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钟楼 58(2)
自己这样做是不是过于自私和无情?她扪心自问,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方法处理此事?毕竟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而舍夫离子,显得有点儿缺德。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真正爱过李全明,归结起来他们之间全是帮助、感激和回报,而不是像自己与韦顿之间充满着激情和那种强烈的生理需求。她觉得自己只要一看见韦顿的目光,就会立刻变得视觉模糊,呼吸困难,就像触了电似的,一触到韦顿的身体便会产生一种麻酥、瘫软的感觉。于是,韦顿身上的一切在她这里都变成了独一无二的东西,甚至他呼吸的气味、皮肤上的汗毛、难以理喻的动作都变成了惹人喜欢的、令人向往的东西了。她感到自己现在需要韦顿就像需要空气和水一样,一刻也不能离开。离婚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她安慰着自己,只有离婚才能完完全全地得到这份爱情,才能全身心地享受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不要迟疑,往前走吧,看一看头顶的天空有多蓝,她鼓励着自己,一切都会重新开始,一切都会比以前更好。
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索燕登上了飞往柏林的飞机。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刻,她哭了,她觉得一下子失去了很多很多。离开了丈夫、女儿,离开了过去的所有生活,幸福、不幸、失落、收获,她忽然感到,自己像是没着没落的飞了起来,像一个没有任何内容的躯壳被风吹得轻飘晃荡,不知所措。就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吧,她闭上了眼睛,想象着韦顿迷人的笑容,还有鲜花、洋房、体面的生活。
果然,当飞机降落在柏林机场后,她如愿以偿地看到韦顿手捧鲜花来接她了,她激动地扑进了韦顿的怀抱,幸福得热泪盈眶。她觉得,为了这一刻再多的失去也值得!
从那一天起,韦顿便一刻不离的陪伴着索燕。他带着她一站一站的开始旅游,足迹遍及整个欧洲,终日沉湎在梦幻一般的生活里。韦顿对她说,她的留学手续已经办好,应该利用学校开学前的这段日子好好玩一玩,他是专门请了假陪她的。她当时听了心中真是感动万分,她庆幸自己的命运如此之好,碰上了韦顿这样的好人。
一天早晨,索燕醒来时,看到韦顿已经穿戴整齐。“我要去上班了,”他说,“我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你去吧,”索燕坐起身,张开双臂等待着韦顿的拥抱,“下班后早点回来,我等你。”
韦顿走上前,亲吻了她一下。说,“我晚上不能来了,下班后我要回家。”
“回家!”索燕惊诧的问道,“你依然和你母亲住在一起?”
“是回我自己的家,回到我的妻子和孩子身边。”
“你结婚了?”
“是的,还有俩个可爱的孩子。”韦顿说,“如果你想见她们的话,我会邀请你到我家来做客,她们会欢迎你的。”
索燕再没有说什么,愣愣地望着韦顿走出屋去。听到了楼下汽车发动,她腾的一下跳下床跑到窗口,看见韦顿在临上车前还很绅士地冲她招了招手。
又能怎样呢?她想,这一切难道不是自找的吗?韦顿从来没有在感情和婚姻上对自己做过任何承诺,他所答应的他都办到了,他没有错。他从没有提到过婚姻和他的家,但自己不也一样吗?那一刻,她想起了家,父亲、丈夫、还有女儿,那是她出国后第一次那么揪心的想念他们。
她给父亲打电话,刚巧李全明守候在哪里。当初他们离婚时就曾商量好,离婚一事不对家人说。电话里李全明对她说,家里这边尽可放心,只希望她能在德国抓紧时间,安心学习。放下电话,索燕大哭了一场。她突然觉得清醒了许多,觉得自己似乎在不长的时间内晕头胀脑地丢掉了某种特别重要的东西。她意识到,当一个人从原有的生活轨迹上,带着渴望虚荣的浮躁,依仗着不劳而获的力量,跳跃到另外一条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上时,失去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一切,所谓的新生活将逼迫着他改头换面,直至失去原有的自己,而变得不伦不类,虚伪痴迷。她整理着行囊,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咬紧牙关闯过去,完成学业,毕业回国,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
沉默的钟楼 59(1)
黄方开始出入各大饭店了,谈生意、搞女人,全在饭店里。他在饭店里包了房,房间门口挂着他公司的牌子,尽管这公司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他对每一个令他心动或眼前一亮的女人都追逐,直到成功或失败,就连记忆中留有印象的女人也不放过。上小学时那个曾令他心动的年轻女教师李梅也在他三番五次的勾引下,终于同他上了床。勾引李梅的成功使黄方又一次体会到了金钱的重要和无所不能的魔力。他先是用金钱将李梅的丈夫勾引下海,令其四处奔波,疲于奔命,而后又用金钱、花言巧语和他迷人的外貌,将李梅骗到了手。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厌倦了,尤其是在邂逅多年不见的尤菁菁之后,更坚定了他与李梅结束的想法。
黎明时分黄方醒来,躺在床上思忖着待会儿该怎样对李梅说。此刻,她就蜷睡在他的身旁,长发盖住了她的半边脸。这里是李梅的家,屋里到处可见黄方从南方倒腾过来的东西,衣物、电器、烟酒、化妆品……他又将目光移到李梅身上,以往吸引他的她那贪婪而又色情的睡相此刻看来已变得令他厌烦了。他拿开了她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坐起身来穿衣服。
“躺着别动,”李梅醒来,欠起身将黄方按倒在床上。“你不想再喝点儿什么吗?昨天晚上你拿来的那瓶酒不错,喝下去浑身是劲。”她边说边抚摸着他的身体,准确熟练,灵巧刺激,令他禁不住颤动了一下。
“我现在倒是挺想喝一杯的。”李梅赤裸着翻身下床去倒酒,颤动的乳房和丰满的身体映入他迷蒙的双眼。
“喝吧。”她端着酒杯,腰肢扭摆、春情荡漾地回到床边,“特别为你调制的醒神酒,主要成分是春药。”
“你真他妈淫荡!”
“那你干吗不再一次将她制伏……”她扬腿上床,坐在了他的身上,用自己湿滑的下部惬意的来回蹭动着。
黄方一把推开了她,跳下床穿上了衣服。
“你这是怎么了?”
“我得走了,”黄方说,“公司里今天事儿很多,都是急事。”
“求你了,别走,”李梅撒娇的说,“我还想要……”她转过身体跪在床上,酒杯被碰撒了,红色的汁液很快在床上浸洇开来。
“对不起。”他说。其实他的心里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对不起。昨晚他能在这里过夜,已经够对得起她了。照他的本意,昨天来这儿是要把话说完就走的。“换个人吧,找不到的话我可以帮你。”
“想抛弃我,那你干吗当初还三番五次地勾引我?”
“咱们之间谈得上抛弃这个词吗?”黄方边说边从容不迫地洗着脸。“当初我勾引你的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上小学我的鸡巴刚能硬时就想干你,二是在监狱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常想着你手淫,现在算是圆了梦。”
“你真是一流氓!可我就想要你,”她哭着说,“就要你……”
“还是换个人吧,老是一个人多没劲啊。”黄方说,“再说,男人里比我强的多了。”
“噗”地一声,李梅把喝进嘴里的全吐在了黄方脸上。“你他妈是个混蛋、骗子、大流氓!”
“还得说是老师,概括能力真强。”黄方擦了把脸,又拿起鞋刷子在皮鞋上蹭了几下,然后丢到一旁。“李老师,当初我就不是一个好学生,这您是知道的,今儿您就拿我当是这个鞋刷子,蹭几下扔一边得了。”他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他在胡同口叫上了一辆计程车,直奔饭店而去。上次邂逅尤菁菁因为她有急事要走,所以没有深聊。黄方打算,如果可能的话,今天就把她带到自己的床上去。
九点整,尤菁菁准时来了。她浓妆艳抹,一身奢华地出现在黄方面前。整整一个上午他俩是在不停的述说中度过的。黄方讲他在狱中的经历,尤菁菁讲她在山西插队的遭遇,动情之处,俩人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那你现在呢?”黄方关切地询问着,顺势坐在尤菁菁身旁,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早就结婚了吧,一定还生了个人见人爱的小家伙,男孩还是女孩?”
“你说的这一切我都没有,我曾经结过婚,早离了。”
“是这样……”见尤菁菁没有推却,黄方边问边轻吻着她的发梢和耳际。“那天见你时看你急匆匆的样子,现在一定特忙吧?”
她沉默。
黄方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他亲吻着她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她那性感的双唇上。他们开始亲吻,她无言的顺应着他,他的双手伸进了她的怀里,先是轻柔而后热烈抚摸起来。
“别……别这样……"尤菁菁突然间如梦方醒般一下子推开了他,“我有病……这次回京来就是治病的。”
黄方疑惑地望着尤菁菁。
“我得了性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向远处望着,“我一直在南方做……也是很久没有回来了。”
“你原来……”
“我们为什么不早一点碰见呢!”她叹道,“我找过你很多次,就知道你进监狱,以后就再没有消息了……等一等吧,等我病治好了,如果那时你还想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你想听吗?”她啜泣着,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一直谈到了深夜。
沉默的钟楼 59(2)
“你一定也听说了,”她说,“我当时从北大荒是带着身孕回到北京的,别的知青回京后都是忙着找工作,而我却是忙着做流产。刘大林虽然进了监狱,但这种事对一个女孩身心所造成的伤害,不是身受别人很难体会。以后在山西插队,我又遭受到了相同的遭遇,又一次带着身孕回到了北京。你说,插队十年我除了受伤害和失去,我得到过什么?
十年,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我都献给了谁?当初离开北京时,我并不懂也确实没有想过想要得到些什么,但让我失去和受到的伤害却是那么多!
我回来时,知青返城风早已经刮过去了,很多同龄人包括我家邻居们的孩子都已经有了着落,工作、家庭,看上去都那么令人羡慕。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有的当上了翻译、工程师,即便是那些做着最普通工作的人,也都成了家,有滋有味地过起了日子。而我呢,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家都不能回,我爸一看见我就犯病,弄得我回到北京还要在外面租房子住。我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结婚的。他是个副教授,大我20岁。结婚那天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只是我们两个人在外面简单吃了顿饭,便住在了一起。但没过多久,我同家里的关系使他产生了疑问。面对他的不停审问,我只好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听后就翻了。现在想来,这事儿也不怪他,如果没有感情基础,大概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这些。
那些日子我灰极了,重又回到了在外面租住的房子里,整日里闲荡,没有任何收入,日子过得艰难极了,几乎是寸步难行。就在那会儿我碰到了一位邻居家的小姐妹。她也没有工作,但穿着阔绰,出手大方,吃住在饭店里,化妆品都是地道的法国货。结果,我同她一起干了,一直干到现在。我们的主要对象是外国人和港台地区的商人,和他们在一起相对安全些。当然,干这种事吃亏上当挨欺负总是少不了的。有一次,我与一个黑人留学生到他的宿舍里去,路上讲好了价钱的,但干完了他却只给了我10块钱,我同他吵了起来,没想到他竟把我抱起来顺着窗户扔了出去。幸亏是一层,不然的话,我非得被摔死……”
“别干了,”黄方打断了尤菁菁的话,“治好了病到我这儿来吧,随便干点儿什么,我养着你。”
“以前也曾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抬起泪眼望着他,“我相信了,但结局很惨。”
“你怎么能拿我同他们相比,咱们是朋友,知根知底的朋友。”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我更不能这样做。”她说,“我要永远留着你这位知根知底的好朋友,而不能等到让你烦了我时再离开……抱一抱我,然后放我走吧,让我们永远都在心里记着对方,这样不是更好吗?别冲动了,傻小子,来抱我吧,抱紧我……”
黑暗中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尤菁菁在黄方耳边轻吟道:我看到的是一架绞肉机人们不停地跳进去我看到的是一堵血红的墙人们像砖头似的挤压在那里我走在马路上所有的目光似乎都能看到赤裸的我我用什么遮掩,用什么搪塞用什么或许我该远走高飞去触摸这里常人的快乐或许我该结束自己那样一了百了,全都解脱我不吃饭,喝酒我不睡觉,抽烟我在黑暗中寻找,犹豫、彷徨和希望都哪里去了,美好都哪里去了只能在床上翻滚,用梦境充实自我去他妈的黎明、黄昏和周末我是蝙蝠,我是游莺我不知道明天是福是祸我想找人诉说但看到的屋门都紧锁着于是,回忆没有了,明天没有了我还有什么黄方无法想象尤菁菁竟会作诗,而且那诗句深深地打动了他。送她出饭店时,他故意对她说,“刚才在电梯里,好几个男人都在注意你,眼神色迷迷的,看来你的吸引力还是无处不在啊!”
“是吗?”她说,“有时我走在街上,也常会碰到一些马路求爱者,他们或是带着善意和讨好目光上来搭讪,或是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地尾随着。也许他们中间不乏好人,但他们的确出现的不是地方。我已经想开了,我这样的人也许一生都得不到所谓的幸福,没准儿还会给别人增添痛苦。尽管我现在天天进健身房、去美容院、抹精华素,但毕竟岁数不饶人,干这行的时间不会太久了。人老珠黄是自然规律,谁也没辙,但别人有家庭、有孩子,我有什么呢?到那时,我最惨了。人们结婚也罢,离婚也罢,热恋也罢,失恋也罢,毕竟都还有一份曾经属于自己的爱情,而我呢,除了在兵团时同你那种影影绰绰的好感之外,就从来没有刻骨铭心的爱过人,也没有被别人这样爱过。也许,我就是这个命!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是可怜我吧?我最受不了这个。”她说着叫住了一辆计程车,探身钻了进去,甩下一句,“忘了我吧!”
汽车很快融进了马路上的车流里,令人无法分辨。黄方站在那里向远处望着,愣怔了许久。他知道自己是不会忘掉她的,包括她的诗和她的泪水。
沉默的钟楼 60(1)
说黄圆整日忙在工作中一点不假,在她的生活里,除了学校还是学校,除了学生还是学生。对于众多的求爱者她一概不理,对于你她也是不近不远,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黄方说,如果不评黄圆做优秀教师,那才真是瞎了眼。这话一点不错,黄圆的确变了。无论是谈吐、穿着乃至整个精神面貌,与先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除了她的美貌依然,从她那职业性的端庄里,丝毫再也找不到她年轻时、尤其是当年她与叉子在一起时曾经有过的那种骄狂。
在学校里,目前带的这个班她已经教了三年,她熟悉班上的每一个学生,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人一样。初一刚入校时,这个班在各方面都参差不齐,有考进来的,有托各种关系塞进来的,有花钱赞助进来的,令她都无从下手。她发现,现在的学生跟以前整个是两回事,想的、做的、追求的都与从前大不相同,来自一个开放了的社会里的各种信息,每时每刻、随时随地在对他们产生影响。初一的时候还好,学生们刚进中学,全是新课程、新环境,有点犯憷再加上些不适应,所以他们还有些收敛。到了初二他们就全放开了,异性之间交朋友,同性之间搞小圈子、打架,对各种诱惑和有刺激的事特别感兴趣,哥们儿义气、小英雄主义、再加上不知好歹,没轻没重,不计后果,不辨是非,又都是独生子女,自私极了。
班上的一个女孩就让黄圆费了不少心思。这个女孩长得挺漂亮,是班上男生们追逐的目标之一。她的父母都是军人,经常出差在外留她一个人在家。刚进初二时,她迷上了跳舞,先是在外面辅导班里学,后来发展到结伴或独自去参加社会上的一些成人舞会。仗着自己个子高,再加上浓妆艳抹,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小妖精似的混进会场,一跳就是半夜,甚至整夜不归。她还招人到她家里跳,弄得乌烟瘴气,四邻不安。白天上课时,她困得不行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各门功课明显下降。期中考试时,她竟然三门主课不及格。与此同时,她的舞技倒是见长,什么伦巴、拉丁、迪斯科,几乎所有的舞步她都精通。大概把高年级学生也算在内,如果要搞跳舞比赛的话,她能得第一。
期中考试结束后,班上开联欢会。这个女孩不同大家一块玩儿,而是带着几个女生在角落里跳起了蹦迪。看着不一会儿就招来了一大帮同学的围观,她得意极了。
黄圆走过去,对她说,“过来和大家一起跳嘛。”
“嫌他们跳得太臭!”女孩头发一甩,不屑地说,“咱们学校有能跟我跳到一块的人吗?您要是知道,给我找几个过来。”
“你说的咱们学校包括老师在内吗?”黄圆问。
“太包括了,”女孩疯狂的摇着头,还做了个鬼脸,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那就不用去找了,我就能和你比。”黄圆道,“不过一个三门主课都不及格的学生,是没有资格同老师比跳舞的。”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女孩停住了舞步,红着脸,身子僵硬地站在那里,仇恨地瞪了黄圆一眼,转身要走。
“你先别走,”黄圆说,“咱们年级期末时还要开一个大型联欢会,到那时如果你通过考试取得了同我比赛的资格,我一定应战,让所有同学当裁判。”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快拉钩啊,到时谁也不许反悔。”好几个男同学在一旁起哄。
看着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羞得无地自容的样子,黄圆的心里也不好受,但她决意要这样刺激一下她。
从那以后,这个女孩每次上课听讲都很专心,作业完成得也很好。黄圆知道,以当时的作业量,如果各门都能完成,是肯定不会再有时间去跳舞的。虽然说从那天起,那个女孩就一直不再理她,甚至走个照面,她叫也不叫,总是一低头擦身而过,但黄圆的心里还是很高兴。
她没有想到,一个月后那女孩连着三天没有来上课,也没有来电话请假。第三天傍晚一下课,黄圆便赶到她的家。她爸爸、妈妈正好全在。当黄圆问到他们的女儿时,她母亲一个劲儿地啜泣,她父亲则沉着脸半天不回答。
“她到底去哪儿?”黄圆有些急了,“她无故旷课是要被开除的!”
她父亲不情愿地指了下一间小屋的房门。
黄圆推开门一看,见那女孩站在屋角处,浑身上下被三道铁丝捆在了暖气管子上。见到黄圆,她昂着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黄圆赶忙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捆在女孩身上的铁丝掰开,将手脚冰凉几近瘫软的她搂在怀里,慢慢地扶她出来坐在沙发上。
“是谁,谁把她弄成了这样?”黄圆高声质问着。
没有回答。
“我问你们呐,”黄圆气愤地声调都变得颤抖起来,“到底是谁把她弄成了这样?”
“你问她自己吧?”女孩父亲气哼哼地说。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
黄圆紧紧地搂着她,抚摸着她颤抖的身体,继续质问她的父母。“别以为你们是父母、是家长,就可以对孩子为所欲为,谁也没有给予你们这样的权力,上帝也不行!对于孩子,不管是你们还是我,都只有教育和抚养的责任与义务,而绝没有虐待她的权力。她是你们的后代,但同时也是祖国的后代。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天天来,只要我发现,不,只要我怀疑你们打了她,我马上就带她走,我可以抚养她,而且要告你们犯法!”
沉默的钟楼 60(2)
女孩的母亲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她哭着告诉黄圆:三天前的夜里,孩子突然说肚子疼,还吐,给她吃了止痛药也不管事。最后,他们俩只好带她去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告诉他们,孩子怀孕了。孩子三天没去上课,他俩也三天没去上班了,都快急疯了,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气得他爸就是喝酒,喝完酒就打她。可这孩子死拧,任你哄她、打她,无论怎样她就是不说话,刚开始还哭,后来也不哭了,总是这么昂着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她爸爸气得要死,就把她给捆上了。
听到这里,黄圆觉得自己以前模糊的感觉终于被证实了。她早就不相信,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一个中学生同社会上的那些人混在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单纯是为了跳舞。
“我看您是真喜欢她,才忍不住告诉了您,您可要替我们家保密呀。”母亲说,“黄老师,帮我们想个办法吧,学校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还不得把她开除啊!这事传到外边去也了不得呀,将来谁还会要她啊!”
黄圆当然知道,对于学生出的这种事如果要是知情不报的话,是要犯职业纪律的。但为了这个孩子的前途,她决心要明知故犯这个错误。
“我答应你们,我对此保密。”黄圆说,“这件事情我相信咱们能够解决,而没有必要再让另外的人知道。至于怎么解决才好,我看咱们三个,不,咱们四个人要一块商量解决。首先,咱们得把吃饭问题解决了。”她注意到,那女孩已经饿得浑身发抖,快昏过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那女孩从她怀里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感激地望着她,轻轻地叫了一句,“黄老师……”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那一刻,黄圆感到温暖极了,幸福极了。她抚摸着女孩乌亮的头发,心想,也许这就是学生给予一名教师最好的表扬和回报吧,也许这就是令一名教师感到最自豪和幸福的时刻吧,因为自己被学生像亲人般地信任了。
吃过饭后,他们商定,由她妈妈带她去一个各方面都安全的地方去堕胎,由黄圆负责搞一张患有肝炎的病假条,让她休学半个月。白天她在家自习,晚上黄圆来辅导,并把各科作业都给她带来。至于那个令女孩怀孕的人乃至这件事,今后谁也不许再提起。黄圆还特别叮嘱女孩父亲,不许他再追问,否则事一闹大前功尽弃,不但毁了孩子,连她这份教师的工作都无法再干了。
黄圆认为,出了这样的事情,首先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学校的处分。总说处分是为了教育人,帮助人,但当一个中学生、一个女孩子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情受到了处分,很可能是被开除学籍的处分,这样实际上对孩子没有任何好处。让她离开学校到社会上去,只会造成她破罐破摔,而真的变得无可救药,那不是在帮助她。事实证明,黄圆的处理方法是对的。那女孩堕胎很顺利,因为没有了精神压力,身体恢复得也错,各门功课不仅没有拉下,而且比以往还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一跃成为班上的第五名。期末考试结束后,他们四个人又聚了一次,是在饭店里。席间欢声笑语,她与女孩一家人成了真正的朋友。那顿饭,女孩的父亲喝多了,他眼含热泪起身立正,向黄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引得四旁的食客都不解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这桌上发生了什么事。
在随后进行的全年级联欢会上,黄圆当着同学们的面邀请那女孩,“来呀,咱们比跳舞,不是期中就定好的吗?我可还记着呢。”
那女孩已经没有期中与黄圆挑战时的骄狂了,变得扭扭捏捏,羞涩起来。最后,在黄圆的一再鼓励下,才和她对跳起来,大概是好几个月没跳的关系,女孩的舞姿显得生疏了许多,而黄圆却因为从黄方那里求教了近两个月,而显得潇洒自如。跳着跳着,那女孩突然停下了舞步,怔怔地愣在那里,而后猛地扑进了黄圆怀里,哽咽着,“黄老师,谢谢你!”
黄圆真的很喜欢那女孩,感到从她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她尤其喜爱她的性格,开朗、随和而又坚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任你怎样打骂,甚至用铁丝捆起来连饿三天,她都能不出卖别人,这是多么坚强的性格啊!尤其是她长着那么一张漂亮的娃娃脸,跟谁说谁也不会相信她能那么坚强。当然,那女孩至今也没有对黄圆谈起过那个令她怀孕的人,也许她真的爱他?黄圆想,感情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就像她与你。
近来令黄圆操心的是一个男孩子,他的学习不但糟糕,而且还流里流气地带坏了好几名男生。她了解到,他的父亲前些年死了,母亲又改嫁了,他和哥哥因为不愿意随着母亲到新家去,而留在了原来家中,目前就是哥哥带着他。他的哥哥没有工作,有时做些小生意,班上召集家长会,他们家人一次也没有来过。给他带去联系信,他的家长也从不回信。
一天下课后,黄圆悄悄地跟上了这个孩子。她发现,离校没多远,他就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坐在马路边上抽起了烟,还不时挑逗着过路的女生。当黄圆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另外那几名男生吓了一跳,紧忙将手中的香烟扔掉了,唯独那个男孩还若无其事地将烟叼在嘴里。
“哎哟,这不是黄老师嘛,”他显然是想在同学面前显份,壮着胆子说,“怎么着,您要不要来一根?”
沉默的钟楼 60(3)
黄圆气得恨不能一嘴巴扇过去,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是考验一个教师,尤其是一个班主任的时候。教育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时思想比学业更重要,你得把他们震住,让他们从心里服你,要是让他们把你耍了,你就算是栽到家了,他们会从此不再尊重你,更甭提听从你的教育了。
黄圆接过那男孩哆哆嗦嗦递上来的香烟,不由分说地把他拿在另外一只手上的整包烟都夺了过来,看了看,揣进了兜里。然后,她把烟一叼,一屁股坐在了马路边上,说道,“点上。”
那男孩弓下身子,哆哆嗦嗦地为她点着了烟。
黄圆紧嘬了几口,歪着头找了找风向,顺着风先来了个“二蛇出洞”,又回一个“双龙过桥”,然后是大小烟圈,但见一连串的小烟圈排着队的从那只又圆又厚的大烟圈中间穿了过去,连她都惊叹自己这么多年不抽烟,大烟圈吐得还是那么又厚又圆。
她明知这些孩子的家长谁也不知道他们抽烟,但成心这样说,“这烟还行,从明天开始你们几个一星期给我带一包烟来,我这人瘾大,而且得是这种云烟,希尔顿、万宝路的更好,我喜欢抽洋烟。你们不是给我上烟吗,行,我从今儿起就禁买不禁抽了。”
那几个学生一听这话都急了,一个劲儿地解释道,“黄老师,我们这可都是头一回呀,下次再也不敢了。再说,我们也没钱,上哪儿给您买烟去呀?”
“找你的家长要,”黄圆道,“都说实话,就说是老师要和你们一块抽。”
学生们更急了,直劲地说,“我爸要是知道我抽烟,还不得给我打废喽,黄老师,求求您了。”
“那行,念你们是头一次让我撞见,咱们就下不为例,但你不行。”黄圆指着给他上烟的那个男孩,说,“你哥哥不是有个烟摊吗?你们家烟肯定富裕,你告诉他,让他一天给我带一包来。”
那男孩气哼哼地说,“甭老跟我过不去,反正这个学我也上不了几天了。我哥说了,让我上这个学就为了识个数儿、算个账、写封信什么的,实在考不上高中就跟他一块练摊去,照样挣钱。”说完,他转身就跑开了。
那天晚上,黄圆坐立不安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越想越觉得不能撒手不管。先不说这个孩子被毁成这样自己有多大的责任,只是说自己既然发现了这个孩子越滑越远,就不能撒手不管。她决定到他家去,马上就去,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孩子继续这样下去。
晚上,当她敲开他家的房门,只见房子里乌烟瘴气,一帮人正围在桌前搓麻将,那个同学也站在一旁,看得正来劲呢。一见她进来,那帮人愣了一下,那个同学紧忙跑到一个人身旁,悄声嘀咕了几句。随即,那个人放下手中的麻将牌,站起身来,说道,“哟,您大概就是黄老师吧,您看我这儿正打算明儿一早给您送烟去呢。这年头上个学还真麻烦,光交学费还不行,还得给老师送烟。这倒好,您还是麻杆打狼——真急,自己就找上门儿来了。”那帮人听后哄笑了起来。
黄圆返身掩好房门,走进屋里,说道,“您大概就是孩子的哥哥吧?我找您有点急事,能不能跟这哥几个说说,算是给我个面子,今天先散了行不行?”
那帮人听后,哄嚷道,“嘿,这姐们儿说话还真他妈入道,让人听着舒坦。”
他哥哥冲他们吼道,“别他妈瞎起哄,这是小二他老师,都快滚吧。”
他们走后,黄圆与他哥哥谈了许久,也谈得很好。她发现,他哥哥是粗野了些,但人还是通情达理,听得出来好赖话,也很疼他的弟弟。走时,他执意要送她去车站。显然,黄圆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在路上,黄圆对他说,“从今往后,你能不能不招那些人来你家玩儿麻将,太影响你弟弟学习了,那样的条件下,怎么能做得下去功课呀!”
“那可不行。”他哥哥立即说,“我一天到晚累个臭死,现在就剩下这么个嗜好了。”
“那好,我也妥协一次。”黄圆说,“你继续玩儿你的麻将,但你弟弟每天放学后要在我家补习完功课,做完作业之后才能回家。当然,他的晚饭你不用担心,我来管。”黄圆说这话原本有将他哥哥一军的意思,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下来。
“那太好了,黄老师,”他说,“那可就麻烦您了,我弟弟去您那儿,我一百个放心。”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天下起了大雨,那位同学做完作业后,已经是九点多了,雨仍然没有停下来。黄圆想让那位同学留下来住下,但他家里又没有电话,无法通知他哥哥。
“要不,我还是走吧。”那位同学执意要回家,推开房门就走了出去。
黄圆抄起雨伞,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下车后,风雨更大了,狂风夹着暴雨将他们的雨伞刮得歪歪斜斜,根本撑不住,好几次竟然刮翻了过来。黄圆一手吃力地撑着伞,一手将那位同学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家走去。走到他家门口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们,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位同学的哥哥。他拿着伞却没有打开,浑身透湿地站在那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进到楼道里,黄圆收起雨伞,捋着湿透了的头发,说,“你们赶紧上去吧。”
沉默的钟楼 60(4)
“那您呢?”他哥哥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地望着黄圆。
“我,我赶紧回家呗。”黄圆笑着说完,转身一头又扎进了风雨里。跑出老远后,她回头看到那哥俩还在楼门口的灯下站着。
第二天,那位同学找到黄圆,对她说,“我哥昨儿晚上说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招人到家里来打麻将了,他禁了。昨天晚上,我哥其实也到车站去接我了,看到咱俩后他没言语,而是一直在后面跟着。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还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了,就冲您昨儿晚上在大雨里送我回家那一招,就值得送您个三万两万的。”
“别逗了。”黄圆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觉得暖暖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黄圆会想起叉子。也许正是因为想起他,她才倍加珍视和喜爱教师这份工作,她决心不让她教出来的学生,再落得叉子那样的结局。
沉默的钟楼 第四部分
沉默的钟楼 61(1)
就是在那年的秋天,你的坚韧和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它使你看到了人生中金光灿灿的前景。从此,你不再迷惘,而变得精神十足,干劲百倍。再也不似从前那样像一块随波逐流的木板,无力抗拒潮流,在浑沌和盲目中,任时代将你不知冲到何处,而拥有了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
你的事业进行得非常顺利,从货运站外的一个小小的行李、包裹托运站做起,在高成龙的全力配合下,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发展成为当地最具规模的集行李、包裹乃至大、中、小型工业设备从始发站到目的地提供全程运送服务的托运公司,并在好几个中心城市设立了分公司,保障接站服务。
整个公司运转正常之后,你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方兴未艾的建筑业市场上。随着北京城市化建设规模的不断扩大,你预感到,建筑市场将商机无限。你意识到,在此之前你及你的绝大多数同龄人们,实际上是毫无人生设计的一代。在长期“愿作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和你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思想教育下,只是一味地被时代潮流所裹胁着朝前瞎走,全然不知在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你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最好时机,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各种机遇铺天盖地迎面而来。你抓住了这一机遇。
但在当时,除了黄圆之外,再没有一个人赞同你的这个决定。黄圆也不是理智地分析出了你的这个决定究竟有多么正确,而仅是凭着以往的经验和信任觉得你选择的事情肯定会成功。你的父母、吴歌还有她的父亲,甚至黄方和高成龙都觉得你是在费力不讨好的冒险。他们有所不知的是,你并不是在没事找事,而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你们正在干的、看似红火的托运业中潜藏的危机。你的托运公司的日益壮大和人们在经营理念上的迅速转变,使得大家都对那些原先忽视的、实际上却很有发展的行当注意了起来。首先是一些如你一样的个体经营者,也效仿着你们在货运站周边地带开起了规模不等的托运社;然后是街道办事处,他们利用属地优势,占据了更好的门面,也挤进了这一行当;最后是货运站本身,他们又有财力又有人力,同时具备信息和行业垄断方面的优势,在业务的饱满程度和人们长期以来形成的对国营企业的信任度方面占有优势,虽说是最后加入进来,但很快就成为了老大,令别人无法企及,很难与之竞争。让人遗憾的是,尽管你将这些情况反复对他们讲了,但他们就是盯着眼前还算可观的利润而听不进去。
你不顾众人的反对,将托运公司交给了高成龙管理,自己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的创业历程。
这次你依然是从小做起,计划在两年内完成初步的原始积累。与众不同的是,你并没有把注意力首先集中在资本积累上,为了将事业做大,你更注重的是经验、业内人际关系、适用人材和专业知识的积累。叉子的朋友白利增,也就是当年的二白子也主动找来同你一起干。自插队返京后,他被分配到一家建筑公司当瓦工,后又辞职组建了一支施工队,对建筑业不算陌生。他的到来帮了你的大忙。
你们首先成立的施工队规模很小,只有七个人,三名瓦工,四名壮工,承揽的全是些小修小补的活计,什么机关单位办公室的粉刷、砌炉灶、粮库漏雨仓房的维修、挖地沟铺设下水管道,总之是没人愿意干的活儿你们全干,最少的一次一个工程下来,利润只有46元。但靠着托运公司的资助,你不仅为手下这些打工的提供了稳定的住处,而且还为他们开出了比国企同行还要高的工资。你要求他们尽量把在这一行中认识的能工巧匠招揽过来,逐步扩大施工规模。同时,有针对性地开始从退休在家的工程技术人员中寻找合适的人材。这些人材的到来不仅提高了施工水平,带来了技术和管理经验,而且还带来了一大批新的活源。在那段时间里,你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地滚在工地上与工人们同吃同干,又一次拿出了在北大荒初冬时节跳进结着冰凌的河水里捞麻的勇气,吃苦受累抢在前,而且在晚上还刻苦攻读建筑学知识,向技术人员虚心求教,仅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便从一个两眼一抹黑的门外汉,变成了懂些门道的工程管理人员。来年开春的时候,你的施工队伍已经扩充到一百多人,其中工程技术人员就达到二十人,建筑资质得到大幅度提高。
对你学习建筑学知识方面帮助最大的当属刘工。他来到你这里时,已经退休在家了,是刚刚在落实政策中从农村回到北京的。他年轻时从清华大学一毕业,便到当时梁思成教授开办的“营造学社”里作见习编辑,后来又到日本留学,专攻土木工程,并在那里结识了不少老师和同学。回国后,他成为了当时国家第一批现代建筑人才。全国解放后,他被当作旧政府留用人员分配到北京市政建筑公司,从事工程预算工作,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因海外关系复杂被打成日本特务而被遣返回农村老家。落实政策重新回到北京后他已经60开外了,落实政策对他来说,只是补办了退休手续而已。他一生未婚,回京后原来的住房没有了,而是同建筑公司里的单身青工一起,挤在集体宿舍里。你拐弯抹脚地找到他时,两人一见如故,聊得非常投机。你很快在外面租了房,将刘工接了出来,并为他配置了一应生活用具,使老人重又拥有了自己的家。同时,这里也成为了你学习知识和与老人推杯换盏,谈天交心的地方。在学习中,刘工针对你的情况,侧重向你讲授了工程管理、施工监理和工程预决算方面的知识,简明扼要,重点突出又结合实践,使你获益匪浅,进步很快。
沉默的钟楼 61(2)
常言道,机遇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这话在你的身上应验了。在这以后不久,因为你抓住了一次机遇,所以你重新开创的这番事业又一次获得了成功。
那是1981年的春天,你几次三番费尽周折,终于使你的施工队挤进一个大型工程——改革开放后北京所建的第一家涉外饭店,具体承包的是一段近600米长的地沟。地沟处在大厦的最底层,实际上是一段上面有顶,两侧有墙,还拐了好几道弯的地下长廊。这长廊直接与外面的市政管道相连,铺设着粗细不一、材质不一的水、电、煤气和热力管道。整个地沟的建筑设计、所用材料和施工都由你的施工队来完成,发包方只是提出了质量和使用要求。你是从市政建筑公司承包过来这个工程的,你了解到他们也是转包,而这座饭店全部工程的总承包人,是日本一家在世界上赫赫有名的建筑公司。
你们开进施工现场时,那里的管道铺设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为了加快施工进度,你将队伍分成了两班,昼夜不停地施工。依照刘工的建议,你在施工现场专设了清扫人员,一刻不停地进行清扫和保洁工作。你就是在那时,从刘工嘴中第一次听到了文明施工这个词,从而一改在往日施工中爆土扬场,物品乱放得都无处下脚,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脏乱场面。在你的严格管理下,工地上所需物料码放有致,随用随清,施工人员紧张而又认真,听不到大声喧哗,如果不是走到跟前,谁也不会猜到这里正在进行着紧张的施工。还是在刘工的建议下,你们的一个施工规范就制订了一百多条,施工队统一了着装,云蓝色的卡其布工装,翻毛皮鞋、黄色头盔、白色的帆布手套。你一次为工人们购置了两套,并要求他们每天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