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讨厌!”那女的紧皱眉头,捅了下男友,说,“还不快把窗子打开。”
“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那女的声音尖细而又刺耳。
车窗被那男的打开了,阵阵雨丝斜吹进来,那女的脸上显出了几许得意。
你并不想发作,你想,用这种表演当作长途旅行中的调剂倒也不错。你呼吸着北大荒雨夜的新鲜空气,望着车窗外的沉沉夜色,感到很惬意。唯一令你感到不快的是,还没回到北京就先在路途上闻到了从目的地里散发出来的,那似曾熟悉的酸腐气息。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车厢晃动了一下,随即轻快地滑行起来。你抬起头朝车厢尽头望着,你已经在考虑调换一下座位了。你不想在还没有回到北京之前,就在路途上先跟北京人发生一场龃龉。你看着那个不再言语的男人,竟有些替他担心起来,他这一辈子可怎么过?
突然,你的眼前一亮!你看到,在前面两节车厢中间的狭小通道处,吴歌从人丛中挤了过来。她一脸焦急的神情,东张西望地在车厢里寻找着。
你激动地站起身,向她招着手,那一刻你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起来。
你们的目光碰撞到一起。
“迪克!”吴歌一声呼喊,迈过满地都是的提包,张开双臂冲了过来。
“迪克……你干嘛不告诉我……”吴歌伏在你的肩头,哽咽着,“我不让你逃走……我不让你逃走……”
你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她那湿漉漉的头发上的雨水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你的脖颈,流进了你的胸膛。
隔着吴歌的肩膀,你注意到对面座位上那个女的鄙夷的目光。“吴歌,快别这样,别人都看着咱们呢。”你劝慰着她,掏出手帕轻轻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我这不是没有跑掉嘛。”
你们坐下,她依偎在你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住哽咽。她擦着泪水汪汪的双眼,灿然一笑,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找到你我就放心了。”吴歌笑着说,“你吃晚饭了吗?”
你摇摇头。
“那咱们一块吃吧,我早就饿了。”她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堆吃的。是团里生产的那种饼干,还有鸡蛋、水果。“我是从最后一节车厢开始一节一节地找过来的,你没想到吧?你逃不掉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我爸爸告诉我的。”
家长还是参与进来了。
“告诉你,即便是我爸爸回不了北京。我也会去北京找你的。”吴歌神秘地说,“我自己有办法,我一定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北京,因为我会唱歌和打球,我还可以考上北京的大学,你看怎么样?”
你听吴歌说着,默默地看着她。她真的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高挑、窈窕的身材,挺直的脖颈,高耸的乳峰,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气息。她那黑黑的眸子扑闪着,红嘟嘟的小嘴喋喋不休。
你剥了一个鸡蛋给她,她接过去几口就吃掉了。你真欣赏此刻她那种旁若无人的神情,这神情放在这种场合是多么合适啊!你注意到她留着个非常漂亮的短发。
沉默的钟楼 55(2)
你看了眼对面座位上的那一对男女,又想抽烟了。
“我给你点上。”吴歌拿过火柴,依偎在你的怀里为你点上。“我特喜欢看你抽烟的姿势。”
你惊奇地看着她,她以前从未说过喜欢你抽烟,她这话说得真是时候。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问。和你在一起时,她总是显得很敏感。
“没有,我就是喜欢看着你。”你说,“几天没见你像是又长大了似的,你总是在不停地长,我刚见你时,你才……”
吴歌一手堵住了你的嘴,嗔道,“不许你说我小。”
“把窗子关上,”对面那个女的低声吩咐着男友,“我想睡觉了。”
“我也想睡了。”吴歌软软地靠在你的怀里,撒娇地说,“亲亲我。”
又是从前没有过的动作,她今天怎么了?
对面那对男女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
“你有车票吗?”你问。
“没有,”吴歌说,“我是在车临开前的那一刹跳上来的,好悬呐,差点儿没赶上,哪有工夫去买票啊。”
不可思议的姑娘。你想,谁都难以预测出她将要干什么和准备怎么干。
破晓时分,你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下了车。看着对面那对依然在昏昏沉睡的男女,你将早已想好的、准备对那个男的说的关于希望他今后多加珍重的话又咽了回去。
雨过天晴,湛蓝色的天空上絮云朵朵,四下里是一片成熟的秋色。你们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走着,两边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时而显出一抹嫩绿,时而又泛起一片金黄,飒飒秋风吹得大豆摇铃,苞米叶子刷啦啦地发响。在你们的正前方是一片峰峦叠嶂的群山,山坡上,自顶至麓都长着籁籁作响的山楂树棵子,风儿一吹,可以看到掩映其间的一颗颗溜圆通红的山楂果。你俩手拉着手默默地走着,脚下那条小路把你们引进了一道绿色的山谷。
山谷里寂静、深邃,偶或远处还传来几声鸟鸣。山谷中间缓缓地流淌着一条暗绿色的河,不宽,但看上去很深。顺着河道上游望过去,一团薄雾正在升腾而起,阵阵湿润的轻风迎面拂来。
“还要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你停住脚步,望着远方。
“迪克,你干嘛要这样?”吴歌转过身来,拉着你的双手,深情地望着你。“你以为我会不放你走吗?不会的,你太小看我了……”她那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美丽的双眸里含着晶莹的泪水。
你没有回答。你抽出双手,靠在一颗树干上坐下来,点着烟,吐出个浓浓的烟圈,注视着它忽悠上飘,直至散开、消失。
“你难道真的就想与我从此分手?”她走过来摇撼着你的肩膀。“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我知道,你在心里是喜欢我的,你爱我!是不是这样?”她说着,一头扎进了你的怀里。“我一定会去北京的,你等着我。”
你感到心底一阵悸动。“我等着你。”你伏在她的耳际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笑了。瞬间,平素她那灿烂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指着不远处的一片野花问你,“知道那些花都叫什么名字吗?”
你摇摇头。
“我来给你当一次老师吧,”她说,“那金黄色的叫矢车菊,淡黄色的叫蒲公英,粉红色的叫五味子,白色的是百合,野百合……”
“谢谢老师。”
“怎么谢我呀?”
“老师您说。”
“去摘一束花来献给我,要野百合。”
你起身跑过去,将一支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朵摘了回来。那是一只含苞待放的百合,花瓣上有着一层霜似的、还没有触碰过的洁白。
“送给您,吴老师!”你做了个滑稽的动作,将鲜花献给吴歌。
吴歌腾地一下子跳了起来,攀住你的臂膀,亲吻了你一下。
“谢谢你!”她高兴地大声笑了起来。
“我们哪会儿走?”你问。
“不着急,回去的路我认识。”吴歌说。
“那你今天要旷课了。”
吴歌没有说话,而是独自走到河边向远处望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太阳升起来了,万道霞光射进山谷。吴歌身在团团雾霭的围绕中,一片逆光之下,优美的身材宛如一幅剪影。
“你站在那里真美!”你由衷地赞叹道。
吴歌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你,突然跑到你面前,说道,“我躺下更美……”
“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是真的……”
……
你们赤裸着身体在水中拥抱着,明晃晃的阳光从漾着微波的河面上反射过来,刺得你们闭上了眼。水在你们的胸前晃荡,鱼儿在不停地啄着你们的身体,你们沉醉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战粟之中……
黄昏时分的天际边,夕阳像一块灼热的红炭在熊熊燃烧,给山谷沐浴上一片火红。那条暗绿色的河流,载着溶解在水里的夕阳缓缓向山外流去,给寂静的山谷里留下一片汩汩的水声。
一天时间,你数次进入到她的身体,你们尽情地释放着青春活力,沉浸在无限美妙的生之欢愉里。此时,吴歌依偎在你的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你的身体,嘴中呢喃着,“真好……”
你们燃起篝火,罐头盒里的水煮鱼散发着阵阵诱人的清香。在这山谷之中的定情晚餐上,你将母亲给你的钻戒戴在了吴歌的手上。
沉默的钟楼 55(3)
半夜,你们熄灭了篝火,沿着来时的小路向车站走去。快要走出山谷的时候,你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回头望着。远处,一轮金黄色的满月正从山峰的一个缺口处慢慢地爬上山顶,你们停在那里看了许久。你知道自己今生也不会忘记这个定情的山谷,定情的月亮。你从吴歌的目光中读到了同样的记忆。
沉默的钟楼 56(1)
黄方的这个夏天是在忙碌和愉快中度过的。在他看来,回京后的生活如同在他头上映照着一片万紫千红的彩云,到处都是祥兆,到处都是笑脸,吃喝玩乐,花销不愁,他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了钱的重要和美妙,他打心眼里感激为他留下了一大笔钱财的父亲。正是因为有了这笔钱财,他才可以不用像其他知青那样,回城后天天往街道办事处去跑工作,而是悠闲地呆在家里,寻伺机会,花天酒地,过着在监狱中无数次梦想过的生活。
他找来建筑队翻盖了房屋,将家中装饰一新,暖气、地板、门窗、院落,全部按照他的意思进行了装修,豪华的浴室和宽大的双人浴盆,令黄圆都感到有些过份了。
“你简直有点儿烧包了,”黄圆说他,“坐吃山空的道理你懂不懂?你应该去工作,像我一样,像其他知青们一样。”
黄圆已经大学毕业,如愿以偿地在一所中学里做外语教师。
“这算不了什么,”黄方说,“我就是为了让咱俩生活的舒适些,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我才不会去干那份每月只能挣三、四十块钱的工作呢,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做生意,挣大钱。你以为我一天到晚只是闲呆着呐,我在寻找机会,看准了我会立即动手的。”
“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女朋友了。”黄圆说,“合适的话就结婚,也许有个妻子管着,你就会好多了。”
“姐,我可不缺女人。”黄方说,“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有儿子了,是我在兵团时和小兴安岭的一个女人生的,都快五岁了。”
“你已经有了儿子!”黄圆惊讶地问道,“和一个山里的女人,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黄方掏出相片递给黄圆,“看看吧,这就是我儿子,那女人叫翠翠,长得不错,是不是跟你有一比。”
黄圆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着。“这孩子还真是有点像你……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对这孩子,还有那个山里女人?”
“还没想过,就让他们先在山里呆着吧,我现在没工夫想这事。”
“黄方,我现在都有点儿不认识你了,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变坏了吧?其实你不如直接说我变坏了。”黄方仰身靠在屋中间新买的牛皮沙发上,点了支烟。“你不知道,从小我就不是个好孩子,只不过现在更坏了,你就放开了想吧,我肯定比你想像的还要坏。回北京头一天我就和一个女孩勾搭上了,不过我没干她,她倒是挺想,我没同意,我不喜欢在公园里干那种事……”
“黄方!”黄圆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
“这有什么?要是你还知道我杀过人,是不是马上还要把我从这家里赶出去?”
“你杀过人?”
“一点不错,杀过一个,不过他不是好人,确实该杀,我不杀他共产党也得杀他。”黄方轻描淡写地说,“根本就没他妈什么工伤事故,我是成心想轧死他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原因可多了……他把迪克关起来严刑拷打,诬陷他害死了连里的种马,那酷刑跟渣滓洞、白公馆似的。后来把我也关了起来,说我为苏修特务放信号弹……当然,直接原因是那个人看了他不该看的东西……就是你寄给迪克的那封信,他把那封信扣下了,刚好被我看见。”
黄圆的脸顿时绯红起来。迟了一会儿,她问道,“那后来呢?”
“没什么后来,我把那信烧了。”
“你没给迪克看?”
“没有。”
“你看了?”
沉默。
“迪克他……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吧?”
“可能没有……我也不太清楚。”黄方记得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向他问起这个问题了。
“你们经常在一起谈起我吗?”
“那当然,经常谈起你。”黄方想起了吴歌,他不愿伤姐姐的心。“迪克他常夸你漂亮,说你漂亮得令人眼晕,令人不敢接近。”
“黄方,姐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一直在等待着迪克,我想同他结婚。”
“这我知道,你那信上讲了。”
“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有过这样的表示,不光是那一封信,在别的信中我也流露过相同的意思,但他怎么就像看不懂似的,像是一直在回避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说他是个好人,别的我帮不上忙。反正他也快回来了,你们有的是谈情说爱的时间……不过有些事我是非管不可,比如说当年欺负咱们的刘震亚、黑大头之类。”
“黄方,你别这样。”黄圆没有想到这些事他都知道,他都记得。“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事我早已经淡漠了,他们都是坏人这一点不假,但咱家都是老实人,听我的,别那么睚眦必报。”
“怎么能说是睚眦必报呢?你跟他们完了我可没完,他们把你……”
“别再说了,”黄圆打断了他的话,“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提这件事了。你是不是还准备再干那种把人轧死的蠢事?”
“不会的,姐,你放心吧,如果再干的话,我怎么着也得干得比那件事再让人难受一点儿,漂亮一点儿。”
她看着黄方一挥手的那个动作,特像当年父亲做鸡食时用斧头砸骨头的那个姿势。
沉默的钟楼 56(2)
要说黄方整日里在家就是闲呆着,那也冤枉了他,只要能起来,他总是喜欢在拂晓时分去“鬼市”看一看。说起来,他知道北京这地界早晚天黑的时候还有“鬼市”这回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但他却被这里的新奇、刺激和黑暗迷住了。在这里转悠买不买东西倒在其次,他就是喜欢这里的气氛,蒙对蒙,坑对坑,没有实话,但在有时却真有好玩意儿,能让你在开眼、长学问的同时没准还占个大便宜。在这里,你把我蒙了、坑了,那叫本事,绝没有去找后账的事,等哪天我再把你蒙了、坑了,那才叫道行。在这里,道行大的人带着眼来,傻×带着钱来,令黄方炫耀不已的是,自从趟进此道至今,他还一回傻×没当过,买回来的货色让行家过眼都说,值。
黄方是被一个叫老西子的人带进此道的。他们相识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黄方听别人叫他老西子,但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这家伙四十开外,满口的生意经。他说他倒腾服装只是装点一下门面,就是个摆设,真正赚钱是在倒腾这些东西上。黄方开始不信,在跟着他跑了几趟之后,发现这家伙无论是买还是卖,赚头都在千元之上,弄好了还会赚更多。就那么轻松地聊着、侃着,连坑带蒙,身不动膀不摇地就把钱给赚了,确实令他动了心思,并跟着老西子学了起来。为此,他还隔三差五地求教你的父亲和章教授。也邪了,有关这方面的书籍黄方看起来特入脑子,简直是过目不忘。
这天拂晓,黄方又早早地起身,赶到了他几天来总去的一个鬼市。马路上,路灯还亮着,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鬼市设在一座临近水旁的街心公园里,当他赶到时那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但见草坪上、甬道间、角亭内,人影幢幢。这里没有人喧哗,没有一般集市上的高声叫卖和讨价还价,人们仨一群俩一伙地聚在一起,喁喁交谈着,或交流着这一行当近来的信息,或品看着对方的货色。尽管大家都明白,干这一行的成交率极低,但此道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巨额利润,和确有因销脏而偶遇的奇珍异宝,依然诱惑着人们乐此不疲。
黄方饶有兴趣地在各个摊位前转来转去,他并不着急买,只是看,经验告诉他,只有在快散市的时候才比较容易成交。天色渐渐放亮,清洁工人和三三两两前来晨练的人们开始进到公园里,鬼市的人们逐渐散去。这时,黄方来到了一处摊位前,拿起了一个玉石四面人看着。
“老哥,你喜欢这玩意儿?”摊主问。
“就是看着好玩儿。”黄方道。
“那就拿走玩儿去,反正这儿也快散了,您看着给个价儿就行。”
“五块。”
“您该干嘛您干嘛去,”摊主一把将玉石从黄方手中夺过去,气哼哼地说,“我这玩意少了两千甭谈。”
“别急呀您,老哥,我说这话您可能不爱听,但您还得听着,我玩儿的就是这行活。”黄方不紧不慢地说,“这玩意儿是真家伙,别提二千,就是二万也不算瞎要,可惜它是个假的,说是玉吧也算是块玉,可跟当台阶的那种石头也差不多。按理说,新东西您就新着卖吧,没准还值个二、三十块的,可您还给做旧了,旧还没做好给做花了……我其实就是喜欢个小玩意儿,要不您收好了,我再转转去……”
“您也甭转去了,”摊主打断黄方的话,“您是行家,十块钱您就拿走,麻利点儿,甭给我在这儿添堵了。”
第一笔生意迅速成交,黄方估计,这玩意拿到南方去肯定挺打眼,卖个三、五百应该不成问题。他想着,快步向另一处走去。
这一处的摊主是个农民,推着辆自行车,车后带着的大筐里装满着花生,花生中间埋个着花瓶,只露出不多的一块。这也是他早就瞄好了的。
“你这法儿不错,花生里还埋着货呐。”黄方走上前搭讪道,“拿出来看看。”
“您给开个价儿。”
“价儿好说,你得先让我看看货呀,你这么半露不露地让我看什么呀?”
农民小心翼翼地扒开花生,慢慢地将一支花瓶拿出来递给黄方。“好好看看吧,咱老农民不卖假货。”他说。
青花釉里红!黄方的眼前一亮,紧忙接过那只花瓶仔细观看着。胎质、纹饰、造型、釉色、款式,他翻来过去地看着,在心里确认了这是件明朝的清花釉里红颈瓶,只是瓶颈略短了些。他听章教授说过,出现这种情况往往是瓶颈受过伤,后被高手锯掉了重又修饰过,行话里管这叫“抹脖儿”。他想,这件东西要是没受过伤,恐怕一般人还真说不准这件东西到底能值多少钱?
“您这件东西还真不错,”黄方说,“要我看,怎么也得值个七、八十块钱,给一百都不算多。”
“您说笑话呐吧,刚才有人给了我一千都没卖。”
“那你可亏了,您真应该给他。你这个玩意儿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它有个要命的伤。”黄方指着瓶口,说,“您看看这儿,让人锯过了,行话里管这叫‘抹脖儿’。您这是件颈瓶,颈瓶你懂不懂?就是脖儿特长的那种,您看您这玩意儿都没脖儿,让人家看什么去……你也别跟我瞪眼,你想想,这人要是被抹了脖子,还是人吗?那不成鬼了吗,这东西和人是一个道理。”
那个农民被黄方一席话说得开始犹豫了起来。“那您给开个价吧。”他说。
沉默的钟楼 56(3)
“四百。”
“八百。”
“五百,你不卖我就走了。”
“五百就五百吧。”农民将花瓶递给黄方。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黄方将花瓶放进塑料袋里刚要走,忽然被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叫住。
“大哥,您待会儿再走,”小伙子手里举着件硬木透雕,说,“一看您就是个买主,货卖识家,您看我这件东西怎么样?”
黄方接过那件木雕看了看,又扫了眼那个小伙子,他穿着件夹克,一脸稚气模样,校服领子都露了出来。
“你打算要多少钱?”黄方问。
“您看着给吧,”小伙子说,“这东西怎么也值二百块钱吧。”
这东西不是好来的,但这确是件好东西,黄方几乎可以肯定这东西是他偷来的。他没有还价,数出一百块钱递过去,说,“就这么多,下次再弄东西时小心点儿。”
小伙子呆愣在那里。
黄方回到家里时,见黄圆已经上班去了。他进门头一眼就看到了黄圆放在写字台上的留给他的字条,上面写着:黄方,回家后先洗澡。她真了解他,总是不忘时刻提醒他,别把污秽带进家里。
沉默的钟楼 57(1)
事情就是这样。事情总是这样。人生的重大考验、关键时刻等决定人生命运走向的事情,大多出现在人们还年轻的时候。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你的、令你处于两难之中的,怎样对待吴歌与黄圆的情感问题,在你回京之后,迫不及待地、不容再继续回避地摆在你的面前。再像以前那样搪塞遮掩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无法直面黄圆那热望和深情的目光。
回京的路上,你在火车上苦想了两天两夜,心中最后的决定,是你选择了吴歌。因为在吴歌与黄圆之间,除了情感之外,你觉得自己对吴歌还有着一份不可推卸的、沉甸甸的责任,而且你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
那天午后,也就是吴歌欢蹦乱跳地随着她父亲来到北京的第二天,你心情忐忑地走进了那座而今被黄方装饰一新的院落。到底是资本家的儿子,也许是有高师指点,整个院落还有房间,无处不被装修得高雅、气派,殷实富足、浪漫随意的气韵弥漫其间。
厅房的门开着,但里面并没有人。“黄圆,”你叫了一声。
“我在洗澡,”黄圆的声音从卫生间里飘出来,“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你抽着烟,站在那面巨大的多宝格前,看着眼前那些真假难辨的古董,心中却在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该怎样对黄圆说。今天一定要对她说清楚,你打定了主意,如此暧昧下去对谁都不好。
等黄圆水灵灵地在你对面坐定之后,你便迫不及待地对她说了起来。像是怕被她打断或是被她提问,你飞快地、几乎是一口气地便将你与吴歌的事和盘托了出来。说这些话时你没敢抬头,你根本不敢与黄圆的目光对视,直到讲完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那里时,才感到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一方面你为自己终于下定决心、鼓足勇气,敢于当面对黄圆说出这一切而感到痛快。另一方面,你却为永远地失去另外一种美好而感到怅然。你知道这种结局对黄圆来说是不公平的,甚至是残酷的,但你只能这样做,因为你不想欺骗她。
你等待着黄圆的爆发,你已经准备好她由于极度愤怒而可能给你带来的一切。因为她的美丽,对你无私的帮助和一往情深。
但黄圆却没有发作,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到窗前向外望着,像是在问你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等待了八年的结果吗?”她的眼里噙着泪水,但她却没让泪珠掉下来。“你走吧。”她的语气显得坚定起来。
“黄圆……”见她这样,你反而感到不知所措起来。
“你快走吧。”黄圆说罢,转身走回自己屋里,将房门重重地反锁上。
屋里静极了,院子里也静极了,待你无奈地离开,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听到从黄圆的房里传出撕心裂肺般的哭声。你狠心地走了出去,你知道,这个院子以后你很难再来了,你再不是这里最可信任的人,你背叛了这里的主人。当然,说背叛似乎有些言重,因为你与黄圆之间既没有就感情问题明说过,更谈不到有任何承诺,彼此之间完全是一种心灵上的感应,但谁又能说这种感应不是真诚的呢?
不光是黄圆的这份情感,回到北京后,你要应对的事情太多了。吴歌要同你结婚,但你既没有钱又没有房子,八年里,你用你的青春只在北大荒换回来十斤黄豆,那还是连长特批给你的。回京后,你花着父母的钱,住在父母的房子里。街道办事处招工办那里挤着无数像你一样的返城知青,他们同样在焦急等待着工作机会。你去过那里两次,后来就不再去了,因为在那里除了听到几句牢骚,根本就不会有工作机会降临到你的头上。你开始四处做临时工,学校、工厂、商店、干过很多地方。
这种工作干久了,使你渐渐适应了那种歧视的目光、歧视的话语。你在一家服装厂做配送工时,曾听到几名女工议论你,说,新来的那个小伙子看着还行,但老大不小的了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谁会嫁给他呀?不说是国营工厂,怎么着也得是个大集体的吧。说来也巧,就在那天中午吴歌竟然找上门来。
这一下可炸了,好事的女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惊诧的目光紧盯着吴歌。她们实在弄不明白这么一个长着模特般身材的漂亮女孩会找你来做什么。第二天,当她们从门卫口中打听到,那个自称是你老婆的漂亮女孩竟然是中央歌舞团的一名演员时,她们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一时间关于你的议论和猜测成了她们的中心话题。有说你是刚被释放的政治犯的,有说你先前是个大流氓,利用一次偶然的机会,把一个女演员骗到手、生米做成熟饭的,不一而足。
你又一次感受到了深藏于人群之中的、永远也挥之不去的势利。时隔多少年,你还是感觉到你深爱着的这座城市中的某些东西依然与你格格不入。那以后没几天,你便从厂里辞职,另找了一份活计。那是一个全是男人的工作环境,在火车站干装卸工,而且是夜班。
你一般都是在晚上九、十点钟来到车站货场,先在货场角落处的一间小屋里与其他装卸工们会合,听候分配任务,然后各干各的,或若干人一组承包一节车皮。这里领头的是一个叫高成龙的正式工,他长得高大、威武,胳膊上刺着条龙,所有的活儿都是由他分配和检查的。从见头一面起,你便感到他对你很客气,在分配活儿上似乎也对你有所照顾。就在你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高成龙主动向你揭开了谜底。
沉默的钟楼 57(2)
“来来,先喝点儿酒,今儿晚上活儿不多,先不着急干。”高成龙边说边为你斟上了满满一杯啤酒。
平日,每当他们喝酒时你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聊天时也很少插话。你喝了一口酒,掏出一包香烟甩到桌子上,“又来新人了?”
“没有,这几个都是我哥儿们。”高成龙说,“兄弟,我早就想问你句话了……”他故意顿了一下,“你认识叉子吗?”
“什么叉子?”你表情平静,但心里惊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叉子。”
“不瞒你说,我瞄了你好些日子了。”高成龙说,“你长得特像叉子的一个哥们,像一个人似的。”
“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还真不知道,我只是见过他两次。”
“你在哪儿见过他,别是看花眼了吧?”
“绝对不会,我看得清清楚楚。”高成龙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海淀那次茬架的时候,他和叉子在一起就站在足球场大门的旁边,聊得可热乎了。”
你默然。
“叉子跟我们哥几个说过,”高成龙继续说道,“他跟那个人是生死过命的交情,他都敬重他几分,他说那家伙主意又多手又狠,玩儿的又特别仗义,还杀人不眨眼呢。”
“肯定是传邪乎了,他不也是个孩子嘛。”你笑着说,“当年我也听说过那次茬架,据说是叉子输了。”
“没错,要说当年这北京城谁听说过叉子打架还有输的时候呀!我们这一伙就是打那儿以后彻底栽了……那天把我打得也够呛,挨了好几棒子,整个脑袋跟血葫芦是的。”高成龙说着分开头发,露出了一条两寸多长的伤疤。“光这儿就缝了十多针。”
“叉子怎么你了,”你问,“干吗这么惦记着他?”
“他瞧得起我,还帮过我大忙……他一次就给过我妈40斤粮票,你应该知道这40斤粮票搁在今天得值多少钱!谁能想到那天下午他就死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高大哥,”你说,“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干活儿去了,你们哥几个慢慢喝着。”
屋外,明月高悬,寒风凛冽,站台上孤零零的停着两节车皮,你知道那是从南方过来的两车零担散货,今晚上就这么多活。你钻进车厢干起活来,心里想着高成龙对叉子那种不忘旧情的忠诚,真的有几分感动。
不一会儿,高成龙领着两个人走过来将你叫到一旁。
“他俩都是当年叉子的哥们,他们觉得就是你。”高成龙说,“我说我不会看错呢,你还是跟哥们说句实话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干嘛,”你笑着说,“看来叉子当年还真交了一帮铁哥儿们。”
“我Ⅹ,我是他妈傻,愣跟你这儿充了这么些日子大哥。”高成龙说着,竟像遇见了久别的亲人似的,一把抱住你哽咽起来,“哥们,今后但凡是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你心头一热,感到眼眶也湿润起来。
“记得那天咱们被打散以后,和我跟叉子一块往外冲的还有一个叫二白子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你说,“当我和叉子冲出人群后,回头看他还被好几个人围着,被打得都抬不起头来。”
“那天他可被打得够呛,听说是被抬到医院去的。”高成龙说,“他早就从内蒙回来了,先在建筑公司当工人,现在辞职弄了个包工队,自己当头干点零活,我们常有联系。”
“咱们还是边喝边聊吧,”你提议道,“突然想起些事来,咱们一块合计合计。”
你们几个重又回到小屋里喝了起来。两杯酒下肚,你说道,“高大哥,你是个工人,二白子是工人,我还不如你们,是个临时工。叉子要是能活到今天,估计也就是个工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父母也都是工人。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结婚有了孩子,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内,大概你们的孩子长大后还是个工人。”
“你说的一点不错。”高成龙说。
“就说你吧,”你对高成龙说,“你的父母把升腾发迹的希望起到了你的名字里,但除了用窝头、咸菜把你养大之外,并没有在学业和事业上给予你任何实质上的帮助,你目前能够做到的也只是把父母的希望刻在了胳膊上。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怪罪你和你的父母,这一切都是时代和社会造成的。实际上,你的父母能够在那样困苦的条件下把你养大,你能够在少不更事时安然度过文革那样的动乱岁月,今天还膀大腰圆地站在这里,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不是就这样心甘情愿的活着、活一辈子。”
“当然不想,”高成龙几个异口同声地说,“你说怎么干吧,我们都听你的,不行我明天就辞职跟你一块干。”
“那好,咱们今天就算是说定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几只酒杯碰在了一起。你说道,“干是干,但不是蛮干,更不能一闭眼辞了职就算完事,咱们还年轻,还有时间,要善于利用现在的政策和机会,帮助咱们发展。”
“那你说咱们现在该干些什么?”高成龙说。
“就从你这儿干起,”你说,“你可不能辞职,我打算利用你在货场工作的便利,在外面办一个货物托运站,现在这方面的服务太差了,我观察了好长时间,想了好长时间,这个生意肯定红火。你就负责提供信息,告诉我们什么货到了运不走、发不出就行。先弄上两辆汽车把车队搞起来,以后再把二白子的工程队拉过来,慢慢把事情做大,成立个公司,到那时你再辞职也不晚。”
沉默的钟楼 57(3)
你一项一项地说着闷在心中许久的计划,直说得高成龙他们摩拳擦掌,热血沸腾。那一夜,你们全都喝醉了。
沉默的钟楼 58(1)
或许确有一种爱情是以相貌和身体作为猎取对象的。它选择和挑中的人往往是由于此人有着一种对他或她难以解释的诱人魅力,或是由于他或她的眼睛、嘴形、身材,甚至仅仅是身体的某一部分,就足以使对方产生一种莫名的向往和冲动。当然,如果对方还有其他一些容易令人失去清醒、产生晕眩的东西,比如地位、财富甚至于国籍,那就更易使对方迫不及待和全心投入了。
索燕便碰到了这种情况。那是在她与李全明平静、稳定的生活了一年多、并有了一个女儿之后发生的。
那天午后,她回家去看望父亲,见一位警察和一位干部模样的人正在与父亲谈话。她并没有理会他们在谈什么,只是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到厨房忙去了。不一会儿,父亲来到厨房对她说,赶紧准备一下,多买些菜,快去快回,马上会有客人来。等她买菜回来时,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铮亮的、带有使馆牌照的轿车。进屋一看,见有两个陌生人正在同她父亲聊天,其中还有一位外国人,中国话说得很地道。通过父亲介绍她得知,那个外国人是德国一个贸易代表团的团长。那个外国人用当时她还很不习惯的动作亲吻了她的手,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他的年龄大约在30岁左右,颀长的身材,灰白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眸子,潇洒而又文雅。他的名字叫韦顿。
索燕是用饺子招待他们的,醋里放了不少辣椒油,吃得他们满头大汗,连声说好吃。席间,索燕得知,韦顿的父亲和她的父亲在年轻时是非常好的朋友,曾经同学和同事多年。她父亲是1947年回到中国的,韦顿的父亲在解放前也曾来到中国一次。他父亲是1971年去世的,临终前他对韦顿说,在中国他有一个有恩于他的老朋友,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看望他。直到那时,韦顿才明白为什么父亲坚持让他学好中文的原因。他还留给韦顿一张已经发黄了的旧北京城区图,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明了索燕家所处的位置。所以,中国改革开放以后,韦顿借工作之便很快来到中国,并在外事部门的帮助下找到了索燕父女。
韦顿在京期间,索燕带她去看故宫、爬长城、品尝中国菜,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很快,索燕家里有了当时在北京还非常稀少的彩电、电冰箱等德国家用电器。先后被红卫兵、造反派和街道幼儿园占据了十多年的自家院落,也在韦顿的帮助下归还了她家。韦顿回国后,也还不断地将各式各样的时髦日用品寄过来,为了维修这个院子,他一下子寄来了5万马克。
想一想在当时,在她的同龄人们都还在为找到一份每月几十元收入而着急操心的时候,她的生活却意外地骤然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刺激得索燕的虚荣心迅速膨胀起来,她开始讲究起了吃穿、排场,还有意无意的在人前炫耀。在这以后,韦顿每次来北京都是索燕陪她,时间晚了她就住在韦顿为她租下的饭店房间里。在心里,索燕时常将韦顿与李全明相比较。也许是因为生活中的缺失,使得她对男性挺拔的身材和健美的双腿有着异乎寻常的留意和渴望,而这一切韦顿恰好都具备。终于,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索燕被韦顿有力的臂膀揽进怀里,并把她抱上了床。
这段时间里,李全明始终保持着沉默。他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抽时间修理别人送来的电器,夜里别人都睡了,他还要赶写稿子。一个人忙里忙外,没日没夜,不消说他,就是一个正常人也难以承受。同时,他还要承受内心的煎熬。随着韦顿的频频来京,他明显地感到了索燕对他的淡漠。
在这样的淡漠中,索燕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的所谓生活根本就不叫生活,充其量只能叫活着,枯燥无味,平淡没劲。而韦顿的到来才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口,从这扇窗口望出去,生活是那样绚丽多彩,令人心驰神往。她开始同韦顿通信,并让他将回信寄到与她最要好的一位同事家中。她与韦顿谈了许多,但唯独没有把一个最基本、最重要的事实告诉给他,那就是她结婚了,并有了一个小孩。
终于有一天,也就是在索燕即将前往德国留学前夕,李全明向她摊牌了。
“咱们离婚吧,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也许现在该是我兑现当初承诺的时候了。”他说,“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咱们马上就可以去办理。”
协议书上没有一条不令索燕满意,李全明考虑得很周到,尤其是他把女儿的抚养问题揽过去,这令她很满意。
“这份东西我没有意见,”索燕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咱们马上就可以去办手续?”
“是的,”李全明说,“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当天下午,他们就拿到了离婚证。从办事处里出来,李全明对索燕说,“你自由了。”
“今后你自己要多保重。”索燕习惯地推起残疾车,“孩子还靠你多照顾……”
李全明推开了她的手,“还是我自己来吧,就像从前那样,自己来。”
他们一东一西就此分手了,索燕没走多远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李全明双手推着车轮吃力前行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眼睛湿润起来,她突然想起,她与他相识也是在这样一个深秋时节的午后,那天也刮着风,他的头发也是这样乱蓬蓬的,话很少,但就是他的那几句话帮助她回到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