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沉默的钟楼》作者:舒平【完结】 > 沉默的钟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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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在你的工程快要进行到尾声的时候,一天上午,日方检查人员在事先未通知的情况下,突然来到施工现场,给工程指挥部弄了个措手不及。日方检查人员在公司董事、总经理藤本雄武的带领下,没有在指挥部里听取汇报,而是直接来到工地上。指挥部人员将他们带到了主楼工地,但他们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眼,便提出了要去好几处边边角角的地方,说是要从这些地方开始检查——程控机房、总配电室、热力控制室、地下停车场和饭店所需各种管道的铺设情况。显然,检查后的情况令日方人员很不满意。你看到,他们一行人来到你们施工现场时,尽管指挥部人员跟在他们后面不停地解释着,但总经理藤本雄武仍然是一脸阴云。

他们来到地沟入口处时,你和刘工迎了上去。

“这里是……”藤本雄武皱着眉头问。

“管道地沟。”指挥部人员紧忙答道。

“下去看看。”藤本雄武边说边头一个走了下来。

“欢迎您前来检查,”刘工用流利的日语向藤本雄武介绍道,“这里是管道地沟的施工现场。”他边说边摁下了地沟顶灯及壁灯的控制开关。顿时,地沟里一下子照亮了起来。

所有检查人员几乎是同时发出了“噢”地一声感叹,他们被这里的整洁和明亮惊呆了!藤本雄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如蒙您允许,我想向您介绍我的经理,也是这一工程的负责人李迪克先生,并由他来向您介绍这里的工作并陪同您检查。”刘工说,“我将作为他的翻译。”

“您的日语说得很好。”藤本雄武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把手伸向你,“我乐意听李先生的介绍。”

“这是一段600米长的地沟,”你带着藤本雄武一行人边走边说,“考虑到将来增设或更换管道的方便,我们设计的顶高为2.4米,宽度为4米,内壁均为防水涂料,顶灯和壁灯也作了防潮处理。”你边说边从身旁拿起一根连接在水龙头上的橡皮水管,拧开水龙头,向着近旁的一处壁灯冲去,壁灯依旧亮着,丝毫无碍。“这样洗刷起来也比较方便。”你风趣地邀请道,“藤本先生是不是也想试一试?”

“不,”藤本雄武连连摆手,“我看这里已经整洁得没有必要再洗刷了。”

你一边用随手拿着的毛巾擦拭着被冲湿的那盏灯具,一边继续介绍,“地沟外墙结构完成后,内部装修是分段进行的。我们将这600米长的地沟分成了12节,每节50米,水电系统的控制开关、给排水口、消防栓、排风口和有关标志也都集中在这里,这样便于今后操作和节省水电,比如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地沟100米处。为了防止今后维修人员坐在管道上休息,我们还特意在墙上安置一些折叠椅,不用时它会自动翻到墙上去,不会占用空间。有关设备安装和使用说明,都写在了入口处的标志牌上。”

“想得非常周到。”藤本雄武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擦了下身边的管道,手套上纤尘不染。他举起手让身旁的人看着,然后扳开一只贴在墙上的座椅坐下去。

“这里是何时完工的?”藤本雄武问。

“还没有完工。”你回答,“在前方550米到出口处,我的工人们正在进行地面防滑处理和最后几组灯具的安装。”

“有多少人?”

“50人。”

“怎么这么安静啊!”地沟里回响着藤本的声音。“这里不像一处工地,倒像是竣工后被保养得非常好的一处机房。”他说着站起身,盯着身下的座椅慢慢翻转到墙上。“走,去看看他们。”

沉默的钟楼 61(3)

待他们走到哪里,只见身着统一服装的几十名工人都在默默的工作着,有的站在梯子上仰头安装着顶灯,有的蹲在地上精心拼装着地面,见你们过来,也只是张望了一眼然后又都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大家都停一下,”你招呼着,“藤本雄武总经理来看望你们了。”

听到你的招呼,工人们才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从原地站立起来。

“大家都继续工作吧,”藤本连连躬身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当你们一行重又返回到入口处时,藤本在标志牌前停住了脚步,他让自己的翻译将那上面的内容仔细翻译给他听,边听边不停的点头。

来到地面上后,藤本站在那里回身久久地望着地沟出口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北风吹动着稀疏的白发。看着他被十几名差不多同样装束的随行人员簇拥着站在那里的样子,你觉得藤本特像电影里黑社会的老大。

过了好一会儿,藤本才像是从沉思中回到了眼前。

“请问李先生,”他问,“您一直是在从事建筑业吗?”

“没有。”你回答,“我干这行只有两年多时间。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北大荒插队。”

显然,你的回答令刘工费力不少,他与藤本说了半天,对方才明白。

“自学,真正的自学成材。”藤本连声称赞道,“您是一名难得的人才!”他转身又问刘工:“您呢,您也是自学成才吗?”

“我年轻时曾在贵国留学,”刘工答道,“是在贵国东京帝国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

“怪不得!”藤本躬身行礼,“见过前辈了。”而后他又问你,“请问李先生,您的公司在这个工地上承揽了几项工程?”

“就是您刚才看到的这一个。”你回答。

藤本听后,转向站在旁边的工程指挥部人员,用命令的口吻说道,“现在就将程控机房、总配电室和热力控制室的施工人员撤下去,由李先生的公司负责那里的施工。”

你知道,随着刚才藤本的话声落地,上千万的利润将在工程结束后飘到你的账户上,而整个公司也将随着这一工程壮大起来。

“非常高兴认识您。”藤本在与你们分手时,在连声道谢之后悄声对身旁的随行人员嘟囔了一句,刘工对此没有翻译。

他们走后你追问刘工,藤本最后说了句什么?刘工说,“中国总是有这样的人,藤本雄武说,中国总是有这样的人!”

沉默的钟楼 62(1)

吴树人教授站在歌舞团门口等你。他穿着件银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兜里,身板已不似先前挺拔且面容憔悴。他不时向进出门口的人们点头致意,你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许多。

“让您久等了。”你走上前去对他说。由于先前在兵团共事太久,所以你总是在对你这位准岳父的称谓上感到有些别扭。毕竟当初叫老吴叫惯了,再改成叫父亲总觉得有些拗口。

吴树人点了下头,将你从门口处拉到一旁。“家里正在修暖气,乱得无处下脚,咱们在外面找个地方说吧,要不,咱们去喝一杯?”

你未置可否。在你的印象里,以前他从不沾烟酒。

“我现在抽烟喝酒都占全了,一个人呆着,烦!"吴树人像是看出了你的心思,说,“在兵团时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回到北京才发现,我现在基本属于没用的人了,抽烟喝酒解人烦呐!”

你们坐在路旁的一家小酒馆里,早晨来这里喝酒的人只有你们俩。

“喝点儿啤酒吧,”吴树人问道,“你父母都好吧?”

“挺好的。”你回答。

“听说你的建筑公司搞得不错,不但赚了钱而且规模还扩大了不少。”吴树人点着烟,继续说道,“我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退休后我就走,一天也不想多呆了。按年限,我这个月就到日子了,也许用不了几天,也许就是现在,他们正在给我办退休手续呢。我打算去哈尔滨。”

你知道,他在劳改农场时的老相好,也就是吴歌的妈妈现在哈尔滨。

“这里难道不会再聘用您一段时间吗?现在社会上对您这样的人还是挺重视的,叫发挥余热。”

“那是在别处,在我们这儿没戏!我们这儿就是盛产妒贤嫉能、欺上瞒下、男女鬼混,我就捉摸不透,为什么我在社会倒退时倒霉,社会前进时还倒霉,也许这就是命吧!我觉得在农村里呆久了,猛一回来还真的有些不适应了。你不知道,知识分子整起人来比大老粗们有办法,他们知道你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他们专门会往你的心窝子里杵。”

“您一直也没有搞出新作品来吗?”

“东西是搞出来一些,但人家看不上啊!我们这里的负责人,就是当年将我赶到劳改农场去的那个家伙,他现在摇身一变又成了红人,比原先官儿还大呢。先前那套极左的东西都不见了,变得比谁都新潮,恨不得把演员都光着屁股轰到台上去。你是没见他原来那份德性呢,忆苦大会上捶胸顿足、哭得跟泪人似的。不服不行啊,人家这才叫演员呢,跟变戏法儿似的……”

“您的气色不太好。”

“我的气色好不了,没有顺心的事儿啊!”他一扬头喝下了满满一杯啤酒,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和吴歌妈妈的感情一直很好,就是没有结婚。这次去我打算把事情办了,老来伴嘛……等以后心情好些了,我再争取写上两首歌,也没准我确实落伍了,再也写不出好歌了。”

你默然。

“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和吴歌吧。”吴树人话锋一转,“我现在有点儿担心你们。”

桌上的酒瓶不断的增多。

“这话有些日子了,我一直闷在心里没说。我发现,尽管你们都在一个城市里,但却是聚少离多。你要成就你的事业,吴歌要适应新的生活,排练、演出,有时还要到外地去演出,在一起的日子实在是太少了!吴歌她们那里风气很不好,我了解那里,比这儿还差,那些年轻人既轻浮又冷漠,丝毫没有责任感。我去过那里几次,看得出来好几个人在打着吴歌的主意。吴歌年轻幼稚,哪有什么分辨力啊,我担心她抵御不了那些诱惑而作出什么傻事来。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你举起泡沫翻腾的酒杯,透过杯中那橙黄色的液体,看着吴树人变形的脸。“我会常去看望她的,这点您放心。”

“我不放心,看着吴歌整天同那些家伙泡在一起,嬉笑打闹没个正形,我特想让你们现在就结婚。”

“可是我们俩回北京时间都不长,很多事情还没有稳定下来……”你说这话时扭头望着窗外,不知为何不敢与吴树人对视。隔着酒馆水汽蒙蒙的窗子,能看到对面歌舞团训练楼上亮着灯,并有人影在来回晃动。轻浮、冷漠、没有责任感的男演员们,或搂着吴歌起舞,或一块扶在琴旁练声,他们浑身散发着色情的湿热,无时无刻不显示着他们的健美身材和在唱歌、跳舞与勾引女人方面的天赋,他们尽情施展着各种手段,引诱着一个个年轻貌美而又心地单纯、爱慕虚荣的女孩子到他们的床上去。这样想着,你感到黄圆那美丽的面庞和吴歌迷人的笑容,交替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你知道自己也喝多了,脑子里乱哄哄、昏沉沉的。

“你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吧?关于你和吴歌的婚事……”

“没有没有。”你紧忙否认。

“那就好。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易,但吴歌一个女孩子更难!我又帮不上她什么。这女人啊还真像老话里说的,干得好不如嫁的好,一走眼就是一辈子的事呀……弄不好再离个婚,那可就惨了,三十往里还好说,真要是三十多了还带着个孩子,你上哪儿去找能跟你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人呐!上海人不是有句老话叫拖油瓶吗,真是那么回事。”

沉默的钟楼 62(2)

“您说什么呢……”

“喝多了喝多了,”吴树人拍着脑袋站起身。来到外面,吴树人说,“回去后向你的父母问个好吧,走之前我就不去你家了,帮我找个理由搪塞一下,我不是个好丈夫,但我希望你能成为吴歌的好丈夫。”

天气阴沉沉的,春风中还夹带着些许寒气。你站在路旁,目送着吴树人踽踽穿过马路。他缩着肩,帽子压得低低的,头也不抬地走进了他所讨厌的地方。怎么办?当结婚之事实实在在地摆在你面前,迫切地需要你兑现先前承诺的时候,你怯懦了,甚至没有勇气去面对。此时,你想起了发生在不久前的那件事,你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谁都对不起的人。

那天,你从日方拿到了自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你对公司所有人员都给予了奖励,当然也包括你自己。你兴冲冲地直奔黄圆家,叫上了他们姐弟俩,痛痛快快玩了一天。事后你也想过,为什么不叫别人,而要叫上他们姐弟俩来分享你成功的喜悦?你甚至都没有给吴歌打上一个电话。也许,在心里你早就把他们俩当成了亲人,而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是那种可以信任一生的人。

那天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异乎寻常。先是玩儿,疯玩儿,然后到北海仿膳大吃大喝,黄昏时分又到王府井去购物,烧包似的花钱。在亨得利表店,你买了一块6万多块钱的金表送给黄方,在建华皮货店,你给黄圆买了一件3万多块钱的貂皮大衣,又在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条钻石项链。那钱花得让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的黄方都觉得眼晕。当时,你也曾想起过吴歌,但你觉得自己已将视为最珍贵的东西--母亲送给你的那枚订婚戒指送给了她,别的一切也就都不重要了。与此相反,你却觉得欠黄圆姐弟俩太多太多。尤其是黄圆,那是一笔根本无法用金钱偿还的感情债,一辈子都还不清。如果她能接受你的这些馈赠,你的心里似乎还能觉得好受一些。

那天,要不是黄圆几次催促你们回家,说是她第二天早起还有课,你真想玩个通宵。

“回家也行,”你对黄方说,“你得开车先到我公司去一下取几件东西。”

车子开到公司门口,你摇摇晃晃走进去,不一会儿便带着公司的值班人员搬出来一大堆东西,电视机、录像机、录音机、投影仪,还有整整一箱原版的英语教学录像带。

“这些都是我让日本人送给咱们的人民教师的。”你一面往车上装着东西一面对黄方说,“学着点儿,看看我送给你姐的生日礼物。黄圆你喜欢吗?"

“喜欢……”黄圆哽咽着,被这突然一幕,惊喜得有些不知所措。

“姐,你看我这猪脑子,”黄方说,“愣把你的生日给忘了。”

当黄方开着他新买的车子送你们到家门口时,他并没有下车。“我得赶紧回饭店去,”他说,“这一天可把我累坏了,比干一天活儿还累。”

“你呢,”黄圆问你,“你也不准备进去喝杯茶吗?”

你二话没说跟她走了进去,进到屋里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身子一横倒在了沙发上。“真痛快!"你惬意地伸着懒腰,说,“好久没这么痛快了……黄方呢,他总也不在家里住吗?”

"他很少在家里住,总是泡在饭店里谈生意,满脑子没别的,都是钱。"

"我每次见到他,总会发现他有一些新变化,什么新服装、新头型,还总有点儿新鲜事儿。"

“那倒是,就是越变越没人样儿,怎么说他都没用……”黄园递给你一杯热茶,在你的身旁坐下来。“我看,要想让人学坏,除了送他进监狱之外,就是让他做买卖。进到他们那堆人里,就像到了学习如何坑蒙拐骗的速成班。”黄圆顿了一下,突然转开话头问道,“你见过翠翠吗?”

“没有,听黄方讲,她是个挺好的人。”

窗外,滚滚雷声从远处响起。随着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一记闷雷仿佛就在窗外炸响,吓得黄圆猛地扑在了你身上。雷声响过,她才感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从你的怀中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面望着。

下雨了,雨点噼噼啪啪的砸在窗子上。

“你在兵团时,我曾给你寄去过一封信……一封很长的信。”黄圆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怎么没见过?”

“听黄方说,那信先是让一个叫刘二林的给扣下了,后来被他发现……他就是因为那封信才把刘二林给……”

“原来是这样,黄方从没有对我讲过,那信呢?”

“黄方看过后就把它烧了。”

“那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吗?”

“是,当时对你我很重要……但时至今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信中都写了什么?”

“我倒是还留着底稿。”

“给我看。”

“没必要了吧……”

“不!”你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她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我想看,我想知道,求求你,快拿给我看。”

她怔怔地望着你,站在那里迟疑着。

“快去拿给我看。”

她转身进到卧室里,取出一只颜色黄旧的纸袋递给你。“都在这里,你看吧,除了信还有纪念品……”她说完走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便传出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沉默的钟楼 62(3)

你像是预感到什么,心脏急剧跳动着,颤抖地将纸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茶几上。展现在你面前的是:一条染着干枯血迹的床单、一条扯断了的灯绳和一叠写满字迹的信纸。

信纸上那潦草而又熟悉的字迹,一下子将你带回到那个难忘的时代。你看着看着只觉得手脚冰凉,双腿不能自持地抖动起来。终于,你瘫软在沙发上,紧咬牙关,死死盯着那信上最后一页写着的三个大字,我爱你!

这是怎样一份由泪水和无尽信任浸泡的爱啊!你闭上眼睛,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中像是被什么钝器猛击了一下,生疼,喉咙间似乎有块东西堵在那里,憋得你喘不过气来。猛地,你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浴室。

“黄圆,”你敲着浴室的房门,“你开下门。”

浴室里的水声嘎然而止,不一会儿房门打开,黄圆穿着一身睡衣走了出来。柔和的灯光下,她那奶油般白皙面庞上的那对美丽、深邃的眸子里,发出惶恐而又茫然的神情。

“为什么这一切,你直到今天才让我知道?”

没有回答。

“假如我早知道这一切的话,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我是说我和你……”你痛苦地说,“为什么你非要一个人承受如此痛楚,一点也不向我透露,为什么?你难道就看不出来、也一点都感觉不到,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在我的心里,谁都无法占据你的位置……其实,我一直在心里深深地爱着你,我爱你,你知道吗?我爱你!我真是混、真是傻、整个就是一骗子,欺骗了你也欺骗了自己!”

“你继续这样欺骗下去吧,”她说,“别这样折磨自己,事已至此无可更改了。"

"不!"你猛地将黄圆搂在怀里,疯狂地亲吻着她。

“唔……别这样,”挣扎中,黄圆的睡衣被你扯开,白皙的胴体在你的怀里扭动着,她扬着头躲闪着你滚烫的双唇,“求求你,别这样……”

“我要你!”你不由分说地将已经浑身瘫软的黄圆拦腰抱起向卧室走去。

黎明时分,你们几乎是同时醒来。

“睡得好吗?”她问。

“好极了,"你说,“我好久没有睡过这样踏实、沉稳的觉了。”

“我也是。和你在一起令人感到踏实、安全,似乎从小就有这种感觉。”

屋外还在下着雨。

“咱们在一起吧,永远也别分离。”你说,“我在考虑我和吴歌……”

“结婚吧。”她打断了你的话,声音突然变得陌生、遥远起来。

“怎么了你?”你惊诧地坐起身,问道,“你难道不想我们在一起?昨夜你说了那么多……”

“那是昨夜,”她再次打断了你的话,平静地说,“那是在梦里,当你走出这间屋去,你也会这样想的,昨夜我们都喝多了……迪克,能得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她伸出手抚摸着你的面颊,继续说道,“去结婚吧,不要管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今后会怎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里永远会像你的家一样,这里的房门永远对你敞开着。”

“那你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望着天花板,缓缓地说,“也许会结婚,也许就这样一直下去,你说我该怎么办?”

“一切都还来得及,毕竟我们都没有结婚,我想……”

“我不想!我知道你和吴歌的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见她头一面时我就看出来,你们已经无法分开了,这是女人的直觉,你不懂。”

“那只能说明过去,而我们现在是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生活需要我们忘记过去。”

“有些过去是无法忘记的……再说,伯父伯母也很喜欢她,我怎么能……”

“他们同样喜欢你呀,而且,他们更了解你。”

“那不一样,有些事情想要改变它的现状很难。我们之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前景也不见得好,时间越久,你就会越觉得对不起吴歌。我了解你这个人,你根本做不出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我也不会怂恿你开这个头,更何况对你这一点我始终很欣赏。昨夜我们都很冲动,尤其是你,刘震亚和那个生产队长都从反面刺激了你……你大概会这样想,我的一切本该都是属于你的,你想和我在一起,想从此担负起保护我的责任,不想让我再次受到伤害。但你想过没有,吴歌怎么办?”

“那我们只能像现在这样,就再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是这样,别想它了。”她拿起衣服递给你,“去上班吧。”

“黄圆,”你感到体内那股火一样的东西再次燃烧了起来,你抓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又一次将她扑倒在床上。

一阵冷风吹过,令你打了个寒颤,将你从回忆中拉回到眼前来。天气阴沉沉的,细细的雨丝似有若无的飘落着。结婚,和谁结婚?你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沉默的钟楼 63(1)

黄方给自己制定的目标是回京后两年内能够挣到两百万,但仅靠从广东一带趸来服装,在一买一卖之间挣到这笔钱看来很难。你的两次成功给了他启示,他想,看来想要挣大钱,还是要办一些实事。一次,他到索燕家去看望她,没见到已去德国留学的索燕,倒是与她的丈夫李全明聊得挺投机。李全明在了解到黄方的想法后,建议他投资一种产品,市场前景肯定看好。产品是李全明设计的,一种小巧玲珑的收音机,可以装在兜里,能用耳机收听,其实就是后来的“随身听”,收听外语教学台的效果特别清晰,正好迎合了当时社会上学习外语的人的需求。他这一席话让黄方心花怒放,当即决定投资这个项目。

他很快行动起来,首先是落实生产厂家。几经比较之后,他将塑料机壳的生产安排在了河北农村的一家乡镇企业里,那里生产的产品质量可以,最可取的是价格便宜。机芯的生产被他安排在了李全明所在的那家校办工厂里。那家工厂一直从事无线电生产,在技术、管理和元器件的采购方面都具有优势。第一批样机生产出来,投放市场后即被抢购一空。整机的市场价格定在十六块钱,所有的成本加在一块约为六块钱,一台机器就能赚十块钱。以目前该厂的生产能力,一个星期可以生产三千台,净赚三万元,刨去各种费用,一年下来差不多就是百十来万。如果再加上服装生意的进项,一年净赚上它一百万不成问题。

在这一过程中,黄方负责原材料和产品销售两个环节。像花钱买通校办工厂厂长一样,他同样用金钱打通了保障这两个环节畅通的所有关节。

为了节省开支,每次取送货他都会充当司机兼装卸工,而且经常是一个人。这天晚上,当他开着厂里的卡车来到农村工厂取机壳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工厂位于河北霸州地区的一个村庄里,往返一次大约需要六、七个小时,每次黄方都是赶在夜间去,为的是不耽误白天的生意。趁着工人们为他装车的当儿,他在村长朱老伯家吃了顿晚饭。他每次来到村里都会受到热情款待,他不断拿来的订单和从不欠账的习惯,令求富心切的村民们把他当成了活财神。

吃过饭,他一抹嘴就要走。

“干吗这么急,”朱老伯说,“歇一宿再走吧。”

“那可不行,早一会儿是一会儿,厂里急等着用呢。”黄方说,“再说,明天还要去展销会呢。”

村里的塑料加工厂里灯火通明,几十名村民正在昼夜加班,为黄方赶制着机壳,院子里停着已经装好了的卡车。

“大黑天的你一个人可得加点小心,”朱老伯叮嘱道,“别开太快了。”

“您放心吧,我这是钱催的,钱还没赚到数儿呢,阎王爷不收我。”黄方边说边跳上卡车,紧轰油门,疾驰而去。

月亮升起来了,大大的、黄黄的,给一马平川的田野洒上了一层迷蒙的光。午夜时分的公路上几乎没有车,他加大油门一路紧赶,方才吃饭时热乎乎的身子,此时被吹得冰凉。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感到身后那满满一车厢的机壳,就像是个大火炉子似的烘烤着他。一台机器就能赚十块钱,身后车厢里装着的一万个机壳就意味着十万块钱的利润,而且照着目前的销售势头,在不长的时间内就可以到手,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买卖?

天还没亮,他就赶回了北京。他裹着件破大衣在驾驶室里睡了两个小时,等厂里上班的工人一来,他立即组织卸车,卸完车后洗了把脸,就又赶到了设有他的销售柜台的新产品展销会上。

展销大厅的门还没开,黄方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买了个面包边吃边抬头看着大厅外面悬挂着的巨幅横标,“第三届北京地区电子新产品展销会”,禁不住直想笑。连正负电还没搞清楚呢,自己居然也搞出了新产品,而且还堂而皇之地在会上大受欢迎,卖的挺火。

他走到公共电话亭前,拨通了广州的长途电话。

“是阿辉吗?”他说,“我找廖锦辉。”

“我是阿辉,你是黄方吧?”

"没错,我在北京地区第三届电子新产品展销会上给你打电话。"

“你在那儿干什么,那儿有服装好卖吗?"

“说什么呢你,哥儿们现在是新产品的参展商。”

“你能搞出什么新产品?”

“跟你说你也不懂。”

“那你肯定是发财了?”

“只能说是快了。”

“特忙吧?”

“忙,都忙翻了,忙得我都没工夫花钱。”

“那这边的生意你还做不做?我这儿又新上了几批货,都是香港最新款。”

“做,当然要做,找你就是这事。有什么好货尽管发过来,越快越好,今天下午我就给你汇过五万去。”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卷了?”

“Ⅹ,瞅你丫说的,我就不信你就值那么点钱。阿辉,好好帮我在那边打理着,哥儿们亏待不了你。”看着展销大厅的门已经开了,他挂断了电话。

他踌躇满志地站在销售柜台前,看着如潮水般涌进大厅的观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功喜悦。“瞧一瞧、看一看啊,最新款的耳塞机啊,”他大声吆喝着,“专听外语台啊,倍儿清楚啊,一台十六块钱,听着不好您还可以退啊。”

沉默的钟楼 63(2)

黄昏时分,展销馆关门后黄方最后一个走出来。一天下来,他卖了三百多台机器,此时五千多块钱就装在他兜里。累了一天该去散散心,上哪儿呢?天桥那边有一家歌厅里面有俩小姐倒是让他惦记了好几天。他忖着,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天桥。”他说着坐进了车里,闭上眼睛,仰靠在后排座上。

“去天桥哪儿啊?”司机问。

“到那儿我再告诉你。”黄方说着点着了烟。

“车内禁止吸烟。”

黄方睁开眼看了看前面的司机。他长得挺壮,背影似乎在哪见过?透过反光镜他定睛一看,黑大头!他顿时觉得兴奋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向前俯着身子,摘下墨镜,舒缓而又均匀地把烟吐在黑大头脸上。“看看我是谁?”他微笑着拍拍黑大头的肩膀,说,“司机师傅,天桥先不去了,您看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把车停下来,咱俩找个清静地方叙叙旧呀。”

“你是黄方吧,”黑大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不想打架。”

“你记性真好,”黄方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黑大头的肩膀上来回蹭着。“我只是说让你把车停下来,没说要跟你打架……你这件衣服挺不错的,真丝的吧?”

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你看这里行吗?”黑大头问。

“行,”黄方朝窗外看了看,“别那么紧张,待会儿我没准还请你吃饭呢。”

他们下了车,站在路旁的树荫下。黑大头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双脚来回不停地踩踏着,神情惶恐地向远处张望着。他比先前胖了许多,一身肥肉赘的他显得矮了不少。

“抽只烟吧。"黄方道。

“啊,不,谢谢,我不会抽烟。”

“早先那会儿的事你还记得吗?”黄方问道,“抄家那会儿的事……”

“不太记得了,这么多年……差不多都忘光了。”

“还是记清楚点儿好,”黄方说,“我问你,你们抓走我姐的第二天晚上你在哪儿?”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出去抄家了,就在你们家附近,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还有谁在学校里?”

“没谁呀……我们都去了。”

“再想想,说实话。”黄方拍着黑大头向前腆着的大肚皮,“你这地方好像被人捅过几下吧,好好想想,别让这地方再受二茬罪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好像就是刘震亚没去,他说他留在学校里有事。"

"再没别人了吗?"

"肯定没有,”黑大头说,“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抄家,以后就没再干了,除了他全去了。”

黄圆的判断没错,黄方暗忖。

“行了,咱俩的第一笔账就算结了。你跟刘震亚还有联系吗?”

“没有,早就没有联系了。听说他在铁路上当了个什么官儿,后来又下海开公司了。”

“现在去吃饭,饭桌上咱俩再结第二笔账。”

“我不饿,”黑大头连连推却,“有什么事咱就这儿说吧。”

“这事还非得在饭桌上说不行。”黄方说着,连推带搡地将黑大头弄进了一家饭馆里。

餐馆里正是上人的时候,录音机里放着流行音乐。南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山水画,几尾艳丽的金鱼在画下方的鱼缸里缓缓游动着。

黄方朝那个相比之下长得最顺眼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

“您要点些什么?”她扭摆腰肢走到近前。

“来几瓶啤酒,你再给看着弄两个菜。”黄方说着适时地送出了个飞眼,并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进服务员手里,“不用找了。”他高兴地看到,她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乱。

菜很快就上来了。“吃啊。”他冲黑大头说道,“忘了问你想吃什么了。”

“我无所谓……要不,我还是走吧。”

“吃,你丫非吃不行!”

他们俩一言不发地吃着,在黄方的逼迫下,黑大头咽药似的喝了半杯啤酒、两个饺子。

“我吃饱了。”黄方道。

“我也吃饱了,”黑大头说着站了起来,“我先走了,还有点急事。”

“慢着,”黄方一把拉住黑大头,将他按回到座位上。他朝四处看了一眼,又把方才那位服务员叫了过来。“小姐,麻烦你个事,”他指着那个鱼缸说,“那金鱼挺好看的,能卖我几条吗?”

“那是观赏鱼。”她迟愣在哪里。

“我知道是观赏鱼,”黄方微笑着说,“我是在问你卖不卖?”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问,“您要怎么着?我们这儿不卖人。”

黄方双手一摊,微笑地摇着头,仪态很绅士。“您误会了,您是这里的老板吧?”

中年男子点了下头。

“刚才我问这位小姐,您这鱼缸里的鱼卖不卖?”黄方说,“不知道您能不能满足我的愿望。”

“买金鱼?”老板狐疑地问,“您买金鱼干吗……这金鱼可有价了。”

“有价就好,这才是做买卖嘛,那您打算怎么卖?”

“您要几条?”

“就要里面最大的那条。”

“三十块。”

“成交了。”黄方掏出钱来递给老板。尽管他知道,他出的钱在外面可以买上十条。

沉默的钟楼 63(3)

“快找个塑料袋盛上点水,”老板笑逐颜开地吩咐着属下,“把鱼捞出来装好,对,就是最大的那条,给这位先生带走。”

“不用这么麻烦,”黄方道,“找个盘子端上来就行了。”

老板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亲自将装着那条金鱼的圆盘端了上来。

这是一条鲜红、艳丽的龙睛鱼,它在盘子里欢蹦乱跳,闪闪发光。

“吃喽。”黄方低声对黑大头说。

“这……”黑大头面露难色,“这是干吗?”

“让你吃你丫就痛痛快快地吃,少他妈废话!”黄方一把拽住黑大头的手腕,用力向桌上盘子的方向拉着。“你丫忘了我可没忘,当年你是怎样让一位老人跪在你面前,吃这玩意儿来着……”

黑大头的手腕被黄方撅得几乎翻了过去,他疼得趴在桌面上,颤抖着伸出另外一只手试图抓住那条欢蹦乱跳的金鱼,但没抓住。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软塌塌地趴在桌子上,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

此刻,好几名服务员都站在不远处,聚在老板身后目睹着这一场景,一个个目瞪口呆。

黄方扭过头看见他们,脸上又浮出微笑。“您看这……我这兄弟就好这一口。”他松开黑大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看着他就拘谨,有点口羞……”他边说边抓起那条金鱼一把塞进了黑大头嘴里。“细嚼慢咽,别扎着。”他抽着烟,看着黑大头满嘴是血地吃着金鱼,“现在咱俩清账了,你可以走了。”

黑大头顾不上擦擦嘴角上的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街面上已是华灯初上。黄方走出餐馆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好几双目送他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歉意地一笑。路边上,黑大头的那辆出租车早没了踪影。现在该去照顾天桥那家歌厅的小姐们了,他想。

沉默的钟楼 64(1)

午后,你坐在一家装饰豪华的咖啡馆里等着黄方的到来。屋里的光线很暗,舒缓的乐曲令人陶醉。此时这里的客人并不多,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两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你要了一杯咖啡,边喝边望着窗外的街景。对面马路上开着一长溜商店,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花样翻新、性感靓丽的橱窗设计吸引着路人。隔壁那家电影院像是刚散场,呼啦一下子从里面涌出来好多人。在空气调节器调节出来的舒适环境里,在昏暗、便利的氛围中,银幕上下共同上演着追求生之欢愉的好戏。越来越丰富的商品,越来越多采的生活,越来越淡漠的人情。你注意着路上人们的表情,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紧张,有人悠闲,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种呢?想起来,你似乎应该属于高兴的那一类,但你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几天来,你胸中的那股怒火烧得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你无法再克制自己,你要将胸中积蓄了多年的怒火倾泻到刘震亚身上。少年时那种临战前紧张而又兴奋的感觉,此时又回复到了你的身上。

黄方来了,你看到他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三员大汉。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簇拥着黄方走了进来。

“迪克,”黄方招呼着,气色红润,满面春风,“我还以为我来早了呢。”

“又换新车了?”你问。

“借的,不是比我那辆好看点吗。”黄方指着你向身后那三员大汉介绍道,“这是我大哥。”

“大哥。”那三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看着你疑惑的目光,黄方道,“都是嫡系部队的,铁哥们儿,俩全国武术冠军,今后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你尽管吩咐。”

你注意到,方才一直在吧台后面坐着的几位服务员,随着黄方的到来都站起了身,其中一位小姐向这里迎了过来。

“您想喝点什么?"她问。

“喝点儿酒吧?”黄方建议道,“办事之前喝点儿酒比较符合我的习惯。”

“您想喝什么酒?”小姐介绍道,“这里有……”

“路易十三。”黄方打断了她的话。

“两杯,还是……”

“一瓶。”

“一瓶?!”小姐吃惊地重复道。“这酒很贵的,外汇券要三千五百元,人民币要四千块……您能先付下账吗?”

黄方的脸阴沉下来,他看了看你,又白了那位小姐一眼,吩咐道,“给她钱。”

一员大汉走上前来,打开手提箱,从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钱币上抽出了四沓递给她。

“当面点清楚。”黄方头也不抬地说,“原本想多给你些小费,看你长得挺顺溜的,但这会儿不想了,拿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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