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在一片黑黝黝的低矮的棚房中七转八拐,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三白相好的屋门前。屋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亮。你们径直走进屋里,三白相好的正在灯下做活,见你们进来,她赶忙站起身,将你俩让坐到炕上。
“下午刚找来一拨活,我这儿正忙着呢。”三白相好的说着,用媚笑的眼神瞟了你一眼,“这位大兄弟像是没来过,白白净净的,不是本地人吧?”
“人家是北京知青,别又想勾搭人家。”三白说着,将手中的酒肉送了过去,“拿去热热,我们哥儿俩要在这儿喝会儿。”
你环视着屋内,见大炕上一头还睡着两个孩子,屋地上堆着一大摞矿工们的劳动服,整间屋里基本没有什么家具摆设,最乍眼的是放在窗根儿下面的那台缝纫机。
“那是我给她买的,”三白说,“这娘们儿聪明,愣是自个儿学会了踩缝纫机,以后你要是有啥缝缝补补的就拿过来。”
“是呀,有啥缝补洗的就都拿过来,千万别客气。”三白相好的走进屋里,放上炕桌将热好的酒肉摆了上来。
“这是给矿上干的活儿吧?”你问她。
“是呀,”她说,“给这些新劳动服上钉扣子,一件衣服钉七个扣子给五分钱。”
“那可太少了!”你说着又看了看那堆衣服,心中估算了一下,大概所有这些衣服都干完了,她的收入也不会超过十块钱。
“可不是太少了,央求人家半天也不再给涨一分。”她说,“就这活儿也还不好找呢。”
“往炕上一躺把腿一岔挣得多,”三白说道,“你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像我一样的傻子呀。”
“当着人家外人呢,你别这么胡咧咧。”她搡了三白一把,脸臊得通红。
那晚,三白并没有睡在她家,怕你不记道,他执意要将你送回去。路上,他对你说,“这娘们儿炕上的活儿不错,挺火爆的,你要是想了,可以上她这儿来放上一炮,给五块钱或是三斤全国粮票都行,那是帮她呢。”听了他的话,喝得醉醺醺的你顿时就醒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三白,楞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么看着我干嘛?”三白道,“我这是说真格的呢,你找她是帮她呢,你不知道她那日子过得有多难,要不是为了那俩孩子,她死的心都有。”
从那以后,你再没有去过她家,三白几次想拉你去她那里喝酒,你都回绝了。不知怎的,你一想起她来,心里便很不是滋味,甚至你想自己都害怕面对她那强颜欢笑的样子,害怕对视她那浪媚但又卑怯的眼神。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令你与她再次相遇了。
那火是在傍晚时分着起来的,当时你正在宿舍里睡觉。当你被屋外的喊声惊醒后跑出来一看,见矿工宿舍区一片浓烟滚滚,一些地方的火苗已经窜上了天空。当时你脑海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三白相好的和她那两个孩子,你转身回屋抄起一把铁锹便冲了出去。
那个傍晚还刮着五、六级风,风助火势,使得大火在顷刻间就蔓延开来,肆虐的火苗舔到之处一片劈啪作响,火场中喊声一片,乱成一团。待你赶到三白相好的家门口时,见她家所在的那排棚屋已经变成了一条火龙,火光中人们绝望地叫喊着,碰撞着,抱着那点儿可怜的家当夺命而逃。正当你踹开房门要冲进屋里时,三白相好的抱着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在了你的脚下。你赶忙扶起她,问道,“里面还有人吗?”
“大的还在里面……”她说,“我刚才没拽住她。”
你二话没说,脱下上衣包住头,冲进了屋里。屋里全是浓烟,什么也看不见,你只能顺着孩子的哭声向前摸索。这时,房顶上一根又一根带火的椽子扑扑楞楞地断落下来,你一边躲闪着,一边终于抓住了那个孩子的手,一下子将她抱住,搂在胸前,拼命地向外冲去。就在你冲出房门的那一刹,一根带火的椽子正向你的头顶砸下来,你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它,就势倒地滚出了屋子。你刚一出屋就听到随着一记沉重的闷响,房梁坠落到火堆里,紧跟着整个房顶哗啦啦地坍塌下来。在一片四溅的火星中,在一片熊熊火光的映照中,你依稀看到了三白相好的脸,随即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是被浓烟呛昏的,你那挡住那根燃烧着的椽子的右臂也被烧伤,留下了永远的伤疤。但你救出了那个孩子。在医院里,三白和他的相好来看望你的时候,热泪盈眶,感激的话说个没完。
沉默的钟楼 51(3)
在你伤愈出院准备回连前,你独自找到了三白的相好。当你推开矿上临时为她安排的那间棚屋的房门时,她愣在了那里,显然她不知道你到底为何而来。
“嫂子,我来看看你。”你说着,没等她让便盘腿坐在地铺上,将手里拿着的一瓶酒放在那张由一块木板和几块砖头搭起来的小桌上。“我还想喝点儿。”
“那好哇,”她说,“我这就去给你把酒热上。”
“先不急,”你边说边掏出八块钱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递给了她。“这个你先拿着。”
这些是你当时能够拿出来的全部,那十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是你在外流浪时期攒下的,一 直未舍得动用。
“这是干嘛,大兄弟,”她的眼圈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这些我不能要……我早说过,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来,什么也不用拿,拿了我也不要……你是我那孩子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嫂子,你错了,”你说,“我今儿没带菜来,你拿着这钱出去买些肉回来炖上一锅,我等着用它下酒呢,多买点儿,也让孩子们跟着一块吃。”
“这么说你今天晚上不走了?”她破涕为笑,脸上带着感激的神情,将身子软软地向你靠了过来。“这可太好了!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香香地给你炖上一锅,我陪着你一块喝。”
她前脚刚出去,你后脚就走了,永远地离开了那个棚屋,永远地离开了鹤岗。那天晚上,你是坐在煤车上离开鹤岗的,一想到三白相好的因为你刚才的赠予,可以吃上一锅炖肉和几顿饱饭时,你的心里感到无比欣慰。你所能给予的只是这些了,你想,如果还有的话,你会给予她更多。一路上,你的眼前总是不断地闪现着三白相好的那出于心底的无限感激和渴望关爱的眼神。
那晚,当你们的煤车驶出鹤岗,再次经过郊外山岗上的那片坟地时,你和同伴们突然发现在路旁的坟莹之间,有一条美丽无比的狐狸。在车灯的照耀下,它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是一条浑身火红的狐狸,眉间有一块三角形的白毛,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浑身上下的皮毛被雪白的车灯照得熠熠发亮。
“停下别动,照着它。”车上的小于拍着车厢叫着,抄起步枪推上了枪栓,举起枪瞄准着。
“别打它。”你说着紧忙抬起小于的枪口。几乎是与此同时,枪响了,子弹射向了天空。那只呆愣着的狐狸听到了枪响,像是猛然惊醒过来,拖着长长的尾巴扑扑楞楞地消失在了草丛里。
从此以后,三白的相好总是与这只美丽无比的狐狸一起出现在你对鹤岗的记忆里,你搞不懂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是感到在忆起这事的时候,心中总是一阵释然。没有什么能够比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更好的事了,你这样对自己说。
沉默的钟楼 52(1)
黄方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他早就预料到并盼望着这一天。这一天早晨,当他下了火车走出站台,重又脚踏实地地站在北京路旁的树荫下时,他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欣赏着记忆中熟悉而眼前又略觉陌生的街景,感到神清气爽、好不惬意。上班的人流开始出现在马路上,他们骑着自行车,一路说笑着,从他身旁擦过。他微笑着望着他们,嘟囔了一句,“妈的,北京真好!”
他脚步轻盈地走着,手中的提包也似乎轻了许多。提包里装着二十斤黄豆,这是他在北大荒用青春和血汗挣回来的全部。还挣回来了什么呢?他暗忖,似乎兜里还有十块钱,大概只够吃顿饭的,一想到饭他还真感到有些饿了。正在此时,一阵诱人的肉香随着晨风飘了过来,他抬头一看,这香味是从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里飘出来的,这使他回忆起,早些年这家小饭馆里的羊肉汤特别地道。这人要是精神一好,胃口马上就好,他想,回家先不急,先去喝碗久违了的羊肉汤。坐在饭馆里,他望着窗外的街景,听着车站钟楼那悠扬的报时钟声,感到他日思夜想的新生活已经从这一刻开始了。
为了迎接黄方,黄圆特地向学校请了假,一想到马上就会见到数年不见的弟弟,她的心里兴奋异常。几个月来,她一直在为黄方回京一事奔走,当然还有你,只是因为你要回京还牵扯到你父母的政策落实,所以办起来难度更大些。那是个令人振奋的秋季,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在感受着新生活的来临,黄圆当然也不例外。她畅想着黄方和你都回到北京后,像从前一样在一起的日子,她对你依旧一往情深,在学校里遭遇到的来自各方的或直白或暖昧的追求,都被她回绝了,她在想念和等待中忙碌着,并用此来填充着她的生活。
“姐,”当黄方推开房门,站在她面前时,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英俊、潇洒的男人竟然就是从前瘦小枯干的弟弟。
“是你吗?黄方……”她叫着,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你变了……长高了……变得我都不敢认了……”她呢喃着,仔细地端详着黄方,“你怎么好几年也不给我写一封信?”
“我去山里伐木了,那地方不通信。”黄方说,“我让迪克告诉过你呀。”
“他是说过,可我就是想你,”黄圆说,“怕你出事,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是挺好的,是挺好的。”黄圆擦着自己的泪水,“迪克他好吗?”
“他也挺好的,都当排长了。”他说着,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那封她寄给你而被他撕掉的那封信。“姐,我已经长大了,如今又回来了,我们不会再分开了。这几年我经历了不少事,有时候特别特别想你。”他望着多年不见的姐姐,猛然间又想起了你。她依旧对你一往情深,那吴歌怎么办?实在说,他真搞不懂在黄圆和吴歌之间,你最终会选择谁?一方是自己的姐姐,一方是他也觉得十分可爱的吴歌,如果没有这层关系的话,他早就会逼着你在她俩之间明确下来,但现在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中午时分他走出家门,按照黄圆的吩咐,他先到地安门商场买了些换洗衣物,然后又拐进烟袋斜街。鑫园浴池的门开着,营业时间至晚上九点,他没有进去,而是朝什刹海走去。
他花五分钱买了一根红果冰棍,味道没什么变化,只是价格比原先提高了二分。他站在银锭桥上向远处眺望着,西山的轮廓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清晰而又迷人。他坐在水边的长椅上,抽着烟。秋风习习,波光粼粼,水面上荡着的一条游船上,一对恋人正在旁若无人的亲吻着,令他好生羡慕。他听到河对岸传来了阵阵悠扬的器乐声,斜对面“烤肉季”里食客满座,笑语喧哗。
该怎么告诉北京一声,我黄方又活着回来了。
他就这样坐着、听着、看着、想着,感到心里特别踏实和宁静。方才临出门时,黄圆塞给了他一沓子钱,此时他拿出来数了数,有一百六十多块,这可是他好几年来没有接触过的大数目。有个出手阔绰的姐姐真好!方才她一边给他钱一边叮嘱道,“先去买衣服,再去洗干净点儿,把现在穿的这身从里到外都扔了,我闻着它有股监狱的味儿。”
黄方笑了笑没言语,心说,到底是我姐,多少年不见都能闻出弟弟身上的味儿不对来。也是,要讲进监狱她是前辈。不过,从里到外都扔了可不行,我儿子的照片还在怀里揣着呢,那是临回来时,他和翠翠一道带着孩子下山去镇上照的。此刻,他把照片又一次掏出来,仔细端详着,儿子在冲他笑。这事怎么办,该怎么对黄圆说?
他端详着照片,心想,还是别说,什么也别说,先将照片藏起来,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失去的都给它找回来,并让生活加倍地补偿给自己。在监狱里,他不知多少次地想过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他似乎在络腮胡子和臭虫一伙犯人的身上找到了答案。他盯着水面上的那只游船,见那对恋人还在亲吻着,心中涌起了一种异样。他想起临回北京前,他在深山中那座小木屋里度过的那两个日夜……翠翠的柔情,儿子那稚嫩的笑脸,尤其是当他贴在他耳际,呢喃地叫着他“爸爸”时,他整个身心都陶醉了……他的眼眶湿润起来,他将照片揣进怀里,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失去的要加倍地补回来,他在心里反复地回味着这句话。凭心而论,他是爱着翠翠的,但当现在他又成为了北京人,可以实现当初将翠翠带出大山生活在一起的诺言时,他已经没有了那份冲动。也许,在北大荒时所经历过的一切,都属于他生活中应该翻过去的一页。他想。
沉默的钟楼 52(2)
北京人现在是怎么个活法儿?
就在他转身刚要离开时,突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姑娘,她靠在河栏上,正向他送过来诱人的媚笑。她模样俊俏,体态丰满,黑黑的短发梳理的像个男孩子,显得活泼而又可爱。
哦,真不错!新生活这么快就向自己招手了。黄方觉出自己的脸上已经及时地向她回报了微笑。他抖擞精神迎上前去,他迫切地想领教一下,这位俊俏的北京姑娘将如何帮他拉开新生活的帷幕。
翠翠,改天我再想念你吧,对不起,我从今天开始正式对不起你。
“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黄方走过去,也靠在了河栏上,对那姑娘说,“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也许我能给你带来点儿好运气。”
“我看你不像个好人,”姑娘说,“是个大流氓吧?”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说我,”黄方微笑着说,“正赶上我今天心情好,我觉得你这是在夸我呢。”他说着灵机一动,建议道,“我们先去洗个澡怎么样?这儿离浴池不远。”
显然,这个他刚认识还不到五分钟的、穿着天蓝色短裙的女孩,对他的这一提议大吃一惊。“我看你肯定是真流氓了,”她说,“你有病吧?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不光是你,我都没 见我这样的。”他拽起她就走,“还是跟我去吧,洗完澡以后全是好节目。”
她嘴里嘟囔着,不情愿地跟在他的身后朝鑫园浴池走去。
“你是劳改犯吧?”她说,“我怎么闻着你身上有股窝头渣滓味儿。”
“你嗅觉真好,”他说,“这正是我急于要洗澡的原因。你以前闻过这种味儿吗?看你倒是不外行。”
“我饿着呢。”她说。
“一切都洗完澡再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哎,你先等一下,”他叫住她,走进路旁的一间小店买了两个面包出来,“咱们先吃点儿,三点钟在门口见。”
“什么澡洗这么长时间呀,”她大口咬着面包,叫起来,“你整个儿是一神经病!”
“那就两点,”他退让道,“不多冲几遍那味儿去不掉,你要是再找麻烦现在就走。”她不再言语。
两点整,当黄方一身簇新地出现在浴池门口时,见她已经等在哪儿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头发还湿着,显得挺水灵。
“嗬,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了,”她打量着他,嗔道,“你可真能磨蹭,我早就洗完了……你看我这头发是不是得收拾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你去弄吧,这回我等你。”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从理发厅里走出来。
“这么弄一下得多少钱?”他问。
“好看不好看吧?”她反问。
“起码大了十岁。”
“臭德性!快交钱去吧,我这儿连洗澡带烫头一共四块五。”
“这么贵!”他叫了起来,“敢情你自个儿没交钱呐?”
“我根本就没钱,谁让你带我出来洗澡呢。”她扭头示意着,“快去交钱吧,你没见那个售票员一个劲儿地盯着这边呢,生怕咱们溜了。”
黄方无可奈何地交完费回来,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哼,你就说你今年二十八了我都信。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雏儿呢……这么干了不少回了吧?”
她邪睨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们在合义斋吃的饭。他要的是炒肝、包子和啤酒。在监狱里,这一口他不知想了多少回。吃过饭后,他们又溜达到东四,在工人俱乐部看了场电影。在黑黝黝的电影院里那又靠边又靠后的座位上,他在她的两腿之间和乳房上得到了满足。她那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和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乳房,使他相信了她的年纪。
电影散场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街上华灯闪烁,晚风习习。肖冬梅紧紧地挽住黄方,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是刚才在黑暗中他将手伸向她的隐秘处时她告诉他的。
“我们还去哪儿?”他问她。
“去哪儿都行,我无所谓。”她说。
他看下了表,“都九点了,你不回家没事呀?我是说……”
“我已经一星期没回家了。”
“那你住哪儿?”
“没准儿,什么火车站、汽车站、空着的厂房、校舍,我哪儿都住过,反正就是不想回家。”
得!碰上个离家出走的姑娘。黄方在感到有些扫兴的同时,想起刚才让她洗澡的决定是多么正确。他心里突然涌起这样一个念头,想在今晚扮演个正人君子,把好事做到底。说实在的,他对现在身边这个北京派来欢迎他重归故 里开始新生活的女孩,已经提不起那方面的兴趣了。与一个离家出走、满肚子心事的女孩干那种事,他觉得没劲。要是在进电影院之前他就知道了这些情况,他肯定会规规矩矩、连碰都不碰她一下,他跟她毫无关系,他不想在回到北京的头一天就乘人之危。
“ 听我说,”他抽出被她挽着的胳膊,一把攥住了她冰凉的手,“你还是应该回家去,我现在就送你回去好吗?
“这可不像是一个劳改犯说的话,你还没玩儿我呢……”她望着他,固执地重又挽起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地方特隐蔽,谁也发现不了,咱俩呆上一宿都没问题,走吧……”
沉默的钟楼 52(3)
离家出走已经一个星期,睡候车室,他想,这丫头可能还是个没破的瓜。计划赶不上变化,看来计划得临时调整一下。他又一次从她怀里抽出胳膊,把兜里的钱全都掏了出来,塞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干吗?”她说着,飞快地点着手里的钱。“哦哟,这么多,快一百块了,这可够我花上些日子了。”
"那你就踏踏实实的花吧,就当他妈我给你干了,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你别走,”她一把拽住了他,“有什么事咱俩一块去办不行吗?再说,我今儿晚上还没地方睡觉呢。”
“你不是刚才还说有个好地方吗?”
“那地方得两人去,我一人去害怕。"
"你就别缠着我了,“黄方指了下自己的下身,说,“我这地方不灵,阳萎你懂吗?就是他妈这儿硬不起来。”
“怎么会……刚才在电影院里你不是……”
“真一干就不行了,我这人色大胆小,就是因为这个毛病,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她摇了摇头。
“我可得走了。”黄方转身便走。
“嘿,劳改犯你等等……”她又追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劳改犯或是阳萎吧,这名多好记啊,叫起来也顺口。”
“给你,我不要你的钱。”
“别,这钱你可得拿着。”他说,“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赶明儿你发了,咱们还能再碰上,你再还我也不迟。”他说完,一个箭步窜上了一辆正要关门启动的公共汽车,把肖冬梅甩在了路旁。
回北京的头一天,就为这个城市办了件好事。黄方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心想,周济了一位离家出走的女孩,并让她洗了澡、理了发。最重要的是,帮助她摆脱了一个叫黄方的大流氓的纠缠,使它在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二日晚九时之前,保留了处女膜的完整。北京,你怎么谢谢我?
沉默的钟楼 53(1)
索燕在拿到北京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谁都没有告诉,而是一个人跑到了街上兴奋不已的走着。天是那么蓝,像大海,朵朵絮云缓慢地飘动着,像大海上的点点白帆。阳光是那么明媚、灿烂,令人倍觉温暖。秋风和煦,空气仿佛都是甜的,沁人肺腑。花儿、树木、草地、笑脸,一幕幕的街景像一幅幅图画,映入她的眼帘。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都变得明亮和美好起来。
一个人若是没有经历过完全依靠自己的正确设计,而后又经过自己的艰苦努力而获得成功的喜悦,简直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她想,最有资格同她一起分享这份成功喜悦的人是李全明,如果没有他始终如一的帮助,也就根本没有自己今天的成功,她庆幸自己在浑浑噩噩中遇到了这样一位好人。
在结识李全明之前,索燕像所有的同龄人们一样,是时代造就的那种根本不懂人生设计为何物的一代人中的一分子。他们用一种理论思想,用一个腔调说话,用一种眼光看人,用一种方式生活。根本没有想过心中的白马王子是什么样?恋爱是什么样?该学习些什么?最想做什么?该怎样进行事业选择?该朝着什么方向进行人生努力?一切都是糊涂的,却还自以为是。他们完全被时代的逆流裹挟着,全然不知前途是什么,前途在哪里?这其中即便是有清醒思想的人,为了能够苟且偷生,也只能随波逐流,千人一面的活着。因为时代不允许有第二种思想、第二种声音和用别的方式生活,违者轻则会受到孤立和打压,重则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要比较确切地形容当时的社会,似乎只有一种实体接近于它,那便是劳教所。
不可否认的是,即便是在这样的高压之下,在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也还是有极少一些人在表面上随波逐流的同时,暗地里以另一种方式生活着。他们从可怜的、为数不多的书籍中获取人生营养,或是学到了知识,或是掌握了一技之长。正是这些人,在文革后社会全面恢复正常、百废待兴急需各方面人才的时候,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在十年动乱所造成的种种空白上,书写着各自成功的人生蓝图。索燕庆幸自己在李全明的启发、帮助下,进入到了这个先知先觉的行列里。
两年多时间,七百多个日夜,索燕基本上是泡在书本里度过的。李全明白天上班,晚上为她补习功课,生生把她这样实际上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人,提高到了具备高中毕业的水平。面对着令她一筹莫展的解析几何,有多少次她想半途而废,但最后还是被李全明软硬兼施地拉了回来。
她又一次来到了北海公园,坐在水边她和李全明初次见面的长椅上。秋日晌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令她想在此惬意的睡上一觉。该怎样报答李全明?这位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新生活的指路人,身患残疾却为别人带来希望的人。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扭头一看,见一位身着时髦的女人正站在自己旁边。
“你是索燕吧?”
索燕茫然地点了下头。
“我是尤菁菁呀,你竟敢认不出我了……”
“噢!”索燕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和尤菁菁拥抱在了一起。
“我是不是变老了?”尤菁菁说,“老得都让你认不出来了。”
“没有,没有,”索燕道,“你变得更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认了。”
“肯定是胡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尤菁菁说,“谁比得上你呀,长得跟混血儿似的。”
“快说说,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对方。她们俩手拉着手,重又坐了下来,相互端详着、倾诉着,从北大荒那个月黑风高的深夜从连队里逃出来开始,一直说了下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引得游人侧目而视。
“人家肯定在怀疑咱俩是一对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索燕说。
“管他呢,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已经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尤菁菁擦着脸上的泪珠,说,“走,我请你吃饭去,都聊饿了,咱们去饭馆接着聊。”
她们是黄昏时分走进地安门十字路口边上那家饭馆的,出来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你回家吧,你已经是有家的人了。”尤菁菁醉醺醺地拉着索燕的手,说道,“如果你要是没结婚的话,我非得拉着你聊上一宿。”
“那你去哪儿?”索燕问,“还是去找你那个老爸吧?”
“不去他那儿还能去哪儿?”尤菁菁说,“他这会儿一定等我等得又着急了,这老东西特爱吃醋,回去晚一点儿都不行……”
方才吃饭时索燕得知,这个老爸是尤菁菁新傍上的一个男人,是一个刚刚摘去右派帽子的副教授,挺有钱的,年纪比她大一半还多五岁。傍,也是索燕下午才搞懂的词,意思就是同居。尤菁菁告诉索燕,两年多来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找对象,有别人介绍的,也有自己认识的,跟索燕说当初自己就像挂在商店里的鲜肉,任人摆弄和挑肥拣瘦时的感觉差不多,不同的是,她还需要和人家睡觉。这个老爸已经是她与之同居的第五位男人了。索燕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尤菁菁的回答令她哑口无言。
“第一,我现在没地方住了。我家里早就不要我了,我爸被我气得半身不遂,见我一次昏过去一次。”尤菁菁说,“第二,实话跟你说,我现在离不开男人了,估计跟抽大烟差不多,好上这口了,要是三天不沾男人就浑身难受,眼珠子都冒绿光……”
沉默的钟楼 53(2)
相对于尤菁菁的坦诚,索燕却在谈到自己丈夫时撒了谎。“他人特好,还挺有本事的,对我好极了,没有他根本就不会有我的今天,真的,我现在心里只有他,虽然结婚都快三年了,可还跟刚认识那会儿似的……”
尤菁菁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索燕,一言不发地听着,慢慢地眼角处渗出了泪滴。
“再见吧,快回家找你的好男人去吧。”尤菁菁说着,招手叫住了一辆计程车。
“我去哪儿找你啊?”
“我居无定所,四处飘泊,还是我找你吧。”尤菁菁说完钻进车里走了。
索燕望着尤菁菁的车走远,脑子里反复闪现着她在述说自己这几年的种种不幸遭遇时,那种肯定是装出来的无所谓的神情,刹那间,她似乎从别人的不幸中体会到了幸福是什么。当她来到李全明家时,已是夜里十点了。他家里像往常一样安静,李全明坐在桌前为无线电杂志写着稿子,他的母亲开门后又回到了自己屋里。
“你好像是头一次这么晚来吧,”李全明问索燕,“有事吗?”
索燕摇了摇头,在李全明对面坐下来。
“不对,你肯定有事,我从你的脸上已经看出来了……”李全明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说过今天要发录取通知书的……你考上大学了吧?”
索燕掏出了那张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太好了!太棒了!索燕你成功了……”李全明激动得像孩子一样叫了起来,他反复地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早就说你能行,我早就说你能行……”
“全明,”索燕起身走到李全明身旁。
“嗯……”李全明答应着,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手中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今天我不走了……”索燕说。
“你说什么?”李全明惊讶地抬起头,望着索燕,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今天晚上我不走了……”索燕热泪盈眶地望着李全明,随即俯下身,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我们俩从今天晚上开始做真正的夫妻吧……”她说。
沉默的钟楼 54(1)
午夜时分,你无法再继续入睡,便索性起来收拾行李。其实你的行李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外,再没有别的。你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抽着烟,想着临走前还应该做些什么?
屋里只有你一个人,知识青年的返城浪潮,在很短的时间里将往日拥挤不堪的知青宿舍席卷得空空荡荡。眼下连里统共只剩十几名知青,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暂时看起来回城无望的人,先前连里的严明纪律对这些人已不再起作用,他们男女间厮混在一起,有的干脆就占据了一间宿舍,过起了同居生活。当说教式的革命口号变得再没有一丁点煽动性和说服力的时候,当事实甚至反证了当初说教的荒谬,而令人们感到上当受骗了的时候,当人们觉得前途无望,并找不到开始新生活起点的时候,酗酒和纵欲是人们最常用的麻醉方式。
比较之下,你还算是幸运的。在黄圆的不懈努力下,你的父母不但又回到了北京,而且重又开始工作,你的回京手续也于日前办妥。此时,在你的衬衣兜里也揣着由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开具的进京准迁证和一系列返京所需的各种证明。你又一次打开手提包,做行前的最后一次清点。档案袋、两个熟鸡蛋、还有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具。你将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昨天刚从连部文书那里取回来时轻多了。昨晚在与连长一块喝酒时,这袋里的东西被他抽出去不少,当着你的面付之一炬。
“咳!走吧,”昨晚喝酒时,连长一边烧着当初刘大林夹在你档案里的那些东西一边说,“当初说来时忽拉一下子全来了,到走的时候也这么快,还没到一年功夫就差不多全走光了。我别的送不了你什么,就送你个轻装上阵吧。”
天色放亮了,你跳下炕头最后环视了一下屋里。南边炕上堆放着知青们扔下的破旧被褥和已经生了锈的铁锹和锄头。你的被褥也早在半个月前就许给了别人,送给谁都忘了。你抚摸着这床自己睡了八年的被褥,掏出刀子割开褥子一角,取出当年你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那只白金钻戒。到什么时候它才能派上用场?你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那只白光闪闪的戒指,然后把它装进了上衣兜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你沿着屋后的小道,斜插到那条通向团部的砂石公路上。你边走边回头看着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营区。当初你们刚来时,这里只有几排泥草房,而如今这里已经全都被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代替,篮球场、大礼堂、酒房、粉房、油房、豆腐房、两百多平米的半地下菜窑、六千多平米的水泥晒场……这一切,都是你们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十年时间啊,你就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这里。昨晚连长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车送你去车站,定在八点钟出发,但你还是决定自己走了。你不想那样招摇地离开这里,因为你不会忘记这里。
这里会记得你吗?
除了人生体验之外,你还从这里带走了什么?
除了青春之外,你还在这里丢下了什么?
晨雾渐渐退去,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公路上没有人也看不到车辆,目光所及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田野。你越走越快,你估计照这个速度中午时可赶到团部。火车到站的时间是在夜里,这段时间干什么呢?
半个月来,也就是从你接到黄圆寄来的所有返京证明那一时起,一直萦绕在你脑海里的那个念头,此时又一次涌现出来。应该去看一下吴歌,她所在的那所中学离车站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找她做什么呢?道别还是承诺?你想不出也委实舍不得说出与她从此分别的话,但更令你为难的是,你想不出此时到底该对她承诺些什么?你所以一再推迟回北京的时间,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你曾告知老吴,暂时先别把你回京的事情告诉吴歌,这事由你亲口对她解释,你想把你们之间的事情,处理得尽量圆满,但直到此刻你也没有想出个能够让她平和地接受这一切的好主意。
一想到从此将与吴歌天各一方,你的心都要碎了。她是那么清纯,那么热情,那么执着,那么美丽,你觉得,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你的心灵。在心里你曾不止一次地将吴歌与黄圆放在一起比较。黄圆雍容华贵,有着寻常女人绝难比拟的气质,她那过于完美的容貌和时常含而不露、玉洁冰清的神情,尽管可能蕴含着绵绵无尽的情丝和期冀,但却常常令男人望而却步,甚至感到自惭形秽。除非是在梦境里,清醒的时候,你想都没有想过,真的要是与黄圆结为夫妻,与她同床共寝、肌肤相亲、日夜厮磨在一起,将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与此相反,吴歌与黄圆恰好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吴歌也美丽,但并不是无可挑剔,她的不足与美丽都毫不掩饰地暴露着,令人一目了然。她没有黄圆那白如凝脂般的皮肤,也没有她那高贵、典雅的气质和那种欲言又止、令人费解的徘徊……吴歌想啥说啥,想啥做啥,从不吞吐含糊,犹疑不决。她那清清爽爽,坦荡无邪,像一溪清水般沥沥在目,透彻晶莹的性格,她那受了委曲冲你撒娇时的模样,真是可爱,可爱极了!
遗憾的是,她还只是个高中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又会怎样呢?你能够舍弃北京的诱惑而同吴歌一起留在北大荒吗。老吴说,他落实政策的事情遇到了一些阻力,所以何时能办成或是回北京,都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搞不好留在此地退休也有可能。真要是那样,你能和吴歌在这里厮守一辈子吗?显然,你必须承认,你不能。你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在离开北京十年后,会像现在这样愈来愈强烈地思念和向往着北京,简直是日思夜想。你的这种思念和向往和大多数北京知青一样,既抽象又具体,抽象的是你自己说不出来到底是向往和思念什么?具体的是,那样一些实实在在的景物和面貌时常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工人体育场里的球赛、音乐厅里的音乐会、胡同里面老旧的电影院、宏伟的莫斯科餐厅、北海的游船、胡同口的杂货铺、小酒馆、钟鼓楼、什刹海……等等,还有亲人的絮叨、热气腾腾的饺子,无一不具体而鲜活。你边走边想,确实怎么也无法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对吴歌说,你甚至都无法决定下来,到底该不该去找吴歌?逃避,似乎只有这样一种方法才能使你顺利地离开这里。你的性格决定了你从不开具无法实现的承诺,尤其是对吴歌这样的好姑娘。
沉默的钟楼 54(2)
阳光白晃晃的,你走得浑身燥热。你望着前面的路口,心想,若是在五分钟之内,也就是在你走到那里的时候,还没有出现一辆去往团部的汽车可以搭乘,那就是不该去找吴歌。就在你即将走到路口时,一辆空载的汽车拐上了公路,你紧忙挥动起手中的挎包,边追边叫。那车非但没有理会你,反而加大油门疾驰而去,留下了一片尘土。
车来了,但是没有停下,到底是该不该去找吴歌呢?
你还是没有去找她。你在她学校门口徘徊了许久,但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走进校门去找她。你默默地坐在离校门不远处的一颗树下,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烟,坐了许久。当你听到学校里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你离开了那里。就这样分手吧,你想,原谅我吧,吴歌。此时我只能这样做,我不敢面对你,我无法对你做出任何承诺。对过去我问心无愧,我把我能够做到的都做了,但对将来我毫无把握。别怪我这样狠心地不辞而别,你还小,你不懂,人生其实就是这样,是由无数次见面和分手组成的。
入夜,飕飕凉风刮斜了沥沥秋雨,车站房顶上的探照灯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气,发着惨白的光。你站在那间四面透风的候车室里,不时地向外张望着。当你看到那辆久候的列车终于喷吐着白烟停稳在站台上时,你头一个走了上去。
沉默的钟楼 55(1)
车厢里人很多,空气混浊,烟雾腾腾。一片昏光下,你按照车票上的座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你坐下后看了下表,列车将在此站停靠五分钟。
“你也是回北京的吧?”
听到有人在问话,你将目光从窗外移到对面座位上。你看到对面座位上坐着一对男女,看装束也是知青,像是北京的。你“嗯”着点了下头。
“我们也是回北京去,”那男的指着他身旁的女人,说,“这是我女朋友,我们俩一块回去。”
“抽烟吗?”你掏出烟递过去。
“我不抽……原先也抽来着,这不是要回北京了吗,刚戒的。”那男的边说边看了下他身旁的女友。“我们早就约好的,只要一踏上回北京的路程,就坚决戒烟。她说她妈妈最讨厌抽烟的,她妈妈是×××……”
你没有说话,兀自点起烟来抽着。你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哪怕是一丁点儿对方期望和等待着你应该表现出来的惊异神情,相反,你倒是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他们出乎意料的失望。
“你不大喜欢文艺吧?”那男的仍心有不甘地问道,“比如说……”
“我挺喜欢文艺的,”你打断了那男的话,“歌舞、戏曲……文革前看过不少。”说这话时你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自己在考取红孩子合唱团前后的痛苦记忆。实在说,当对方说出×××这个往日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明星名字时,你的心里挺灰暗的,立即想起来的是当年在北京城里流传过的种种关于这位明星的绯闻。没落人家的虚荣是不是总需要靠着回忆和炫耀以往支撑?但对一个相见还不到两分钟的陌生人,就不打自招地将自认为可以炫耀和抬高自己的货色讲出来,也未免有些迫不及待和过于可笑了。这样想着,你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你相信敏感的对方一定能够察觉到,这笑容是一种轻视。
对方中那个女的显然较她男友更快地理解了这个笑容。她斜眼瞥着你,一脸的矫情和被惯坏了的模样。见她这样,你心中一阵窃喜,感叹幸好没有被如此这般之人选作上门女婿。你愉快地、更加起劲地抽起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