的乡村学校改建的。在这里,白天干活,早晨八点出工,晚上五点收工,主要是制砖。一天三顿饭,每顿有一个玉米面窝头,一碗青菜汤,收工后就在屋里呆着。等待着某一方向或某一城市的盲流凑够一定数量之后,由公安局派人押送回原籍,交由当地的公安局处理。在那些日子里,与其说最难受的是苦役和饥饿,倒不如说是回到屋子里呆着,那根本不是一种休息,简直是活受罪。不大的一间教室里,要挤进一百五十多人,每个人能够占据的地方,只有他两只脚以上的空间。人与人之间前心贴后胸,转个身子、抬一下胳膊都要打招呼,困极了只能站着睡,互相依靠着,几乎每隔一会儿牢房里便会有人因为抢占地方而扭打起来,然后被管教带出去,绑在篮球架子上捆几个小时。三天后,你不知被哪一个管教看中,当上了你所在那个牢房的头儿。当牢头的好处是,晚上睡觉可以躺在地上伸开腿了,白天吃饭的时候,可以捞一些桶底儿的菜叶,偶尔赶上伙房数错了,还可以贪污一两个窝头。
再次逃跑的机会是突然降临的。那天下午,你从工地上被叫回来,上了一辆卡车,说是去拉粮食。车上一共四个人,两个伙房的临时工、一名持枪的解放军战士,伙房管理员则坐在驾驶室里。粮库很远,车子走了一个小时才到,装车时你就已经预感到有乘机逃跑的可能。因为在来时的路上你留心发现,你们经过了一大段热闹的市区,人多车多,车速又慢,选择在那时跳车逃跑应该是有把握的。
沉默的钟楼 45(3)
你成功了。同车的人谁也没有料到一路上昏昏欲睡的你,会突然跃起跳下车去,迅速融入到了人群中,一溜烟儿的闪身跑进了一个有多处出口的大商场里。
从此以后,你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时时处处提防着不测和变故发生。其实,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也还是应该呆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为好。你那时总这样想,人生地不熟的艰难处境,令你越发思念起北京。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辛辗转,你才重又回到了北京。路过一家菜店时,你用那里的磅秤称了一下,体重只剩下八十二斤,站在镜子前,人又黑又瘦,像个活鬼。所幸的是,你在你曾栖身的那个派出所附近的水泥管子里,发现你放在那里的“被褥”竟然纹丝没动,这让你亲身体会到了“灯下黑”和越近越不留神的含义。
那时的北京天寒地冻,你依旧靠着捡卖废品维持着生存。白天你也时常上街去遛遛,期待着能碰上个熟人,打探一下连里的消息。好几次你下定了决心去找黄圆,你想黄方肯定会把连里的消息告诉给她的,但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她,那院子就像是没有人住了似的。
一天,你来到故宫筒子河边。趴在河墙上往下看去,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几个年轻人正在那里 练习滑冰。你突然灵机一动,觉得好事来了。
你翻过河墙,跳到了冰面上,走到那几个年轻人面前,咳嗽了两声,说道,“照你们这么玩儿,一辈子也练不出来,你们得找一个真正会滑的人教,那样进步才快。”
那几个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你,小声嘀咕着,瞧这丫这份德行,跟劳改犯似的,八成是神经病吧,真给他穿上冰鞋还不给丫摔死!也难怪人家这么说,当时你蓬头垢面,破军大衣上系着根红绸带子,脚下那双已经分不出颜色的破球鞋露着脚趾头,像不像劳改犯另说,说你是个要饭的一点没错。
就在双方这么僵着,你都打算要离开的时候,年轻人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对你说:“听你这口气,你肯定是会滑,能够教我们。”
“可以吧,”你慢条斯理地说,“教你们几个估计是小菜。”
“嘿,我们还成小菜了……那你能给我们这几碟小菜露几手吗?”一个小伙子脸上带着坏笑,阴阳怪气地说,“让我们也开开眼。”他边说边脱下冰鞋扔给了你。
你捡起那双冰鞋,转过身去倚着河墙换上。冰鞋有点夹脚,穿在脚上就觉得身子有点儿虚,脚腕子有点儿软,站在冰上刚起身到半截就觉得有点儿上晃,你强挺着站了起来,不承想劲儿使猛了,一只脚朝前蹬了出去,整个身子后仰着摔了个大屁墩,逗得那几对年轻人哈哈大笑。
顿时你底火上窜,一晃身子又站了起来,运足了一口气,说了句,小的们,看好吧……弯下身子滑了出去。你先是慢滑,待脚稍微适应了一点儿冰鞋和冰面之后开始加速。从神武门桥底下,一直滑到了东角楼,而后返身,弓下身子,悠起双臂,风驰电掣一般滑了起来,那一圈足有一千米。待快要滑到桥下时,你再次加速,然后挺起身子,依离歪斜,故意作出收不住了的样子,直冲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小伙子撞去,吓得他们叫喊着,四处躲闪。及至近前,你才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回转结束,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只听“嚓”的一声,冰上出现了一个雪白的圆圈。那几对年轻人有点傻了,一个劲儿地说,您还真行!你跟了句,这算什么,再接着瞧。此时,你觉得小汗微出,身子已经活动开了,便开始玩儿起花儿来。内八字、外八字、内圆、外圆、前空翻、后空翻、腾空一周跳接掀身探海。但见冰上破衣翻卷、红绸飘舞,煞是好看。你刚停下,年轻人们便围拢了上来,问,您贵姓?你答,免贵姓李。那您就是李老师,年轻人们说,您就收下我们做学生吧。你说,可以,但是要收费,不能白教。就说现在吧,快到晌午了,我昨儿的晚饭还没吃呢。
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听完,二话没说,跳上桥头就给你买了一斤肉包子回来。从此,你有了固定的收入,一个人教一次五毛钱,多给更好。没几天时间你的学生已经增加到几十个了。
后来,你又在中山公园花坞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大殿里,找到了一份教乒乓球的差事。那座大殿里摆放着六张球桌,闲逛中你发现,经常有几个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来这里打球。一来二去你同他们搭上,并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又承揽下一份教球的差事。教滑冰和教球两份差事合起来,使你的收入要比一个青工高出许多。
每天早晨,你从水泥管子里爬出来,掸掉身上的尘土和草棍,找个水龙头洗脸、刷牙,然后就去冰场教课,谁也不会想到你每天夜里会露宿街头。你置换了新棉衣,还买了两身运动服,按时去理发、洗澡,收拾得像个城里的青工,没有人对你的身份再加以怀疑。
沉默的钟楼 46(1)
尤菁菁是在回到北京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的。她首先找到索燕,但从未经历过此事的索燕也无计可施。在兵团尤菁菁还认识一个大夫,而在北京她像是一个外地人,没有任何门路。无奈之下,她只好对母亲言明此事。此举当然招致父母一顿追根寻底的询问,咆哮暴怒又无可奈何,最后归于唉声叹气。身为黑五类的父母,当然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不受欺凌。最后,还是母亲现实的多,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解决女儿的问题。经过一番联系,她把女儿安排在河北农村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中,由她亲自带着,在当地的医院里做了流产手术。
此类事情无论是怎样发生的,无论它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与什么人、因为什么发生的,都会对一个女孩的一生产生重要影响。在这里,爱与恨已经显得次要,重要的是一个女孩由此而转变为女人的第一次已经发生了。从此,在她的身体和思想里,都会发生跨越式的、难以自控的嬗变,经验和感觉总会在她接触世界和他人的时候浮现出来。尤菁菁就是这样。在经历那样一场先是受辱后又出逃的噩梦之后,她的思想和身体都发生了变化,自由散漫,吊儿郎当,连来自路上男人的色情眼神都敢于对视了。她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透明,开始复杂了起来,学会了遇事先替自己着想。知道了如何利用自己的姿色,通过谄媚来达到目的,这一点在她后来通过关系转点插队到山西农村之后,表现的更加得心应手。
她看清了,自己无法像干部子女一样依靠父母,她的父母除了给她以卑微、压抑和贫穷之外,给不了她任何与生活和事业有帮助的东西,一切都要靠自己。来到山西后,她先是在农村插队,后来转到知青农场,再后来又到县知青办公室帮忙,一年以后借调到地区文工团当上了演员。一步一步,都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办法,从社会最底层一点点向上攀升的。
索燕则不同,逃跑回京之后,除了再也不回北大荒这一点是坚定的,别的一切在她心里是一片惘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过一天混一天,全然没有任何打算。尤菁菁去山西后,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在家里,她是独生女,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只有父女二人。
她家原来住在安定门里一个不小的院落里,那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还有后花园。文革开始后,他们父女二人被居委会和红卫兵从正房里轰了出来,住进了紧挨大门的两间阴暗潮湿的仓房里,整个院落先是被红卫兵占据,知青上山下乡开始后,这里又办成了街道幼儿园。 在索燕的记忆中,父亲从来就没有过正式的工作,据他自己说,他会开汽车,能讲德语,但这两样她都没有亲眼见过。她见到的是一个整日闷闷不乐、经常借酒浇愁、神情颓丧的男人,一个四处打零工、经常与和泥的、抹灰的和车站的搬运工混在一起的男人。父女之间的话很少,如果不是因为去买菜而要钱,他们甚至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索燕长得高挑丰满,头发是金黄色的,上学时曾有人背地里叫她混血儿。就此问题她问过父亲,父亲只说了句,咱家人都这样,就再没话了。的确,不但她的父亲、就连她家唯一的亲戚——她的姑姑,头发也是金黄色的。
无所事事的日子大约过了有两个月,一天,她姑姑来到家里,对她说,要想长期留在北京,再也不用回北大荒,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结婚,找个北京人嫁过去。像她这样的家庭,只有这样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再没有别的选择。
索燕当时整个是木的,没有任何想法,只要能够不回北大荒,任何方法她都可以一试。她听从了姑姑的话,并在她的安排下,一次又一次地与那些要结婚的男人们见面,当时叫相对像,但结果却没有一次成功。男方的普遍反应是,对她的像貌非常满意,但对她的身份绝对不同意,都表示无法娶一个没有户口的“黑人”。这其中也有一个胆大的,是个干部子弟,把索燕带回了家里。与他家人见面后,他母亲对儿子说,无论她长成什么样儿,就是个天仙也不成,别提她没有北京户口了,就是有,不是国营工厂的工人也休想进咱家的门。她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他家里出来的,她只感到天旋地转,一路上跌跌撞撞,像是喝醉了似的,回到家里才发现,自己的头上不知在哪儿撞了个大包。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有半年,索燕就像当时副食店里的一块鲜肉一样,被城里人挑来选去。在她姑妈和她姑妈同事的张罗下,她被接二连三地拉出去同人家见面,先是抱有希望地高兴几天,一谈到实质问题便告结束,没有一个人肯将索燕这样一个一无户口、二无工作的人领回家去做老婆。如此这般,循环往复,面对着一次次的失落,一次次的破灭,遭受打击的似乎只是她作为女人的那份自信,却丝毫也没有动摇她要在北京留下来的决心。
李全明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他们之间的初次见面是在北海公园。尽管在此之前,索燕看过李全明的照片,也了解到一些关于他的情况,应该算是有些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见到他时,她还是犹豫、畏缩了。
那是在深秋时节的一天黄昏,公园里的人很少,远远地她就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与她约好的水边长椅上。风吹动着他蓬乱的头发,同时映入她眼帘的,还有那副刺眼的双拐。索燕在李全明身后不远处走过来走过去,侧眼观察着他,心中突然决定,不理他,就此走开,半年多了,她想让自己也行使一次选择别人的权力。
沉默的钟楼 46(2)
就在这时,李全明突然转过头来,灼人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了索燕,她一怔,不知怎的竟在那一刹停住了离去的脚步。他们对视。索燕这时看清,如果说他不是少了一条腿的话,那李全明绝对是一位英俊的男子汉。他那浓浓的剑眉,挺直的鼻梁,宽宽的肩膀,象牙色的皮肤,尤其是他那深邃的目光,令她感到有一种夺人魂魄的力量。
“你是索燕吧?”他微笑着,说,“请过来坐吧。”他的声音浑厚、低沉而又温和。
循着这声音,索燕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木无表情地坐在长椅上。她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只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晃动着。她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处的水面,他也沉默着,不动声色。
那一刻,她的心里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气愤、悔恨、自卑、自怜,又想哭又想笑,总之是想痛痛快快地发作一场。她绝望地感到,生活中的一切美好已不再属于她,她现在只配同一个跛子约会。这叫什么,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同一个跛子坐在了一起?
就这样大约过了有五分钟,就在索燕起身要走的时候,李全明突然一把拽住了她。
“跟我结婚吧。”他说。
“什么,你在说什么?”索燕气愤得浑身颤抖,她的脸上带着鄙夷的冷笑,轻蔑地对他说,“我都不认识你,怎么会同你结婚,你不是在说梦话吧?松开手,你让我恶心!”她怎么也无法料到,他竟会这样没有任何过程地、恬不知耻地、赤裸裸地刚一见面就向她求婚,她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一种莫大的侮辱。
“跟我结婚吧。”他又说,手依然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角。
“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你这样恬不知耻的人!”索燕道,“你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看,我年轻,我漂亮,我为什么要嫁给你这样一个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