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户口。”他说。
“滚蛋吧,户口!”索燕说,“你以为我真的就会为了那张破纸同你结婚吗?真是可笑。那跟卖身有什么区别?同你这样一个跛子生活一辈子,我都无法想象。”
“不是一辈子,只是为了那张户口。”他说,“你先别那么冲动,等我把话说完……我们结婚只是为了那张户口,只是为了让你脱离北大荒,重新成为北京人,一旦你的户口办回北京,我们可以马上离婚,我绝不会再纠缠你,相信我。”他说着,松开了拽住她的手。“结婚对于我俩只是个名义,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婚后,你仍旧可以住在你自己家里,考虑好了给我打个电话。”他说完,吃力地站起身,架起双拐先走了。
索燕听完这番话,呆愣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站了许久。
沉默的钟楼 47
天气渐渐地转暖了,肆虐的旱风又像往年一样,裹挟着团团柳絮在北京刮起。经过一冬天的忙碌,你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揣着二百多块钱在街上行走,与当初一天只能吃两个烧饼充饥的日子相比,确实好了许多。尽管如此,你心中的焦灼却与日俱增。你渴望得到连里的音讯,盼着能尽快结束眼下这流浪不定的生活。你不是盲流,你希望有个归属,你希望能有个单位管你,甚至想起你曾经厌恶无比的连里的逼命似的号声和哨音,都感到亲切。
你曾两次去过黄圆家,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连里的音讯,但都没有看到她。前几天又去的时候,你写了一个字条顺着门缝塞了进去,约好今晚让她在家等你。一想起与她见面,你的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你急切地盼望着能尽快见到她,好从她那里得到信息、帮助和慰藉;另一方面你又有些惧怕见她,怕她知晓你的窘况而为你担心,更怕她那深情目光的长久注视。你当然早已感到了她对你的情感,早在你离京之前和到北大荒后她的每封来信中都有所暗示,尽管没有明说,但你相信你的感觉没错。每当想起这些时,总是有另外一张面庞浮现出来,那就是吴歌。两相比较,黄圆太美丽了,美丽得令人有些畏惧,尤其是在你得知了她与叉子和刘震亚的事情之后,不知怎的,总也鼓不起将你俩之间的关系再进一步的勇气,就做个永远的朋友吧,这样挺好。而吴歌却不同,她天真无邪,纯净得像一溪清水,一切都历历在目。看得出她对你是一种带着崇拜的爱,和她在一起,你总是倍感自信,这一点让你觉得非常舒服。也许人就是这样,在交朋友时,总希望他能比自己强,各方面都比自己强出许多更好,这样他才能给予自己更多的帮助。而对待恋人则不同,对方如果过于高大和完美,会时时给人一种压抑,这种压抑如果被人感觉出来并长期积累下去,大约总会产生出排斥和逆反心理。
为了晚上与黄圆的见面,你特地去浴池洗了澡,又理了发,还换了一身新衣服,尽量将长时间流浪在外的痕迹消除掉。
就在你理完发,站起身无意间望向窗外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猪倌正悠闲地走在街上,你飞快地跑出理发店追上了他。
猪倌一口气把你走后连里的情况全对你讲了,黄方、刘大林的事情,还有连长希望他如果见到你劝你马上回连的话全说了。他还说,在他回京探亲前曾到监狱里去了一趟,见到了黄方。黄方说,他在狱中还可以,还有一年多就可以出来了,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他尽打听你的下落了,还说他这事千万别告诉他姐姐。猪倌一面说着,你这一面心里早已飞向了北大荒,这迟来的消息令你感到无比振奋,你恨不能立刻就结束这种流浪的生活。
“你怎么样?”猪倌话锋一转,问道,“要不咱俩一块回去吧,反正你也在外面漂了这么长时间了,不在乎这几天时间。”
你谢绝了猪倌,你一天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你决定,晚上与黄圆见面后,明天一早便离京回连去。
晚上你走进那座熟悉的院落,看到屋里开着灯,屋门也敞开着,一阵阵诱人的菜香从房里飘了出来。
你走进屋里,见黄圆正坐在桌前等着你。
“迪克!”黄圆见到你惊喜地叫着,一下子跑过来扑到了你的怀里。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里噙满着激动的泪水,深情地望着你。
“迪克,告诉我,你好吗?”黄圆问,“黄方好吗,你们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来信,我的信都收到了吗,你们那里到底怎样,出什么事了吗?”
你没有想到与黄圆刚一见面就会发生这样的景况,她那高耸的乳峰挤压着你,她那柔软的双臂缠绕着你,令你无法脱开,令你不知所措,面对她那深情的凝望,你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黄圆,我们也非常想念你。”你说话时特意强调了我们二字。“我来过好几回,你都没在……”
“我上大学了,在北外。”黄圆这才松开一直抱着你的双手,高兴地说,“我的学习成绩一直还不错,原先我还以为自己不行呢。”
你趁势拉着她走到桌前,与她相对而坐。
“都是为你准备的,”黄圆指着桌上的丰盛菜肴,说,“快吃吧,咱们边吃边聊。”
夜深了,你看着墙上的挂钟,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离开。黄圆依旧兴致很高,不停地向你问这问那,不停地述说着自己的事情。
“我该走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连里去。”你说。
“要走……伯父、伯母都不在北京,你一直住在哪儿?”黄圆问。
“我住在旅馆里。”
“为什么明早就要走,不能再多住上几天吗?咱们俩好不容易才见面。”
“我已经回来很长时间了,实在不能再耽搁了,我还给连里买了水泵配件,今天已经办好托运发出去了,我必须赶回去接货。”
“是这样……”黄圆喃喃着,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你面前,说,“今夜你就别走了,就住在我这儿吧……我还有好多话没对你说呢……”
你们真的就聊了一整夜,面对近在身旁的那夺人魂魄的美丽,你几乎每分钟都在克制着发自体内深处的冲动,忍受着欲望的煎熬。晨光微熹的时候,黄圆靠在你的身上睡着了,脸上带着甜美、满足的笑容。
沉默的钟楼 48(1)
与李全明的再次见面是由索燕主动提出来的,李全明真正进入到索燕的生活里,也就是从俩人第二次见面后开始的。
经过反复考虑,索燕决定接受这桩畸形的婚姻,起码也应该先接触一段,看一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试一试他能否真的帮助自己回到北京。她想,无论这是一桩多么令人难受的现实,无论这事将会遭到别人怎样的讥讽,她都要试一试,因为这是摆在她面前的、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一次自己决定和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她了解到,李全明的父亲是一家研究院的研究员,母亲是一位中学教师。她想,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他该不会太出格,与这样的人交往,不管事情最后能否办成,应该是安全的。考虑到他出行不便,再次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他的家里,当然是在白天,他的父母都去上班的时候。
他家住在位于和平里的一幢居民楼里,是一层的一套两居室。索燕进到屋里时,只见到处都是书,李全明的房里则除了书籍之外,还散乱着不少无线电元器件和一台打开了后盖的电视机。
“你终于来了,”李全明说,“来了就对了,在这里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却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北京户口,我觉得这件事很有希望,我都已经想好,我的残疾是最好的理由,还有,我认识那些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的人,我常帮他们修理电器,他们不会难为我的。”交谈中索燕了解到,李全明的那条腿是在1967年的一次车祸中失去的。当时北京的各个医院已经大乱,人们都忙着夺权、武斗、闹革命,根本没有人为他用心治疗,这家推那家,好几家医院都不负责任地把他推出门外,有能力的医学专家和教授们都在扫厕所、挨批斗,他能够在那样的条件下活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他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在一家校办工厂里工作,主要是搞电器维修和一些简单的晶体管收音机的设计。他很喜欢读书,什么文史哲、数理化之类的书他都喜欢读,最喜欢读的是有关无线电知识方面的书籍。
索燕听从了李全明的话,很快与他一道去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结婚手续,她父亲这边自然没问题,但她自始至终也不知道李全明是如何向他父母解释这一切的。
婚后,索燕依然住在自己家里,隔上几天便去李全明家一趟,看看自己进京户口一事办得如何。那段时间,李全明累得够呛,人整瘦了一圈。她实在看不过去他整日架着双拐为她东奔西跑,几次提出用车推着他,但他就是不肯。他总是说,你就在家等着吧,这件事我肯定能办成。
三个月后,他真的将索燕的户口办回了北京。那天,当她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盖有北京市公安局户籍专用章的户口卡片时,激动得泪水都流下来了。
“谢谢你!”索燕动情地说,“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这没什么,”李全明显得很平静,“这些不是我们都早已说好的吗?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我能办成。”
“你这样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索燕说,“咱俩的婚姻有名无实,我甚至都没有为你做过一顿饭,对你任何帮助都没有。”
“人生中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等价交换的,这件事看上去像是我在帮你,其实不然。”他说,“你不理解一个残疾人的心情,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在这个社会中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除了成为别人的累赘,再没有任何别的价值,这才是令我最痛苦的。当我这样一个残疾人的婚姻,能对别人的命运、或是在可以影响别人一生的某件事情上给予别人以帮助的时候,我是快乐的。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说真的,没有一个残疾人没想过自杀,我就想过很多次。”
“那你为什么要偏偏选中我呢?”
“因为你最需要这种帮助,你姑姑对我谈了你的情况,逃跑出来你的确很难再回去了。还有……你很漂亮……”
那一刻,索燕的心悸动了。被人赞美漂亮她不知听了多少次,但唯独从李全明口中说出的这一句,令她感到是那样的真诚、纯洁,令人感动。她回到家里,没有经过父亲的同意,便从家中的存款中取出五百块钱,直奔医疗器械商店,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当时唯一的那种残疾人专用手轮车,给李全明送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俩第一次在外面吃了饭,就在离李全明家不远的一个小饭馆里。饭馆里很幽静,只有另外看上去像是恋人的一对坐在墙角处的一张桌子前窃窃私语。
“有了户口我就可以找工作了。”索燕兴奋地说,“你说我是去工厂当工人还是去做售货员、服务员好,你帮我出出主意。”
“我看你现在应该什么也别做,踏下心来学习一点东西,你还年轻,今后肯定会用得着。”李全明说,“中国不会总是这个样子,社会也不会永远地这样乱下去,一旦等到国家和社会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科学文化知识就是最需要的,仅凭着你们在兵团时的那种玩儿命劳动的傻干,是建设不了一个现代化国家的。”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索燕道,“我怎么听着这么反动啊!”
“我这话一点儿也不反动,现在掌权的这些人干的事儿才叫反动呢。”李全明说,“当然,我是信得过你才对你说这些,对外人绝不会说。不瞒你,我每天都在收听外国广播,主要是为了学外语,也捎着听一些时事新闻。我可以让我的收音机听到这些,你想听吗?我也可以给你装一台。”
沉默的钟楼 48(2)
“原来你在收听敌台啊!我可不要这种收音机,我不敢要。”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李全明的脸色沉了下来,抽着烟,半晌才说了句,“也许我真的看错了,咱俩的确不是一种人……你可以去告发我。”
“说什么你?”索燕急得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么不识逗……你是我的恩人,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去告发你?再说,我也挺喜欢你对我说的这些,听着挺新鲜的……”她走过去,摇晃着他那宽厚的臂膀说:“别生气了,就算我错了还不行吗?在兵团时我们都是这么说话。”
“好吧,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要准时到我家来补习功课,不许迟到旷课。”李全明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还有,谢谢你给我买的车。”
那一刻,索燕觉得自己已经稳稳地跨入到一条崭新的生活轨道上。她预感到这是一条正路,是过去生活的终结,是新天地的起点。
沉默的钟楼 49(1)
训练休息的时候,尤菁菁又一次拿起水杯跑到隔壁三楼去打水。地区文工团隔壁就是地委办公楼,文工团没有自己的食堂,吃饭、打开水都跟地委机关裹在一起。地委办公楼总是有开水供应,三楼上环境优雅、安静,是地委领导办公的地方,车跃进就在那里办公,她每次去打水心中暗暗希望的就是碰见他。
车跃进是地区革命委员会主任的秘书,是从南方分配来的大学生,在校时就入了党。他带着副眼镜,皮肤白晰,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他那时时略显忧郁的神情,最令尤菁菁着迷。虽然他们之间只说过几次话,但她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对她的好感。一次,她因为下去演出回来晚了,等到食堂买饭的时候,开饭时间已过,食堂里稀稀拉拉地只剩下几个还没有吃完饭的人。尤菁菁在已经关闭了的卖饭窗口前徘徊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时她刚刚到文工团,这里的人谁都不认识,就在这时车跃进走上前来。“把碗给我吧,”他微笑着说,“我去里面看看。”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饭菜走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先吃吧,”他说,“我还让他们给你做了一碗热汤面。”
她看到,菜里竟然有一条她最爱吃的、当地非常少见的黄花鱼。就在她痴愣着还没有来得及道一声谢谢的当儿,他走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感到心底里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油然而升。
楼道里没有人,尤菁菁端着水杯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了窗前向外望着。窗外飘着丝丝春雨,树梢和草儿都在不经意间泛出了绿色。本来事情是可以依着她的设想往前进展的,她甚至想到了结婚,对象当然是车跃进,尽管年龄上他比她是大了一些,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甚至还拿他与黄方做过比较,两相之下,黄方显得要嫩多了,现在看来整个儿是一玩世不恭、不负责任的大孩子,全然没有一个男人该有的那种深沉和责任感。但事情并不像她想像得那样顺利,原因是她所在文工团新来的团长也看上了她,那人是一名转业军人,据说还是地区革委会副主任的弟弟。这真让她两面为难了。团长叫李秋龙,长得黑眉虎眼、膀大腰圆,根本不懂什么文工团的业务,但却独断专横,作风霸道,才来了三个月,就已经把团里整得服服帖帖,没有人再敢说个不字。本来团里有个保留节目不但群众欢迎,而且还在全国调演上拿过奖,都被他撤了下来,非要赶排一个学大寨组舞,说这是全团第一位的事情,并要求音乐、配器、编舞、排练两个月完成,谁误了处分谁。同时,他对尤菁菁的追求也像他的工作作风一样专横霸道。男同事中要是有谁多跟尤菁菁说了两句话,又不巧被他发现,很快就会遭到他的找茬喝斥。他有老婆在农村老家,但他对尤菁菁说,他可以离婚。他一有空便来到她的宿舍里粘着不走,弄得她的同屋没有办法再呆下去,搬回到自己家里去住了。她知道,团里面对此早已经议论纷纷,说她的话难听至极,但她又无法解释,只能在私下里不伤面子的情况下,尽量摆脱李秋龙的纠缠,毕竟他是团长,而她只是一个户口还没有办过来的知青,一个他可以随时将她赶回到村里的所谓新型农民。几天来,她一直想找到车跃进,把这一切都对他明说,听听他有什么办法,另外还可以同时测验一下他对她到底如何?
她将杯子伸出窗外倒掉里面的水,又一次来到水房。烧茶炉的老大爷狐疑地看着她,问了句,“姑娘,你是来这儿找人的吧?”
尤菁菁“嗯”了一声,问道,“车跃进在吗,我怎么一直看不到他?”
“他出差了,走了一星期了。”
“那他多会儿回来?”
“不知道。”
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一个烧茶炉的怎么会知道主任秘书的行程呢?她慢慢地向排练房走着。排练房就在地委办公楼对面一座楼房的地下室里,此刻,学大寨组舞那烦人的音乐又一次响起,别人一定又在抓紧排练了,好在她在其中并没有担当什么重要角色,不过一个伴舞而已,用不着次次跟练,伸伸胳膊腿,跟忠字舞没什么差别。
走着走着,她突然灵机一动,心想,干嘛不提出一些他无法办到的要求来搪塞李秋龙呢,比如回京问题、户口问题等等,实在不行就提出担当学大寨组舞中的领舞,也是他很难办到的事儿啊。现在的领舞是文工团里公认的尖子,舞跳得好,人也长得好,资历也没得说,地区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把她换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是地区公安局副局长的老婆,料他肯定很为难,也许这就是以后她搪塞他的一个最好理由。连这样一件事都办不成,还谈什么别的。
晚上,当李秋龙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尤菁菁宿舍时,她开门见山地对他提出了这个要求。他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起了步子,眉心紧皱,一副为难的模样。
“这事可难办了,你哪条也比不上她呀!”他说,“再说,她上领舞也是地区领导点了头的呀。”
“你不是平时总说你能吗?”她说,“什么谁都得听你的,上上下下你全平趟,怎么真赶上这事就缩了?”
李秋龙站在门口回头白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愤愤地摔门而去。
没呆上两分钟他就滚蛋了,这招儿真不错。尤菁菁心中窃喜,看来以后还得如法炮制,省得他总是纠缠不休。
沉默的钟楼 49(2)
就在她洗漱完毕,正要上床睡觉时,李秋龙又返了回来。她无奈地打开房门,他一身寒气地闯进屋里,随手将门重重地反锁上。
“我要是办下这件事,你怎么办?”李秋龙一步跨到尤菁菁面前,一嘴酒气地逼问道,“我做事从来不白做,想涮我可没门儿!”
尤菁菁怎么也没有想到李秋龙会突然杀她个回马枪,并以此相胁将了她一军。
“这完全是两回事,”她故作镇定地说,“咱们之间的事我还没……”
“没想好呢是吗?”李秋龙打断了他的话,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你也甭想了,我早就替你想好了,跟我没错,你必须得跟我。”他边说边将他那冰凉的手插进了她的怀里。
“你放开我!”尤菁菁边嚷边奋力挣扎着,“你再不放开,我可叫人了。”
但她的挣扎并没有使李秋龙停下来,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将她拖到门口处,腾出一只手打开房门,冲她吼道,“喊呐,大声喊,把全楼的人都叫过来,你以为我会怕你这招儿吗?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我哥马上就要当上地区革委会的主任了,不信收拾不了你这么个小东西!”
尤菁菁被他这一吼吓坏了,傻了似地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急剧地瘫软,如同一团棉花,脑子里一片空白。李秋龙复又撞上房门,抱起尤菁菁将她扔在床上,自己则不慌不忙地脱掉衣服,照着床上那颤抖不已的肉体扑了上去。
第二天,她没有参加排练。她难受极了,头疼得厉害,浑身上下像散了似的没有一点力气。李秋龙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穿好衣服站在床边从头到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欣赏着他昨夜捕获的尤物。他拍了拍她的屁股,说道,“舒服了吧,小骚货,今天晚上我还来。”说完心满意足地推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刚一出门,尤菁菁便失声大哭起来。羞愧、耻辱、愤恨,她真恨不得去找李秋龙拼命、去死。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去那样做,李秋龙没有吹牛,一个孤身在外的女知青是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的,她的确不能把他怎样,真闹起来最后吃亏、受害的还是她自己,没有人会替他说话,到处都是他的人。车跃进呢,他会不会帮助自己呢?她想,他也许能帮助自己逃出这里,摆脱这个魔鬼。文工团她是不想呆了,这间宿舍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她想,马上应该做的事情是要找个地方住下来,先离开这里,一切都等到车跃进回来再说。
车跃进是一个星期之后回来的,几次见面下来,他便天天晚上来找尤菁菁了。车跃进那南方男人特有的细腻、温柔和体贴,令尤菁菁感受到无比温暖。另外,由于长期单身生活的磨炼,他还练就出一手做饭的本事,每次在一起吃饭,通常是由他来做。由于他俩都爱吃鱼,市场上又没有卖的,所以他俩就去郊外钓鱼。明媚的春光下,俩人依偎在青青的草地上,静静地注视着在波光粼粼的的水面上不停晃动着的鱼漂,安详得令人陶醉。一天,他还叫上地委领导的的小车,带上她去逛了趟平遥古城。一路上,他博古通今,侃侃而谈,兴致极高。历史知识,古今传说,无不被他讲述得有生有色,听得尤菁菁对他简直有些崇拜了。
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们的热恋,从心底里希望这样的时光能越长越好,但她又想找个机会述说自己的困境,请他想出一个好的办法。他曾问起过她为什么一直不去上班?她推说自己有病,又不喜欢那个学大寨组舞,所以才一直没去,他相信了。那段日子里,他们之间的感情升温很快,车跃进甚至向她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一天晚上,他俩终于冲破了恋人间感情的那道最后的闸门,忘我地陶醉在数次疯狂的做爱中。他那温柔备至的爱抚,强健有力的冲动,令她在感到无比幸福的同时,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愧疚,她感到自己再不该对他隐瞒什么,而应当把深藏心中的苦痛和需求对他和盘托出。
她这样做了。
她眼含热泪地诉说着李秋龙的种种恶行和她艰难的处境,车跃进始终默默地听着,两眼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隔了一会儿,他问道,“你没有对其他人谈起过此事吧?比如团里的其他领导或地区的领导们。”
“没有,”尤菁菁说,“这事怎么能对别人讲。”
“那就好,”他叮嘱道,“这种事如果不想好了,千万不能采取什么动作。”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搂抱着他,轻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别多想了,如果你能帮我调出文工团那更好,办不成也没有关系,大不了我再回村里,反正我是不会再去那里上班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有你,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突然,他翻身伏在她的身上,又一次进入她的身体里……
拂晓时分,他们吻别。尤菁菁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半天没有松开。
“晚上早点来。”她说。
他“嗯”了一声,抽出他的手,走到门口时又一次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异样的神情。敏感的她立即捕捉到了他那种复杂的表情,还没容她说什么,他就匆匆离开了。
那一天,她是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的。她想像不出她对他说的这些会对车跃进产生什么样的压力,会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产生些什么?她不敢再往深处想。想来想去,她反过来又找出了不少理由来安慰自己,但种种不祥的预感还是不断地在脑海里涌现出来。也许跟自己交往会影响到他什么,毕竟李秋龙的哥哥是即将上任的地区革委会主任,是车跃进的直接领导,和自己交往下去对他今后的仕途肯定不会是一件好事,更何况李秋龙是全团皆知的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她不敢再想下去,只盼着夜晚早些到来。
沉默的钟楼 49(3)
那一晚,车跃进没有来。
第二天他仍然没有来。
第三天,尤菁菁实在忍不住,冒着被李秋龙发现的危险,跑到地委办公楼里去找他,却没有找到。第四天她又去找,依旧没有找到。一个星期后,她终于还是从那位烧茶炉的老人口中得知,车跃进已经临时被抽调到省委、去太原上班了。
还有必要去太原找他吗?她反复地问着自己,一个在爱情和仕途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仕途,而将爱情丢弃在一边、毫无信义地背叛的人,难道还能指望他回心转意吗?也许他还会这样认为,对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一个被别人强暴过的女知青,是实在值不得他去牺牲什么。
最终,尤菁菁没有去找车跃进。在度过了好几天以泪洗面的日夜之后,她将自己的全部东西都送给了那位待她不错的女房东,登上了返回北京的列车。
如果说,在她生活中的前两次噩运都是魔鬼给她带来的,那么这一次她的最爱给她带来的是更为惨痛的伤害。这种伤害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她开始了仇视,在不断地伤害着自己的同时也伤害着别人,她堕落了,自甘堕落,以堕落回报着这个使她备受伤害的时代和社会。
沉默的钟楼 50(1)
你终于又回到了北大荒,在别人都日思夜想地要永远逃离这里的时候,你回来了。一年多颠沛流离、心惊胆战、饥寒交迫的流浪生活,使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过上有人管、有人问、有组织、有单位的日子。这要放在生活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举动,甚至会怀疑你是否弱智或无能,但你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原因很简单,时代不同了,如果说今天的社会能向人们提供一百种生活方式的话,在当时也就是一、两种。社会不允许另类存在,人们的思想全都禁锢在非敌即友、非此即彼的愚蠢之中,全都像木偶一样被一种思想操纵着,浑然不知所觉。
回到连里的日子踏实、顺遂,你没有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压力。回连后的第一天连里还特批了你一天休假,令你睡了近两年来最安稳的一觉。几天后,连长还招呼你到他家吃了顿饭,酒酣耳热之际,连长对你历尽严刑拷打而终不改口,保护了老吴一家的事称赞不已,说你和黄方的为人都称得上是爷们儿,这样的人值得交。尽管你在回连之前就已经知道,刘大林因为强奸多名女知青而被判刑,但连里对你的热情还是令你出乎意料。趁着连长提到了黄方,你顺着话口提出想去探望一下他,连长很爽快地同意了。
那是你平生第一次进到监狱里,铁门、高墙、迷宫式的房子,你猜想这样的地方如果只走过一次,恐怕再放你出来,任你选择路线都很难逃出来。监狱座落在一片旷野当中,四面是庄稼,距离公路和铁路都很远,只有一条颠簸的土路通达这里。附近没有其他单位,土路上不时有哨兵游动。
你跟当班的管教聊得不错,毕竟你是兵团战士,所以他也并没有十分戒备。攀谈中得知他是从河北参军的,你又不失时机地攀起了老乡,并把你从北京带回来的高级雪茄烟塞进了他兜里。
“黄方这家伙表现得还可以。”管教说,“这小子挺聪明啊!当初他的案子有很多地方对不上茬口,疑点不少,说他是谋杀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关键是你们连里、团里的证明材料救了他,说他性格单纯,表现一直不错,根本不具备杀人动机。”
“那是,他确实是出于好奇,”你说,“在连里时他什么都想动动,可什么都做不好。”
“哼,不是那么回事吧?”管教怀疑地说,“我们这儿也种地,去年夏天拖拉机陷在泥塘里开不出来,这小子上去几下子就鼓捣出来了,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他是个熟手……”
“那是他蒙的……”你紧忙解释道,“他确实没开过拖拉机。”
“不说这个了,他的刑期都快完了,”管教说,“大概还有半年多吧,他就可以出去了,不管怎么说,离家在外的,他还是个孩子。”
“这包东西您留下检查一下,看着能给他的就给他点,都不能给您就收下。”你边说也将一大包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放在管教的桌上,“这么大老远的能碰上个老乡不容易,您也就别跟我提什么纪律不纪律的,反正这东西我是绝不拿回去了,不行您就都给扔了。”
会客室里,你和黄方隔着一道铁栏对视着,然后不约而同地冲到铁栏前,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你瘦多了。”
“你也瘦多了。”
会客时间规定在半小时以内。你不停地说着,黄圆的情况、连里的情况,你把外面的所有变化都告诉了他。黄方始终专注地听着,清瘦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
“太好了!”他说,“这么说,咱们的好日子快来了。”
“你一定要好好服刑,”你叮嘱黄方,“半年多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你放心吧,我这里挺好的。”黄方说,“这几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想了不少事,想得最多的就是出去后该怎么活……”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令你难以读懂的神情。
再次见到吴歌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约会的地点是在过去你教她游泳的伏尔基河边。
乳白色的浓云遮盖了大半个云空,风呼啸着,卷动着厚厚的云层。你沿着长满了牵裳的羊草、牛蒡草和斑黑的野草麻的堤岸走来走去,心中忐忑地不时向远处张望着。忽然,你看见吴歌正低着头越过田野,踏着湿草,急匆匆地向你这里奔来。快到跟前时她才抬起头,一眼看到了你。“迪克!”她高声喊着,风一样扑进了你的怀里。
她浑身上下洋溢着的青春气息令人晕眩,她的头伏在你的肩膀上,发梢蹭在你的面颊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想死你了……想死你了……”许久,她才稍稍平复下来。你拉着她坐在堤岸上,望着脚下湍急的河水,述说着各自一年多来的经历。
“我去师里打比赛了,今天才回来。”吴歌说,“你猜我拿了什么名次?”
“冠军,”你说,“送给别人了。”
“才不会呢,我就是得了冠军,你猜对了。”吴歌说,“我前几天就听我爸告诉了我你回来的消息,我就想得到冠军,把它献给我的老师,献给我日夜思念的人。”
“太棒了!”你高兴地恨不得照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蛋亲上一口。“你进步真快,在体育比赛中,冠军总是最好的。”
“比赛中我总在想着你,想着你的坚强,想着你说过的话。”吴歌认真地说,“真的,我现在懂得了一点什么是体育精神,就是永不认输。”
沉默的钟楼 50(2)
风住了,月亮早早地挂在云团掠过后湛兰色的天际边。吴歌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像是要把存在心里的话一古脑地全说出来。你边听边感到自己的思绪越飘越远,耳旁的话音也变得遥远起来,似神女轻柔的絮语,令人置身于一种幸福的宁静中。你想,和这样一颗水晶般纯洁透明、年青热情的心发生如此真挚的接触,并得到她的无比信任,任何人都会激动起来,都会产生一种甜蜜的怅惘和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
“你在听我说吗?”吴歌问。
“我在听。”你边说边轻轻地拿开吴歌伸向你面颊的手。
“我爸爸说,他要被落实政策了。”吴歌又问,“什么叫落实政策,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你说,“真要是落实了政策,你可能还会跟着你爸爸回北京呢。”你说这话时,心中立刻想起了你在农村的父母。他们是否也有被落实政策的一天?
“那太好了!”吴歌高兴地一下子蹦了起来。“我要是也能成为北京人,那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现在连里不少知青都在办什么病退、困退,我一直就担心你也会走,会看不到你了。”
“不会的,一时半会儿我可走不了,”你说,“办理那些手续是很麻烦的,需要很多关系和门路。再说,你还没有高中毕业,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也不能撒手不管呀,等你上了大学,我才会放心。”
“我出身不好上不了大学,”吴歌骄傲地一扬头,“但是我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一个无人能比的好哥哥,这是班上的同学们谁都没有的。”
看着吴歌那口无遮拦,清纯可爱的模样,你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
沉默的钟楼 51(1)
你是在1975年夏天当上了排长的。在异常艰苦的劳动中,你以双倍以至几倍的付出赢得了连长的赏识和战友们的尊重。那时,你并没有一个明晰的目标,脑子里空空如也,你用不停顿的、苦行僧式的、近乎体罚的劳动来填充、麻痹着空虚的自己,你看不到前途,不知道今后会怎样?每天晚上,当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爬上土炕,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到睡眠里,像个动物一样,毫无思想地、日复一日地、机械地活着。
你不是没有思想,而是你不敢思想。面对危险,驼鸟将脑袋藏进沙堆里,而将对手们喜欢的它的身体留在外面任其吞剥。你也一样,面对自己无力改善的生存处境,你只好不去思想。那时,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几乎所有知青都已经开始认识到这一事件给自己的一生带来的是什么。一方面,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兵团长期实行的禁欲主义,露出了土崩瓦解的势头。另一方面,面对如此艰苦劳累的生活,知青们开始动用起了各种手段,泡病假、办假病历,私下里交换着对付各式检查和医疗设备的经验与心得,甚至自残,以达到能够办理病退回城的目的。有条件、有门路的知青家长们也纷纷开始活动起来,拉关系、走后门、力所能及地请客送礼,以达到将自己的子女办理困退回城的目的,一时间鱼找鱼路,虾找虾路,用各种贿赂手段消蚀着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而给各自家庭和子女本人带来的磨难,开创着中国现代社会屡禁不绝、愈演愈烈、风靡全国的腐败先河。所有人都使出浑身解数,争先恐后地加入到这一行列中,由此而汇聚成的巨大能量,从根本上撼动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一文革式的、空前绝后的就业体制。
你无奈地远离着这一切,因为你的黑五类出身、因为你的家境,使你无法加入到这一行列中。在连里,知青们人心思动,人心思变,都想在活动和变化中改善自己的生存处境,达到各自梦寐以求的回城梦想。而你却只能用劳动来逃避着。
所以,当连长问你是否愿意带些人去鹤岗市为团里拉煤的车辆装车时,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鹤岗市在当时与其说是一个市,倒不如叫鹤岗矿区更为贴切。在那里除了煤矿之外,少有其他企业,一切都是围绕着矿区生产生活设置的。你记得在当时的鹤岗给你留下很深印象的有两多,一是在没进城时看到的坟头多,几乎所有的山包都被坟头占满了;二是进城后看到的小饭馆多,而且所有的饭馆都卖酒,像北京文革前星罗棋布在胡同口的小酒铺。
你们当时住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矿区内,矿井离生活区很近,矿工宿舍占据着很大的一片,基本上都是那种低矮破旧的、工棚式的房子。这个矿井是日本侵略东北时开采的,煤层丰厚,煤质优良。矿井很深,下面巷道纵横,最远的掌子面要乘电瓶车开出几十里地。
在你的带领下,你们一共十个人分为两个班次不分昼夜地为团里前来拉煤的车辆装车。尽管这活儿在外人看来又脏又累,但你们觉得比大田里的农活要轻省多了,毕竟这活儿还有个喘气的功夫。一来二去,你们同矿上的一些矿工们也开始熟悉起来,主要是些年青的矿工。趁着没有车来的时候,你曾数次下到矿井里,同那些矿工们一道干活。当时采煤的主要工具是风镐,端起几十斤重的风镐刺向坚硬的煤层,那种剧烈的震动会使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不停,一天八个小时下来,生手会感到上井后自己身体的颤抖都停不下来,内裤都是湿的,因为尿液、甚至精液都会在你根本不知晓的情况下,从你那被震得除了麻酥而再没有其它感觉的身体里流出来。
矿工里和你最要好的是大白、二白和三白这哥儿仨,他们是亲哥儿们,都是在初中还没有毕业的时候,来到矿上干活儿的。三白告诉你,他死去的父亲是因为忌讳别人管他叫煤黑子,才给他们哥儿仨起了这名,小名大号全叫白。大白早已有了家,还有两个孩子;二白正在谈对像,光棍就是三白了,所以他同你们交往最多。三白告诉你,这鹤岗城里还有一多,就是寡妇多,造成的原因是矿区里几乎每个月都发生的工伤事故。在矿区内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虽说不成文,但却被所有下井工作的矿工们遵守着,那就是每天下班上井后,必须先回家一趟,让你的亲人知道你活着上来了,才能够再去办别的事,任你喝得烂醉半夜回来都行,但绝不能让家里到了该上井时不见人影。
那时的鹤岗没有什么玩儿的,矿工们上井后最感惬意的便是喝酒,经常是上井后邀上几个哥儿们喝上一顿,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不用养家糊口、兜里又有俩钱的,还可能去干另外一件事情,那就你是闻所未闻的嫖娼。你曾听说过,共产党在夺取政权之后,曾在一夜之间在全国范围内取消了娼妓,但万万想不到在文革期间、在到处都是红色恐怖的高压之下,这里竟然会发生此等事情。然而,当你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了这些之后,你相信了这样的事实。
起初,你是在三白酒后听他讲起这种事的,你当时不信,他拍着胸脯说道,他马上出去,用不了十分钟就能给你找一个回来。你后来才知道,操这种行当的人都是暗娼,并且无一例外的都是寡妇、矿工的妻子。在男人死了之后,家中断绝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在改嫁不成又得养家糊口的情况下,完全是迫于生计而不得不为。同时也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搭帮套”。这种情况是男人虽没有死,但因工伤致残,无法再继续下井挖煤,失去了劳动能力,虽说能从矿上领到一些工伤补助,但数目少得可怜,根本无法维持生计,这种人家里的媳妇如果被哪个光棍看上,自愿前来帮助,并成为家中的一员,就形成了“搭帮套”,也就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时吃在一锅里,睡在一铺炕上。
沉默的钟楼 51(2)
时间长了,你了解到三白也有一个相好,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二十四岁,比三白还小两岁。三白以自己的收入暗中接济着她家的日子,已经有一年多了。三白对你说,自打这个小娘们嫁到矿上的那天起,他就看上了她,所以在她丈夫在井下被砸死后没多久,他就爬上了她的炕头。他知道她是暗娼,除了他之外她还有别人,但他却从不去管她,因为他知道仅凭自己有限的接济,根本无法维持她那个家。有时,他还会买上些酒肉拿到她家去喝,喝完便睡在那里。一次,三白和你在一家饭馆里喝了一顿之后,走到街上时,他突然死拉硬拽地非要拖上你去她家再喝一会儿,你推脱不过只好随他去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当时你的心里确实有着那么一种好奇,你想亲眼见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